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请吃什么饭?还在那么高级的餐厅?无事不登三宝殿,一定有鬼。”
他淡淡笑了一下,“还记得皮耶先生吗?”
“当然记得。”魏棻菲抬起眼,有些不解。这顿饭和皮耶先生有关?
“因为你,皮耶先生同意和我们合作,我一直没有时间请你吃饭,感谢你帮这个忙。”
“我什么忙都——”
“魏棻菲,”方亚爵打断她的话,他知道她要说些什么,“别再说你什么忙都没有帮到,你的确是什么都没有做,但却替我做了人情,就让我请你吃顿饭,还掉这个人情,OK吗?”
魏棻菲看着他。原来他请她吃这顿晚餐,是为了要还掉他欠她的人情……于是她点了点头,表示她的同意。
前菜、沙拉、汤点陆续上桌,两人的话题也仅在公事上打转,然而她却能感受到方亚爵今天的收敛,不再霸道,反而是鼓励着她表达意见,渐渐的,她也不再那么抗拒,并和他提出她的看法。
他看着不断阐述自己理念的魏棻菲,内心竟有股莫名的平静。他们俩很少如此风平浪静的相处,虽然今天找她吃饭的主要目的不在此,但他却不舍打断她,真的很难得在除了演奏小提琴外的场跋,看到她这样的笑容。
随着时间的流逝,最后一道甜点也送了上来,魏棻菲难以抗拒这样的美食,挖了一口蛋糕放入嘴里细细品尝。
方亚爵从外套内袋中,掏出一个黑色信封,递到她的面前。
“这是什么?”她疑惑的看着信封,却猜不出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他卖了关子。
魏棻菲伸手便接过信封,拆了开来。
“这是……信用卡?”她从里头拿出一张金色的塑胶卡片。
“送你的。”方亚爵脸上难得如此温和。
“这个……我不能收。”她已同意接受这顿晚餐当作回报,没有理由再收受其他东西,何况还是这样的大礼。
一听到她拒绝,方亚爵的坏脾气又快发作,但想起两人沟通失败皆肇因于此,予是他忍下怒气,改为说之以理。
“为什么不能收?手机能收,衣服能收,为什么信用卡不能?这一样是给你公事上使用的,只要有什么需求或开销,饭店都会帮你支付,了解吗?”虽说是讲道理,但他的口气还是带着一点霸道。
然而这话在魏棻菲耳中听起来有些刺耳,似乎是在讽刺她,那些用公事巧立名目的东西,她便都会收下。
见她噤了声,方亚爵决定不让她继续在这个话题打转。
“还有,”他放下手中咖啡杯,“今天请你出来吃饭,还有另一个目的。”
“另外的目的?”她警戒的抬起眼,就知道事情不单纯。
“皮耶先生邀请我们去新加坡参加国际旅游大展,同时也为高容饭店牵线,去新加坡的五天内,会有许多机会和上流人士吃饭,我想知道你是否拥有该有的国际餐桌礼仪,看你今天晚上的表现,我想我没有什么好担心的。至于你买的这套晚礼服,在明天去新加坡后会派得上用场,记得一并带去。”
“明天?新加坡?”事情怎么那么突然?她感到措手不及。“你怎么都没事先说?我一点准备都没——”
“因为我也是这一、两天才接到消息,所以行程上非常赶。”他打断她的话,当然了解这么晚才让她知道这件事,她一定会反弹,问题是他也才刚得知消息。
“为什么一定要我去?”她不过是个艺术总监,而且才刚上任没多久,论资历和职位都不应该是她和他出国。
“第一,因为皮耶先生和你是旧识,第二,这次有许多法国的政商名流也都会与会参加,所以需要借重你的法语能力,以及曾在法国求学的地缘关系。”
方亚爵说得振振有词,让魏棻菲自己也不由得被说服,她的确就是陪他出国的最佳人选。
“还有,皮耶先生想把你介绍给法国的政商名流认识,所以希望你一道把小提琴带去,可能会派得上用场。”
“什么意思?”带小提琴去?她感到不解,是要她演奏的意思吗?
“我也不清楚,但是皮耶先生特别这样嘱咐,所以就麻烦你带着。”他心中臆测,多半是皮耶先生在这些人面前夸赞她的琴艺,因此他们打算趁这个机会一睹她的丰采吧?
