[6]保正:十户为一保,五保为一大保,十大保为一都保。保正即都保之长。
[7]大宫司:神社中神官之长。
[8]泊濑寺:又称长谷寺、初濑寺、丰山寺、长谷山寺,位于奈良县楼井市(初濑町)。相传系依照天武天皇敕愿而由道明上人所建。
[9]出自《古今和歌集》卷十九。
[10]出自《新拾遗集》。
八 青头巾
古时,有位名叫快庵禅师的有道高僧,自总角[1]之年起,就刻苦钻研禅宗奥义,并时常云游八方,求师问学。某年夏季,他在美浓国龙泰寺修完禅课后,于初秋前往奥羽一带,随后又来到下野国,当行到该国的富田村时,天色已晚,便想寻觅一户人家投宿。
他走到一栋大宅前,正欲开口叫门,恰好有一群耕田归来的农夫,在暮色昏黄中见到他的背影,登时惊慌失措,惊呼道:“不好了,山鬼又来啦,大家快跑啊!”听到喊声,大宅里的人都慌乱起来,妇孺老少哭叫号泣,争抢着四处躲藏。大宅的主人挥舞着扁担,怒容满面地冲出来,一看,门外站着的是位年近五旬,头戴青头巾、身穿黑僧袍、背负旧包裹的老僧。
快庵禅师举杖致意,问道:“这位施主,为何如此警惕呢?贫僧只是个行脚僧,想在贵处借宿一晚,故而站在门外等人来开门,没想到竟引来怪论,真是令人一头雾水。贫僧绝非什么打家劫舍的强人,请勿见疑。”
那主人将扁担一丢,抚掌大笑道:“哈哈,是他们眼拙,认错了人,让大师受惊了。大师快请进,今晚敝宅当盛情款待,以偿冒犯之过。”说罢,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将快庵禅师请到里屋,备宴相飨。
饭后,主人对快庵禅师说道:
“适才农夫们将您误认作山鬼,也是事出有因的。此地流传有一个奇闻,实在是不可思议,所以才引起了人们的恐惧。村郊的山上有座庙宇,系本地望族小山氏的菩提院[2],历代皆由德高望重的高僧出任住持,现在的住持是本地某位颇负名望者的侄子。他博学多识、修养深厚、素孚威信,国中人都喜欢到此寺中布施皈依。我一家人也常去礼佛,与那住持颇为熟稔。
“去年开春,住持受越国一位灌顶[3]戒师的邀请,在彼处逗留了百余日,返寺时带回一名十二、三岁的少年,说是让少年服侍自己的起居。那少年容貌俊秀,深得住持宠爱,渐渐地,住持开始疏于佛事,变得懒散懈怠。今年四月,那美少年突患急病,卧床不起,住持请来国府最好的医生为他诊治,却药石无效,不数日间病情加重,终于一瞑不视。
“住持失此少年,如丧掌上明珠,终日里长吁短叹、不胜悲痛,以至于哭到无泪、悲到失声。他既不肯将美少年的尸骸送去火葬,亦不肯土埋,天天与遗骸脸贴脸、手拉手。时日一久,住持心神丧乱,变成了疯子。他把那少年的尸体当成活人一般,与之嬉戏作乐。尸首上的肉腐败发烂了,他觉得可惜,竟将腐肉吞食入肚,还吸吮尸骨,直至将整具尸体啖尽吃光。
“寺里的其他人,都认为住持已变成了山鬼,吓得纷纷逃离寺庙。后来,一到夜间,住持就下山进村,或袭扰村民,或掘墓食尸。山鬼的传说,我们以往只在古物语中听过,现在却是亲眼目睹。村里的人无力阻止山鬼的恶行,只好一到傍晚立刻家家户户紧闭门窗。近来此事逐渐在国内传开,外地人大多不敢到我们村来了。所以村民们见到大师,才生出了误会。”
快庵禅师听主人讲完这段故事,说道:“天下离奇之事,真是数之不尽。人生于世,倘若不识佛法无边,不知佛与菩萨教化广大,就会浑浑噩噩,虚度一生,最后被爱欲邪念所蒙蔽,犯下罪孽,陷入业障苦海中。某些人前生乃是兽类,今生为人便兽态复萌,残暴瞋恚;某些人前生是鬼是蟒,今生就要蛊惑作祟。此类例子古往今来,不胜枚举。又有一种人,虽然活着,实为鬼魅。如楚王宫女化为蛇,王含之母变夜叉,吴生之妻变成飞蛾等等。[4]还有,古时候一个游方僧人夜宿于贫苦百姓家。那一晚风雨交加,吹灭了屋里的灯火,漆黑一团,游僧辗转难眠。深夜时分,忽然听见羊叫声,不一会儿,游僧感到有一物在不停地用鼻子嗅自己。游僧登时惊起,操起放在枕边的禅杖,用力一击。那物惨呼一声,翻倒在地。这家的老妪闻声而醒,掌灯一照,倒地者竟是她的女儿。老妪痛哭流涕,哀求游僧赶快救人。游僧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觑个空,急忙从这户人家中跑掉了。过了一段时间,游僧又路经该村,见田里围拢了许多人在看热闹,上前询问何事,村人答道:‘捉到个变成鬼的女人,大伙儿正合力把她埋掉。’[5]
“然而,以上诸例中,化身鬼魅的,皆是女子。未尝闻有男子变鬼者。盖因女子易被内心欲望所迷惑,导致性情乖张偏执,变成卑鄙可怖的厉鬼。隋炀帝臣下有麻叔谋者,嗜食小儿嫩肉,时常偷拐民间幼童,蒸而为膳。此等人生来即无理性,乃是冷酷凶残的野蛮人,与您所说的那个变鬼的住持迥然不同。至于住持活生生变成山鬼的原因,想来是由于往昔因缘所致。他平素也曾竭力苦修,虔诚向佛,意志坚定,若不是恋上那个美少年,定会成为一位大德圣僧。只可惜,一旦为爱欲所陷,步入歧途,引来无明[6]业火焚身,终于令他变成了山鬼。而过往的一切努力,也就统统前功尽弃。同样-个人,心思放纵则堕落成魔,心思收敛则证悟佛果,这位住持便是极好的例子。贫僧欲教化此鬼,使之归返人性,作为今夜承蒙款待的回报。”
主人听罢,欣慰万分,热泪盈眶,在席上磕头道:“大师若真能行此善事,则国中之人如入净土矣!”
