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后,一首谶谣在京都内外传得沸沸扬扬:
南国春暖鲜花开,北窗飘雪人心寒。
谶谣传入朝中,嵯峨天皇立即召来奈良近臣一一查问。有人出首道:“谋逆之事皆系药子、仲成二人主谋。今年春正月,照例须向奈良内廷贡奉药材三种,然只得屠苏、白散,未见度嶂[23]。上皇询问因由,药子泪下沾襟,泣道:‘臣不敢献度嶂。只因度嶂二字,有度过险嶂之意。奈良坂虽宽顺平坦,奈良青山却层峦叠嶂,阻挡着陛下的前路。陛下既无法度过那险嶂峭壁,回到京都,臣又怎敢献度嶂?大和国的供物也因此未能尽数贡上’……以上即药子在上皇御前所言,其他的话,微臣便不知晓了。唉,欣逢盛世,药子、仲成却意图不轨,为一己私利,欲陷苍生于干戈,真是令人悲叹。”
嵯峨天皇查察属实后,立即派遣官兵,擒拿仲成,枭首悬尸于奈良坂示众。药子也被软禁起来。
高丘亲王乃上皇第三子,本已定为储君。受“药子之变”连累,嵯峨天皇对上皇颇有顾忌,遂废高丘亲王太子之位,下诏令其削发为僧。亲王出家后,法名真如,先是师从道诠学习三论[24],后又拜在高僧空海门下,潜修真言宗奥义。贞观三年[25],真如出海入唐。学成后,又一路翻越葱岭、过罗越国[26],返回本朝。朝野上下钦佩不已,都希望他登基为君。
再说药子遭软禁于幽宫后,不但毫无悔过之心,反怨气郁积,难以纾解,终于横刀自刎,血溅宫闱。血迹洇染在丝制帷屏上,始终不干。据闻曾有勇者以矢射之、以刀劈之,箭折刀钝,皆不能入。世人无不惊悚。
上皇对此却概不知情,只以自身失于检点之故,发愿出家。史载上皇终年五十二岁。
* * *
[1]高彦天皇,即平城天皇,其谥号为“日本根子天推国高彦尊”。他于785年被立为太子,806年因桓武天皇驾崩而继位。809年时,由于身体病弱,让位给异母弟嵯峨天皇。
[2]图书寮:日本古代负责书籍管理、国史编纂的部门,也担当佛经、佛像的管理。
[3]延历二十五年五月十八日(公元806年6月8日),日本改元“大同”。
[4]哀庄王:姓金名淸明,后改重熙,是新罗第四十代君主。
[5]早良亲王:桓武天皇之弟,因卷入藤原种继被暗杀事件,遭到流放。早良亲王坚持自己无罪,最终屈死于流放地。他死后桓武天皇家灾祸不断,皇太后与皇后相继去世,宫中又出现灵异事件,皇太子也病入膏肓。桓武天皇筮卜问占,阴阳寮认为是早良亲王的怨灵作祟。于是桓武天皇为早良亲王修庙建寺,并追封为“崇道天皇”。
[6]柏原御陵系桓武天皇陵寝,位于京都市伏见区深草坊町。
[7]《周礼》六梦:一曰正梦;二曰噩梦;三曰思梦;四曰寤梦;五曰喜梦;六曰惧梦。
[8]僧都:日本模仿中国之制,设立的统率僧尼的官名。职位次于僧正、僧统。
[9]弓削道镜(?~772),日本奈良末期僧人。752年进宫中道场,因受孝谦女皇宠信,一路高升,766年授法王位。他大力推行佛教政治,俨然“无发天皇”,被反对者称为“妖僧”。后因篡夺皇位失败,被流放到下野国药师寺,卒于此地。
[10]神武天皇:日本开国之祖、第一代天皇,传说他建立了最早的大和王权。
[11]崇神天皇是最早可考的天皇,在他之前的九代天皇,第一代神武天皇的传说含有大量神话色彩,不能确定是否真的存在过。自第二代绥靖天皇,到第九代开化天皇之间的八代天皇,在日本史书上仅有年表(即位、系谱),而治理事迹却付之阙如,故被称为“阙史八代”。
[12]主管祭祀的部门叫“忌部”,管理忌部的氏族便称为“忌部氏”。
[13]雅乐寮是古代日本乐舞的教育机构。
[14]大伴氏是古日本强势氏族之一,系以服务皇室的职业名为姓氏的家族。氏族首领称为“氏上”,同族成员称为“氏人”。
[15]把捕禽的网撤去三面,只留一面。比喻采取宽大态度,给人一条出路。见《史记·殷本纪》:“汤出,见野张网四面,祝曰:‘自天下四方,皆入吾网。’汤曰:‘嘻,尽之矣!’乃去其三面。祝曰:‘欲左,左;欲右,右。不用命,乃入吾网。’诸侯闻之,曰:‘汤德至矣,及禽兽。’”
[16]《史记·周本纪》:“昭王之时,王道微缺。”从周武王算起,到周昭王时,正是七十余年。
[17]元明天皇(661~721):日本第四十三代天皇,女天皇。在位时模仿唐都长安,建平城京。710年迁都平城京(奈良古称),开创奈良时代。