她低下了头思索一阵后,抿着嘴回着,“新加坡之行……我会和你一起去。”
“很好。”他对于她的答覆感到满意。
“但是,”她停住卑,却将信用卡收回信封里,并递给他,“这我不能收。”
方才他的话在她脑中不断打转,魏棻菲深深觉得收下这些东西一点都不妥当。
罢开始,她的确认为这么做是为了公事上的考量,但是当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如此操作,连一些明明不是“公事”的东西,他都可以套上这个名送给她?
她甚至觉得,他口中的“公事”,似乎只是借口,实际目的是要送给她。
若是要送她,那他大可大大方方的说,虽然她知道自己拒绝的成分居多,但是用“公”的名义包装它们,他这样的作法让她觉得很不受尊重。
是,她是缺钱,但他没有必要用“公事”的名义来掩盖他“施舍”的事实。
方亚爵没有说话,也没有伸手接过东西,方才的平静已不复存在,他抬起眼,若有所思的直盯着她。
“手机我的确需要,多少钱,我会再付给你……”魏棻菲低下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心虚,“至于身上的礼服……”
他不悦的说到。“我不懂你到底在装什么坚强?”
“你说什么?”她不懂这话的意思,睁大眼看着他。
“你有机会更快更容易还完两千万的负债,我不懂你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拒于千里之外。”他字字虽盛满他的怒气,却带着一点不舍与心疼。
听闻此话,魏棻菲顿时瞠目结舌。他……是怎么知道的?
“我本来不想戳破,可是你却不识相……”
“关你什么事!”她刺猬般的对着他喊着,有些口不择言。
“不关我的事?或许不关我的事,那么关皮耶先生的事吗?你宁可让他知道,却对我只字不提?你的父母经商失败,欠下巨额借款,之后双双自杀,留下一屁股债给你背,是这样吗?”方亚爵咄咄逼人的口气,就是要逼着她亲口承认这件事。
在对她产生异样的情愫之后,他已透过关系调查到魏棻菲的财务状况,意外发现她竟继承父母亲留下来的两千万负债。
而后皮耶先生主动联络他前往新加坡的旅游大展时,他趁机向他询问这件事,没想到皮耶竟然知道得一清二楚,并且心疼的要他好好关照她,让她能够更坑谌过难关。
他一方面对于她的遭遇感到心疼,一方面却也不悦她对他什么都不说。
魏棻菲握紧双拳,全身开始微微颤抖着,低下的头不住微幅摇蔽,眼眶中已噙满泪水。
她极力隐藏的事实,还是被揭穿了,那个她厌恶至极、不愿去面对的事实,却被方亚爵一把挖出,赤裸裸摊在她眼前,逼她去面对。
不懂他为什么要这样刺探她的隐私,还要让她再度承受这样的痛苦?那一种内心被撕裂的痛楚,他怎么会懂?
“我恨你!”她忽然失控咆哮,随即起身便要冲出包厢。
“魏棻菲?”他没料到她会有如此激烈的反应,根本叫不住她,眼见她已经冲出了包厢,立刻起身追了出去。
“魏棻菲,等等——”他的快脚程让他在餐厅里抓住她的手臂。
“你放开我、放开我!”她奋力抵抗,泪水早已不受控制的布满小脸。
“你冷静下来。”他竟然有点制伏不住她的抓狂挣扎,而全餐厅的人都停下动作,看着眼前这场闹剧。
“放开我!”她像是失去理智般,狠狠的朝他的手臂咬了一口。
“啊!”突如其来的痛楚让方亚爵痛呼出声,抓住她的手也因此松开。
束缚的力量一得到释放,她立刻转身就跑。
“魏棻菲!”他忍住手臂上的痛,立刻追了出去。
在人行道上,方亚爵再度擒住她,然而她的猛烈挣扎,让他不得不用全身的力量,将她用力箝制在汽车与他的身躯之间,只是这样的举动,却换来她不住的尖叫着。
“啊——啊——”
“你冷静点!”
“啊——”
“不要这么激动,冷静下来……”他在她耳边安抚着,却无法平复她的情绪。
方亚爵忍着被她攻击的痛,硬是将她背向自己,并将她的双乎反箝在她身后,生怕一不小心又让她再度挣脱。
“魏棻菲!”他再度唤着她的名字,只是她已经失去理智,对于他的呼喊,她完全听不进去。
魏棻菲不断的尖叫呐喊,全身也因激动的情绪大力喘息起伏着,忽然间,她像断了电般,不再有任何声音,取而代之,只是软弱沉重的身躯,顺着车子与方亚爵间的缝隙向下滑落。
“喂,你怎么了?魏棻菲,你……”他感到不对劲,赶忙一把抓住她的身子,然而却因重心不稳与她一同跌坐地上。
一旁的司机看眼前情况不对,赶忙上前想要帮忙,“总经理?”