山村的夜,寂静安谧,连寺庙的钟声也听不到,唯有从破旧门缝中泄入的下弦月月光,使人惊觉,夜色已深。主人道:“那么,就请您歇息吧!”告退出门,回到自己的寝室安眠。
次日申时,夕阳西斜,快庵禅师特意走访了那座位于村郊山上的庙宇。山寺显然已长久无人居住,寺门布满荆棘,经阁遍生青苔;殿堂中并排的佛像间蛛网缠绕,护摩坛[7]里燕子粪成堆,住持的禅房与走廊一派凄凉。快庵禅师步入寺中,摇动锡杖,发出声响,唤道:“我乃游历四方的云水僧,今夜可否借宿于此?”连唤数遍,无人应答。隔了片刻,才从僧房中慢吞吞地走出一个骨瘦如柴的僧人,踉踉跄跄、摇摇晃晃,彷佛站也站不稳。他嘶哑着嗓门,说道:“看来大师是从远方而来路经本寺的。你有所不知,本寺因故荒废已久,早变成了一座空荡荡的破庙。寺里一粒米粮也无,哪怕一宿也无法招待客僧,你还是快下山去村里求宿吧!”
快庵禅师再度恳求道:“贫僧自美浓国来,在前往奥州的途中,经过山下小村,见此地山青水秀,便想登山观赏一番。不觉间日影西沉,下山回村路途颇远,恳请院主大开方便之门,务必容许贫僧借宿一夜。”
寺僧道:“这般荒凉破庙,绝非容身之所,何苦定要强留下来?不过,我也不好强撵你走,那就悉听尊便吧!”说罢,再不多言。快庵禅师遂在寺僧身旁坐下。
夕阳渐渐隐到山后,暮色沉沉,寺中也不点灯,漆黑一团,唯闻山涧流水潺潺。寺僧起身,自行回到僧房,四周了无声息,万籁俱寂。
夜阑更深,月上山头,明月将皎洁的清辉撒满整座寺庙,映得殿中亮堂堂。子夜时分,那寺僧忽然从僧房里出来,鬼头鬼脑地在殿内四下寻觅,却什么也没找到。他怒吼道:“秃驴,你藏到哪里去了?应该就在这里的,怎么不见了?”一边大吼着,一边反复搜寻快庵禅师。他却不知,自己已经来来去去从快庵的身前走过数次,但无论如何都看不到快庵。他在佛殿和庭院间来回狂奔,跳跃吼叫,终于体力不支,累倒在地。
旭日东升,天光大白,寺僧如醉初醒,一张眼,见快庵禅师仍在昨日的位置上坐着,不曾移动分毫,不禁怔住了。他靠在柱子上,周身乏力,长吁短叹,默然无言。
快庵禅师走到他身旁,问道:“院主何故叹息呢?若是饥饿难耐,就请享用贫僧身上的肉吧!”
寺僧道:“大师整夜都坐在原地未动吗?”
快庵禅师答道:“贫僧彻夜未眠,正襟危坐,一动不动。”
寺僧羞惭道:“小僧泯灭人性,贪食人肉,不过确实还未尝过僧人之肉。大师真乃活佛现世,小僧被鬼眼障目,竟视而不见,真是惭愧啊!”言罢,垂头无语。
快庵禅师道:“听村里人说,你是为爱欲所陷,方才堕入饿鬼道,真是可悲可悯。此亦恶有恶报之明验。你夜夜去村中残害村民,搅得山村不得安宁。贫僧闻之,不忍弃你于孽海,故而特意来此寺中,盼能施以教化,使你归返人性。你肯听从贫僧教化么?”
