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瞧,世事就是这么无常难料。
* * *
[1]亥时:晚上21点整到23点整。
[2]丑时:凌晨1点整到3点整。
五 独眼神[1]
有谚云:“吾嬬[2]之人皆鄙陋,不识咏歌难风雅。”
相模国小余绫矶有个年轻人,文质彬彬,向慕风雅,满心期盼着去京都学习和歌。他认为只要能得到名师指点,亲聆教诲,就一定会成为休憩于樱花树下的文人雅士。
某日,年轻人对父母说出了自己的心愿,并以“黄莺筑巢山谷,其音不改婉转”的古歌来表达自己的矢志不移。但父亲劝阻道:“而今文明、享禄之乱[3]余波尚在,天下不宁。我怕你此去路途遥远,音讯难通,甚不安全。”年轻人不听,执意要去。他的母亲生长于乱世,心肠颇为刚硬,对儿子的出行并不阻拦,只叮嘱道:“速去速回,一路小心。”便让儿子上了路。
年轻人带着验关文书,一路通行无阻来到近江国,按脚程计算,明天就能到达京都了。他十分高兴,不知不觉竟错过了宿店,闯入了老曾森林。其时天色已晚,只好露宿林间了。他四下张望,打算找一块大树根当枕头,于是渐渐地走进了密林深处。路上有一棵巨木横躺在地上,已经枯朽中空,那样子不像是被风刮倒的。年轻人小心翼翼地跨过巨木,不由打了个冷战,只见前方岔道、浅沼交错,难觅正路。他怔怔地僵立当场,不知所措。思来想去,唯有硬着头皮继续向前。他跌跌撞撞地走着,身上的衣裳不但被树枝拉扯,还被泥泞的道路弄得透湿。正发愁无处歇睡时,眼前豁然一亮:一座神社立于前方不远处。他急忙加快脚步,走到神社跟前,却见宫檐朽败、台阶垮塌,无法登阶进入社中。神社四周蒿草杂生、苔藓黏湿,只有中间被整理出一小片空地,似乎有谁在此露宿过。年轻人从背上取下包裹,打算在那块空地上歇息。他定了定神,四下里一张,心里颇感害怕。
暗夜沉沉,暮霭四合,林间朦胧阴翳,唯见星辉点点。清寒的露珠滴洒在衣裳上,凉气逼人。年轻人抖开包裹,自言自语道:“希望明天是个大晴天。”正要合身睡下,林中忽然缓缓步出一人,身形高大,手持长矛,就像猿田彦神[4]一样。他的身后跟着一个修验者[5],穿着赭衣,边走边摇金刚杖。修验者身后又有一个侍女,穿着红色的窄袖便服,便服的下摆与白色衣袖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她一只手握着桧扇,半掩粉面,娇俏可爱。年轻人定睛一看,侍女竟是只白狐。白狐后面跟着一个粗笨的女童,也是一只狐狸。这一行人来到神社前停下,最前头那个执矛的神官,开始高声诵起中臣氏[6]的祀文。林幽夜寂,唯闻诵声阴森回荡,令人心悸。
突然“呼啦”一声,有人推开神社大门,从殿中走了出来。只见他长发披肩、嘴咧过耳,鼻子被发须遮得难以看见。一目已眇,另一目冷冷地闪着寒光。穿着藤色的无纹裤,外罩灰裳,右手拿着羽扇,气势汹汹地站在神社门前。
神官恭恭敬敬地禀道:“这位修验者昨日由筑紫出发,经山阳道抵达京都。在拜会京中的某位大人后,受他的托请,前来参拜尊神。同时带来油煎鹿肉及出云松江的鲈鱼两尾,是今晨由专人送到京都的,趁着新鲜立即做成细切生鱼片,进献给尊神。”修验者也禀道:“京都的那位大人,有要事须与尊神商议,所以命在下到此求见。否则纵令战乱干戈,也绝不敢骚扰贵神社清宁。”
独眼神道:“近江国周围皆是湖水,山珍海味极是稀少。难得送来鹿肉鲈鱼,正好下酒。妙极妙极!”
女童捡来落叶松枝,塞入陈旧的御汤灶下点燃,烧起热水。登时烟腾火起,照得神社附近亮如白昼。那年轻人蜷缩在一旁,见火光照到自己,吓得慌忙把草笠盖到身上,假装熟睡,心中却暗忖道:“这回怕要性命不保了。”
独眼神不断地催促拿酒来,一兔一猿抬着大酒坛摇摇晃晃地走近,嘴里嚷着:“太沉了,太沉了,肩膀实在乏力啊!”
女童将七只大酒杯在独眼神面前摆开,白狐侍女将酒杯逐一斟满酒,然后女童又把酒杯放进热水里温烫。独眼神即温即饮,片刻间已连尽四杯。他拿着第五杯酒,连声赞道:“好酒,好酒。”转脸对修验者说道:“你远来是客,也干一杯!”又唤道:“喂,那个躲在松树底下假装睡觉的家伙,也过来喝一杯。”年轻人不敢违抗,胆战心惊地爬起身,接过酒杯,勉为其难地将酒吞落肚。独眼神又命侍女端出油煎鹿肉给他吃。
独眼神道:“一望可知,你是打算去京都学艺的。可惜为时已晚,如果你早生四五百年,尚有贤人可称名师;而今这种乱世,却尽多欺世盗名之徒。天下争战不休,生命朝不保夕,谁还有心思钻研学问?那些破落的贵胄子弟,领地被夺,穷困潦倒,为了生计便自吹有家传绝艺,迷惑无知世人。暴发户和武士们附庸风雅,花费无数金银绢帛登门求教,眼巴巴地期望自己能变成雅士,可谓愚蠢至极。所谓‘艺技’,本是纨绔子弟自命风流,闲时吟风诵月、吹拉弹唱的玩乐之技,哪是什么家传绝学?一个人有无才学,老天自有安排。父亲的才华,儿子未必能拥有。更何况撰文作歌之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是很难学会的。拜师求教,不过是‘师傅引进门’而已,最后的成就还要靠‘修行在个人’。若想拥有真才实学,自学方是最佳途径。你们东国人都是直肠子,淳朴鲁直,可以信赖。又何必去找那些虽聪明却奸佞的人为师呢?我劝你回老家去,找一位隐士,请他教你体察万物玄妙的本事,这才是真正独一无二的绝技哩!……咳,夜寒露湿,再饮一杯酒如何?”