“快把车开来,送她去医院!”他已经意识到她昏厥了,连忙斥喝道。
突然要她面对这样的事实,打击或许太大,导致她一时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过于激动才会昏了过去。
“魏棻菲、魏棻菲!”他不断摇蔽她的肩头,期望能够唤醒她。
然而她的头却无力的随着他的施力而晃动,扎起的头发也早已散落,零乱的披在她的肩膀与脸颊。
司机将车开了过来,方亚爵连忙抱起她坐上车,朝医院急驶而去。
方亚爵坐在病床旁,看着沉睡中的魏棻菲,苍白的双唇因为吐息而微微开阖,绾起的头发已被拆下,服帖的躺在枕头上。
她微蹙的眉头,看得出她不安稳的心情,因方才注射的药效,才能让她沉沉入睡。
拿起一旁的纸巾,方亚爵替她擦去额上渗出的汗珠,竟感到有些心疼。
他不知道她怎能承受这样大的压力,却又什么都不肯透露,他曾多次询问,然而她却只字不提。
方亚爵的手仍旧停留在魏棻菲的面前,透过卫生纸感受到她的体温,他内心有种茫然与犹豫,接着缓缓将手转了方向,用指背的肌肤轻轻触碰她的脸颊。
顺着她的轮廓,他的手慢慢滑至她的下巴,最后不舍的将手收回。
他内心有些讶异自己的行为,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情不自禁的举动,他对她的情感,已让他有些无法掌控了?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竟会如此在意她,虽然、他总是用公事上的理由想待她好,他也隐约意识到,这其中多少掺杂了一些私人情感在里头。
他要的并不多,只希望她能够多待在他身边一会儿。
在公事上,他知道自己是个强者,但是在谈情说爱上,他也知道自己从来不是这块料。
饼往的经验,让他清楚知道自己不是个好情人,他不懂轻声细语、浓情蜜意,他还是拿他工作上那一套来处理私人感情。
这也是为什么身边的女人总是受不了他而求去。
他知道自己的缺点,却不知该从何改起,不论在公事或是私事上。
“这是哪?”魏棻菲虚弱的声音打断方亚爵的思绪。
“医院。”他内心欣喜着她的清醒,却未表达出来,“你刚剐昏过去了。”
她闭上眼,将脸侧向一旁,紧锁的眉头仍可以清楚读出她痛苦的情绪。
方亚爵忍下追问的念头,不想再给她太多压力。
沉默许久,她才又缓缓的睁开眼,带着重重的鼻音,“你什么都不想问吗?”
发生那么大的事,她早已做好心理准备。
“你想说再说。”
她回过头,疑惑的看向方亚爵,本以为他会一如往常追问她前因后果。
沉默了好一会,她终于主动开口说道:“我爸爸是个台商,家境还算富裕,我是家中的独生女,自然得宠。从小到大衣食无缺,并顺着自己的兴趣到法国留学,可是大一那年,爸爸经商失败,欠下了巨额借款。
“在国外的我知道这件事,本来希望中断求学回来帮忙还债,可是爸妈一直要我别担心,并希望我留在法国。当然,我也希望能完成自己的学业,因此折衷之道便是继续求学,但在法国的一切开销全靠我打工赚钱以及学校的奖学金支付。”
她停了下来,像是要缓和自己的情绪一般,方亚爵则是静静听她倾诉。
“我本来以为……以为这样子就能顺利度过这个难关,可是我没有想到……大三那年,我爸妈他们竟然……开车坠海自杀……”魏棻菲开始抽噎,话都快说不下去,“他们丢下我不管,竟然用自杀来解决事情……”她的泪水不停滑落,身子也因激动的情绪而不断起伏。
她喘了几口气,努力想止住泪水,但情绪久久不能平复,“我都没有放弃了,他们凭什么比我先放弃!”
“你无法谅解他们吗?”在她的话语中,方亚爵嗅出一股愤恨之意。
魏棻菲没有马上回答,伸手擦着停不下来的泪水,久久才道:“我恨他们。”
她的强烈用词,表达出她内心深处最大的痛楚。
“所以你连他们的丧礼都没有出席,也不愿意回到台湾这块伤心地?”