寺僧答道:“大师果然是活佛再世。如蒙救拔,教诲真理,小僧定弃恶从善,抛弃心中爱欲痴嗔。”
快庵禅师道:“甚好。那么你跟我到这边来!”说着,带领寺僧坐到廊檐前一块平整的石头上,脱下自已的青头巾,戴在寺僧头上。然后授给他二句证道歌,歌曰:
江月照,松风吹,
永夜清宵何所为。[8]
快庵禅师嘱咐道:“你不忙离开此地,须慢慢领会这两句歌包含的真意。待你完全理解之后,自然就会恢复佛心。”
殷殷教导一番后,快庵禅师下山离去。从此村民们再也不见山鬼为祸,但那寺僧是生是死,也无从知晓。因为村民们仍心有余悸,不敢上山探视。
转眼一年过去,翌年冬十月上旬,快庵禅师由奥州归来,再度途经富田村。他又去拜访上回曾经借宿过的人家,并探听那寺僧的消息。主人欢喜相迎,说道:“多亏大师宏法,那鬼僧再未进村害民,现在村民们都好像生活在极乐净土一般。只不过大伙儿谁也不敢上山,因此不知鬼僧后来的情况,想来已不在人世了。今晚就请您在舍下安歇,为他祈求冥福,阖村村民都会随您一起诵经祭吊。”
快庵禅师摇首道:“不,那寺僧若已善果圆满,坐化升天,则贫僧乃是他的导引之师;如尚在人间,也算是我的徒弟。因此无论如何,我都要上山确认他的结果。”于是,二度登上村郊那座山。由于人迹罕至的缘故,山路已与去年来时完全不同。进到寺里一看,荻草和狗尾巴草长得有一人多高,将石阶掩蔽得难以辨认,草上洒下的露水好似下小雨一般。佛殿与经阁的门东倒西歪,住持的禅房和走廊,因受雨水浸蚀,已腐痕累累,生满青苔。
快庵禅师又向寺僧打坐的廊檐下望去,模模糊糊地依稀似有一个人影。近身一看,那人须发蓬乱,已分不清是僧是俗,在丛生的杂草中端坐着,彷佛一尊石像,口里喃喃自语,细如蚊蚋。快庵禅师凝神倾听,隐约听到寺僧念的正是证道歌:
江月照,松风吹,
永夜清宵何所为。
禅师见状,高举禅杖,大喝道:“汝今何所生?汝今何所为?”当头一击,寺僧登时如煦阳融冰,消逝无踪。只剩那领青头巾与尸骸白骨,残留于草叶上。长久以来的执迷不悟,终于烟消云散。佛理之至真可贵,由此可证!
快庵禅师大德之名,传颂遐迩,播于天下。众人皆云他是禅宗始祖达摩再世,到处都在称赞他的功德。村民们自发上山,一起将荒废的山寺清理干净、修葺一新,然后郑重迎接快庵禅师驻寺,出任住持。快庵禅师将原属密宗的山寺,改辟为曹洞宗的灵场。该寺至今仍广受尊崇,香火不绝。
* * *
[1]总角:指八、九岁至十三、四岁的少年。古代少儿将头发分作左右两半,在头顶各扎成一个髻,形如两个羊角,故称“总角”。
[2]菩提院:这里指家庙,是某一家族固定皈依的寺庙。
[3]灌顶:梵语的意译。原为古印度帝王即位的仪式,佛教密宗效此法,凡弟子入门或继承“阿闍梨”位时,必须先经本师以水或醍醐灌洒头顶。灌顶使受灌者成熟为修密之容器,从此可听闻修习殊胜之金刚乘。
[4]此处所举诸例,全部出自中国明朝谢肇淛的《五杂俎·卷五·人部一》。但需要特别说明的是,因古书无标点断句的缘故,上田秋成对这些例子解读有误。《五杂俎》原文为:“化为狼者,太原王含母也;化为夜叉者,吴生妾刘氏也;化为蛾者,楚庄王宫人也;化为蛇者,李势宫人也。”对比原文可以看出,上田秋成显然将之误断句为:“太原王含母也,化为夜叉者;吴生妾刘氏也,化为蛾者;楚庄王宫人也,化为蛇者。”故而造成所举例子在对应上出现错误。
[5]此例亦来自《五杂俎·卷五·人部一》。原文为:有游僧至山寺中,与数人宿,夜深闻羊声,顷便入室就睡者,连嗅之。僧觉,以禅杖痛击之,踣地,乃一裸体妇人也,将以送官,其家人奔至,罗拜乞命,遂舍之。他日僧出,见土官方执人生瘗之,问其从者曰:“捉得变鬼人也。”
[6]无明:无智、烦恼、不觉,于诸法事理无所明了,称为“无明”。无明是一切生死烦恼的根本。
[7]护摩坛:又称光明坛、护摩火坛、军荼坛、火漫荼罗。“护摩”是梵语音译,意为“焚烧”;护摩坛即中央设火炉,焚烧供物之坛。
[8]出自中国唐代玄觉禅师所撰《永嘉证道歌》。
九 贫富论
在陆奥国[1]蒲生氏乡的家臣中,有一个名叫冈左内的武士,誉高禄厚、素负盛名,关东八州人人知晓。左内性情乖僻,热衷于追逐富贵,与其他武士的重义轻利截然相反。他平日里力求节俭、简朴持家,日积月累,家底日益殷实,成为当地有名的富人。
冈左内在习武练兵之余,不好品茗玩香,而喜欢将诸多金器陈列于大厅上,逐一把玩,悦目赏心。其陶然自得之趣,远胜过世人流连于花前月下。时人对此怪癖多有藐视,挖苦他是个吝啬鬼。
某日,左内听说家中一个服侍自己多年的仆人,积蓄了一锭黄金,便将那仆人唤到身旁,说道:“昆山之玉,处乱世之中,亦与瓦砾无异。身为武士,生逢动荡岁月,首先期盼得到的,自然是棠溪、墨阳[2]出产的宝剑;其次,则要获取金银财宝。可是宝剑虽利,难敌千人;黄金之力,却可役使天下,令人人拜服。因此,武士理应珍视黄金,妥善积贮,以备不时之需。你虽然地位卑贱,却努力积蓄以你的身份极难获得的黄金,真是值得钦佩。我要褒奖你!”遂打赏仆人黄金十两,并准许他出入佩刀。天下人闻之,多有赞语,言道:“如此看来,左内敛财爱金,实与贪婪之辈不同。真称得上是当世罕见的奇人!”