[18]日本称棣棠花为“山吹”,自古以来即是诗人吟咏的对象。诗人认为山吹花开之时,是山魂苏醒的季节,为大地带来光明的色彩,象征着希望与美好的未来。
[19]飞鸟时代:始于592年推古天皇迁都飞鸟,止于710年元明天皇迁都平城京。上承古坟时代,下启奈良时代。
[20]公元794年,桓武天皇将首都从奈良迁到平安京(现在的京都),开启平安时代。
[21]毘卢舍那佛(梵文Vairocana),又译为“毘卢折那”、“毘卢遮那”、“卢舍那佛”、“遮那佛”、“大日如来”。原出自《华严经》,是释迦牟尼的别称。但因译音不同,造成后世各宗派对它有不同的解释。
[22]乌帽子:以薄纱或是丝绢制成,外表涂以一层黑漆,重量很轻。乌帽子的种类很多,公家一般戴挺直的“立乌帽子”。
[23]屠苏:汉末名医华佗创制的药酒,具有益气温阳、祛风散寒的功效。白散、度嶂均为方剂名。
[24]三论是佛教三论宗的经典。三论宗:因依《中论》、《十二门论》和《百论》三论立宗,故名。
[25]此处的“贞观”,是日本清和天皇的年号,不是唐太宗李世民的年号。上田秋成计算有误,高丘亲王是贞观四年(862)率僧俗六十人乘船前往唐土,不是贞观三年(861)。
[26]罗越国:马来半岛南部的古国。
二 天津处女
嵯峨天皇英才明睿,以贤德治世,海内晏平。他大力推行“唐化”,国内一切典章制度、生活方式,均效仿唐制。以致于本朝唐风大兴,原有的本土风尚一时尽失。就连皇女作歌,也刻意用些“非草非木乃是竹”、“吹毛求疵”之类的半夹生汉文,使得和歌咏唱者,几乎无法开口。
回思平城上皇御宇,仅得四年便退位下野,许多人为此扼腕叹息,免不了暗中议论,言道上皇或有复位之念。嵯峨天皇亦对上皇有恻隐之心,乃下诏册封御弟大伴亲王[1]为皇太弟,以慰上皇之心。世人皆赞嵯峨天皇胸襟博大、深谋远虑。
嵯峨天皇在位十四年,退位后于嵯峨云山之阴,效法尧帝,建造了一座“茅茨不翦”[2]的别宫。之所以如此,系因先皇所经营的平城京,在结构上与唐国都城相似,不合本朝旧制。嵯峨天皇希望借新建的别宫,重现昔年瑞篱宫[3]的简朴无华。
在定都平安京之前,桓武天皇曾先将国都迁至长冈京,但公卿大臣们纷纷抱怨长冈地狭逼仄,不愿迁移。每天上朝时,都要由平城京赶到长冈京,散朝后再赶回家,十分不便。而平城京的普通百姓,也大多不愿移居新都。桓武天皇的初次迁都,因此陷入窘境。于是,天皇又建平安京,再度迁都于此。新都奠基之日,天皇特意向丰岩真户、栉岩窓等神祷告祈福。后来平安京果然繁荣兴盛,王公大臣的豪宅别苑鳞次栉比,比诸奈良更显繁华。
再说嵯峨上皇退位隐居时,正值壮年。他学识渊博,堪比汉之贾谊,常在别宫向随侍近臣推荐汉书,自己更是孜孜不倦地苦练书法。为了精研草隶,还派人渡海前往唐国,搜购了大量名家真迹。
某日,空海入宫觐见嵯峨上皇。上皇取出一卷书帖,道:“此帖乃王羲之真迹,近日方才购得,请大师品鉴。”空海接过,浏览一番后,笑道:“陛下明鉴,此帖其实是贫僧在唐国时,临摹王羲之的习作。”说着,翻过书帖,只见在背面不显眼的一个角落里,果然写着“日本释空海”字样。当着群臣的面,上皇失了颜面,颇为不快。
空海精擅书法,被称为“五笔和尚”。“五笔”指的是“篆、隶、真、草、行”五种书体皆工[4]。
上皇退位后,皇太弟大伴亲王即位,称淳和天皇。次年改年号为“天长”。当年秋七月七日,奈良的平城上皇驾崩,谥号“日本根子天推国高彦尊”。
嵯峨上皇识见非凡,力倡唐化使国家万象更新。淳和天皇登基后,仍沿用上皇的典章律令,以儒教之道治天下。同时还大力推进佛法的传扬,置佛祖于天皇之上。于是各地广建佛堂佛塔,而那些博学多闻、灵验素著的高僧们,虽不像公卿大臣那样上朝奏事,却也能时常参与议政。新皇的律令自然也受到僧侣和佛家思想的影响,以致人们都在暗地里议论道:“如来大智。陛下为求冥福,看来已经被无边佛法网住了。”
再说中纳言和气清麿,曾于高雄山兴建神愿寺。其后妖僧道镜伪造宇佐八幡神宫的神谕,企图篡夺皇位。清麿不畏淫威,向女皇阐明神谕真相,因此被盛怒的道镜贬谪为因幡员外介。后来道镜又借故将清麿贬为庶民,流放到大隅。[5]直至称德女皇晏驾,清麿才回到京城。他的忠诚耿直虽然受到人们的敬重,但一直到老,都只在中纳言的官位上,再未晋升过。市井传闻,他是因为得罪了小人,受到恶言毁谤,所以即使他在老家备前国大兴水利、安置流民,立下大功,依然无法获得升迁。真是可惜可叹。后来人们将神愿寺改名为神护寺,就是为了纪念清麿曾经保护神德不受亵渎的功劳。