“皮耶先生全告诉你了?”当时在法国,她受到的打击很大,若不是在法国那群好友的支持,她恐怕也过不了这一关。
“嗯。”
方亚爵的内心仍旧充满疑惑,透过与皮耶先生的联络,他知道了她过去这段伤心往事,但是却不知道她为何会再度回到这个让她伤心欲绝的国家,就连之前皮耶先生在饭店意外遇到她,也相当讶异她的归国。
只是他知道,此时此刻多问多说,对她而言都是压力,除非她肯自己说出,不然他并不打算现在追问。
堡士小姐的出现,打断他们两人的对话。
“魏小姐,你醒了?”亲切的走过来,并替她做了简单的检查。“医生说魏小姐没有什么大碍了,清醒后就可以先带她回去休息了。”护士小姐一边扶起魏棻菲,一边转头对方亚爵说着。
“谢谢你。”
“那我先去忙了。”说着,护士小姐便收拾一下器具,转身离去。
方亚爵看着自己腕上的表,这么一闹竟然已经十一点多了,“回饭店吧,时候不早了。”
他走上前去,反射性的扶着她下床,而她先是一愣,对于他的亲密举动反应不过来。
“我……我可以自己走。”
“我扶你,没关系。”他语意坚定温柔的说着。
魏棻菲没有力气反抗,只得顺着他的意。
当方亚爵一手扶着她的手臂,一手环过她的背揽在她腰上时,她竟感到双颊一片热辣。
她从未与他有过这么近距离的接触,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才好,只得不断低下头,就怕自己异样的情绪被他察觉。
翌日,为了前往新加坡,两人一大早便整装出发。
“皮耶先生为什么知道你那么多事情?”上车没多久,方亚爵车先开口,他心中想的仍是昨晚发生的事。
对于皮耶先生清楚知道魏棻菲的过去,他竟然感到有些吃味,或是说对他们两人的关系感到不解,真是单纯的朋友?不然皮耶先生何以知道她那么多事情。
“他是你的前男友吗?”他一针见血的问着,没察觉到话中的醋意。
魏棻菲诧异的转过头,接着噗哧笑出声,“你想太多了,方先生。当初在法国认识皮耶先生之后,我们俩一见如故,他相当欣赏我的才华,因此对我非常照顾,尤其是在知道我家中发生这样的事后,他不断替我引荐工作,所以算起来,应该是我欠他人情才对。”
“原来如此。”听到她亲口否认他的猜疑,才感到安心。
魏棻菲无奈的摇了摇头,有点错愕他怎会有这样的联想。
“所以你待在法国那么久,都没有回来台湾过?”就像是打开瓶盖一般,他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涌出。
“没有。”听到他又提到这个话题,魏棻菲的脸色黯淡下来。
“你真的那么恨你的父母?”方亚爵对于她强烈的情绪感到不解。
她抿了唇,久久才点了头,“我没有办法谅解他们。”
“可是,他们毕竟是你的父母。”真有如此深仇大恨,让她要用这样的心态来面对生她养她的双亲?
“那又如何?在他们决定一走了之的时候,就已经忘记还有我这个女儿了。”
魏棻菲说得激动,双手已不自觉的紧紧握拳。
对于她偏激的想法,方亚爵感到有些不满,他猜想她的恨来自于她的害怕,因而选择这种逃避的方式来面对,但是问题不解决,这个疙瘩就会一直在。
“你回来台湾之后,都没去看过他们吗?”
“我连丧礼都没出席了,又怎会去吊念他们?”她说着,话语中染上怨慰。
“你不是恨他们,只是不敢去面对。”
方亚爵此话一出,让魏棻菲噤了声,这话就像当头棒喝一般,打醒她多年来自以为是的坚强。
“我不是,我是……我恨他们。”她已开始语无伦次。
当她发现方亚爵所言,点破她一直以为是事实的假象,心头竟慌了,就像是落了水却抓不着任何求生浮物的人一般。
“小梁,到富德公墓。”方亚爵向司机下达指示。
魏棻菲瞪大双眼,着急的问:“你去那里做什么?”
“你很清楚。”他对于她一再的逃避感到不悦,这么多年了,她为什么还是不肯去面对,就让这伤口一直留在心中,有什么好处?
