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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出自《伊势物语》第八十八话。.4

作者:日-上田秋成/译者:王新禧 当前章节:15463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9:32

这宫木其实也出身于好人家,父亲在京中任职,官至中纳言。后因直言敢谏,触怒天皇,被罢官贬为庶人。因宫木的奶娘是神崎津人,一家人便辗转流落到了神崎津。宫木的父亲养尊处优惯了,完全不懂如何谋生,把身边仅有的一点银子全用完后,在贫病交加中死去。

宫木的母亲是大家闺秀出身,乃贵族藤原氏后裔。夫君穷途潦倒,她也跟着流落异乡。娘家藤原氏听说她生计困苦,便托人捎话道:“就算嫁鸡随鸡,也要替孩子考虑考虑。稚子无辜,何苦让她跟着受罪?再说咱们家是名门望族,丢不起这个脸,你赶快带着孩子回来吧!”此话不说倒罢了,宫木母亲甚是要强,听了这话,伤心不已,毅然与娘家断绝了关系。为了安葬死去的夫君,她变卖了陪嫁的衣裳,勉强办完了丧事。

宫木的奶娘守寡多年,家里没什么亲戚,只能靠做些针线活苦苦煎熬,自顾且不暇,又如何照顾得了宫木母女?坐吃山空,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宫木母亲抱着年幼的女儿,愁眉不展,泪下千行。奶娘劝她道:“再这样喝冷风下去,大家都免不了被饿死。您有什么打算吗?我听说本地有位夫人,愿意以十枚金小判的价钱,收养小姐。这夫人家中颇为富裕,不仅家仆成群,更认识不少京里的达官贵人。小姐到了她家,一定有好日子过。长大后再嫁个如意郎君,您也就有了依靠。”

宫木母亲信以为真,对奶娘道:“宫木能托付给好人家,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啊!你快去跟那位夫人好好商量一下吧!”她哪里晓得,奶娘口中所谓的“夫人”,其实是个老鸨。奶娘要把宫木往火炕里送,做母亲的却还以为自己的女儿,就像当年某个游女[1]被宇多天皇[2]看中那样,能过上好日子哩。

奶娘见宫木母亲应允了,得意地自言自语道:“这蠢妇倒也好骗。”忙跑到老鸨处,邀功道:“多亏咱这张嘴,好说歹说,终于哄得宫木母亲答应把女儿送来。你赶紧把定钱给我。”老鸨当即给了奶娘十枚金小判。

奶娘将金小判交给宫木母亲,道:“您瞧,这黄灿灿的金币,就是那位夫人给的。今晚我就送小姐过去,您不必跟来了,免得母女分别,哭哭啼啼,大家闹心。”她担心宫木母亲跟去,知道了真相,所以故意这么说。

宫木母亲哀伤道:“那就有劳你了。孩子年纪还小,一向与我相依为命,如今远离,真是舍不得啊!”小宫木颇为懂事,安慰母亲道:“一切听凭母亲大人的安排,我绝无怨言。做女儿的长大后,终归是要嫁出门的,母亲大人不要悲伤了。”宫木母亲长叹一声,泪下沾襟,拉过小宫木,一边爱怜地轻抚她,一边帮她梳好头发。奶娘在旁边忙不迭地催促道:“快些快些。钱都给了,别让人家等急了。”宫木母亲无奈地松开手,道:“去吧!”又哭了起来。奶娘赶忙拉着小宫木,来到妓院。

宫木年幼无知,见妓院十分热闹,高兴道:“这地方真好玩。”老鸨夫妇直夸她聪明漂亮,给了她不少糖果吃,还为她换了一套崭新的衣裳。宫木连声道谢,对老鸨大生好感。她转身向奶娘道:“明天请母亲大人也来玩。”奶娘敷衍了她两句,自行回转家中,哄骗宫木母亲道:“小姐在新家吃得好穿得好,您就不必操心了。”接着又厚颜无耻地要求宫木母亲把钱分些给她,道:“老爷往日在我这儿赊了不少账,一直未还,您就把金小判给我两枚,当还钱也好,当抽头也好,也不枉我出力奔忙。”这中介人逢十抽二的规矩,是周朝传下来的,奶娘便是按这规矩索要报酬。可见贪利负义,古今皆同。

宫木母亲把钱给了奶娘,道:“如果方便,我想明日去那夫人家中看看,拜托她好好照顾宫木。”奶娘托词道:“去瞧瞧当然是好,可那位夫人是体面人家,您现在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不好去人家那儿拜访。还是等逢年过节,您换上新衣裳再去吧!”宫木母亲听她说的有理,便息了去探望女儿的念头。此后每当她要去看女儿时,奶娘总能找到借口推脱过去。年复一年,岁月流逝,宫木母亲日夜思念女儿,终于积忧成疾,与世长辞。

转眼宫木已到了及笄之年,老鸨要求宫木正式接客。宫木在妓院中多年,也明白了这里是做什么勾当的。她心中虽哀怨自己竟和物语中说的风尘女子一样,但既是母亲安排自己到了此处,也唯有认命。所以当老鸨传授她歌舞技艺时,她心中虽不快,却仍然认真学习。久而久之,歌舞琴瑟、礼仪诗书,无一不精。客人们都惊叹道:“如此风雅标致的美人儿,在这地方已经很久没见到了。”

宫木自从结识了风流倜傥的河守十太兵卫后,便一心一意只爱着十太兵卫,不再应酬其他客人。十太兵卫自然满心欢喜,要给宫木赎身。老鸨也应允不再让宫木接客,并遍告众人,宫木已名花有主,以后不要再纠缠于她。