当晚,左内刚刚睡下,忽然听见枕边传来脚步声,有人来到榻前。他睁眼一看,烛台下坐着一个矮小老翁,笑眯眯地望着自己。左内从榻上起身,抬头问道:“你是何人?来此做甚?若要强借米粮,也该来个年富力强的壮汉。似你这等耄耋老朽,孱弱不堪,怎敢来扰我清梦?难道是狐精作祟,欲施妖术?嘿嘿,秋日夜长,无以为遣,你若有什么宵小伎俩,尽管使出来,正好替我解闷。”左内毫不慌乱,眼望老翁,神色自若。
那老翁道:“在下既非鬼魅,亦非人类,而是大人所蓄藏的黄金中的精灵。多年来承蒙厚爱,感激不尽。今日见大人褒奖仆人黄金十两,不胜欣慰感慨。故而化作人身,冒昧前来拜访,欲与大人秉烛夜谈。虽是十无一益的闲话,但若憋在心里不讲出来,总是抑郁难受。为此叨扰大人安眠,备感歉疚。”他顿了顿,接着道:
“富而不骄,乃圣人之道。但刻薄之人常谓:富者多吝,豪者多愚。其实,这只是指晋之石崇、唐之王元宝等豺狼蛇蝎之徒而言。往古之时,富者皆是凭藉审天时、察地利,顺其自然而致富。周之吕望,封于齐地,教民依地利之便治产创富,海边百姓因此趋利而来;齐国管仲,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虽只是臣子,其富却胜过列国之君。范蠡、子贡、白圭等,皆鬻货谋利,身家巨万。司马迁罗列上述诸公,撰《货殖列传》。后世学者却口诛笔伐,非议甚多,责其立论鄙陋。那一众学者实则是黯于世理也。孟子云:‘无恒产者无恒心。’农夫勤劳耕作,五谷丰登;工匠制造器具相助,商贾为其流通货物。大家各司其职,各凭本事置产发家,祭祖先、孝父母、育子孙,此乃人生于世的最大本份。除此而外,尚有何为?《史记·货殖列传》云:‘千金之子,不死于市。’又云:‘千金之家比一都之君,巨万者乃与王者同乐。’又有云:‘渊深而鱼生之,山深而兽往之,人富而仁义附焉。’此皆自然之理也!然而,只因为《论语》中有‘贫而乐’之句,使得诸多文人陷溺其中,迷惘终身。而赳赳武夫之辈,挽弓持矢,浑不知富足乃国之根本,只识攻伐之谋、杀人盈野,害人、毁物、失德,结果必是断子绝孙。此皆轻财货而重声名所累。窃以为,人心追名逐利,本质无二。然重名者,拘泥于文章学问,轻财贱物,自命清高,隐遁于山野,晴耕雨读,美其名曰君子固穷。此等人,名虽称‘贤士’,其所作所为,却绝非圣贤之举。黄金者,七宝[3]之首也,埋于地底,则四周充溢清泉,去污涤秽,隐发妙音。如此雅洁之物,岂能聚于愚钝贪吝者手中呢?今夜来此,直抒胸臆,多年郁积之幽愤怨闷一扫而光,当真痛快!”
左内听罢,深有同感,移座向前道:“您适才所述富贵之道,显微阐幽,与吾平日所思不谋而合。在下斗胆略抒己见,请您多加指教。据您所言,世人轻藐黄金之德,而不知富贵乃人间大业,实属错谬。然则,酸儒书蠹之见,亦非毫无道理。当今世上,富贵之人十中有八贪婪阴险,凶残冷酷。有的自身享尽高官厚禄,却对兄弟亲眷中的贫弱者不加救助,更不体恤家中世代驱唤的奴仆;有的眼见邻人家道没落,不但不予援助,反趁火打劫,以贱价收买其田产,据为己有;有的虽被尊为村中长者,却抵赖不还早年欠债,对之礼让者,他却将人家看低一等。偶有故人逢年过节来访,则疑人必是上门借贷,诡称外出而拒人于门外。凡此种种,所在多有。还有一类人,对主君尽忠、对父母尽孝、对尊长尽礼、对贫者尽力,受到众人交口称赞。然而,他们空有高贵品德,隆冬严寒之际,仅有一衣御寒;三伏酷暑之时,仅得单衣一件,无以换洗。即使在丰收之年,早晚也只有一碗稀粥勉强充饥。此类人不但朋友日渐疏远,就算是兄弟亲族亦与之断绝交往。心中痛苦难言,穷困潦倒终了一生。那么,他们是懒散不肯努力吗?不。他们每天早起晚睡,尽心竭力,东奔西跑,从无闲暇。那么,他们是愚笨吗?也不。只因为怀才不遇,结果就连颜回一箪食、一瓢饮的清贫之乐也无缘享受。以佛教观之,则谓此乃前世种因、今生受果;以儒家言之,则云此系天意。倘若真有来世,那么人们还能指望今生积累阴德,到来世获得善报;即便今生抑郁不平,也能得到抑制。由此看来,富贵之道,佛教的解释切中事理,而在儒家则得不到解决。不知您是否笃信佛教?如吾言中有误,望能予以指正。”