天长十年,淳和天皇让位给皇太子正良亲王。如此一来,就出现了嵯峨、淳和两位上皇坐镇幕后的局面,实乃亘古未有。即便是在唐国,也没有这样的情形发生。
正良亲王即位后,称仁明天皇,改年号为“承和”。自改元以来,佛事日隆,儒学却发展渐缓。就好比并行的车轮,突然有一边出现问题,车速不得不放慢下来。之所以如此,乃因仁明天皇心羡唐国佛教兴盛,遂生骄奢攀比之心。说到底,便是虚荣心在作怪。
仁明天皇在位时,有个六位藏人[6]叫良岑宗贞,因聪明颖悟,颇有才学,受到天皇青睐,被召入内宫。一开始天皇只让他吟诗作文,后来宠信日深,连朝廷政事也经常问计于他。宗贞生性狡黠,知道自己不谙政事,遂深自藏拙,对朝政从不多言。但每逢天皇问及诗歌、乐舞时,必竭尽全力,引经据典,所言往往出乎天皇意料之外,天皇因此愈发恩宠他。
宗贞为人贪花好色,一日,天皇同他商议丰明节会的事宜,他便趁机提议增加舞姬的人数,说道:“昔年清见原天皇[7]避祸于吉野时,有五位天女自瑞云间降下,翩翩起舞,抚慰天皇。后来五天女下凡便成了预示天皇登基的吉兆。因此,微臣认为在丰明节会上再增设五名美貌舞姬,正合五天女的古例,甚有必要。”仁明天皇与宗贞一样好色,听了这话正中下怀,当即准奏。于是立刻降旨,从今冬开始的节会上,增设五名舞姬助兴。大臣、纳言、参议等人争先恐后地将自家的女儿打扮得花枝招展,希望她们在节会上能够得沐圣恩。然而和古代一样,那些没有受到天皇宠幸的舞姬,终身都被幽禁在伊势加茂的斋宫中,不准另嫁他人。
天长年间,和歌再度兴起。良岑宗贞、文屋康秀、大友黑主、喜撰法师等名家辈出[8]。又有女歌人,才华不逊男子,如伊势、小野小町的新和歌,迥然有别于传统和歌,名闻当时、流芳百世。
据说当年淳和天皇在四十大寿的庆典上,御览了兴福寺僧人献上的长歌,赞道:“这该算是僧家的第一首长歌吧?了不起。”可是今日再读那首长歌,便会觉得也不过尔尔,并无值得称道的地方。可能是由于在当时比较稀有,才显得珍贵吧!而仁明天皇似乎也不了解人丸、赤人、亿良、金村、家持[9]等歌人。
有一天,仁明天皇问空海道:“本朝自钦明、推古[10]以来,即广收佛家典籍,然至今仍有诸多佛经不曾收录。卿之真言宗咒术,与佛经相比,又有何用处?”空海答道:“所谓经典,犹如医者学‘素难’[11]之书,从而认识到运气、六经一样。真言宗的咒术,便似良医对症下药,开出黄耆、人参、附子、大黄等,使患者服药病愈。因此佛经与咒术,就像车子的两个车轮,只有让它们同时转动,车子才能向前。”
仁明天皇点头称善,赏赐了空海不少东西。
天皇素闻宗贞好色之名,某日欲一试真假。他穿着棣棠色的外衣,扮作女子躲在后凉殿的窗下。宗贞路过时,看到窗下露出的袖角,便上前拉扯袖子,意图调戏。但对方却默不作声。宗贞于是低声唱道:
穿着山吹花色衣服的美人啊,你怎么不开口?
难道像栀子那样,天生没有嘴巴?[12]
话音刚落,仁明天皇脱去女装,从窗后走了出来。宗贞一看,竟是天皇,大骇之下,急忙转身就逃。天皇却并不动怒,只喊了一声:“站住……”
在汉土,古时有一位君王身边的宠臣,与君王同游桃园时,摘下一个桃子,咬了一口,觉得甘甜可口,便将剩下的桃子递给君王吃。君王不但没有责怪他,还赞他关心自己,愈发宠信他。[13]而仁明天皇与宗贞的这段轶事,也和汉土的君王赏识那个宠臣差不多。山吹花色后来被称作“无嘴色”,便是因为宗贞这首和歌的缘故。
淳和天皇的皇后橘嘉智子,即如今的皇太后[14],系太政大臣橘清友之女。某日,圆提寺僧侣上奏朝廷道:“先皇托梦,嘱咐本寺立橘氏神祇以祭之。”仁明天皇本有心准奏,太后在内宫闻之,即召天皇说道:“橘氏乃外戚之家,入于国家大祭,有失体统。更何况孔子曰:‘人道近、神道远。’因此万万不可入祭于圆提寺。”因为这番话,天皇驳回了圆提寺所奏。橘氏神祇遂供于葛野川今之梅宮祭祀。似太后这等识大体、明大义的女中丈夫,自然对宗贞的好色行径极为厌恶。
承和九年,嵯峨上皇驾崩,伴健岑与橘逸势等人趁国丧之际,阴图谋反。事机不密,被阿保亲王察觉,亲王立刻上奏天皇,发兵擒拿叛党。乱事敉平后,太后以橘逸势败坏橘氏名望,请求天皇对其从重量刑。而此次叛乱的主谋恒贞亲王,则被废去东宫之位,落发为僧,法号恒寂。时人愤而有言:“嗟乎!受禅废立之事,原本仅见于唐国史籍,如今本朝亦步其后尘矣!”