“我不要去。”她大声抗议着,清楚知道那是父母过世之后的安身之地。
“由不得你选择。”他强硬的说着,不准她再逃避了,这些事情、这些秘密要统统解决,他不要她心里再有芥蒂。
“你——我不要去!”她……她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从来没有打算要去那里看她的父母亲。
方亚爵不理会魏棻菲的排斥,也早料到她会有这样韵反应,而前方的司机则识时务的早将中央控制锁锁上。
她知道自己已经是鸭子上架,也很了解他的个性说到做到,就算再怎么激动挣扎也徒劳无功,几次激烈的抗议之后,她像是败下阵来,倚靠着车门,默默流泪。
不久之后,车子已抵达目的地,并缓缓停了下来,方亚爵知道魏棻菲的内心难受,但还是决定要带她进去,“下车。”
他转头看着她,只见她无力的靠着车窗,早已哭得花容失色,泪流满面。
方亚爵叹了一口气,旋即下车走到另一边,并打开车门,“走吧。”
他将魏棻菲从车上半强迫的拉了下来,她先是抵抗一下,最后终究不得不顺着他,被他温热的大掌牵着往前走。
“方亚爵,真的不要……”她像是死囚做出最后的挣扎般。
“你知道今天我如果不带你进去,我是不会善罢甘休,那你是要配合一点,还是要搞得我们两个人仰马翻?”他是为她好,不容她逃避的坚定说道。
魏棻菲低头不语,任脸上两行泪挂着,终于,本来执意抽回的手缓缓放松,方亚爵意识到她态度的软化,便继续小心牵着她往前走。
他带着她进入灵骨塔,找到她双亲的坛位。
她双眼始终锁在地上,不敢抬起头,尤其是当她感觉到他停下脚步后,她的心跳更是加速。
“不看看吗?”方亚爵侧过身,语气轻柔问着她。
她仍旧低着头,内心是害怕的,不知道自己看到双亲的坛位之后,会有如何的反应。
“就算你真的觉得你恨他们,难道你都没有想念过他们?”
魏棻菲闭上眼,两颗斗大的泪珠再度滑落,接着,她喘了口气,缓缓抬起头,并睁开双眼。
在看到父母亲的名字之后,她的眼前又是一片模糊。
“爸……妈……”魏棻菲不自觉的喃道,她缓缓靠近,并伸起手,轻触在冰冷的骨灰坛上。
莫名的悲恸从她的心底涌出,连同泪水与嘶哑声,她放声大哭。
“爸、妈!呜……对不起,对不起……”
她的额头倚上骨灰坛,像是要感受些什么,激动的情绪让她久久不能自己,而一旁的方亚爵似乎也感染她哀恸的情绪,竟然发现自己的眼眶微微湿润。
魏棻菲的哭声回荡在阴暗的空间里,格外凄凉,一阵宣泄之后,她已蹲在地上,一旁的他也跟着蹲在她身边。
“其实你一点都不恨他们,你只是不能接受、不敢面对,用逃避的方式来解决问题,然后欺骗自己,告诉自己你恨他们,是吗?”
他字字句句道破,甚至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一直以为自己是因为恨,所以才不愿面对,可是直到现在才发现,是因为害怕接受父母自杀的事实,所以用恨来蒙骗自己。
这么多年来,压抑在内心深处的情感终于抒发,无疑是一种解脱,她无力的坐在地上,看着方亚爵。
她神情认真的看着他,让他有些不知所措,“怎么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所有的事,负债两千万,我爸妈自杀,我躲在法国不敢回来……”
“我是察学你神情有异,所以便请人去查,当时只知道你背了两千万的债,直到那天皮耶先生来电邀请我们去新加坡,我顺口和他提到,他才全盘告诉我。”
“对了,新加坡!”魏棻菲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把拉过他的手腕,“我们不是要去新加坡?这样赶得上飞机吗?”