这一年的阳春三月,十太兵卫心想道:“现今春光明媚,山景曼妙,正是观赏樱花的大好时节,不妨带宫木同去玩赏。”便挑了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带着宫木一起去兔原郡生田森林冶游赏花。

林中樱花盛开,似绯云、似锦缎,蔚为壮观。平时游人们都会在樱花树下铺席张宴,仰首赏花。可是今日人比花艳,大家争先恐后地贪看宫木美色,连樱花美景都无暇欣赏。本来十太兵卫还让宫木带了一把舞扇,预备着让她起舞助兴。但此刻人人争睹宫木芳容,宫木也不敢起舞,只默默地陪着十太兵卫饮酒。人群中时不时发出惊羡声:“这佳人太美了,她的丈夫真是幸福。”十太兵卫听了,愈发得意洋洋。

在那群赏花人中,有个昆阳野驿站的驿长,名叫惣太夫。他见了宫木的绝色,目为之眩、神为之迷,连酒都顾不上喝,只顾着和同来的大夫、法师评头论足。突然,惣太夫一拍脑袋,道:“险些误了大事。”急忙飞奔到码头,命和田崎的船夫疾速开船,如飞鸟般往家里赶。

一回到家,惣太夫立即命人去河守家传话:“朝廷派钦差来本地视察,今晚安排在河守家歇息,令十太兵卫速来驿站商议款待事宜。”

河守家的老管家听到传命,急得团团转,只好跑来央求惣太夫道:“敝主人此刻春游在外,不及赶回。能否请驿长大人通容通容,安排钦差大人到别家歇宿?”

惣太夫斥道:“混账!本地以河守家最富,宅邸也最为雅洁,我早已向钦差大人禀明,他转眼就到,如何能另行更换人家?”

老管家哀求道:“敝主人未归,我无论如何也不敢答应啊。恕小的无法接待钦差大人了。”

惣太夫勃然大怒,骂道:“老家伙,竟敢无视钦差大人,岂有此理!我家若不是老母病重,早已自行接待钦差了。你即刻回去准备,钦差大人立时便到。”

老管家无奈,只得赶回家中。但家里连个商量的人也没有。他踌躇无计,唯有对天祷告道:“求大自在观世音菩萨保佑,让主人插上翅膀,快点飞回来吧!”

过了几个时辰,忽然又有人来传话,道:“钦差大人来到本地,见无人接迎,已连夜转往住吉驿歇宿了。驿长大人准备了大量松明,供钦差一路上照明。钦差如今怒极,特传令,追问十太兵卫不敬之罪!若十太兵卫未归,先行封禁其宅,责其速往驿长处认罪。”说着,将两块竹板在大门上交叉钉死,查封了河守家。

十太兵卫尚不知家中发生了变故,直到晚上亥时,才尽兴归来。却见家门被两块大竹板封死,大惊,忙问从边门出来的老管家:“发生什么事了?”老管家把前事细述一遍,劝道:“富不与官斗。主人还是快去驿长那儿,告个罪吧!”十太兵卫无可奈何,只好到驿长家中赔不是。驿长冷笑道:“你好大的胆子,朝廷钦差来到本地,指定你做迎接之人,你却不理不睬,自顾自地游春赏樱。这大不敬之罪,岂是说几句好话就能遮掩过去的?现判你居家禁闭五十天,不得离开半步。”

十太兵卫长叹道:“果然是樱花虽美,难耐风侵。罢罢罢!”遂自闭于家中。

翌晨,驿长又差人到河守家,说道:“钦差大人由明石驿飞檄传信,云:‘昨日本拟在贵地歇宿,不料因无人接迎,迫不得已转往住吉驿。深夜赶路,致使马足跛折,只好换乘船只前往筑紫。朝廷向例,钦差行程不得经由海路,以免波生不测。然本钦差因恐误期,天皇降罪,唯有明知故犯。若海程中遭遇不测,后果严重。此皆尔等之过也。跛足骏马价值五百贯,责由尔等赔偿。’驿长大人收到此信,命我转告你,一切事情皆因你怠慢而起,这五百贯钱由你赔偿。另外送钱去京都钦差府邸,尚需三十贯盘缠,合计五百三十贯钱,速速取来!”

十太兵卫无奈,取了钱出来。差人又道:“你好好在家呆着,五十天期满后,钦差大人在筑紫的公事想来也办完了。届时你再上京都,向他赔罪。”言罢抬着五百三十贯钱,扬长而去。

惣太夫将十太兵卫禁闭家中,便与大夫理内一起,来到神崎津,寻到宫木所在的妓院,对老鸨道:“让宫木出来侍酒。”老鸨道:“宫木与十太兵卫已有婚约,不便再接外客。恕难从命。”

惣太夫嫉妒不已,满面通红。他一边喝酒,一边故意大声道:“十太兵卫那家伙,犯了大罪,已经下在牢里,过不多久就要问斩了。年纪轻轻的,倒真可惜了。”

宫木听了信以为真,忧心如焚,发誓愿斋戒十日,求神佛保佑十太兵卫平安。可是十日过后,依然没有好消息。老鸨劝道:“那惣太夫酒后胡言乱语,当不得真。我听人说,钦差大人只不过要十太兵卫赔偿五百贯的马钱而已,算不上什么大罪。你要好好保重,养好身子,等着来日相聚。”

宫木听劝,放宽了几分心,勉强振作起来,日日抄经诵佛、供花焚香,祈求观世音菩萨大发慈悲,救拔苦难。

再说十太兵卫自闭家中,感染了风寒,欲延医调治。听闻医师当马医术高明,便让家仆将当马请来。当马替十太兵卫把脉后,连呼:“侥幸,侥幸。若我来迟一步,阁下这条命就保不住了。”说着开好药方,让仆人拿去配药。河守家一个女人也没有,男仆粗枝大叶,照顾十太兵卫不免有失周到。