仁明天皇崩于嘉祥三年[15],因陵寝位于纪伊郡深草山,故被后人称为“深草之帝”。
仁明天皇大殡那天深夜,宗贞忽然销声匿迹,无影无踪。人们都说他是因为没了靠山,害怕太后和众公卿会对己不利,这才躲藏起来。虽说已废除了殉葬法,但他很有可能已经追随先皇去了另一个世界。
实际上,宗贞并没有殉死,而是身穿僧衣、头戴斗笠,扮作一副落魄贫寒的模样,云游天下去了。
某夜,女歌人小野小町行旅至清水寺歇宿,正独处一房默诵经文时,忽闻隔壁房中也传来诵经声,其声颇为熟悉。小町心道,难道是宗贞在隔壁?便写下一首和歌,让人送过房去。歌曰:
旅卧石板床,凉露侵肌寒;愿借法师一苔衣。
宗贞看了和歌,认得是小町笔迹,便翻过纸来,在背面回了一首和歌:
贫僧厌尘世,苔衣苦单薄;莫若二人共御寒。
宗贞让人把歌纸送回小町房中,自己则急匆匆地离开了清水寺。后来小町将和歌呈给五条皇太后[16],太后看了,叹道:“唉,作此歌者,必是先皇宠臣良岑宗贞,可惜没留住他。”
不过,宗贞在云游京畿诸国时,还是被人发现了行踪,并禀报了朝廷。在位的天皇赏识他博学多闻,将他改名遍昭,并擢升僧正之位。
遍昭无行无德,却能一再富贵。只能说,这是他前世修来的福分了!
僧正遍昭有二子,长子弘延少年得志,步入仕途,人人称贤。遍昭向次子道:“汝既是僧人之子,索性也出家吧!”不问次子是否应允,落其发,改法名为“素性”。素性法师日后成为和歌界名人,所作和歌可与乃父媲美。只不过因出家系父亲所迫,有时难免惹动凡心。
僧正后来在花山建立元庆寺,安享晚年。
佛教的事,有时真是难以索解。僧人们身披锦绣袈裟、驾乘辐毂车辇,出入大内,朝见天皇,却将出世拜佛的本意抛诸脑后。人言“命运天定”,僧正遍昭应该也有过这样的感慨吧!
* * *
[1]大伴亲王(786年~840年):桓武天皇第三皇子,810年被立为皇太弟,823年登基,是为淳和天皇。
[2]茅茨不翦:崇尚俭朴,不事修饰。《墨子·三辩》:“昔者尧舜有茅茨者,且以为礼,且以为乐。”又《韩非子·五蠹》:“尧之王天下也,茅茨不翦。”
[3]日本第十代崇神天皇迁都矶城,称瑞篱宫。整个宫殿被篱笆围绕起来,在入口处,用自然圆木做成简易宫门。
[4]空海是“和式书道”,即日本书法的创始人,其书法最高杰作是《风信帖》。相传唐朝皇宫墙上的王羲之墨迹,因年久而残缺不全,唐德宗(一说唐宪宗)命空海填补阙字。空海挥毫而就,竟与书圣的真迹一般无二,唐皇遂赞誉他为“五笔和尚”。
[5]769年,道镜因觊觎天皇宝座,便让八幡宫的主神官上奏,说在宇佐八幡神宫得到了“道镜即位,天下太平”的神谕。位于九州的宇佐八幡神宫是神道教的著名寺社,影响力很大,因此称德女皇派和气清麿为特使,前往确认。如果神谕为真,她就让位给道镜。临行前,道镜向清麿许诺说,如果他当上天皇,就让清麿做太政大臣。然而和气清麿取回神谕后,明确宣告说:“道镜无道,敢窥神器,天国立嗣,须归皇族。无道之人,宜早清除。”称德女皇很不满意这个神谕,便将和气清麿流放到外地。
[6]六位藏人:“六位”是官阶,“藏人”指的是在内廷奔走的内侍。
[7]清见原天皇,即日本第40代天武天皇。因皇位继嗣问题与弘文天皇爆发冲突,避难于吉野。后来他以东国为基地,在“壬申之乱”中取得胜利,翌年继位于飞鸟净御原宫。
[8]良岑宗贞(僧正遍昭)、文屋康秀、大友黑主(大伴黑主)、喜撰法师,加上小野小町、在原业平,合称“平安六歌仙”。其中小野小町是女性。和歌本是民间文学,贵族只把它看作余兴,不能列入文学殿堂。但到了六歌仙时代,和歌正式开始与汉诗分庭抗礼。
[9]这五人都是奈良时代的著名歌人。
[10]钦明天皇(509年~571年):日本第29代天皇。推古天皇(554年~628年):日本第33代天皇,也是日本历史上第一位女天皇。
[11]素难:指《黄帝内经素问》与《黄帝八十一难经》,都是古代中医学的经典著作。
[12]此歌收录于《古今和歌集·卷十九》。
[13]《韩非子·说难》:弥子名瑕,卫之嬖大夫也……与君游于果园,食桃而甘,不尽,以其半啖君。君曰:“爱我哉!亡其口味以啖寡人。”