便在此时,神社后走出一个法师,挨着独眼神的左边盘腿坐下,笑道:“酒易破戒更易醒,大醉一场又何妨?”将肩头扛着的一个大袋子放到地上,命白狐侍女献酒来。
白狐侍女忙斟酒奉上,接着挥动桧扇,翩翩起舞,口中唱道:“美玉无瑕兮,谁赏颜如玉。”娇声婉转、甜美悦耳,听得年轻人浑身阵阵酥麻。
法师笑道:“你也不必暗送秋波了。无论你用扇子如何掩饰,都遮不住后边那条又粗又长的尾巴,谁还会喜欢你呢?”又向年轻人说道:“小伙子,听大神的话,早点回家吧。荒山密林,强人出没,你竟能平平安安一路到此,已经是难得的幸运了。圣人教诲:‘父母在,不远游。’这话想必你们东国人也知道吧?”法师一边说,一边不住地给年轻人倒酒,自己却似乎颇嫌鱼肉的腥味,从放在地上的大口袋里,摸出萝卜干来,大口大口地嚼着。那狼吞虎咽的吃相实在令人吃惊。
年轻人毕恭毕敬道:“在下不过是小余绫矶的一个无名渔夫,本想明日进京求学,但今夜承蒙二位教诲,茅塞顿开。回到家乡后,定当潜心自学,钻研和歌之道,方不负教诲之恩。”
当晚众人推杯换盏,尽情饮乐。不觉酒过数巡,东方微白。神官醉眼朦胧,举起长矛,结结巴巴地再次诵起祀文,那晃晃悠悠的模样颇为滑稽。
修验者起身向众人告别,他让年轻人紧紧抓住金刚杖,请独眼神用扇子朝空中一扇。年轻人登时飞到了树梢上,修验者把他往腋下一夹,带着他向东国飞去。地上的一猿一兔拍手叫好,法师也笑道:“没想到这家伙还有这种本事。”说着提起地上的大口袋,踩着木屐,摇摇晃晃地去了。那远去的背影彷佛绘在画上一般。
神官与法师俱是凡人,但心性不昧,与妖精交往能不受所惑,反得其神通,所以延年益寿。
不多久,天光大白,妖精们各自回到密林深处。白狐侍女和女童则被神官留在了神社。
此后,神官每日练字不辍,在他百岁大寿那日,将那晚发生的事情记录了下来。可惜由于神官的草书字迹难辨,加上墨迹洇散,他人无法读识。那些轶事,只好留给神官自己回味了。
* * *
[1]上田秋成晚年左眼失明,本篇名为“独眼神”,其实是他的自喻之作。
[2]日本武尊东征时,来到碓日坂,在这里想起了为他牺牲的妻子弟橘媛,于是登上碓日坂的山头向东南方眺望,三叹曰:“吾嬬者耶!”(我的妻子啊!)因此,该山以东各国被称为“吾嬬国”,泛指日本东部地区。
[3]时值战国乱世,“文明”是日本第103代后土御门天皇的年号,期间因为幕府将军继嗣问题的纷争,爆发“文明之乱”;“享禄”是日本第105代后奈良天皇的年号,期间爆发了“大小一揆”的“享禄之乱”。
[4]猿田彦神:传说中的天狗大力神,相貌狰狞,鼻子非常大。又传说猿田彦神曾为天照大神的孙子指路,帮助他下凡接管苇原中国,所以猿田彦神也是指路神或导引神。
[5]修验者:为得神验之法,而于山野作苦行修练之人。其主旨以修持咒法、证得神验为本义。
[6]中臣氏:日本古代与忌部氏共同掌管中央地区神事和祭祀活动的氏族。
六 尸首的笑容
在摄津国兔原郡的宇奈五丘,有一个小村庄,村民们多以“鲭江”为姓,从事酿酒业。一到秋季丰收时,舂米的歌声洪亮高亢,沿着海岸传响,就连海神都被惊到。
村中酿酒生意最好的是五曾次家,五曾次善于算计,是个典型的商人。但他的独子五藏却和父亲相反,性情温和,雅擅和歌汉文,还练得一手好书法。更难得的是,他还有武勇刚猛的一面,上马能开弓,箭出从不落空。堪称文武双全!