当马最近这段时日,也给惣太夫的母亲治病。闲聊中,将十太兵卫的病情告诉了惣太夫。惣太夫计上心头,附耳对当马道:“我把那五百贯钱,匀出一部分给你,你在十太兵卫的药里做点手脚,如何?”当马大惊失色,摆手道:“人命关天,万万不可。”惣太夫脸上变色,威胁道:“你真的不干?那么日后,你也别想行医了。”当马无奈,道:“其实十太兵卫患的是膈症[3],活不了多久了。也罢,那我在他的药里,多加些附子[4],促其速死。”

十太兵卫服了当马开的药,果然一命归西。惣太夫欢天喜地,找了个理由,赏给当马一百贯钱。

宫木听说十太兵卫病死,痛不欲生,疯了般嚷着要相伴十太兵卫于九泉之下。老鸨劝道:“人死不能复生。既然神佛也无法保佑他,这就是命。而今唯有好生供奉十太兵卫的灵位,求来世再结良缘了。”

数日后,惣太夫又来到妓院,嬉皮笑脸地向宫木求欢,宫木抵死不从。惣太夫便叫来老鸨,将剩余的四百贯钱全给了她,道:“四百贯包宫木一个月,总够了吧?”重利动人心,那老鸨见钱眼开,忙道:“够了,够了。若大爷肯多加些钱,宫木就永远是你的了。”扭头向宫木道:“十太兵卫已死,你那婚约算不得数了。既没了依靠,难道你想一辈子待在妓院里?惣太夫大人好歹有个一官半职,你不如从了他吧!”

宫木没想到老鸨会这么说,一时无语。老鸨作色道:“你母亲既已将你卖给我,一切都要听我安排。你从小无依无靠,也不想想是谁把你养到这么大?俗话说,生母不及养母亲。你若不听我劝,便是忤逆不孝,一则对不起死去的生母;二来辜负了我的养育之恩。还是嫁给惣太夫大人吧!”惣太夫也在旁边低声下气讨好道:“十太兵卫尚未正式娶你过门,你们算不得是夫妻。我迄今未娶,你过门后便是正室。我一定好好待你,与你白头到老。”宫木经不住两人软硬兼施,只好答应嫁给惣太夫。

某夜,曾与惣太夫同去赏樱的大夫理内,喝醉了酒,向宫木道:“生田之樱虽盛,花开花落终归匆匆。短命的十太兵卫,哪及得上松柏常青的惣太夫呢?夫人运气好,搭上好船了。”

宫木心中大疑,暗忖他怎么会知晓生田赏樱一事?这其中怕有蹊跷。此人向来与惣太夫沆瀣一气,那惣太夫为人奸猾,言行卑劣,十太兵卫说不定就是被他害死的。可叹他死得冤枉,自己一介女流,无法为他伸冤报仇。

宫木思来想去,深感惣太夫难以托付终身。遂假装心口痛,托词不见惣太夫。

时有高僧法然上人[5],常劝人虔诚信佛,言道:“时诵六字佛号,即可往生极乐净土。”其信徒甚多,无论达官显贵,抑或平民百姓,不分老幼,均每日随其念诵“南无阿弥陀佛”的佛号。在后鸟羽院的上局[6],有两位名叫铃虫与松虫的美女,深受上人影响,朝夕诵佛不倦。后来终于看破红尘,逃出后宫,削发为尼,结庵修行。此事令后鸟羽院大为震怒,便想将法然上人问罪。正巧比睿山僧众与上人结怨,遂上表朝廷,指上人乃是佛敌。上皇便用了这个借口,下令将法然上人流放土佐国。

这天,押解法然上人的船只停靠在神崎津。宫木听说上人将要换船远行,忙向老鸨恳求,说要去码头拜会上人,为十太兵卫祈求来生福祉。老鸨体谅宫木心情,认为此事亦在情理之中,便让一个年长的婆婆与一个女童,与宫木共乘一舟前往。

小舟将到岸边,却见上人乘坐的大船正慢慢离岸,宫木忙命小舟飞速靠上去。

登上大船,宫木在上人面前泪如雨下,泣道:“卑贱之躯,彷徨无措,还望大师指点迷津。”上人怜道:“汝舍命之志早决,何必问我。”遂站立船头,高诵十遍佛号。宫木双手合十,跟随上人念佛毕,一纵身,跃入波涛中。上人朗声道:“成佛之道,笃信莫疑。”回身步入船舱。大船顺着海潮驶出港口。

婆婆和女童吓得魂飞魄散,急急奔回妓院报讯。老鸨夫妇连木屐都顾不上穿,赤脚跑到码头,遍寻尸首不获。待得潮退后,终于有船夫来告,桥柱上挂着一具女尸。老鸨忙让船夫将尸首捞上岸,一看,正是宫木的尸体。后来当地人就把“念佛桥”,作为神崎桥的别名。

老鸨将宫木的尸首殓葬于野外一个小山丘上。宫木之冢历经数百年,至今尚在,墓碑上刻着她的事迹。吾曾于三十年前,在神崎川南岸的加岛,结庵修学三载。听乡人说起这个古老的故事,便努力寻找宫木之冢,后来终于找到。只见那墓碑仅有扇面大小,四周荒凉凄清。吾伫立墓前,悲从中来,遂合掌拜祭,并作和歌一首。歌云:

人世如飞絮,浮生飘零苦。

莫论富与贵,俱受奔逐愁。

名种绽名花,无奈双亲亡。

世间万般业,哪得己做主。

春蕾含苞放,却遭冰霜毁。

夜夜相伴者,猪名一船夫。

头枕波涛眠,此身如玉藻[7]。

玉兮质高洁,女德堪比玉。

红颜罹碧水,黑发葬荒原。

身去魂犹在,长随明月辉。

浅吟知悲事,寒露湿碑石。

神崎川浪涌,幽咽道孤清。

一歌尽诉三十年前见闻,往事历历,不复再现。

* * *

[1]游女:艳装弹唱的女伎。

[2]宇多天皇(867~931),日本第五十九代天皇。

[3]膈症:食道癌。

[4]附子是毛茛科植物乌头的子根,含有毒性成分乌头碱。

[5]法然上人(1133~1212),日本净土宗开山祖师,著有《选择本愿念佛集》。

[6]上局:古日本天皇嫔妃的住处。

[7]玉藻:古代王冠垂挂的玉饰。玉者温润和婉,藻者华美坚强。

九 和歌之魂

山部赤人[1]曾作歌云:

和歌山之浦,海浪汹涌;潮汐惊起水鸟鸣,栖于芦荡中。

这首歌与柿本人麿[2]的作品:

东方天曙明石浦,舟隐岛荫雾朦胧,吾眺孤舟心万绪。

一起被誉为和歌的经典杰作。

时值圣武天皇[3]治世,藤原广嗣在九州举兵叛乱,据报京都内暗藏有叛军内应,为策万全,天皇决定巡幸伊贺、伊势、志摩、尾张、三河、美浓诸国。御驾至三重郡阿虞浦时,留下了一首和歌:

松原见佳人,潮汐涨复落,鹤惊去又回。

此次巡幸戒备森严,近卫府亲兵层层护卫,随行中还有不少文臣。其中有个叫高市黑人[4]的歌人,也在尾张爱知的海边,咏了一首和歌:

樱田观飞流,潮汐涨复落,鹤惊去又回。

这首歌与天皇所作,惊人地相似。开篇那首山部赤人的作品,也有类似情况。但山部赤人和高市黑人同在天皇殿下为臣,自然不可能剽窃天皇作品。事实上,赤人的歌,确实是他在天皇巡幸纪伊时,自己创作的。黑人的也是原创。歌人感生于志、咏形于言,每每所见之景相似,于是所咏之歌亦难免雷同。此乃歌人因情趣相近而引发,不足为奇,亦不必切切责之。面对山川草木、长天碧海,古人触景生情,只恨平常言语难以述怀,遂各发歌谣,咏其心声。这在《万叶集》中时常见到,例如有首歌云:

难波滩头潮涨落,鹤鸣飞渡淡路岛。

其意境也与前面数首相类。

和歌之道,逸者其乐悦、怨者其吟悲。古人以歌言心,抒发自我情感,并无剽窃之必要。山海花鸟,世间万物,直呈于世人面前。歌人歌其所见、咏其所思,坦荡、率真、质朴,这些正是和歌的灵魂所在。

* * *

[1]山部赤人,奈良前期的宫廷歌人,三十六歌仙之一,生卒年无考。其歌长于叙景写实,歌风纤细优美、清澄净朗,在《万叶集》中占有重要地位。

[2]柿本人麿(约662~约706),《万叶集》代表歌人。其歌风雄浑庄重、匠心独运,开一代之风气。他和山部赤人同被奉为“歌圣”,对后世歌人具有重要影响。

[3]圣武天皇(701~756),日本第45代天皇。在位期间,极力采纳唐代文物制度,信仰佛教,曾两次派遣唐使去唐国学习。

[4]高市黑人,生卒年不详,日本奈良时代歌人,被认为是叙景歌之祖。

十 樊哙

距今相当久远以前,伯耆国大智大权现御山上,住着一个恐怖的恶神。他昼伏夜出,经常出来害人。所以每天申时[1]一过,山寺的僧侣们要么下山走避,要么就留在僧房中紧闭门户,彻夜诵佛不休。

在山脚下有个小村子,村子里有家小酒馆,一到黄昏左右,远近的泼皮无赖们就凑到酒馆里,喝酒赌博。

有一天,因为天降大雨的缘故,在山野间干活的人们早早收起工作,正午时便聚集在小酒馆里,饮酒划拳、掷骰博戏。其中有个莽汉,平日里仗着自己力大无穷,极好逞强争胜。有人颇为讨厌他,想要让他当众丢脸,便故意激他道:“你不是总说自己力气大,胆子更大么?今夜你敢不敢独自上山,拿个证据下来,证明自己的确是条好汉?若不然,就只不过是个爱吹牛的废物罢了。”众目睽睽之下,莽汉哪肯服输?哼道:“这有何难?俺即刻上山,拿证据给你们瞧。”一仰脖,将手里的酒倒入肚中,又胡乱吃了些东西,披上蓑衣,戴上斗笠,冒雨向山上行去。在场众人中,有老成持重者,暗自摇首,自言自语道:“一介匹夫,徒逞血气之勇,准会被那恶神撕成碎片的。”这么嘀咕着,却并不起身拦阻。

那个莽汉名叫大藏,身高腿长,脚程极快,太阳尚未落山,他已赶到了佛殿附近。他绕着佛殿巡视了一圈,不见有何异样。过不多时,红日西斜,山林间刮起了阵阵大风,松柏杉桧被风吹得呼呼作响。暮霭四合,天色渐暗,山野寂静无人。大藏心道:“哪有什么恶神?多半是和尚们编造出来唬人的。”