老翁道:“大人所问之事,古来便争论不休,迄无定论。依佛法阐释,贫富之别系由前世善恶所定。此一论断,不过略为概述因果循环之理。倘若前世努力修行,以慈悲为怀,善待他人,今生便能投胎于富贵之家。那么,世间富人多有凭借财势,欺压贫弱者,他们出言不逊、举止粗野、心地卑鄙,令前世的功德善行,到今生堕落不堪。这又是怎样的因果报应呢?听说佛与菩萨都极其厌恶名利,为何又拘泥于贫富之事呢?由此可知,所谓富贵乃前世积德善报,贫贱系前世作恶恶报,都是诓骗无知愚妇的妄谈。不计较贫富报应的人,一心一意只管积善,即使其本身未得福报,子孙也必得膏泽荫庇。《中庸》有云:‘宗庙飨之,子孙保之’,所言正是此中微妙之理。如果本身行善,是为了冀望有善报于己,这就不是真心行善。另有作恶多端、贪财残酷之人,不但荣华富贵,而且长寿善终,对此在下别有管见,请大人细听。
“在下既非神,亦非佛,本是无感情无性格的黄金之精,暂化人形来与大人谈贫论富,故而所思所想与凡人不同。古时的富人,明天时察地利,靠努力经营治产发家。其过程顺应天道,利人利己,财富聚拢到他们手里合乎自然法则。又有一类人,贪敛无度,亲金银赛过父母,平常节衣缩食,甚至连宝贵的性命也不加珍惜,朝思暮想、念念不忘的唯有金钱。这种人靠着吝啬积财致富,也是有因可循。在下非神非佛,无欲无情,既无判断善恶之能力,亦无穷究其理之必要。奖善惩恶是天、神、佛的事,他们所做的,就是要维持人间正道,非在下这等精灵所能及。在下只知道,谁惜我爱我、重我厚我,便趋近于谁。这便是黄金的聚拢与人心善恶无关的原因。还有,某些富人想要缔结善缘,无缘无故随意施惠,不察贤愚便来者不拒,一概予以金钱。此种人即便有善根,其金银财富也终将散尽。原因在于他们仅知黄金可用,不识黄金有德,视金钱如粪土,肆意挥霍,焉得不败?另外有些人,虽然品行敦厚,赤忱待人,但时运不济,捱苦受穷。上天对他们所赐极薄,尽管忙碌一生,却与富贵无缘。因此,古之贤人求有益则求,无益则不求。退隐山林,飘然出尘,其行止洒脱逍遥、其心境恬淡高远,实是可钦可敬。
“虽然如此,但生财亦需有术。巧者善于聚财,拙者散财比土崩瓦解更快。我等金银之精追随人们的事业兴衰而流转,并无固定主人,今日聚于此,明日聚于彼,依照人们的所作所为,如流水一般,不舍昼夜,来去无休。游手好闲、不务产业者,即使财富多如滔滔江海,也会坐吃山空,消耗殆尽。
“请恕在下一直喋喋不休。我已反复强调,财富的生聚,其实与人的德行并无直接关联。君子爱财,也不必去说三道四。富者或遇机缘,或克制节俭,或勤劳经营,发迹致富、众人服膺理所当然。我等黄金之精,既不知佛法所谓因果报应,也与儒家所说天意毫无干系,不过是游戏人间罢了。”
左内听罢,愈发兴致勃勃,道:“阁下卓识妙论,令我茅塞顿开,积年疑惑雪融冰消。不过仍有不明之处,尚请赐教。当今丰臣氏威震四海,五畿七道[4]虽表面上已日趋升平,但失国而谋再起之士,潜隐各地,他们托庇于大国,静观时势,一旦天下有变,必图复国,再兴主家。而百姓们也不认可真正的和平已经到来,他们仍处于战国状态,随时可抛弃农耕转执刀枪;武士们更是难以高枕无忧。此种状况,绝非长治久安之道。究竟谁能一统天下,使苍生安居乐业呢?届时,您又将趋附于何人呢?”
老翁答道:“人间气运兴亡,非我等精灵所能知晓。若单以富贵之道而论,武田信玄谋略超群,一生智计百出,其威权虽只限于三国之内,但一代名将的美誉却举世称颂。据闻他临终时曾言:‘织田信长[5]真乃幸运儿,吾以往太过轻视于他,以致没有及时讨伐,如今病倒不起,方才后悔莫及。用不了多久,武田家的子孙就要亡在他手上了。’与信玄并立的上杉谦信,也是武勇过人的英杰。信玄死后,本来谦信可以天下无敌,可惜不久后也英年早逝。信长的见识气量,固然出类拔萃,但智谋逊于信玄,武勇不及谦信,只因善于经营,独占富贵[6],才一度称雄天下。惜乎为人刚愎自用,终因辱及家臣,遭反叛而死于非命。由此观之,信长亦非文武兼备的治国良才。秀吉[7]素有凌云之志,无奈出身寒微,因羡慕柴田胜家、丹羽长秀的富贵,遂从二人姓氏中各取一字,改姓羽柴。如今秀吉化龙升天,或许早将当初蛰伏浅池时的境遇,忘得一干二净了。秀吉虽化龙飞升,但穷究其底,亦不过蛟蜃之类,并非真龙,至多三年,其势必衰。丰臣一族,富贵难以久长。
“自古以来,凡骄奢无度者当政,绝难长久;但若过于节俭,又会陷于吝啬。故而明察节俭与吝啬之界限,甚为重要。今秀吉秉政万难长久,但万民安居乐业,家家讴歌称颂的千秋盛世,即将来临。吾有八字真言,赐君牢记。”说罢高声咏道:
尧蓂日杲[8],百姓归家。
二人一夜长谈,至此尽兴。远方传来寺院的钟声,已是五更。老翁道:“彻夜清谈,有扰安眠。目下天将破晓,在下告辞了。”站起身来,霎时间消失无踪。
左内仔细回思夜间所闻,揣摩歌中含义,慢慢领悟了“百姓归家”[9]的真谛,深以为然。由此推想到“尧蓂日杲”四字,正是寓意着“瑞草生,旭日明”的吉兆!
