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奇尔德麦斯答道,随后便是一阵沉默。
雪又下起来了,起初只是零星的几片,后来稍稍增多了些,到最后,漫天都是密密麻麻的小雪花,它们飞舞着,从又厚又软的海绿色云层中飘飘然洒落下来。约克城内所有的建筑物都被遮在雪幕之后,显得迷蒙而灰暗;路上的行人好像都变矮了;人们的喊声、杂沓的脚步声和马蹄声、车辆发出的吱嗄声、还有车门开关的乒乓声,都像是经过消音处理似的,变得遥远了。这一切不知怎么都失去了原有的意义,整个世界只剩下飞舞的雪花、海绿色的天空、约克大教堂那模糊的灰色巨影,还有--奇尔德麦斯。
奇尔德麦斯一直都没开口。赛根达斯先生不知道他究竟还想问什么--他已经回答了他所有的问题呀。可是奇尔德麦斯还等在那儿,用他那双奇怪的黑眼珠望着赛根达斯先生,像是在等他说点什么--他就那么等着,仿佛有十足的把握,赛根达斯先生一定会说的--是的,世界上没有什么比这再肯定的了。
"如果你愿意的话,"赛根达斯先生抖了抖披风上的雪,说,"我会设法办成这件事。我可以给《泰唔士报》的编辑写封信,向他通报诺莱尔先生的超凡成就。"
"啊!您真是太好了!"奇尔德麦斯说,"请相信我,先生,我十分了解,并不是所有的绅士面对失败时都能像您这么心胸宽广。但这正是我所期望的。因为我对诺莱尔先生保证过,世上恐怕再没有比赛根达斯先生更古道热肠的人啦。"
"这不算什么,"赛根达斯先生说,"不算什么。"
约克魔法协会宣告解散了,因为它的成员全都被迫放弃了魔法(只有赛根达斯先生除外)--我想说的是,尽管他们当中有些人十分愚蠢,也有些人不是那么可爱,但我却觉得他们不该落得如此下场。假如一个魔法师只因一纸可恶的协议就被禁止研究魔法的话,那他又能干些什么呢?他只好每天闲极无聊地在家里晃来晃去,搅得他的侄女(或他的妻子、女儿)做不好针线活儿;只为了找个人说说话,他开始对那些他以前从不关心的事情问这问那,唠唠叨叨,烦得仆人们不知如何是好,直向女主人抱怨。他捡起一本书开始看,一直看到第22页才发现这原来是本小说--是他最最瞧不起的一种书--于是满怀厌恶地把它扔到一边。他一天向侄女(或妻子、女儿)问十遍"几点了",因为他无法相信,时间竟然过得这么慢--出于同样的原因,他又和自己的怀表赌起气来。
我要高兴地告诉大家,我们的哈尼福特先生过得比其他魔法师稍好一些。这个好心肠的先生,他被黑暗中的小石人所讲的故事深深地打动了。它把那件可怕的谋杀案装在它那颗小小的石头心里,足足装了好几个世纪;当世上已经没有人记得那个头戴常春藤叶子的姑娘时,它还牵挂着她。哈尼福特先生认为,小石人的一片忠心应当得到报偿。因此,他不停地给教长、给大教堂的牧师会成员、给大主教写信,直到这些大人物全都不胜其烦,终于同意哈尼福特先生掘开约克大教堂南侧十字耳堂的铺地石为止。石头掘开后,哈尼福特先生和他雇用的力工们发现,正如小石人说的那样--地下埋着一只铅皮棺材,里面装着些枯骨。但是接下来出了点儿麻烦:教长说,在没有其它旁证的情况下,他无权仅根据小石人的证词就把这些骨头扔出教堂(而这正是哈尼福特先生想要做的);这种事情在历史上没有先例。啊,恰恰相反,哈尼福特先生反对说:历史上存在这样的先例!此后,双方的争执持续了好多年。因此,你看,哈尼福特先生确实没有闲空儿去后悔自己在诺莱尔先生的文件上签了字。
约克魔法协会的藏书,都卖给了咖啡场的书商索罗古德先生。但是不知怎的,这事竟没有人通知赛根达斯先生,他还是拐弯抹角从其它渠道听说这个消息的:具体地说,先是索罗古德先生的小店员告诉了他的伙伴(普雷斯利亚麻布店的一个伙计),那个伙计又碰巧告诉了乔治客栈的考克罗夫特太太,最后,是这位太太把这事告诉了赛根达斯先生的房东普律桑斯太太。赛根达斯先生一听这话,立刻蹦了起来,连大衣都没穿,也顾不上靴子和帽子,就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沿街往索罗古德先生的书店里跑。但是,等他赶到那里时,书都没有了。他问索罗古德先生买主是谁,索罗古德先生满怀歉意地说,自己真的不能泄露买主的姓名,那位先生不愿意透露姓名。赛根达斯先生气喘吁吁地站在当地,没穿大衣,没戴帽子,浅口皮鞋灌满雪水,长袜上溅得全是泥点,店里每个人都好奇地盯着他看。他愣愣地听了索罗古德先生的解释,然后多少有点儿满意地说:没事,不管是否说出那人的名字,都没关系。他想他已经知道那位先生是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