[14]此处上田秋成原文有误,橘嘉智子是嵯峨天皇的皇后,而不是淳和天皇的皇后。因此在仁明天皇时,她应该是太皇太后。
[15]嘉祥三年:公元850年。
[16]指仁明天皇的皇后、文德天皇的生母藤原顺子,世称“五条后”。
三 海盗
纪朝臣贯之[1]担任土佐国守五年,任期终了,于当年十二月某日,前往京都述职。国人闻讯,纷纷扶老携幼来到码头,与纪贯之依依惜别,就像父母泣送儿子一般。大家对他恋恋不舍,都说:“从古至今,何曾见过如此贤明的父母官啊!”即使纪贯之已经登船荡波而去,仍有不少百姓携肴提酒赶来,更有人在岸上恳求纪贯之作歌相赠。
舟船逆风而进,航行甚为吃力,比起平时慢了许多。纪贯之在船上听到海盗正尾随追赶的消息,心绪难宁,便于每日早晚两次向海中挥撒币帛,祈求海神保佑一路平安。船长安慰说,等到了和泉国便安全了。阖船人众听了,纷纷在甲板上跪倒,面朝大海祈愿,希望尽快到达和泉国。纪贯之夫妇的幼子在土佐夭亡,心中不胜哀痛,更是无心观赏沿途的海岸风光,只想着早点到达京都。
过得数日,船长向大家宣布,已抵达和泉国。船上众人都长吁了一口气,个个欢呼雀跃,精神为之一振。
突然,一叶小舟从海面上如箭般飞速划来,离纪贯之搭乘的大船船头只有一小段距离时,舟苫下站起一条汉子,语气粗豪,高声喊道:“在下特来拜会前土佐国守大人。”大船上的人问道:“来者所为何事?”汉子道:“自国守乘船离岸以来,在下便一路追随,只因风急浪恶,小舟难以靠近大船,所以直到此刻方才追上大人。”大船上众人听了,无不惊慌失措,哗道:“不好啦,这人肯定是海盗!”
纪贯之闻声从船舱里走出来,问道:“阁下找我有何贵干?”
“是些私事想要请教。不过隔舟谈话不方便,等我过去再说吧!”说完,那个海盗似肋生双翼一般,纵身一跃,轻轻巧巧就跳到了大船上。纪贯之上下一打量,见他全身毛发浓密,腰插一柄宽刃剑,目露凶光,显得十分狠恶。
纪贯之却镇定如恒,淡然问道:“阁下长途尾追,究竟意欲何为?”海盗解下腰间佩剑,抛回自己的小舟上,说道:“在下虽身为海盗,却也知恩怨有主,既与国守大人无冤无仇,绝不会妄加伤害,请大人放心。大人任土佐国守五年,在下本欲登门造访,不料因筑紫九国与山阳道国守渎职枉法,便到那里盘桓了不少时日,直到最近才抽得出闲暇。其实我等海盗都是性情豪爽之人,大人廉政爱民,名声颇佳;土佐国又地瘠人贫,没多少油水,所以也懒得前去叨扰。在下曾想去大人在京都的府邸拜访,无奈京城地方狭窄,人口耳目众多,只好趁今日海上之便,斗胆恳请大人不吝赐教。您且听我道来:
“延喜五年[2],奉天皇敕命,开始编选和歌集,听说大人系编撰之长。此和歌集题名为《续万叶集》[3],仅就字面来看,自然是因袭前人的《万叶集》而定名,倒也可以理解。倘若穷究‘万叶集’三字的本意,‘万’字寓意和歌数目众多,尚能说得通,但‘叶’字,据后汉刘熙《释名》一书解释:‘人声曰歌,歌,柯也,所歌之言是其质也。以声吟咏有上下,如草木之有柯叶也。’也就是说,歌声依曲调高低变化,如风吹柯叶,使草木有声。人们将内心的喜怒哀乐,寄托在歌声中,所以听者也会产生同样的喜怒哀乐之感。因此歌声有长短缓急、曲调亦有抑扬顿挫之分。可是风动草木枝叶,簌簌有声,谁听了都不会牵动情感。故而在下认为以‘柯叶’比拟歌声,实是无法令人信服。古人受时代限制,当时以‘万叶’为名,可能仅参考了《释名》一书,因此流于草率。同在汉代,许慎的《说文》则解释道:‘歌,咏也’,这一解释系依据《尚书·舜典》中的‘诗言志,歌咏言’而来。如此解释,则《万叶集》当为《万咏集》,才有道理。由此看来,汉字的解释,可谓言人人殊,而做学问就更是百家争鸣了。
“国守大人在《续万叶集》的序中写道:‘夫和歌者,托其根于心也,发其花于言之叶也。’这句话,初读之下,颇感流畅,但细品则有微瑕。例如‘言’、‘语’、‘词’、‘辞’,一向都读作‘こと’,而序中的‘言之叶’,却从未见过。难道是大人按照《释名》对‘叶’字的解释,自行想当然耳?此等做法违背了古语本意,于歌于文,皆有害无益。大臣参议等人,对此却不闻不问,故意长期闭目塞听。