* * *
[1]陆奥国:属东山道,又称奥州。其领域大约相当于今日的福岛县、宫城县、岩手县、青森县、秋田县东北的鹿角市与小坂町。
[2]棠溪、墨阳是中国古代著名的宝剑产地。《史记》载:“天下之剑韩为众,一曰棠溪,二曰墨阳……”《战国策·韩策》亦载:“韩卒之剑戟,皆出于冥山、棠溪、墨阳……”
[3]七宝的说法不尽相同,较常见的说法是指金、银、琉璃、珊瑚、琥珀、砗磲、玛瑙。
[4]五畿七道是古代日本全土在律令制下的行政区域划分。“五畿”指京畿区域内的五国,又称“畿内”或“五畿内”。京畿之外则仿中国唐制,以“道”称之,共分为“七道”。五畿是:山城、大和、河内、和泉、摄津;七道是:东海、东山、北陆、山阳、山阴、南海和西海。
[5]织田信长(1534~1582),日本承前启后、绝世无双的一代枭雄,被誉为“战国风云儿”,安土时代之开创者。1560年,织田信长在“桶狭间合战”中大败今川氏,登上历史舞台。此后,他以“天下布武”为目标,征战四方,几乎结束战国乱世。1582年6月2日,织田家重臣明智光秀背叛,率军猛攻夜宿本能寺的织田信长。织田信长纵火自焚,结束了波澜壮阔的一生,终年49岁。
[6]织田信长是战国时代最重视商业的大名,他开金矿、撤关所、设立乐市,鼓励商业流通与自由贸易,奖励技术革新,同时积极谋取对贸易基地堺港的控制权。一系列得力的商业政策,使信长获得了大笔财富。
[7]丰臣秀吉(1536~1598),出身卑微的贫农之子,初名木下藤吉郎。1554年投奔织田信长,屡立功勋,逐步升迁为信长麾下独当一面的大将。1582年信长死于“本能寺之变”,秀吉立即从前线回师,讨灭叛乱的明智光秀,随后又于贱岳之战击败柴田胜家,成为织田信长的实际继承者。他接过信长的旗帜,延续信长的战略,最终压倒群雄,在名义上结束了战国乱世。1586年,秀吉受赐姓“丰臣”,并就任关白。1591年,他将关白之位让给外甥丰臣秀次,自称太阁。
[8]尧蓂,传说帝尧阶前所生的瑞草。日杲,日出光明。
[9]“百姓归家”意为百姓归于家康。丰臣秀吉死后,德川家康在1600年的关原之战中击败忠于丰臣家的石田三成,基本上掌握了全国政权。1603年,他在江户开设德川幕府。1615年“大坂夏之阵”,德川家彻底灭亡丰臣氏,实现了“元和偃武”。德川家康在真正意义上统一了日本全国。
春雨物语
序
春雨霏霏,经夜不歇。清冷静谧间,拂纸研墨,欲挥毫直抒胸臆,又感心怀空洞,渺无可书之事。思撰物语故事,又恐力不能及。然吾区区穷乡之叟,才疏学浅,除此又能何为乎?念往昔受诓于史籍,而今亦不妨为文诳惑他人,图一乐也!纵然事属杜撰,未必逊于信史。一念及此,遂不揣浅薄,提笔撰述。推窗而望,绵绵春雨,似欲润吾枯肠,淅淅沥沥,淅淅沥沥。
一 血溅宫闱
自鸿蒙初辟、天神创世,吾国已历五十一代天皇,如今在位的乃是天推国高彦天皇[1]。是年,天下五畿七道风调雨顺,无旱无涝;五谷丰登、四海清澄,百姓鼓腹而歌,好一派太平盛世之气象。良禽勿须择木,自能安栖;贤臣勿须择主,自有任用。为纪此升平年景,朝廷图书寮[2]遍搜唐国典籍,上奏天皇,改年号为“大同”[3]。
大同元年,平城天皇即位未久,即下诏为皇太弟神野亲王营建东宫御所,命他迁居其中。如此优礼厚待,盖因先皇在世之日,曾特别恩宠神野亲王,故而遗泽荫庇至今。神野亲王天资聪颖,博览经史、贯通古今,兼且雅擅草隶。就连隔海的唐国,也有人极为欣赏他的书法,求其惠赠题字。
那时唐国的皇帝乃是宪宗,听遣唐使盛赞平城天皇德政,便派遣使者来国,互市贸易。新罗国哀庄王[4]亦与本朝通好,循例进奉贡品数十船。
平城天皇因体弱多病,继位不久便欲将皇位让予皇太弟神野亲王,但殿上公卿众口一词,纷纷劝谏道:“兹事体大,还望吾皇三思。”
某日夜间,平城天皇于眠中得一奇梦,梦中见先皇面向自己,纵声吟咏短歌道:
晨起未闻鹿鸣,夜深踌躇难返。
天皇一惊而醒,细细咀嚼歌中含义,悟到先皇是希望自己早日让位。