五藏时常扶危济困,与他人交往礼貌周全。村里人给刻薄贪利的五曾次取了个绰号叫“鬼曾次”;而乐善好施的五藏则被赞为“活菩萨”。大家到五曾次家拜访时,总喜欢去五藏屋里谈话,对五曾次则不理不睬。五曾次面子上挂不住,气冲冲地写了张字条贴到大门上:“闲人勿扰,茶礼不奉。”一见到来做客的人就火冒三丈,吵嚷着轰人家走。
五曾次有个同族的亲戚,名叫元助,家境贫寒,只靠元助耕种几亩薄田,勉强养活老母和妹妹。老母已年过五旬,每日辛勤织布,补贴家用。元助的妹妹名叫阿宗,是村里的大美人。她白天与母亲一道纺纱,料理家务;晚上就让母亲教自己读古书,努力识文断字。由于两家是亲戚,五藏经常出入元助家,与阿宗青梅竹马。阿宗在学习上遇有什么疑难,便向五藏求教,后来更索性拜五藏为师。日久天长,二人情愫互生,终于订下白首之约。老母与兄长对此给予了默认。
同族有位当医生的长者,名叫靱负。他认为五藏和阿宗乃天作之合,在得到元助和老母的允可后,便来到五曾次的酿酒坊做媒。他对五曾次道:“俗话说,黄莺只在梅树筑巢,非此绝不营窝。您的儿子与阿宗姑娘最是般配不过,女方家虽然穷一点,但她的兄长志行高洁,两家若能结为姻亲,这桩婚事堪称美满佳缘。”
“鬼曾次”面带嘲讽,讥笑道:“吾家乃福神栖居之所,若让那个贫女嫁过来,福神可不乐意。老头子,你回去吧,要是再提这种晦气事,我就要用扫帚轰你了。”
靱负长者吓得急忙逃出来。从此以后,村里再也没有人敢为五藏和阿宗的婚事说合了。
五藏知道父亲的强硬态度后,却不以为然,说道:“严父之命不足惧。只要我和阿宗真心相爱,就一定能结成连理。”于是一如既往地出入阿宗家。五曾次知道后,勃然大怒,厉声对儿子说道:“你这混蛋是被妖精给迷住了么?如果你真要娶那贫女,老子就和你脱离父子关系,让你身无分文地滚蛋。你读的书里头,没告诉你忤逆不孝是大罪吗?”
五藏的母亲也苦口婆心地劝道:“无论如何,当儿子的总归要听父亲的话,你以后就别去阿宗家了。”从此后,每天夜里母亲都把五藏叫到自己屋里读书,不许他离开半步。这等于变相软禁了五藏。
五藏不再去阿宗家后,阿宗姑娘日思夜念,终于积忧成疾,病倒在床。元助年轻识浅,以为这病不碍事,只要延医调治即可。老母眼见阿宗日渐憔悴,双颊凹陷、眼圈发黑,知道这是相思病,普通的药石根本无用,便托人去请五藏前来探望。五藏闻讯,当天傍晚就急匆匆地赶来了,他对阿宗说道:
“阿宗姑娘真是任性啊!竟不体谅母亲的心情,就这么病倒了。像这样子胡闹,来世可是要负重挑担、彻夜捻绳地受罚哦!我未经父亲应允便与姑娘私定终身,难道你还不明白我的心意吗?即使违抗父亲,我也会信守对爱情的承诺。实在不行,我们还可以私奔去山高水远处。既然姑娘的母亲、兄长已经承认我们的结合,那我们就不会遭到报应。
“我家中财产甚多,有父亲守着,不必担心家境败落。日后他收个养子,努力赚钱,慢慢地就会淡忘我们的事。希望父亲大人能长命百岁,不再责怪我这个不孝子。
“说到长命百岁,人生一世,百岁之寿难得。即便有幸得之,其中五十年的光阴要花在睡眠上,再减去生病、工作的时间,满打满算最多只有二十年岁月是属于自己的。所以,只要能厮守一两年,哪怕是隐居于深山或海边,我也心满意足了。可是阿宗姑娘却不体察我的心意,弄到卧病不起,使得令堂和元助兄因此而责怪于我,我心里也不好过。阿宗姑娘,请你不要再有任何顾虑,振作起来吧!”
五藏这番发自肺腑的话,让阿宗大为宽心,她笑道:“让大家为我操心了。其实我也没什么大病,只是一时心气堵塞,却烦劳五藏大哥忧心,真是罪过。我这就起身。”说着理好云鬓,换上干净衣裳,朝母亲和兄长微微一笑,取过扫帚开始打扫屋子。
五藏将一包鲜鱼交给阿宗,道:“见到姑娘身子康健,在下甚感欣慰。这包鲷鱼是渔夫在明石浦捕到的,今晨刚刚送来,我要陪阿宗姑娘吃完这美味再走。”
阿宗嫣然一笑,道:“怪不得昨晚我做了个好梦,原来是鲷鱼送来的好运[1]哩!”遂下厨将鲷鱼料理成佳肴,摆上席来,请母亲和兄长品尝。她自己则坐在五藏的右首,殷勤地夹菜劝酒。老母见阿宗对五藏含情脉脉,心里乐开了花。兄长元助虽面无表情,其实心中也颇为高兴。五藏被阿宗的体贴温柔感动得几乎落泪,他酒到杯空,食不停箸,连赞:“好酒!好菜!”又趁着酒意,大胆道:“今晚,我就住在这里吧!”阿宗含羞不语。于是五藏当晚便在阿宗家歇宿。