“其实我出门时已有打算先带你过来这里一趟,所以出发的时间比原先预订的还早一些,不过,也是该走了。”他站起身,接着顺势扶起她。
“方亚爵。”她忽然叫住准备转身离开的他。
“怎么?”他回过头。
魏棻菲往前踏一步,轻轻的给了他一个拥抱,声音细如蚊蚋,“谢谢你。”难得面对她如此温柔,他有些错愕,一时之间还反应不过来。
她退回到原来的位置,哭肿的双眼带了点谢意,“如果不是你,我或许……或许永远没有勇气面对我的父母,虽然……虽然你的手段非常霸道。”她娇嗔着,小小的抗议他强硬的带她来此,但她明白他的出发点是为了她好。
“我只是……不希望你有一大堆事情瞒着我,你是……是我很器重的员工,所以我需要你专心在接下来的工作上。”他难得的结巴了。
不希望她花太多心思在繁琐的私人事务上的确是原因之一,但是他自己也清楚还有另一个因素在作祟——他对她日益浓厚的私人情感。
飞往新加坡的航班上,这十二小时内发生的种种震撼,让魏棻菲没多久便沉沉睡去,然而飞机窄小的座椅让她不断的挪动姿势,那颗小脑袋也一直找寻好的停放点。
一旁翻阅杂志的方亚爵感觉出她的不舒适,转头看向她,见她一而再、再而三的变换姿势,但似乎都没有太大的作用。
“靠着我吧,这样比较好睡。”他伸手将她的头轻轻按到自己的肩上。
在睡梦中的魏棻菲没有想太多,只觉似乎找到一个好地方,稍微挪动一下头,便又陷入睡梦中。
她的发丝轻轻的触在方亚爵的脸颊上,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清香,他内心有种莫名的悸动。
这大概是认识她以来,两人最平静相处的一次。
他自己知道,已不能忽视魏棻菲在他心中的地位。她这么无声无息的,不知何时已进驻他心房。
然而他内心却在犹豫,不知是不是该坦白自己的情感,过去几段失败的感情,似乎让他有些因噎废食。
他清楚自己的缺点,女朋友总是受不了他的霸道而提出分手,他也知道每段感情似乎都会这样结束。
虽然他并不清楚魏棻菲对他的心意,但只要一想到两人有可能会走到那样的地步,竟感到有些退却,如果有可能会失去她,那么他宁愿什么都不说,就让两人维持现在的样子就好。
平稳的呼吸显示着她已熟睡,他伸手轻轻抚了她的发丝,怜爱的看着她的睡容。
这样就够了,是吧?方亚爵在自己的内心下了结论。
五个小时的飞行后,飞机抵达新加坡,出了机场,阵阵热风吹得两人有点吃下消。
坐上计程车,两人很快便抵达饭店进行Checkin。
“麻烦你,我们有订房。”方亚爵向柜台递上两人的护照。
饭店人员礼貌的接过护照,稍作查询后,便向他做确认,“您订的是一间双人房,一共四个晚上……”
“一间双人房?”率先反应的魏棻菲,怀疑自己的耳朵有没有听错。
“我订的应该是两间双人房才对。”方亚爵也觉得有异。
饭店人员先是表达歉意,接着马上调阅订房记录,几经核对之后,他肯定的对方亚爵说着,“方先生,您的订房记录真的是一间双人房,这是我们印出来的资料请您确认一下。”
他接过饭店人员递上的报表,确认订房记录真的为一间双人房后,唯一能够想到的原因,就是秘书处理过程中的疏忽。
“没关系,再多给我一个房间。”他从容的说着。
“方先生,真的很抱歉,现在是展览热门日期,所有房间都已客满了,我们真的没有备用的房间可以提供。”饭店人员再度带着歉意说着。
魏棻菲心头一凉。意思是她要和方亚爵共住一房吗?
“那好。”他知道饭店作业的流程,若连备用房间都没有的话,就代表真的没有空房间了,“帮我加一张床。”
“好的,这我们可以办到。”
“方亚爵,我……”魏棻菲才想出声抗议,他立刻回过头来。
“我已经加床处理了,又不是要你和我睡在同一张床上,到国外来,你难道就不能听话一些?”他像是在教训小阿子般的对她说道。
她扁了扁嘴,不再说话,却像是赌气般的转身走开。
方亚爵仍有手续待处理,便放任她去,转过身继续和饭店人员对话。
魏棻菲走到大厅的沙发上,一屁股坐了下来。
她放松自己的身子,躺在沙发上,想要稍事休息,忽然间,她有种心跳漏了一拍的感觉,忙坐起身,四周环顾,发觉哪里不对劲。
她看着双手,赫然发现本该拿在手上的小提琴,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方亚爵!”魏棻菲近乎是尖叫的冲到他身边。
“怎么了?”看到她如此紧张的反应,他吓了一跳。
“小提琴!我的小提琴不见了——”她惊惶失措的拉着他的手臂。
“不见了?”他很诧异听到这样的答案,立刻转头确认身旁的行李,果然唯独少了她的小提琴。“什么时候掉的?”