“大人在序文中又提及:‘和歌有六义。’即使是诗有六义,在唐国都被认为是伪妄之说。若言诗有三义三体,还勉强可行。但和歌体也以数字归结,未免生拉硬扯,不够合情合理。须知人的喜怒哀乐等情感,也只是大略分类,难以逐一细数,更何况是表达情感的和歌?浜成在《歌经标式》[4]中分和歌为十体,与大人的‘六义’一样肤浅。国守大人虽然是和歌圣手,但在古语的修为上尚嫌不足,所以进呈给陛下的和歌集,仍有疏漏之处。”
海盗侃侃而谈,话锋一转,又道:
“本朝《大宝令》[5],系效仿唐律而定,其中规定:男女无媒苟合,则类同猫犬狎交,必乱人伦。因此立法禁止。然而大人在编撰和歌集时,竟满纸滥情,不加节制地编入大量诲淫之歌。或鼓吹情侣幽会私奔、或煽惑与有夫之妇偷情、或同情男女洒泪分别,简直是败坏世道人心,干犯国家律令。可是编选者不但未予问罪,书中的‘恋歌部’竟多达五卷,实在是近于荒唐了。
“所谓淫秽之事,在上古神话时代,即使兄妹相恋也只被看作平常事,不以其有罪。后来人皇治世,儒教勃兴,遂有‘夫妇有别’、‘娶妻不娶同姓’云云。本朝承袭了唐国儒家的伦理观,于是大内也分建清凉殿、后凉殿,以厚纲常之别。其实唐国在上古之世,男女反而是只能在同姓间交往,后来国势日张,为开疆拓土、繁殖人口,才鼓励男女与他姓交往。渐渐地,将‘娶妻不娶同姓’定为律法。
“执笔编撰此歌集者,共四人[6],皆善于吟咏之辈。然纵览全书,错谬频出,这是为何?盖因尔等不晓学问之道也!菅公[7]曾为此忧心忡忡,但不幸被贬谪外藩,遂未参与编撰,以致无人纠正尔等的错谬。此外,为延喜年代歌功颂德,赞其为‘圣代’,也是尔等文人的一派阿谀之言罢了。延喜年间,醍醐天皇不识贤才,罢黜博学之忠臣,又如何称得上‘圣代’?
“再来说三善清行[8],此人事君虽尽职敦慎,仕途上却无出头之日,仅位列参议式部卿而已。他曾上密折,奏意见十二条,多有可取之处。可惜一味食古不化,便难免掺杂些迂腐愚顽之见。先看第一条,昔年齐明天皇[9]西征时,经过吉备国一个人烟稠密的村子,天皇问村长道:‘村里面住有多少村民?’村长答道:‘本村人口逐年繁衍增加,今已有数万之众,若陛下征召军役,立刻便能奉上二万人。’天皇大悦,勅旨为该村起名‘二万村’。但是到了延喜年间,物换星移,吉备国守去‘二万村’却已无丁可征。沧海桑田、荣枯聚散,本是人间常事。世人熙熙,皆为利趋。动迁搬移,就像蜜蜂换巢一样,三善清行却为此徒然自恼,可谓蠢矣。
“接着往下看:学问之事,本由大臣公卿掌管,翰林院学士即使才高八斗也不便过问,此乃唐国惯例。文人学士自孩童时起便埋首书斋,孜孜苦读,然而他们对于文章真谛,其实并不甚通,只知死记硬背,用于应付考试,以进阶仕途。殊不知文人清寒一生,挨饿受冻者不知凡几。此为教学之弊也。
“最后,再来说说播磨印南野的渔住码头。当年高僧行基曾言此地离港口太远,舟楫停靠不便,所以才建了这个码头。但码头建好后,屡遭风暴侵袭,最终被彻底毁坏。这是因为码头所处的地理位置并不适合营造,强行搭建违反了自然规律,到头来有害无益。同理,恻隐之心虽人人有之,可是并非都能有利于世事。所以朝廷也就放任不睬。
“以上连篇议论,绝非在下好为人师,发圣人之言。不过区区管见,供大人参考。大人肩负陛下盐梅之寄[10],此等有欠周详的见解,不可说与陛下知悉。
“吾本文士,吟汉诗、作和歌,以读书属文聊以自娱。哪知竟有小人嫉恨,趁我酒后出言不慎欲陷害于我。为求自保,我只好浮舟出海,沦为海盗,靠劫掠客商财货谋生。每日里酒肉穿肠过,倒也逍遥自在,说不定还能活到一百岁呢,哈哈!我如今虽不是歌人,但大人在和歌上若遇疑问难解,可提出来,大家一起参详。说了半日,口干舌燥,拿酒来!”
纪贯之忙命人抱来酒瓮,任其豪饮。海盗酒酣耳热,大笑道:“木偶[11]大人,今番良唔,甚为尽兴,在下就此别过。”说罢纵身跃回小舟,击打船舷高声唱道:“平平安安,皆大欢喜。”大船上的船夫也合着拍子,跟着喊道:“开船喽!开船喽!”