次日清晨,五藏起了个大早,赶回家去。他一边赶路,一边在口中吟着“多露行露”的古诗[2],不一时已到家门口。五曾次面色铁青,站在门前,破口大骂道:“好你个忤逆子,为了个贱货竟连父母都不要了?真是家门不幸啊,我要去地方官那里告状,跟你断绝父子关系!……闭嘴,不许还口!”五藏的母亲急忙站到父子中间打圆场,道:“都别急着吵,去我屋里把昨天的事情先说清楚。”五曾次怒目横眉,还欲再骂,转念一想,毕竟自己就这一个儿子,不好逼得太紧,便转身进了里屋。母亲老泪纵横,连劝带训,苦苦哀求儿子。五藏无奈,抬头道:“母亲大人,孩儿虽年轻识浅,却早已将生死别离之事看得甚淡,父亲不必动辄就用赶出家门来要挟我。他的那些钱,我也不稀罕。只是为人子者,须当竭力奉孝,以报父母养育之恩。所以孩儿在此向你们赔罪了,请你们宽恕孩儿。”母亲听了,大喜过望,一面安慰儿子道:“若真是天赐良缘,你们定会走到一起的,不必担忧。”一面把五藏肯认错的事跟五曾次说了。五曾次道:“他说的那些话,不能全信。最近酿酒坊里有人偷米偷酒,已发生了数次。昨晚守夜的老头子又告病请假,说是腹痛,有好几天不能上工。这样吧,让五藏去酿酒坊里帮忙守夜,免得一闲下来就乱跑。”
五藏二话不说,连鞋都顾不上穿,立马跑去酿酒坊仔细巡查。回来后,五曾次对他说道:“家里有件淡茶色的衣服,很适合你穿。这是福神的恩赐,你要珍惜。从现在开始,直到来年正月,你就在酿酒坊里好好干吧,别老是白吃白喝家里的。酿酒可是门赚钱的好买卖,你可得花心思去干!”一提到钱,五曾次就来劲。
“另外,你屋里的书堆得比人还高,夜里点灯读书,十分耗油,这种没用的事以后少做,福神可不喜欢。赶紧把那些书照原价退回给书商。净学些老子不知道的东西,管用么?我可不想别人把我的儿子叫作‘书呆子’。”
五藏点头道:“没问题,您怎么说,我怎么办。”
从此以后,五藏每天穿着淡茶色的衣服,照着父亲的意思,努力工作。五曾次赞赏道:“这就对了。如此一来,福神也会高兴的。”
自从五藏不再来拜访后,阿宗的相思病又犯了,这回比上次更厉害,很快就到了病入膏肓的地步。老母和元助伤心不已,暗地里托人传消息给五藏。五藏也极为悲伤,急着想见阿宗一面,便瞒着父母,跟随报信人来到阿宗家。他向元助说道:“我早已料到会有今日的不幸了。来世如何,谁也不知,唯有把握今生了。烦请元助兄明天早晨将阿宗送来我家,我要在父母面前同她结为连理。无论是厮守百年,还是只有一宵聚首,都算是夫妻一场,即使来日无多,也比让阿宗带着遗憾离开人世强!有劳元助兄了。”元助答允道:“五藏兄尽管放心,一定帮你办得妥妥帖帖。”
母亲也强作欢颜道:“阿宗翘首期盼的就是这一天哩,这下好了,明天就能如愿了。”连忙张罗着沏茶热酒。五藏接过酒杯,递给阿宗,两人齐喝三三见九[3]交杯酒,元助在一旁唱歌助兴。
到五更时,五藏道:“若不回去,怕要被关在门外了。”急忙告辞归家。阿宗则与母亲兄长对月畅饮,直至天明。
翌朝,母亲取出自己往日的白色绸衣,帮阿宗打扮起来。她一边为女儿梳着头发,一边说道:“想当年为娘出嫁时,那股高兴劲儿啊,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你今天也出嫁了,到了婆家,凡事都要顺着点那个脾气不好的公公,这样婆婆一定会满意你的。”千叮咛万嘱咐,直到快上轿时还在提醒女儿。元助身穿华丽的裃[4],腰挂长刀短刃,笑道:“妹妹第五天就回娘家了,母亲大人不必多言。”但老母还是絮絮叨叨说个没完,阿宗劝道:“娘,等我回门后再说吧。”上了轿子,元助跟在轿后,护送妹妹前往五藏家。母亲燃起门火[5],高高兴兴地送女儿出门。
抬轿的两个轿夫有点纳闷了,私下里计较道:“嘿,咱还头一回见这么寒碜的嫁闺女,本来还想讨点喜钱,再好好吃顿杂煮,这下看来没指望了。”等轿子到了五曾次家门口,连炊烟都没一缕,丝毫不像迎新娘入门的样子。
五曾次的家人们都不知道迎亲的事,聚在门口,纷纷议论道:“这是哪家的姑娘啊?这么一副病怏怏的模样?”
元助向五曾次施了一礼,道:“轿中的是我妹子阿宗,也是五藏少爷的恋人。只因她久病在床,五藏君让我送她过来,趁今天是个良辰吉日,把他俩的婚礼给办了。”
五曾次听了,怒气上涌,似厉鬼般咧开大嘴,骂道:“你小子胡说个啥呢?五藏和你妹妹的事,我早就痛骂过他一顿了,他也答应不再和你妹妹交往了。你怎么又把这个狐狸精送到我家来啦?快给我滚,不然我让人拿棍子赶你!”