“我不知道……”她急得快哭出来了。
“你不是一直带在身边吗?”他想起魏棻菲当初将小提琴带上飞机,并放置在上方的置物柜中,“你有带下飞机吗?”
“我不知道……”她拼命摇头,一点都没有印象小提琴到底是在何时不见的。
“怎么办?那把小提琴……对我意义重大……”
那是当初在法国求学时,一位赏识她琴艺的小提琴大师,亲手制作送她的,她一直很珍惜,重要的场跋更不可能让它缺席,只是今天她竟然大意的让这把小提琴遗失了。
“你别紧张,我先联络航空公司。”方亚爵安慰她,其实内心也是忐忑不安。
他立刻转身请饭店协助,但航空公司却回应并没有任何小提琴的踪影。
“计程车……会不会掉在计程车上?”魏棻菲问道,并努力回想方才在计程车上的情况,无奈却是什么也想不起来。
方亚爵内心一沉。若是掉在计程车上,问题可能更麻烦了。
于是,他请饭店协助找出方才载他们前来饭店的计程车,接着和魏棻菲回到房间休息,并打电话告知皮耶先生此事,表示晚上的餐会是否可以暂不出席。
“小提琴不见了?”电话那端的皮耶先生也感到错愕。
“是的,可能掉在计程车上了,所以我想说今晚的餐会我们是否可以缺席,等到小提琴找回来,再-——”方亚爵话未说完,便被皮耶打断。
“不,你们还是来,小提琴的事,我会想办法帮忙解决。”
他看了一下呆坐在床上的魏棻菲,“好吧,麻烦你了,皮耶先生。”
币掉电话后,方亚爵走到她面前,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晚上还是得去,不过皮耶先生会帮你找小提琴。”
她点了点头,表情十分沮丧。
“别太担心,稍微休息一下,待会就要出门了。”他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随即起身整理他的行李。
魏棻菲有些错愕。她本来以为如此的粗心,方亚爵定会大怒,没有想到他却是不断安慰她,甚至还想替她推掉晚上的餐叙?
她转过头,看着他的背影,他正打开自己的行李箱,准备整理一下。
相处越久,她越知道方亚爵不像表面给人的印象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或许他在处理某些事情,习惯用霸道独断的方式解决,但她渐渐的也越来越了解他的其他人格特质,包括他表达温柔与关心的方式。
她对他的喜欢与欣赏,好像越来越浓烈了……
方亚爵忽然回过身,魏棻菲炽热的目光还来不及收回,就被他逮个正着,她连忙心虚的看向一旁。
“你在看什么?”他发觉她异样的神色。
“没……没什么,我去换衣服。”魏棻菲连忙起身,走到自己的行李旁蹲下,作势整理。
天啊,脸上那股燥热让她清楚知道,自己的双颊一定红透了,真的丢脸死了!
晚餐时间,两人来到当地知名的五星级饭店,准备与皮耶先生及他邀请的政商名流一同吃饭。
苞在方亚爵身后的魏棻菲,因为弄丢小提琴一事,愁眉不展。
“别苦着脸。”他不舍的看着她苦着一张小脸。
“可是……我很难过。”小提琴不知道找不找得回来。
“我知道,我会尽力帮你找,皮耶先生也答应帮忙,你别太担心了。”
魏棻菲只得无奈点点头,并努力让自己不被负面情绪影响。
在侍者引领下,两人来到富丽堂皇的专属包厢。
“方总经理,魏小姐,你们终于到了。”皮耶热情的起身迎接他们。
“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方亚爵客气的与他握了手,“谢谢你这次的邀请,皮耶先生实在是一位热情的好朋友。”
“大家互相帮忙而已。”他拍了拍他的手背,接着转头对魏棻菲说着,“你别担心,小提琴的事我一定会帮你处理,而且今天有个神秘嘉宾,我想你一定很高兴见到他。”。
“神秘嘉宾?”魏棻菲一头雾水。她什么时候在新加坡有朋友了?
“你待会就知道了。”皮耶先生卖了关子,接着领着他们和在场的人士一一介绍认识。
包厢中,陆续有客人进入,方亚爵透过皮耶的介绍,发挥他在商场上的才华,热络的与他们谈话,然而魏棻菲不善于这样交际的场面,只能站在一旁陪笑,或是偶尔担任法语翻译。
“Pen-FeiBebe(棻菲宝贝)?”
一句法语突然在魏棻菲背后响起。这是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一个听到后感到全身僵硬的声音,她转过身,确认眼前的人就是她内心所认为的那个人。
“马修?”