雨慢慢地停了,大藏脱下蓑衣,摘掉斗笠,点火抽了一会旱烟。这时天已经黑透了,大藏便寻思着到山顶的神社去。林中落叶遍地,他大踏步向山顶攀去。约莫行了十八町远,大藏看看差不多了,便想在周围找件东西,作为自己上过山的证明。他四下里一瞅,见不远处有个香火箱,便走上前去,背起箱子,转身下山。哪知背上的香火箱突然剧烈摆动起来,彷佛生出手脚一般,猛地把大藏提起来,带着他朝空中直飞上去。大藏惊慌失措,急忙叫道:“救命啊,救命啊,饶了小人这一回吧!”哪里有人睬他。箱子越飞越疾,片刻之后,大藏脚下传来“哗啦啦”的海浪声,原来已飞到了海边。他心里更加害怕,死命抓住香火箱,生恐掉进海里去。

终于挨到了天明,香火箱“砰”一声,掉到了地面。大藏睁眼一看,自己身处海边的一座神社旁,神社四周栽满松树、杉树。一位银发苍苍、头戴乌帽、身穿祭祀白衣的神官,手捧祭神供品,向他走来。到得身前,问道:“瞧你模样古里古怪,是从哪儿来的?”大藏答道:“小的在伯耆国大山上,被神灵施法,连带这个香火箱,给扔到了此地。那神灵已先回去了。”

神官惊道:“此事当真离奇。算你命大,竟能活下来。实话告诉你,此地是隐岐国烧火权现之神社,离你老家远得很哩。”大藏瞠目结舌,泣告道:“小人父母俱在,望能放我渡海返乡。”神官道:“本地规矩,他国之人无故到此,需问明详情,方能放回。你等我将供品上好,一起去我家里再说。”

大藏被神官带回家里,仔细盘问了一通,又被带去目代[2]那儿。神官禀告道:“今晨祷告祭祀时,因失手将供品打翻在地,急忙回转家中重新准备供品。当我再度返回神社时,见松柏旁边站着一个外地来的陌生人,自陈乃伯耆国人,因受神灵惩罚,身不由己来到本地。该如何处置此人,请大人裁断。”

目代道:“既是被神灵发落到本地,我也不便过问。就当他无罪,让他打哪儿来,回哪儿去好了。”神官遵命,等到下午涨潮时,令人押送大藏上了开往对岸出云国的船。

这艘船荷重达八百石,也算得上是条大船了。顺风行驶,速度颇快。大藏却道:“跟俺昨晚插上神的翅膀相比,这速度真够慢的。”大船从辰时[3]出发,三十八里的海路,至申时便抵达出云国。出云关所的官长问清事由,鄙夷地唾道:“竟敢亵渎神灵!呸!”盖好验关文凭,挥手让大藏快点走人。此后沿途每经过一村,村中都派两个人押解大藏。七日后,大藏终于回到老家,被押到目代处听候发落。目代判道:“此事罪责较轻,杖笞五十,交由村长领回。”

村人们得知大藏返乡,奔走相告,有人急忙跑到大藏家,告诉他母亲和嫂嫂这个消息。母亲想不到大藏还能活着回来,喜极而泣,站到门口翘首等候。不一时,村长领着大藏回到家。母亲见儿子一脸憔悴,赶忙端出饭菜,先让大藏吃了个饱,又端水让他洗脸洗脚。父亲盘腿坐在佛像前,朝空中吐着烟圈,冷冷地望着儿子。兄长要去山上劳作,瞪眼道:“你竟能无恙生还,真是不可思议啊!”说罢挑担持镰,出门而去。村里的那些狐朋狗友,听了消息,也纷纷赶来问候大藏,都道:“以后可不敢再吹牛了。这次没被那恶神撕成碎片,已是大大的侥幸了。”

是夜,大藏饱睡一晚,直到次日晌午才起床。从此以后,他凡事都与父母商量,每天跟随兄长上山劳作,处处小心谨慎。村里人笑道:“自打从隐岐国回来,大藏真是变了个人。就像罪囚遇到大赦一样,规矩多了。”于是给大藏起了个绰号,叫“大赦藏”。

数日后,大藏向母亲说道:“俺这条命能保住,多亏了大智大权现[4]保佑,没让那恶神害了俺。俺能改掉以前的坏毛病,也得感谢大智大权现。所以俺想去山上的神社拜谢一番。”母亲不放心,劝道:“倘若品行端正,心中不生邪念,在家里拜佛与上山拜神社,都是一样。你现在还是好好拜佛,过段时间再让你兄长和你一起去拜神。”大藏的父亲却说道:“若那恶神憎厌于你,岂能容你活命?去便去吧,早点回来。”嫂嫂也劝大藏之兄道:“那你就和他一块儿上山吧。”兄长冷笑道:“其实父亲说的有理,恶神若要害他,就算我在旁边,也护不住。还是让他自个儿去吧。他心里是什么想法,神明自然清楚。”大藏原本胆子就大,见兄长不情愿同去,也不勉强,道:“那俺速去速回。”说完出门望御山行去。

几个时辰后,大藏从神社回来,道:“在神前献了香火钱,多谢大智大权现保护俺不被恶神伤害。还顺便找回了那晚丢在山林间的蓑衣斗笠。”母亲欢喜道:“蓑衣斗笠丢了也不打紧,你能平安归来就好。”