海盗乘着小舟如飞离去,一眨眼的工夫,已看不到踪影,只在海面上留下一道波痕。
纪贯之到达京都后不久,收到一封书信,信上没有具名,只绘着一个海盗的标志。开信细看,却是一篇《菅公论》。字迹虽潦草粗犷,却颇富文采。论曰:
懿哉菅公、生而得人望、死而耀神威,自古惟一人已。曾闻,君子无幸而有不幸,小人有幸而有不幸。如公则,有德而非幸,然亦不幸贬于外藩。其所以不冤者,盖遇君臣刻贼之天运,而不能致仕以令其终。又骂辱藤菅根,而结其冤;不举三清公,人以为私。且不纳其革命之谏,抑非求之乎。清公之言云:“明季辛酉,运当命革;二月建卯,将动干戈。遭凶冲祸,虽未知谁是,引弩射市,当中薄命。自翰林超升槐位者,吉备公之外,无复与美。伏冀知其止,则足察其荣分。”由是思之,吉公当妖僧立朝之际,持大器而不倾殆、建勃平之勋矣。今也,公以朝之宠遇道之光华,与左相公有郁,终所贬黜。故虽兼幸、亦不免不幸也。然生而得人望、死而耀神威。有德之余烈,可见赫赫然于万世矣哉。[12]
文笔不加修饰,一望可知乃海盗手笔。《菅公论》之外,又有附信一封:
吾尚有一事,上回拜访之际即应奉告,然因前番言事颇多,不暇提及,故今附信告之。大人名讳“贯之”,当据“一以贯之”而来,所以“贯之”应读作“つらぬき”。“之”为助音,本身无意义。把“之”读作“ゆき”的例子,虽然在《诗经》三百篇中频频出现,但那是对照文意,加以训读[13]的。大人以和歌圣手身份,却不谙汉书,遂有误读错解之谬。父为儿取名,殚精竭虑;大人却不晓己名读音,当真有损清誉。劝大人暂莫作歌,窗下挑灯,把汉书熟读再熟读才是。另有学者名唤“以贯”,“以贯”二字也读作“つらぬき”。身为名流,切记切记。
木工头大人 收阅
纪贯之看完附信,默然半晌。后来他将此事告诉一位博学多闻的朋友,才知道那个海盗名叫屋秋津,虽颇有文才,但由于桀骜不驯,遭到流放,一怒之下做了海盗。托赖苍天庇佑,至今仍纵横驰骋,未被官府拿获定罪。
一宵不寝,作成此话。因向日常为人欺,今撰此文以欺人。文锋似刀,可伤人亦可自伤。然灯下之笔,伤人伤己皆不见血也!
* * *
[1]纪贯之(868?~946?),日本大歌人,平安朝初期和歌圣手,中古三十六歌仙之一。著有《土佐日记》、《假名序》等,并参与编撰了《古今和歌集》。“朝臣”是对他的尊称。
[2]“延喜”是日本第60代醍醐天皇的年号。延喜五年,即公元905年。
[3]《续万叶集》,即《古今和歌集》。
[4]藤原浜成(724~790),奈良时代的贵族、歌人。《歌经标式》是他用汉文所写的日本第一部和歌理论著作。
[5]《大宝令》:又称《大宝律令》,是日本第一部成文法典。它以中国唐朝的《永徽律》为蓝本,于701年制定,包括律六卷,令十一卷。在757年《养老律令》颁行前,一直是国家基本法。
[6]《古今和歌集》的四名编撰者分别是:纪贯之、纪友则、凡河内躬恒、壬生忠岑。
[7]菅公:即菅原道真(845~903),日本平安中期公卿、学者。901年因左大臣藤原时平谗言于天皇,被贬往僻远之地。
[8]三善清行(847~918),平安时代汉学家,号居逸,世称善相公。他精通经史子集、善作汉文汉诗,是位知识广博的大学者。
[9]齐明天皇(594~661):即皇极天皇,日本第35代和第37代天皇,女天皇。第一次在位时间为642年至645年,第二次在位时间为655年至661年。
[10]盐梅之寄:比喻可托付重任。
[11]纪贯之担任过木工寮的木工头,故海盗戏称他为“木偶”。
[12]《菅公论》原文全部为汉字,语意通顺,故全文照录。
[13]在日语里,以日语固有的发音来读出汉字称为“训读”。“训”有学习之意。
四 再世之缘
山城国高槻的树木,已是落叶纷飞,深山一片冷寂萧然。一个名叫古曾部的村子就坐落在山中。村里有户人家,世代居于此地,凭着先祖在山边广置田亩的余荫,无论年景好坏,都能宽裕度日。家中的男主人不喜交友,只嗜读书,时常在窗下读书至彻夜不眠。他的母亲为此劝道:“夜半更深,仍挑灯夜读,极耗精神,易生疾病,难道你不记得外祖父的训诫了么?凡事均应适可而止,不然就要适得其反了。”主人听了,点头称是。从此一过亥时[1]便安枕就寝,夜夜如此。
然而有一晚细雨沥沥,静谧清宁,主人读书入迷,竟忘记了老母的教诲,手不释卷直读到丑时[2]。
雨停风止,月出窗边,皎洁明净。值此良夜,主人向月轻吟,文思泉涌,忙研墨申毫,欲即兴赋诗一二。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虫鸣声,那声音很像是在击打古钲。以往虽然也时不时地听到这击钲声,但今晚特别响亮。主人便来到院子里,四下寻觅,终于发现响声是从庭院角落里一块大石下发出的。大石被久未割除的杂草丛遮掩得密密实实,故而平常难以察觉。