“我的天,真的是你!”这名金发碧眼的法国男子主动走上前,给了她一个热情的拥抱。
对于马修突如其来的举动,魏棻菲吓了一跳,也来不及反应,便被他拥入了怀里。
“宝贝,我真想念你!”马修情不自禁在她的脸颊留下一吻。
“马修,不要……”她想要制止他,无奈他力道强劲,根本无法动作。
“你干什么?”一旁的方亚爵发现不对劲,硬是用力推开他,“你是谁?”
完全不在意旁人异样的眼光,他对马修充满敌意。他难道没发觉魏棻菲的拒绝吗?就算法国人热情,也不能强迫人接受他们打招呼的方式吧!
“这位是……”马修感受到方亚爵对他的不悦,但却不点破。
魏棻菲面有难色的看着他,“这是我的上司,方亚爵总经理。”接着,她抬起头,对着方亚爵说着,“这是……我在法国的朋友,马修-蒙德罗。”
“你好、你好。”马修开朗的主动上前与他握手。
他就算内心不悦,也只能客套报以回应。
“棻菲宝贝,你看看这是什么?”马修自跟在一旁的助理手中接过一个弧形的盒子。
“我的小提琴!”魏棻菲看到在他手中的盒子不禁大呼出声,她到喜出望外,没想到这么快就可以失而复得,“你在哪里找到它的?”
“当皮耶先生告诉我你的小提琴掉在计程车上时,我便立刻动用我在新加坡所有的关系,替你找回来了。”马修依旧将小提琴拿在手上,没有马上将它交给她的意思。“你看你,这么重要的东西竟然会忘掉,真是不应该。”
“谢谢你。”她有点尴尬的向他道谢。
一旁的方亚爵看者他们俩的互动,内心起了猜疑。这位马修先生和魏棻菲必然有一段过去。
“我替你找回小提琴,你是不是该给我些什么做为回报?”马修意有所指的笑说,“例如一个吻?”他指着自己的嘴唇,戏谵的笑道。
魏棻菲诧异的抬起眼,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的要求。
“马修先生,请你放尊重点。”方亚爵正色道,语气中饱含他的不满。
“哈哈哈!方先生你太严肃了,我和棻菲宝贝是很好的朋友,只是跟她开个玩笑罢了。”说着,马修便伸手拉起魏棻菲的手掌,并将小提琴交到她的手上,“小心点,别又掉了。”
“谢谢。”接过小提琴后,她迅速的收回手,并紧紧的将小提琴收在胸前,不敢再看向他。
此时,皮耶从不远处走过来,“马修,你来了。”并走到她身边,“马修就是我说的神秘嘉宾,有没有惊喜呢?”
魏棻菲对皮耶先生笑着,但一旁的方亚爵看得出那全是装出来的。难不成她又有秘密瞒着他?
皮耶稍微拉开嗓音,“人都到得差不多了,那我们开始用餐吧!”
众人在桌子的四周坐了下来,随即便开始一边享用高级料理,一边交换商界的新闻。
方亚爵虽然与他们一道高谈阔论,却注意到魏棻菲的不对劲。明明小提琴都找回来了,她仍旧苦着一张脸。
距离她不远的马修,不断用他听不懂的法语与她交淡,他不知道两人到底谈了些什么,但感觉得到马修造成她的不安,可是他却爱莫能助,只能在内心暗咒。
饭后,方亚爵打算趁机带魏棻菲先行离开。
他走到皮耶身边,低声对着他说:“皮耶先生,棻菲似乎有点累了,我想先带她回去休息。”
“别急、别急,来新加坡怎能不去体验他们的夜生活呢?何况,刚刚有不少老板跟我表示,他们对台湾的观光业还满有兴趣的,所以别急着走。”皮耶热情的挽留,盛情难却之下,他只得忍下来。
一行人在专车接送之下,来到着名的夜店,方亚爵一直被这些对台湾好奇的老板缠住,几乎无法分身询问魏棻菲任何事,甚至连马修一直黏在她的身边,他都无力阻止,一心两用之下,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终于,他逮着机会,看到魏棻菲朝洗手间的方向走去,他连忙与老板们找个借口暂时离开,立刻跟上前去。
方亚爵在女厕前拉住了她。
“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的内心一堆疑问,口气自然不好。
魏棻菲抬起眼,看着他,早已预料到他满腔的疑惑,“马修……是我在法国的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