大藏还神心愿既了,此后老老实实地跟着兄长伐木担柴,对父母也尽心奉孝。他本来就力大无比,劈树砍柴远胜兄长,赚的钱自然也比兄长多。母亲与嫂嫂十分高兴,经常夸他能干。

大藏埋头苦干,到了年终岁末,竟攒下了三十贯钱。父亲和兄长颇感欣慰,将钱锁进柜子里。母亲和嫂嫂买来布匹,为大藏做了件新棉衣。

新年歇假,大藏无所事事,无聊中又去了那家小酒馆,滥赌一气,结果欠了一屁股债,被人到处追逼。他只好躲在家里,整整两天不敢出门半步。后来寻思着,这赌债利上滚利,拖得越久,欠得越多,还是要想办法填上。便打起了那三十贯钱的主意。他向母亲撒谎道:“今日要和几个朋友一道去神社拜春,需要拿些钱供奉给神社。”母亲道:“那你要早去早回,山上过了申时便不安全了。”边说边打开柜门取钱。大藏跟在后头,央求母亲多给些。母亲道:“往日拜春,只需这么多就够了,为何多要?”说着拿了一百多文铜钱给大藏。大藏眼睛朝柜里一瞥,见里头大概还有二十多贯钱,便道:“俺说实话吧。新年里一闲下来,俺老毛病又犯了,赌输了钱,被人追债,实在是没法子了。这二十多贯钱您就当是借给俺,俺先拿去把债填上。等开春上山,俺一定死命干活,赚了钱还您。”

母亲见大藏死乞白赖的模样,怒道:“岂有此理!我满心以为你已经改邪归正,哪曾想又去滥赌!莫说目代年年新春都在严查聚赌,就是神明知道了,也会惩罚你的。这些钱是你兄长放在柜中的,你要拿,先问过他再说。”说着要把柜子锁上。大藏到了这地步,哪能容母亲不给?他一手用力按住母亲,喝道:“不准叫,父亲在午睡,别把他吵醒了。”一手抢过钥匙,从柜里抢出那二十多贯钱,顺手把母亲塞入柜中,将钱往肩上一甩,夺门而出。

孰料嫂嫂正从门外进来,两人撞了个正着。嫂嫂见大藏肩上扛着铜钱,大声斥道:“你要把钱拿到哪里去?这些钱是你哥哥清点好锁进柜里的,你不能拿走!公公快来啊,大藏又干坏事了。”

大藏父亲一惊而醒,顺手操起一根棍棒,冲到院子里,劈头盖脑朝大藏打去。嘴里骂道:“畜生,竟做起强盗来了,今日须饶不得你。”大藏铜皮铁骨,棍棒打在身上没事人一般,闷声不响,直往门外闯。父亲在后追赶,不停咒骂道:“畜生,你别跑,真是混账透顶!”大藏甩开大步,像韦陀[5]一般,越跑越快。父亲追他不上,气喘吁吁地喊道:“来人啦,快帮我截住大藏那混蛋。”

大藏的兄长这时候恰巧回家,迎面碰上大藏,当即抢步上前,扭住弟弟,厉声道:“你这是干什么?这钱怎么在你肩上?”大藏也不答话,飞起一脚,将兄长踢翻在地。兄长这么一阻,父亲已经从后面赶了上来,拦腰抱住大藏。大藏叹道:“您老人家一把年纪了,还想跟俺比力气么?”身子用力一抖,将父亲震开。此时春雪未融,父亲脚底一打滑,跌进了路旁一个冰冻的池塘里。兄长慌忙扶起父亲,怒道:“你连亲生父亲都敢打?”大藏不知该如何解释,索性不理会,大踏步疾奔而去。父亲毕竟也是樵夫出身,身子骨硬朗,不顾寒冷,将湿衣一撩,向前直追。

大藏跑出数百步,前面是一条河,一条大汉从河边直扑过来。大藏一看,来人正是在赌桌上赢去自己钱的某个朋友,双臂上也颇有几分蛮力。他先发制人,趁那大汉还未站稳之际,兜头一拳,砸在大汉脸颊上,大汉登时懵了。大藏顺势一踹,大汉翻身落水。大藏望着在水里扑腾着爬不上来的大汉,怒从心头起,骂道:“若不是误交你这个损友,俺也不会沉迷赌博,输得一无所有,竟要去抢家里的钱来还债!”边骂边将岸边的一块大石头也踢进水里。刚好大汉正挣扎着爬上来,被石头“砰”一下砸中,连人带石沉入河底,丢了性命。

大藏见杀了人,心中发狠。此时父亲与兄长又追了上来,拼全力要把钱夺回去。大藏恶向胆边生,再也不管什么骨肉亲情,面露狰狞之色,将父亲、兄长一并踢入河中。可怜春寒水冻,父子俩又不识水性,挣扎浮沉了片刻,双双溺毙。

村民们得知消息,全都轰动起来。他们义愤填膺,自发组织起来追捕大藏。可是寻遍村子周边,都不见大藏踪影。大家便到目代处详细禀明案情,目代道:“此人穷凶极恶,又身长善跑,想来早已逃窜出境。待我发下海捕文书,缉拿到案后,定严惩不贷。”遂命村长找人绘像,预备到处张贴。村长道:“山村鄙陋,无人识得画图。不如改为详述罪犯体貌特征。”目代许之。于是在缉捕告示上写道:“凶徒大藏,身高五尺七寸,体格壮健,相貌凶狠……云云。”抄写多份,送往各国张贴。

大藏杀兄弑父,一路亡命,经筑紫逃到博多津。他在此地又参与了数次赌博,这回却是鸿运当头,赢了不少钱。可是没过多久,关所处就贴上了通缉告示。赌场的一干泼皮交头接耳,认出了罪犯就是大藏,但人人都害怕大藏凶狠,皆不敢上前捉拿。大藏见势不妙,又踏上了逃亡之路。