元助气为之结,不怒反笑道:“请让五藏出来说话!他本来早就打算娶阿宗了,却因父母不同意,一再拖延,终于导致阿宗患上重病。昨天他要我送阿宗过门成亲,现在怎么不算数了?也罢,我妹子既然已跟五藏喝了交杯酒,就算死也是你们家的人了,理应葬在你家的祖坟里。不过我早就听说你为人悭吝,所以不敢劳你破费,自带金小判[6]三枚,给你!我妹子死后,望能准予入葬。”
五曾次青筋凸起,暴怒道:“黄金本是福神的恩赐,你却如此玷污它,我绝不要你的金小判。这女人病成这样,都不知还能活多久,真是晦气,快点抬走!”他扭头朝屋里喊道:“五藏呢?快点出来!到底怎么处置这女人?我反正是绝对不认她做儿媳妇的,你若硬要娶她,我就连你这个不孝子一起扫地出门,告到地方官那里去解决。”
五藏从屋里出来,抗声道:“您想怎么着,就怎么着。这女子已是我的妻子,若要赶她走,我就和她一块儿走。我早就想这么做了!”说着撩开轿门,打算牵着阿宗的手离家出走。哪知阿宗被这么一闹,本来就孱弱的身子更加禁受不住,此刻已然奄奄一息。元助含泪道:“阿宗看来是不行了,哪怕走一步路都会倒地不起。既然她已是你的妻子,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理应死在你家里!”
说罢,元助竟然拔出佩刀,寒光一闪,将妹妹阿宗的头颅砍了下来。五藏咬着牙,拾起头颅,裹入袖中,不流一滴眼泪,昂首弃家而去。
围观众人大骇,五曾次更是大吃一惊,吼道:“孽子!你要带头颅去哪里?不准把它埋在咱们家的祖坟里。还有元助,你身为兄长,竟杀死自己的亲妹妹,我要去报官!快来人,速去通知村长!”
村长听到报案,说道:“元助定是疯了!这件事他母亲想必还不知道吧?”遂跑到相距不远的元助家,告诉元助母亲道:“不得了,不得了,祸事啦!元助变成了疯子,竟然把阿宗给杀了。”老母却彷佛早料到有此事变,神情自若地停下手头织布的工作,走下织机,道:“这种结果果然还是发生了。没什么可奇怪的。倒是有劳村长来报信了。”
村长见老母如此镇定,十分骇异,心道那五曾次绰号叫“鬼曾次”,没想到这老妪也是个魔头。急忙离开元助家,向地方官报案。地方官下令将一干涉事者,全部押来审问。
地方官初审时,对此案极为震怒,斥道:“尔等竟然做出如此残酷之事,实在令人发指。元助斩杀亲妹,重罪判囚;五藏也需问罪。”遂命将元助、五藏二人关入监狱。
十日后,地方官深入了解案情后,又补判道:“五曾次虽表面无罪,但此桩惨案皆因其嫌贫爱富而起。故判五曾次禁闭家中,不准外出,等候正式发落。而元助虽杀死亲妹,但事先已得到母亲应允,况且阿宗的确也是垂垂将死,故而元助罪行较轻,判其暂闭家中,等候正式发落。”最让地方官伤脑筋的,是五藏的言行不知该如何定罪。于是五藏仍被关在狱中。
五十日后,此案由国守做出最后裁断,终审判决是:五藏父子承担此案大部分过失,不得再在本地居住,立即逐出乡境。元助与其母亲,犯有扰乱治安之罪,判令迁移到村西头的荒地独居。
全案至此终结。五曾次辛苦积攒的家产,连同福神神像,悉数被没收充公。
五曾次气急败坏,对着五藏哭号道:“都是你这个忤逆子害的,万贯家财,全没了!”边骂边将儿子推倒在地,拳打脚踢。五藏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只道:“你要打便打个痛快吧!”五曾次恶向胆边生,怒道:“今日便打死你这个孽子!”手上毫不留情,把五藏打得头破血流。村民们见了,纷纷打抱不平,硬是从五曾次手下救出了五藏。五藏却道:“我已生无可恋,死了也罢!”又坐到五曾次跟前,闭目不言。
五曾次长叹一声,道:“这回虽说被穷神缠上了身,家产荡尽,但钱没了还能再赚回来,我要去大坂做生意,只是咱们的父子情分就此断绝,你自生自灭去吧!”言罢挥了挥手,转身离村而去。
后来,五藏剃度出家,在深山的寺院中苦修,终成一代高僧。
元助带着老母去了播磨国投靠亲戚,他一生荷锄务农,老母依然辛勤织布,就像千千姫神[7]一样。五曾次的妻子则回到娘家,不久也出家为尼了。
据说,阿宗姑娘的头颅在被砍下之前,以及落地之后,都面带笑容,堪称悲壮!村里人啧啧称奇,无不叹息!
* * *
[1]鲷鱼又名“加吉鱼”,在日本是吉利的象征。
[2]出自《诗经·召南·行露》:“厌浥行露,岂不夙夜?谓行多露。”
[3]在日本举行婚礼,新郎新娘喝交杯酒时,各用三只一组、大小不同的酒杯,每一杯啜三小口,三三得九共是九口。
[4]裃,音读“Kamishimo”,是日本特用汉字,指的是江户时代武士的正式礼服。其质地主要是亚麻布,由上身肩衣下身袴组合而成,式样精致美观,且上下身同色,故名“裃”。
[5]门火,又称“门燎”。婚丧嫁娶、盂兰盆会时,在门口烧火的风俗。
[6]金小判:日本战国时代至德川幕府末期使用的一种椭圆形金币,一两重的叫“小判”,十两重的叫“大判”。
[7]千千姫神:日本神话中的织物神。
七 舍石丸
古歌有云:“陆奥深山中,风景如画花争艳。”诚哉斯言。
话说有位老翁,姓小田,就住在陆奥山麓下的一个小村中。在陆奥一隅,他算得上是个首屈一指的富人。小田在早时已将全部家业交给儿子小传次打理,他自己每日里携酒冶游,逍遥度日。小田另有一个叫阿丰的女儿,在夫君死后,得公婆应允,出家为尼,法名“丰苑比丘尼”。她刻苦精修,虔诚奉佛,后来因为娘家没有女子照应,就回到小田家主理家务。家里的仆人们都蒙她礼待,对她甚为尊敬。
村里有条汉子,唤作舍石丸,身长六尺,虎背熊腰;饮酒啖肉,颇有豪杰之风。这舍石丸甚得小田之心,二人时常结伴去郊外饮酒闲谈。有一次,小田带着几分醉意,对舍石丸说道:“汝往常豪饮之际,常醉得不省人事,倒卧于荒山野外,故而得了个绰号叫‘舍石丸’。倘若哪天一个不留神,积醉难醒,恐怕就要变成熊、狼等野兽的口中餐了。我有一柄宽刃剑,乃五世先祖为练臂力所制,他常随身携带此剑,在深山中狩猎。某日,先祖在野外撞到一头巨熊,那熊气势汹汹猛扑上去,先祖拔出宽刃剑,刺入巨熊腹部,接着顺势砍下了熊头。所以这柄剑,被称作‘熊切丸’!你把它带在身边,遇到醉酒遇险时,也好做防身之用。”言罢将宽刃剑送予舍石丸。
舍石丸笑道:“屠熊捕狼,俺赤手空拳尽可应付得来,用不上这剑。不过若是遇上恶鬼,正好对敌,叫它‘鬼去丸’如何?”说着将剑悬于左腰下。小田举杯道:“痛快,痛快。快斟酒来!”随侍的女童笑道:“都喝了三升酒啦!”
