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今天暂且就……」
睡觉吧。我本想如此接话,但和泉蜡庵却道出完全不同的另一番话来。
「你赶快去温泉地一探究竟吧。」
二
和泉蜡庵说,温泉地要是有什么危险的话,就不能写进旅游书中,所以他希望我前往调查。旅店老板那番话确实教人在意。不过,听老板那样说,我实在很不想现在就去那座温泉地查看。我决定对和泉蜡庵的提议置若罔闻,拿起折在角落的棉被往身上一盖,就此呼呼大睡。
隔天早上,我因小腿奇痒难耐而醒来。那股痒意并未因此停止,反而一路扩散至手臂、脖子、脚背、手指。清晨的微光射进屋内,我在阳光下定睛细看,发现全身满是红疹。看来我盖的棉被爬满了跳蚤。我往那条潮湿的破棉被使劲一拍,马上便有许多跳蚤散向榻榻米上,四处逃窜。这段时间里,我一样奇痒难当。不住往身上搔抓。
不可思议的是,和泉蜡庵完全没被跳蚤侵扰。被我的惨叫声吵醒的他,身上没半颗红疹。我问他为什么,他从棉被里取出一把草来。那是山路上常看到的野草。
「这叫作苦参。为了谨慎起见,我昨天特别采来备用。它驱除跳蚤的效果显著。我之所以没被跳蚤咬,就是因为在棉被里塞了这种草。」
「既然你有这种东西,干嘛不早点拿出来!拜你所赐,你看我!」
我让他看我手臂和小腿的惨状。但和泉蜡庵却仍是一派轻松的神情。
「我本来要提醒你小心跳蚤,但你却老早就睡着了。」
他肯定是故意不告诉我。我就算想抗议,也全身痒得难受,根本无法思考。
「对了,我们在这座村庄多住几晚吧。因为我很在意温泉的事。」
和泉蜡庵说。
「这么说来,今晚还是住这个房间吗?那种驱除跳蚤的草,请分一点给我吧。」
我双手分别搔抓不同的部位,向他请求道。
「要分你当然可以。不过……」
他开出的条件,是今晚我得前往那处温泉查看有无危险。
待天明后,我重新环视四周,发现这房间真是惨不忍睹。天花板上结满了蜘蛛网,上头挂着小飞蛾。摆在房间角落的座灯,上头蒙上一层灰,灯盘里的灯油污浊黏稠。
我与和泉蜡庵离开房间,与旅店老板寒喧。这座四周为竹林环绕的旅店,似乎是昨晚接待我们的那名中年男子与他的妻子在经营。老板的妻子也和其他村民一样阴沉,就像头痛似的,脸部表情扭曲。我们以老板娘煮的白饭配味噌汤当早餐。饭里有小石头以及女人的白发,味噌汤则带有一股泥水的气味。附带一提,旅店里就只有我们两位房客。
我们试着和老板聊温泉的事。询问他晚上前往泡温泉便会一去不回这件事是否属实,是不是自古便有的事。但旅店老板始终不肯正面回应。
「白天去泡的话,不会有事。」
他就只回答这么一句。
由于无事可做,我与和泉蜡庵决定去泡温泉。店主说的话姑且不讨论,我们现在很想好好泡个澡,消除一路上的疲劳。明明一旁传来温泉水的气味,岂有过门而不入,就此离开的道理?
我们带着手巾,走在旅店后面的小径上。两侧竹林茂密。这条小径是正面朝山上斜坡而去的坡道。走了一会儿,后方的旅店已隐没于竹林的另一头,但可以望见前方霭气冉冉而升的山崖。竹林来到山崖的岩地处便不再延续,四周弥漫着白茫雾气。
顺着岩地而上,发现在山崖半途有一处像棚架般挺出之处,那里正是涌泉处。那并非人工凿岩所造成,而是泉水在岩石凹陷处汇聚而成的天然温泉。宽度大约只能容纳五名成人。水质白浊,上头浮泛着温泉的精华。我们试着把脚伸进温泉里,那微烫的温度,热度适中。
和泉蜡庵对于温泉的泡法,似乎有他个人独特的美学,他完全无视于我的存在,径自褪去衣衫,噗通一声浸入温泉中。眼前辽阔的竹林堪称绝景。背后山崖高耸,岩石嶙峋,风格独具。
平安顺利地享受完温泉后,我们返回旅店。我全身的红痒已经治愈。一走进房内,和泉蜡庵马上翻开日记本,记录温泉的内容。他振笔疾书,写下关于温泉的颜色和气味、深度及宽度、从旅店到温泉的距离、自行推测的温泉功效等等。因为这是日后写旅游书所需的资料。但写到半途,他突然搁笔,转头望向我,似乎有话想说。
「知道了啦,我晚上去就是了……」
我心不甘情不愿地说道。剐才实际体验过之后,那温泉看起来再平常不过了,所以我觉得不会有什么怪事发生。
「不过,你得分我一些苦参哦。我可不想再发痒了。」
晚饭是白饭、味噌汤,外加卤竹笋。这是老板娘准备的晚膳。我与和泉蜡庵吃了一口后,互望一眼,就没再吃第二口。
夜幕低垂,玉兔东升。竹林在黑暗中一路绵延。我手提灯笼照着脚下,一路前行,走在白天时走过的小径。但太阳下山后,气氛随之回异。通往温泉地的路程有那么远吗?感觉不管怎么走,竹林始终无穷无尽。不久,前方一片白茫雾气,竹林来到终点。
山崖耸立眼前,山腹向外挺出处应该就是温泉的所在地。不过此时弥漫的水气比白天还要浓重,几乎看不清楚脚下。我小心防范失足.在岩地问一路往上走,好不容易抵达那处温泉。
四周一片死寂,没半点虫鸣。我脱去衣衫,脚伸进温泉里,清楚传来水波声。连夜空也尽被水气遮掩。温泉对岸融入眼前的白茫中,也看不到理应出现前方的竹林和背后的山崖。也许是月光照耀的缘故,尽管离灯笼的放置处有段距离,但四周的水气看起来朦胧白亮。
起初我还有点在意旅店老板说的话,但人一泡进温泉里,顿时一切都已不再重要。温泉水让肌肤变得滑腻,通体舒畅。从脚尖一路到后颈,由内而外暖和起来。不好好享受一番实属可惜。我泡了半晌,什么事也没发生。我坐向岩地,待身体稍微冷却后,再次入浴。
正当我在回想旅店那难以下咽的饭菜时,突然感觉有人。我一直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在泡汤,但我竖耳细听后,传来一阵哗啦水声,像是有人在温泉中行走。
我细看后,从白茫的雾气前方看出蒙胧的人影。莫非是在我不注意的时候,有人穿过竹林的小径来到这里?