奔逃途中,钱袋因装钱甚多,极其沉重累赘。大藏便将钱袋埋到一棵树下,身边只留五两在赌场赢来的黄金。他扮作旅人,逃到长崎津,在一个小寡妇家暂住下来。白天去赌场赌博,晚上就回到小寡妇家歇宿。也是他时来运转,以往在家乡时,逢赌必输;如今流落异地,却每赌必赢,很快就积累了一笔可观的财富。

大藏手中有钱,胆气壮了起来,开始喧宾夺主,强迫小寡妇服侍自己。这天他由早到晚都在饮酒,喝得酩酊大醉,做势要打小寡妇。小寡妇十分害怕,想起以前曾在丸山妓院做过女红,便逃去那里,请求暂避。

大藏酒醒后,不见小寡妇来服侍,高声呼道:“人呢?”里里外外把破屋翻了个遍,就是找不着小寡妇。心中默想道:“她定是被俺醉酒的模样吓着了,又不敢吭声,所以躲起来了。平日里听她闲聊,说道曾在丸山妓院做过女红,准是躲到那儿去了。”言念及此,甩开大步,闯到丸山妓院,在门口大叫大嚷道:“把俺的女人还俺!”丸山妓院的客人见他相貌狠恶,以为是活鬼上门,都吓得不知所措。大藏嚷了半天,见无人答应,便直闯入屋,一顿拳打脚踢,将妓院的屏风、桌椅尽皆损坏,又旁若无人地提起酒瓮狂饮。吃饱喝足后,撒起酒疯,吼道:“还俺女人!还俺女人!”

妓院里有一位唐国来的客人,正在雅室里自斟自饮。大藏不管三七二十一,一脚踹开房门,闯进雅室,踢倒屏风,盘腿坐下,瞪着那个客人。那位唐国客人慌忙道:“樊哙排闼[6]!樊哙排闼!我乃是唐国人,什么事都不知道。”老板丸山怕得罪了唐国贵客,忙向大藏作揖赔礼道:“小的这里确实不曾有女子躲藏。壮士莫急,无论她跑到哪儿,都包在我身上,帮你寻找。”说着急忙叫仆人摆上酒菜,虽无熊掌驼蹄等山珍,却是满桌海味,味道极是可口。大藏连干数杯,高兴道:“那位唐国的客人叫俺‘樊哙’,想那樊哙乃唐国汉朝时的大英雄,好极了,俺以后就叫樊哙!”

大藏酒到杯干,喝得烂醉如泥,当晚就在妓院歇下。丸山暗中叫人去报了官。次日黎明,官府派的四五个差役来到妓院,向丸山道:“那凶徒是伯耆国人,杀兄弑父,正被通缉呢!你去哄他出来,我们埋伏着绑他。”大藏这时也醒了,在里屋听得真切,知道无法逃脱,便开门出来,跪倒在地,假意说道:“冤枉啊,小人并未杀害父兄。”差役听他这么说,戒心松了几分,围拢上来。大藏突然暴起,飞快夺下其中一个差役的公堂棍,挥舞开来。差役们吃了一惊,等回过神来,大藏已逃远了。

由于全国各地都有通缉告示,大藏再也无法在某处安顿下来,只好四处漂泊,东山藏一天、西野躲一日。吃不好、歇不好,终于捱不住,感染了疫病,委顿在山路边上。他大声地呻吟着,好似狼嚎一般,路人们害怕极了,都不敢上前探视。

病了数日,总算大藏身子壮实,底子好,烧慢慢退了,人也清醒过来。但因多日不曾进食,浑身绵软乏力,站不起来,只得勉强支撑着爬到山路正中间,等行人路过施救。到了夜里,有人走了过来,听到呻吟声,在月色下见到大藏,忙问:“你是何人?”大藏道:“俺是个旅人,数日前在此病倒,如今虽然退了烧,但多日没吃过东西,浑身无力。求你随便施舍点吃的给俺。”

路人点燃松明,照见大藏虽然面目狰狞、蓬头垢面,但确实是人非鬼,便放下心来。他沉思片刻,似乎在打什么主意,接着伸手从腰间取出饭盒,拣出几个饭团递给大藏。大藏狼吞虎咽,顷刻间将饭团吃得干干净净,拜谢道:“大恩没齿难忘,容当后报。”路人笑道:“瞧你这副模样,落魄潦倒,能以何为报?不如跟了我去,落草剪径,也能养活自己。你看如何?”

大藏肚中暗笑,答道:“原来阁下是位专做没本钱买卖的好汉。那你算找对人了。俺惯常赌博酗酒,与你本是一路人。只是赌博讲的是运气,俺空有一身力气无处施展。这下好了,若去剪径为盗,正好‘人尽其才’。哈哈!”