舍石丸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道:“今日喝得尽兴,俺去散散步、吹吹风。”小田见他醉醺醺地,心道:“他孤身一人,胡走乱撞,定会把我送的宝剑给弄丢了。只好陪他同去,方能安心。”便紧跟着舍石丸。小传次怕父亲年迈出事,也起身跟在后头。
舍石丸行到一条河流边,酒意上涌,“扑通”一声倒在岸边,沉沉睡去。他两只脚浸在河水里,宝剑从腰间甩了出来,飞到一旁。
小田在后头见了,心道:“果然如此!”走上前去推了推舍石丸,舍石丸酩酊烂醉,对小田毫不理睬。小田伸手去捡宝剑,哪知舍石丸却突然睁开双眼,怒道:“这剑既已送俺,怎么又要收回?”大醉之中也不管什么长幼尊卑,挥手便来夺剑。小田怎及得上舍石丸大力,登时仰天便倒,但手里还紧紧地抓着宝剑。舍石丸顺势压到小田身上。小传次远远望见,急忙快跑上前,要帮父亲掀开舍石丸,却力不从心,反遭舍石丸擒住右手,喝道:“小传次少爷,你也想抢剑?”手上用力,将小传次也压倒在地。三人扭打成一团。
舍石丸虽然醉酒,终究灵台一丝清明尚在,被风一吹,有点清醒过来。见自己打的是小田父子,吃了一惊,手上松了劲。小传次乘机将他推开,扶着父亲飞奔而逃。
小田提着宝剑,口中赞道:“吾儿真乃武藏坊弁庆[1]转世,好大的力气,不愧是西塔第一法师。”
舍石丸哼着“急赴衣川哟!”[2]的净琉璃调,在后紧追不舍。他身长脚快,不一时便追上父子二人,正要伸手夺剑,孰料剑身从剑鞘中脱落出来,划伤了自己的手腕,鲜血飞溅,小田的脸上也被鲜血溅到。小传次见父亲满脸是血,误会是舍石丸刺伤了父亲,死命地将舍石丸拦腰抱住。舍石丸回身一掌,打中小传次面颊,小传次脸上顿时也沾满血迹。
小田以为儿子被舍石丸打伤,挥舞剑鞘来打舍石丸。舍石丸夺剑在手,横剑招架,剑刃上的鲜血甩到小田的衣裳上,斑斑点点。就在这时,小田家两个仆人赶到了河边,见主人衣裳脸面到处是血,惊得大叫道:“舍石丸杀人哪,舍石丸杀人哪!”边喊边一前一后扑了上去。舍石丸把剑一扔,将小田父子推倒在地,腾出手来,把两个仆人夹在左右腋下,喝道:“闭嘴!俺可没杀人!”两个仆人眼见主人倒在地上,越发拼命喊道:“不得了,老爷被舍石丸杀死了。”
舍石丸一瞥之下,见小田果然直挺挺地躺着不动,心里慌了,将两个仆人甩手扔进河里,拔腿就跑。
过了半晌,小田酒也醒了,晃晃悠悠地爬起身,提着宝剑,在小传次的搀扶下,回到家中。
家仆见他们浑身是血,吓了一跳,忙问:“怎么回事?”小传次止住众人,将父亲扶入内室休息。阿丰急问:“为何身上这么多血渍,你们受伤了?”小传次答道:“这血是舍石丸误伤自己溅到我们身上的,不要紧。”阿丰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暗自庆幸父亲与弟弟平安无事。
再说舍石丸不明真相,以为自己真的杀了小田,连夜逃往外地,不敢回村。可怜那两个仆人,被他扔进河里,不识水性,枉自送了性命。村里人听说小田家出了事,纷纷聚拢来,以讹传讹道:“舍石丸为了抢小田家的宝剑,把小田翁杀死了。”小传次急忙出屋,澄清道:“我父亲安然无恙,身上沾的血是舍石丸误伤自己流出来的,大伙不可胡言。”众人乱哄哄道:“既然小田翁尚在,那快去打捞两个家仆的尸体呀!”一起朝河边奔去。
次日一早,姐弟俩去小田屋中问安,却见父亲僵卧着没有动静,慌忙趋前查看,只见小田口眼大张,躯体冰凉,已然去世多时。姐弟俩面面相觑,惊道:“怎会如此?”急急请来大夫。大夫诊断后说道:“令尊乃是猝死,药石无功,救不回了。”阿丰和小传次突然丧父,哀痛不已,家中其他人知晓此事,也都纷纷落泪。有家仆吵嚷道:“主人定是昨日为舍石丸所害,少爷心地仁慈,假说是猝死,替舍石丸遮掩。可是仁慈也该有个限度啊!”