翌日清晨,主人叫来家仆,命他掘开大石。仆人挖地三尺,碰到一块大石板,再向下挖,发现了一口石棺。掀开棺盖往里一瞅,内有一物甚是怪异,似人非人,像鲑鱼干一样枯瘪。主人细观之下,发现就是此物在石棺里击钲鸣响。
家仆将此物抱出石棺,感觉其体颇轻,发垂过膝,也不怎么脏。那怪物离开石棺后,仍然不停地以手击钲。主人道:“这定是佛教高僧在此禅定,祈求来世往生极乐。吾家世居此地,已历十代,想来此物年月更为久远。其魂灵已然升天,肉体却留在地面。不断地以手击钲,说明他执念甚深。我想试试,看能不能让他的肉身苏醒。”于是命仆人将那怪物抬入屋中。
主人小心翼翼地将怪物靠在屋角,给他穿上衣服取暖,然后朝他嘴里灌送米汤。片刻后,那怪物竟自己吸吮起来。目睹此等怪状,围观的妇孺皆畏惧不敢近前。但主人并无二话,仍然细心照料,他的母亲也在一旁边喂汤边诵佛。
五十天后,怪物的身子开始慢慢暖和起来,母子俩高兴道:“有救了。”更加细心地照料怪物。终于有一天,那怪物睁开了眼睛,不过似乎对周遭的事物还看得模模糊糊。无论给他喂粥还是喂饭,他都以舌舔食。到后来皮肤也渐渐变得温润,四肢可以活动,耳朵能听见声音,被风吹还会感到寒冷。递给他被子御寒,他立即伸手接过,已完全无异于活人。在饮食方面,平常的食物也尽可吃得。只不过主人考虑到他是一个僧人,所以不给他鱼吃。那僧人却直勾勾地盯着鱼,一副垂涎欲滴的模样。主人便把鱼递给他,他吃了个干干净净,连骨头都吞下肚去。
主人见他已彻底活转来,便问他是否记得以前的事情。僧人答道:“我什么事都记不清了。”主人又问他:“敢问大师法号?您还记得入土下葬时的情形么?”僧人答道:“这些也记不得了。”主人无可奈何,便让他帮忙洒扫院子。他倒也勤快,从不偷懒。
诸位看官,你道这僧人虔诚信佛,巴望着能飞升极乐。于是禅定、击钲,算来至少也有百年了。而今看这情势,岂不是一场镜中花、水中月,何来的灵验呢?熬得只剩下一把枯骨,怪模怪样倒吓煞旁人。
老母由此恍然大悟,自思:“我往日里与这僧人一样,笃信拜佛。为了来世的善果,向寺里布施了不知多少财物,结果还是浑浑噩噩,终日受惑于狐道中。”遂同儿子商量,从今往后,除了拜祭祖先外,绝不踏入佛寺半步。自此她不再迷信,得空时便与儿媳妇及孙子一道游山玩水,一家人和和睦睦,对待仆人也十分客气,还时不时施舍些钱财给穷人,日子过得甚是和美。老母心满意足,常对人言道:“以往信佛时,只知祈求来世的安乐,却忘记了今生的幸福。如今我只要每天开心度日,就很知足了。”
再说那个从地底被挖出来的僧人,日子过得却不顺心,时常怒冲冲地瞪着双眼,朝别人发火。嘴里还唠唠叨叨地,像在埋怨着什么。由于他曾经入定过,所以大家都管他叫“定助”。定助在主人家住了五年,后来本村一户贫农的寡妇,招他入赘,做了上门女婿。定助虽然不清楚自己的确切年龄,但夫妇间的欢爱之事却与常人无异。
本村的人不消说,就连邻村的人见到定助这般潦倒,也都悄悄议论道:“瞧吧,这就是信佛的下场。说什么因果报应,定助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寺庙里的和尚听了,怒不可遏,急忙对村人们说,定助的事当不得真。但村里拜佛的人还是一天天少了。
这个村的村长,有位老母亲,已到了八十岁的耄耋之年,得了重病,眼瞅着就要辞世。她对医生说道:“我活了一大把年纪,临死才对世事有所觉悟。能享高寿至今,全靠平日的药物进补。先生日后只要身子骨还行,请一定常来寒舍盘桓盘桓。我这孩子虽说也六十岁了,可仍然不明世理,幼稚得很。请先生时时教导于他,我才走得安心。”
村长道:“我虽已白发苍苍,却依然懵懂糊涂,叫母亲担忧,实在于心有愧。请母亲大人放心,孩儿一定虔诚念佛诵经,求佛保佑家业兴旺,保佑您往生极乐净土。”
老母大怒,啐道:“先生,你听听,这孩子还是这么糊涂。到现在还相信拜佛能往生极乐。其实就算堕入畜生道,当牛做马也未必就是苦事;而做人也不见得有多么好。人间绝非乐园,人生一世,奔波辛劳,营营役役,比牛马辛苦得多,只有逢年过节方得喘息。而那些周身是债的人,就连年节也过不好,一到年关便唉声叹气。唉……我干脆眼不见为净,不再啰嗦了。”说完闭目而逝。
那个入定后苏醒的定助,做挑夫、抬轿子,活得比牛马还辛苦。每日为了糊口,拼命劳作,苦苦挣扎。“你们看,这事儿多么荒谬。别指望靠拜佛祷告,就能去极乐世界享福。还是要脚踏实地地努力啊!”村里人纷纷以定助做例子,这样教训孩子们。还有人嘲笑道:“定助入定后又醒过来,是因为跟他现在的妻子有‘再世的缘分’啊!哈哈!”
定助的女人更是逢人就抱怨道:“我真是命苦啊,怎么找了个如此没用的男人!”她一边拾着麦穗,一边怀念独身的日子。“如果先夫能复活就好了,那就不用为米面衣裳发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