强盗喜道:“没想到你这厮胆子还挺大。我曾看过一张通缉告示,告示上描述的逃犯样貌,与你十分相似,难道你就是那个伯耆国杀兄弑父的大藏?”大藏道:“你既已知晓,也不瞒你。那件歹事正是俺做下的。所以俺来往各地,与常人交往,总不能放心。若能与阁下一起上山为盗,那是再好没有。”强盗惊叹道:“你连父兄都杀,真够狠,是干这行的好料子。今夜你纳个投名状来,便算你入伙了。”大藏道:“何为投名状?”强盗道:“据线报告知,子夜时将有客商途经此地,马匹上负有巨资,身边却只有一个老足轻[7]护送。我料那马上载的,必是黄金。你去将那客商和老足轻杀掉,这就是投名状。如何?”大藏道:“杀人不难。只是夜凉天寒,须当下山喝几杯酒暖暖身子,到时方好下手。”强盗道:“说的是。我也颇觉寒冷。”两人便一同下山,约莫走了十町远,见前面有个小酒家,遂上前敲门买酒。

此时酒家早已关门,里头有人应了一声,打开门。强盗道:“店家,有啥好酒好菜,统统端上来。”说着摸出金一分[8],掷到桌上,道:“深夜叨扰,失礼了。先把酒钱给你。”

店家见他出手阔绰,甚是高兴,急忙张罗起酒菜来。他先把酒热上,又去邻居家买来鲔鱼,料理好鲍鱼,煮了一锅豆腐汤,一起端上桌来。强盗与大藏连声赞好,敞开肚皮豪饮猛吃。酒足饭饱后,看看夜色也差不多了,起身离去。店家这时已认出强盗是当地有名的草寇,但另一个身材高大的却不认识。他心道,可能是同伙吧?也不去多想,将残酒剩菜吃完,收拾好杯盘,自去歇息。

强盗与大藏再度上山,在一片密密的林荫间隐藏起来。没过多久,传来一阵马铃声,强盗叮嘱大藏道:“点子来了,小心行事。”大藏道:“管保跑不了。”横臂将一棵丈余的松树连根拔起。强盗赞道:“真是神力!”

少顷,马蹄声由远及近,已到了眼前。大藏闷声不响,挥起松树,斜刺里直扫出去。客商不备,被连人带马打个正着。跟在后边的老足轻,吓得连刀都不敢拔,转身就逃。大藏大步赶上去,骂道:“没胆子的家伙。”一甩手,将老足轻扔下山谷。回转身来,一脚用力踩在马腹上,道:“俺还从来没弄死过一匹马呢!”那马连连惨嘶,气绝而死。大藏嫌解下马背上的包袱麻烦,扯了几下,将绳索扯断。强盗直夸他办事干净利落。两人打开包袱一看,不得了,包里竟有千两黄金。大藏笑道:“咱们取了黄金去,这包袱皮拿了也没用,不如给那马盖上吧。免得它夜深着了凉。”

此时天尚未亮,两人携了黄金,急急下山。强盗带大藏来到岸边,只听海面上有人用暗语轻声问道:“海波涌起,岸边可有人在?”强盗应道:“快来。”立时划过来一条乌篷小木船。强盗请大藏上了船,两条大汉迎道:“大哥今夜收获如何?”强盗笑道:“多亏了一位好兄弟相助,挣得了一注大财。快上酒,好好庆贺一番。”两条大汉道:“赶巧捕了两条大鱼,大哥有口福。”将捕到的鲷鱼细切成脍,呈上来。大藏与众人见礼,说道:“在下今后便叫樊哙了,望众位兄弟多加关照。”将头发高高挽起,旁若无人地饮酒食脍。众盗见他豪气干云,都颇为钦服。

樊哙问那盗首道:“尚不知大哥如何称呼?”一条大汉答道:“咱们大哥名叫村云,昔日乃相扑高手。后因与人相争,落下罪名,被逐出故乡。他寻思着与其在乡间受辱,不如轰轰烈烈,快意恩仇来得痛快,便落了草。三年来,他带着咱们上山入海,劫掠富户不费吹灰之力。从山阳道、筑紫九国之间,到伊予、土佐、赞岐,都是我们纵横的天地。官府公人俱是饭桶,从不曾捕到咱们。你来看,上了岸,便是伊予国。虽没有千金买醉的奢华场所,却也能到熟田津温泉好好泡泡,舒舒服服地享受到来年开春。美酒海鲜更是少不了。”

聊着聊着,天色将明,村云令二盗将小船划到岸边,说道:“你二人即刻上岸,在伊予国呆上一段日子,小心别让官府中人盯上了。我明年春再来找你们。这些金子分给你们,安生度日,莫再干不法的勾当。我要扮作商人,去饰磨津办事。”言罢,取出黄金,各自分了。樊哙也得了一百两黄金。

别过二盗,村云与樊哙径奔一间温泉客栈而来。店家问道:“二位客官打哪儿来?”樊哙道:“俺二人专为游览弘法大师的遗迹而来。隆冬之际,打算泡几日温泉再去观瞻。”店家见二人相貌凶恶,心道朝圣的人当中,也有居心不良者,不可不防。勉为其难地让二人住进客栈。

樊哙眼瞅店家脸色,心想自己这般模样,确实太招人避忌。那通缉告示已贴得到处都是,终归会被人认出。干脆改换相貌,变成个和尚掩人耳目。遥见对面山峰上,有间小寺院,樊哙便向寺中行去。

到得寺院,一个年迈的老法师正在默诵“南无阿弥陀佛”,樊哙纳头便拜,恳求道:“大师,俺乃京都人氏,原本与母亲前往四国观礼,不料昨日下船时,母亲一脚踏空,失足跌入海中。俺急呼船夫救人,船夫却道:‘此刻正是涨潮,海水下颇多鳄鱼噬人,令堂必定已然无幸,我等可不愿再白白搭上性命。’俺悲痛万分,心想父亲早已亡故,家中由大哥主事,如果回乡告知家母落水身亡一事,大哥与俺不和,必然责怪俺照顾不周。届时逐俺出门,岂不凄惨?与其流落天涯,不如削发为僧,拜师参佛,而后游遍六十六国[9],修来生福祉。俺满头俱是烦恼丝,请大师帮俺剃度了,再赠一袭旧僧袍吧!”说着,从村云所分的百两黄金中,拿出一两,郑重地双手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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