案子报到国守那儿,国守派地方官去小田家勘查。那地方官早就觊觎小田家家资豪富,得此良机,便想乘机狠刮一笔。他命仵作验过尸体后,不顾事实真相,判决道:“查,小田翁衣裳与身上血渍,虽系外溅而来,死因却是被殴身亡。小传次当场目击父亲为歹人殴毙,不但未追捕凶犯,反饰词为其遮掩,实乃大逆不道。”那个大夫听了,抗议道:“大人,小田翁身上并未见到任何伤痕啊!”地方官大怒,瞪眼斥道:“大胆!你定是收了小传次的贿赂,帮着他说谎!”命人将大夫捆绑了押下去。小传次则被推搡着,押去见国守。
小传次将案子前前后后的实情,详细地向国守叙述了一遍。哪知天下乌鸦一般黑,那国守也想着吞没小田家的财产,当即下令,先把那个大夫关入狱中,又判道:“小传次一家,世居本土,已历数百年。虽无官职,仍蒙恩准佩刀携剑、跨马乗舆,故而也可被看作武士家族。如今小传次眼见父亲被害,竟知情不报,按罪当监押服刑。本官暂且放你回去,限期缉捕凶犯。若到期不能提凶犯首级回报,则一应家产、田地全部充公,本人驱逐出境。”言罢令小传次退下。
小传次愁眉苦脸地回到家,向姐姐阿丰道:“小弟虽身体健康,没得过什么大病,但平日里舞文弄墨惯了,别看时常佩刀在身,其实就是个门面,哪里会什么刀剑技击的武艺?舍石丸蛮力惊人,若是撞上了,我这身子骨,根本不是他的对手。”阿丰也没了主见,只是哭泣。过得半晌,突然想起一事,道:“我那公公,乃是日高见神社的社司[3],弓矢娴熟,精通剑术,曾助朝廷平定过常陆的骚乱。你可以去他那里拜师习武。他宅心仁厚,定会悉心教导于你。”说完修书一封,让小传次带着,日夜兼程赶往日高见神社。
社司春永览信毕,对小传次道:“没想到亲家翁竟遭如此变故,真是不幸。你力气虽小,但克敌制胜不在力强,在于武艺的种种变化。你就留在我这里吧,保管两年内教会你一身艺业,一举打败敌人。”
于是小传次便在日高见神社跟随春永练武。他勤学苦练,进展神速,仅过了一年,就武艺大成,可以出师了。社司在他离开前,叮嘱道:“对决时虽可请人助拳,但绝非男子汉所为。你须凭自身武艺,斩下敌人首级,届时再回乡不迟。”小传次点头应允。这时的他身负绝艺,已不再是文弱书生了。他信心满满,大踏步向江户进发。
再说舍石丸自以为犯了人命案子,昼夜奔逃,一路逃到了江户。可是他身无一技之长,只好去当苦力谋生,后来得到机会,成了一名相扑力士。凑巧的是,某国的国守十分热衷相扑,并且嗜好饮酒。舍石丸力气既大,又是海量,遂得到国守赏识,被召到国守府做了一名近侍。某日国守问起舍石丸家乡何处,舍石丸毫无隐瞒,将前事和盘托出。国守道:“没想到你竟是个杀人凶犯。那少爷虽然文弱,但既是富户,必出重金追捕,你不可大意。正好我今年已参谒完幕府将军,要回领国去[4],就带你一起去吧。有我庇护,你就不用担心被捉到了。”舍石丸便跟随国守,向西而去。
小传次赶到江户后,在城中四处打听舍石丸的下落,耗费了两三年的光阴,才得知舍石丸托庇于某国国守,早已去了西国。小传次急忙又赶往西国。
庇护舍石丸的那个国守,心地颇好,为人宽容,对舍石丸照应有加。但舍石丸酒量极大,日日豪饮,终于酒精中毒,得了疔疮,不久后腰部以下竟然全部失去知觉。他后悔莫及,遂向国守道:“俺身负重罪,常怀愧疚于心。想那小传次一介书生,非俺敌手,此刻恐怕已与其姐一样,穿上僧袍成为佛门弟子了。因此俺并不担心他来报仇。如果要俺先发制人,俺如今下身瘫痪,也不可能走四百余里路去寻他。”他顿了顿,续道:“听说本国的交通要津被一座大山挡住,行人通行须绕过巨岩,多走八里路,甚为不便。曾有高僧发大誓愿,要将深一里的巨岩凿通,令来往路人无论寒暑,都能免于辛苦奔波。可惜目前巨岩仅凿了三十三丈,便停滞不前。俺愿在有生之年续凿此岩,一报主公恩德,二为国人行路方便。俺双足虽不能行走,但一身大力尚在,誓要圆此功德。”
从此以后,舍石丸就抡起大铁槌砸石开路。那铁槌平常要二十个人才能抡得动,舍石丸却运使如风,每天能掘进十步之多。国守深受感动,张贴告示,请求民众予以支持。有八个人志愿承担了清理石屑的工作。
一年后,巨岩开凿已接近尾声,小传次也从江户寻到了此地。舍石丸对小传次道:“俺到底杀没杀令尊,你心里最清楚。如今人人都说俺是凶手,俺百口莫辩,也懒得多说。你要俺的脑袋,便拿去吧!”小传次道:“奉上官之命,本要取你首级回去。但见你凿岩开路,造福百姓,也算是为我父亲积了冥福,索性我也来助你一臂之力吧!至于家道兴衰,全凭运数,有始必有终、有生必有灭,由它去!吾姐已是佛门中人,虔心修行,定会体谅我。等巨岩凿通之后,我就回家与姐姐一道拜佛静修。”此后,小传次便留了下来,和民夫一起清理碎石。舍石丸十分欣慰,道:“少爷竟能不计前嫌,出力助俺,实在可钦可敬。真是神佛有灵啊!”