又一日夜间,天皇梦见有使者携来先皇口谕,当殿宣道:“早良亲王[5]之亡灵,因无后裔子息供养,遂至柏原御陵[6]向朕陈情,请求予以修庙供奉。朕已应允,你速去办理。”
平城天皇醒来后疑惧交迸,颇觉这些怪梦均因自己优柔寡断而起。慌忙召来法师、神官,登临祭坛,为早良亲王祓禊超度。此后又追封早良亲王为“崇道天皇”。
大臣藤原仲成与其妹药子,竭力劝阻天皇道:“《周礼》虽载:观天地之会,辨阴阳之气,以日、月、星、辰可占六梦[7]之凶吉。然则,陛下难道真的要以幽暗不明之梦,来裁断乾坤纲常?陛下不过是气血虚弱,遂为邪佞所趁罢了。”当下传令,命御医出云国广成对症制药,为天皇调养御体。
公卿臣僚们也聚集在一块儿,商议对策。他们决定派遣祓禊神官前往全国各地的神社,同时召伯耆国高僧玄宾法师进京。玄宾法师曾任僧都[8]职司,后因看不惯弓削道镜[9]倒行逆施,愤而辞官,隐遁山野。此番奉召入宫驱魔,他全力施为,七日之后,魔氛尽散,遂启禀天皇,恳求准予辞行。天皇身心渐安,喜慰之下,欲留玄宾多宿几日。但玄宾似有所悟,竟无视天皇意旨,自行归返伯耆国去了。
另一方面,藤原仲成与药子千方百计地献媚逢迎天皇,明里处处投天皇所好,暗中则处心积虑,想方设法离间天皇的左右大臣。天皇虽略有察觉,却一笑了之,并不深究。皇宫中照常夜夜笙歌,美貌少年与娇艳少女重重环绕,翩翩起舞,齐声高唱天皇御制短歌,歌云:
雄鹿呦呦觅佳偶,圣心如露溶寒霜。
药子见天皇兴致颇高,频频举杯,也即翥凤翔鸾,起舞助兴。她挥团扇拂长袖,歌道:
三轮神社门开敞,吾皇千秋万古存。
歌舞尽兴,次日天皇神采奕奕,上朝理政不提。
且说那神野亲王工于文藻、玄鉴宏达,难免受小人嫉妒,屡有谗言入于平城天皇之耳。天皇每逢小人进谗,总是默忖道:“本朝自皇祖神武天皇[10]仗剑东征、举矛开国以降,直至第十代崇神天皇,史书皆无详细记载[11],《日本书纪》对此亦不得要领。此后儒教由汉土传入,国人本应以圣贤之教律已、以圣贤之道待人,惩恶扬善,恢弘正气。可惜世风日下,奸邪当道,满目巧言令色之徒,搅得天下扰攘难安。朕虽疏于读书,才薄学浅,却也知遵照圣贤教诲,黜邪崇正,如此方是治国之道。”遂不理谗谤流言。
某日天清气朗,万里无云,突然云天之上传来“隆隆”震响声。正在大殿上打坐的空海大师急忙默诵咒文,手持念珠大喝一声,从空中掉下一个奇形怪状的物体。大家围拢一看,竟是蛮人乘飞车来此。空海大师将其擒住,置于箱中。又命人将箱子抛入难波津。忌部滨成[12]在怪物陨落处掘地三尺,朝天祷告,以逐邪气。此事甚奇,不知何解。
再说皇太弟神野亲王,这日亲往柏原御陵,参拜父皇陵寝。他在桓武天皇陵前献上一道密奏,奏文内容除亲王本人外,他人全不知晓。
翌日,平城天皇亦至御陵参拜。公卿百官前呼后拥,左右大将、中将佩剑持戈,护卫御辇。珍馐美味、金银币帛摆满供台,松柏树上彩绦飞舞。如此盛况,唯有上古神之世代时,方能与之相类。雅乐寮[13]的笛师、唐乐师、腰鼓师、伎乐师等,分列左右,笙笛鼓乐、急管繁弦,就连寻常车夫、兵卒,也听得如痴如醉。
忽然,铅云低垂,天色登转晦暗。乌云由山后翻涌而至,四周漆黑一片。文臣们慌忙扶天皇上了御辇,武将及卫士们在车辇旁护卫,众人保着天皇回到了皇宫。
在“陛下返宫”的高呼中,大伴氏人[14]急急开启宫门。御医们听说天皇受惊,迅速调配好良药,送入御所。天皇虽安然无恙,但心中已认定拜陵时所遇之事,乃是先皇催己让位的警兆。他持杯在手,以双岗蕨调味,吃着一条栗栖野河中的鲙鱼,默然沉吟。当晚明月皎洁,布谷鸟的鸣啼清脆悠远。过了片刻,天皇步入寝殿安眠。
次日清晨,召空海大师殿前问对。天皇问道:“上古的三皇五帝暂且不提,请大师讲讲后来的帝王是怎样治国的?”空海回禀道:“无论何邦何国,皆非先立礼教方才开国的。昔时殷汤‘网开三面,德及禽兽’[15],便是得民心之道。望吾皇勤勉政务、事必躬亲,使黎民百姓能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饥则得食、渴则得饮。若如此则民风淳朴,苍生不生非份之想,天下垂拱而治矣!”