某日,舍石丸笑言道:“少爷本来是要找俺报仇的,可是瞧你这副弱不禁风的模样,俺现在纵然半身不遂,你也绝对打不过俺。”小传次一言不发,飞起一脚,竟将身边一块巨石像踢蹴鞠般轻易踢起。那巨石即使二十个人也未必抬得动,舍石丸惊得目瞪口呆,疑惑道:“你的力气何时变得这么大?”小传次又弯弓引箭,“飕飕”两响,两只大雁应声落地。他回视舍石丸,道:“你所依仗的,不过是蛮力惊人。可是力气再大,总有限度。而我学的却是变化多端的武艺,即使你并未瘫痪,站起身来,也不是我的对手,反而会像孩童般被我制伏。”
舍石丸惊叹不已,拜倒在地,惭愧道:“今日方知天外有天。忆起往日自狂自大,实是愚不可及。”遂拜小传次为师。
有了小传次的帮助,凿岩的进度大大加快了。光阴似箭,新年过后,长达一里的巨岩终于被凿通了。隧道中路径平坦,由于开了石窗,光线也十分充足。以往要绕道八里的道路上,连家茶水摊都没有,行人酷暑时饱受日晒、寒冬时冷风扑面,尝尽行路难的艰苦。如今隧道畅通,宽敞明亮,就算骑马持矛也是无妨。太初之时,大穴牟迟神与少名毗古那神[5]虽建立国土,也不如舍石丸开山之功。国守大喜,派出特使前往陆奥国国守处,替小传次说情,终于将小田命案一事了结。小传次谢过国守,自行回转家乡。
舍石丸不久后病逝,国中之民感恩戴德,将他尊为“舍石明神”,在隧道入口处立祠祭之。从此香火不绝,绵延至今。
小传次东归陆奥,国守为其赦罪洗冤。后来他家道日隆,姐姐阿丰欢喜欣慰,自是不在话下。
还有日高见神社,本来已日渐残败,小传次感念学武之恩,布施重金修葺一新。画栋飞甍、宏伟壮观,其庄严神圣,名闻遐迩。善男信女们不舍昼夜,前来参拜许愿。因神明灵验,香火旺盛,社中收得的布施金银不计其数,神社所供之神遂成东国数一数二的大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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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武藏坊弁庆(?~1189):镰仓战神源义经最忠实的部下,平安时代末期最强的僧兵。幼年时曾被寄放在比睿山西塔。
[2]源义经功高震主,受其兄源赖朝逼害,逃往奥州,弁庆一路护送。最后源义经在衣川馆被围,弁庆舍命护主,力战不屈,身中万箭傲立而死。此即日本史上著名的“弁庆立往生”。因为小田把儿子比成弁庆,所以舍石丸哼唱这个典故,调侃小田父子赶去衣川送死。
[3]社司,又称“宫司”,神社中神职最高者,事务总负责人。
[4]江户幕府为控制各地大名,制订了“参觐交替制度”,规定各藩大名需轮流到江户居住一年,然后回领国居住一年,如是反复。每年的四月为交替期。
[5]大国主神本名大穴牟迟,他在少名毗古那神的帮助下,建立了出云国。
八 宫木之冢
本州河边郡神崎津,古来即流传有不少传奇物语。到难波津或是山崎津装卸货物的船只,若遇上狂风巨浪,都会停泊在神崎津暂避。这里古称“猪名港”,北面就是现在的河边郡。猪名川下游一带,本应名为“猪名郡”,但因天皇敕命:“各国、各郡、各村的名字,都必须是带有吉祥含义的双字。”所以各地纷纷对原名加以增删修改,大部分名称还改得似模似样,不过仍有少数地方的名字被改得差强人意。
作为港口码头,一到船只泊岸的日子,就免不了有水手、商人上陆寻欢。他们时常出入妓院酒家,买笑作乐。某个老鸨手下有位名妓,叫作宫木,不但琼姿花貌、端丽无双,更难得的是兰心蕙质、多才多艺,商贾中多有慕其艳名,而欲一亲芳泽者。但宫木心高气傲,不愿与凡夫俗子应酬,满心盼望能遇到一个如意郎君为自己赎身。
昆阳野之里有个叫河守十太兵卫的富人,时年二十四岁,英伟俊朗,血气刚勇,在当地无人能敌。又兼颇通文理,常作歌吟诗,与京都博学宏文之士唱和。十太兵卫某次偶然邂逅宫木,立即被宫木的绝色所吸引;宫木也对十太兵卫一见钟情,遂以身相许。二人如胶似漆,不舍分离,十太兵卫便打算为宫木赎身。宫木喜道:“自今而后,妾身只侍奉郎君一人。”十太兵卫找来老鸨,提出要以黄金帮宫木赎身,老鸨应承道:“宫木能有个好归宿,我也替她高兴。以后就不安排她另行接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