天皇颔首赞许,深以为然。
皇太弟神野亲王此时也在殿上,与天皇一起听空海大师纵论古今。天皇问神野亲王道:“周朝享国八百余年、炎汉享国四百余年,你且说说,它们是如何令国家长治久安的?”神野亲王向来慎思明辨,默忖片刻,答道:“周与汉享国虽久,但周开国七十余年后,国力便日趋衰弱[16];而汉高祖尸骨未寒,吕后已篡权乱政。凡此种种,皆非秉政者所能预料。故而长治久安,并不全凭人力。”
平城天皇道:“皇弟所言,难道是指‘天意’?‘天’者,乃皇祖天照大御神光照大地之处。又有谓‘高高在上,空空旷旷’即天。儒者言:‘天即主宰,主命禄。’佛家则云:‘天,十界之一,天众所居,有乐、善、妙、高、胜之趣。天帝时常聆听佛理。’然天命渺渺、天数难测,众说纷纭,歧义多端。到底何为‘天意’?实在令人费解。”
皇太弟听毕,沉默不语,躬身退出大殿。
翌日早朝,平城天皇颁旨退位,让皇位于神野亲王。神野亲王上表固辞,云:“天下神器,不可轻传。皇业大宝,非圣不践。”平城天皇坚持让位,神野亲王遂即位登基,是为嵯峨天皇。
平城上皇退位后,打算迁居旧都奈良。从元明天皇[17]到桓武天皇,皆定都于奈良,历七代之久。有首歌如此赞颂奈良城:
如花开之盛,若花绽之芳,欣欣向荣。
上皇因为忆起这首歌,所以决定搬到奈良安居。
选好吉日,平城上皇一行出了京都,望奈良而来。鸾舆行至宇治川沿岸,上皇令暂且在此歇一歇。他远眺河川,咏道:
武者勇无俦,尽忠奉君皇。吾愿前方奈良道,万代平坦似板桥。
咏毕,命歌人连唱七遍。上皇兴犹未尽,举杯道:“虽不见渔人翻波逐浪,沙洲上却有水鸟群聚嬉闹。会此妙景,当浮一大白。”药子忙为上皇斟满美酒,上皇吩咐道:“就以此地地名为题,诸位卿家各咏歌一首,如何?”
药子先咏一首,道:
丹霞映红朝日山,宇治河风穿衣袖。
上皇笑道:“河风凉爽,甚快胸臆。”
左中将藤原惟成也跟着吟咏一首,歌曰:
愿侍君上渡川去,敬祝圣皇无烦忧。
兵部大辅橘三继也和道:
两岸繁花似丽姝,山吹花开迎吾皇。
上皇笑道:“爱卿歌中的山吹花[18],可是来自藤原京一带?那儿乃是飞鸟[19]旧都,还留有大草香皇子的宫殿呢!”
当天上皇与众臣僚还咏了不少歌,毋庸一一赘录。
当晚在奈良坂游宴,上皇问道:“常见人以‘侧柏’入诗,‘侧柏’寓意着什么?”药子答道:“侧柏的叶子正反两面都相同,比喻人心在表面上看不出好坏。不过,侍奉吾皇的大臣,全都忠心耿耿,不会有不测之徒。”上皇颔首微笑。是夜,寝于旧宫。
第二天清晨,内侍高卷珠帘,上皇远眺四方。东面是春日山、高圆山、三轮山诸山,逶迤绵亘;南面鹰鞭山高耸入云;西面葛城山、生驹山,山色如黛、葱郁青翠。上皇自言自语道:“本朝定都奈良,历史悠久。不知何故,先皇要将帝都北迁至平安京[20]?”正沉吟间,有人禀道:“北面乃元明、元正、圣武三位先皇的陵寝。”上皇忙垂首恭立,遥向北面而拜。此时,奈良旧都古刹林立、佛塔遍布,城中尚有众多百姓未曾迁往京都,繁华一如往昔。
上皇因要参拜东大寺毘卢舍那佛[21],用过早膳便起驾离宫。至寺中,佛像高大,上皇昂首仰视,惊叹道:“真是宏伟啊!毘卢舍那佛诞于西方极乐净土,而今以陆奥之金粉涂身,愈发熠熠生辉、光华耀人。”寺中法师禀道:“此尊佛像系依《华严经》中所描述的佛相塑成。我佛如来善能变化,身躯缩小可容于谷粒中。唐时肖像渡海传入本朝,佛像脚底镌有‘开元’年号。天竺国曾三度大兴土木,营造佛像。佛像高五尺余,显如来真容。望吾皇体惜民役劳苦,勿效天竺之扰民。”上皇脸色微变,却并不发作,只寂然无言。此亦上皇性情柔善,令人敬仰之处。平日里即使是对药子、仲成等人的挑拨离间,上皇亦未见责,至多整整御乌帽子[22],庄容正色以表明态度罢了。
进膳时,上皇怒气已消,霁颜道:“难波渔夫贡奉鲜鱼那段故事,是否就发生在这附近?”
药子答道:“昔年应神天皇立幼子菟道稚郎子为皇太子,应神天皇驾崩后,按照他生前遗嘱,群臣欲立菟道太子为皇。但菟道太子言道:‘岂有兄长在,而幼弟为君者?此事有违圣人教诲。’遂要将皇位让给大鹪鹩皇子。大鹪鹩皇子认为先帝遗志不得违背,也不肯即位为君。于是兄弟二人推来让去,竟使皇位空了三年之久。那时因兄弟相让,难波的渔夫进贡鲜鱼,都不知该送往何处,以致鲜鱼俱都腐烂。后来菟道太子为了使兄长不再为难,终于一死了之。大鹪鹩皇子这才即位,是为仁德天皇。百姓感佩不已,尊之为‘圣王’。兄弟二人的事迹代代相传,流芳百世。
“推古论今,陛下您也是将皇位让予兄弟,在位仅四年便隐退奈良。天下百姓及文武大臣对此都极为失望。人人皆言:‘而今在位的天皇,熟读唐书史籍,定是效仿唐国恶弊,篡夺了上皇大政。’”
上皇听药子如此说,连忙摇手阻止道:“不可胡言!”
药子却继续道:“陛下理应明白,如今群臣都盼着您能回京复位呢!”
嵯峨天皇的数名心腹当时也在场,听了这话,心中嘀咕,私下交头接耳,小声议论。
仲成跟着奏道:“陛下对外可推说御体有疾,退位只是一时权宜之计。如今御体痊可,可复位执政。若现任天皇意有不满,臣右兵卫督愿领兵进抵奈良山、泉川,宣示陛下天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