「这水温真舒服呢。」
我试着向对方搭话,但没有回应。人影静止不动。也许是位耳背的老者。我干脆靠向对方,打声招呼吧。在霭气弥漫下,只看得到朦胧的脸孔和身影,感觉很不舒服。我站起身,哗啦哗啦地激起水波,准备朝那人影走近。脚底无比湿滑,很容易滑倒。
人影愈来愈多。来泡温泉的并非只有我和另外一人。我定睛细看,发现有三、四个人在泡汤。有人静静泡在水中,有人起身行走。每个人影都静默无语。偶尔会传来低声细语,但声细若蚊,听不清楚。
我发现一件不可思议的事。离我最远的人影,确实是泡在温泉里,但离我相当遥远。回想白天时温泉的宽度,此刻那道人影的所在处,应该是在山崖对面。可是我激起的温泉水波却不断向远处扩散。在弥漫的水气中,看不见温泉的外围。我转头看,也看不到自己脱下的衣物放置的岩地。看不见灯笼的亮光。前后左右尽弥漫着浓密的白茫水气,脚下则是热度适中的温泉。
好可怕。但还是觉得很舒服。虽然想逃离这里,但我此刻所做的事,却是将肩膀泡进温泉中,长长吁了口气。
有一道人影发出一声清咳。呕——呕——对方发出两声像要呕吐般的咳嗽声后,歇了一会儿,接着又咳了一声。我记得这个咳嗽声。和我父亲生前一模一样。
「难道是……」我心中如此暗忖,试着观察其他人影。旋即认出其中一人,此人少了一只手臂。尽管在水气中只有迷蒙的轮廓,但还是看得出他少了一臂。他肯定是我那去年冬天被武士试刀所斩杀的朋友。他的尸体被人发现时,左臂已被斩断。我仔细注视着他,这时,人影站起身,开始在水气中移动。隔着水气看得出来,他另一只完好的手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只被砍断的手。
传来哼歌的声音。似乎有某个人影在唱歌。那微弱的声音,若不专注细听,便听不出来。啊,我母亲也在。我泡在温泉里,心中如此暗忖。是我那过世多年的母亲在哼歌。
这时候,我心中的恐惧和不安消失。
我内心涌现一股欲望,想和这当中的每一道人影问候。
「各位,好久不见了。」
我放声叫唤,朝他们走近。这时传来一个令我意外的声音。
「不可以,耳彦。」
是一个少女的声音。有一道人影发出哗啦水声,朝我走近。对方身高不及我胸口。体型还是孩童大小。
「你是谁?」
「你忘了吗?」
我想看清楚她的长相,但是被水气阻挡,只看得到模糊身影。
「我是柚香。」
那道人影如此应道,在自茫的水气对面蹲下,泡进温泉中。
「柚香?你是那个……」
我想忆起她的长相,但始终想不起来。
「可是你的个头好小……」
她应该大我一岁才对。
「这是当然的啊。因为我死的时候,还只是个小孩。」
「你死了?」
「是啊。」
我逐一望向其他人影。经这么一提才想到,死者也会泡汤,着实诡异。由于泡汤太过舒服,我完全没想到这个层面。听柚香这么说,我才突然害怕起来。
「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朝眼前那娇小的人影走近。水气微微由浓转淡。已快要可以看出柚香濡湿的长发、耳朵的形状,以及五官。但她却往后退却,与我保持距离。
「你不能到这里来。快回去吧。」
这时我背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有人在叫唤我的名字,是和泉蜡庵。
我被恐惧所攫获,急忙往声音的方向奔去,激起阵阵水花。不久,我抵达了岸边。脱下的衣衫和灯笼就摆在一旁。灯笼的蜡烛已完全耗尽。和泉蜡庵一看到我,马上靠近过来。说他因为迟迟不见我回去,特别跑来找我。
当时已是黎明时分。一阵风吹来,水气就此散去,可以望见温泉的全貌。又恢复成仅能容纳五人入浴的大小。除了和泉蜡庵外,再无他人。那些泡汤的人影、与我搭话的少女,随着水气一同消逝。
三
「对了,你说的柚香,到底是谁?」
和泉蜡庵漫步于竹林中,如此问道。
「是小时候和我一起玩的女孩。」
竹子因风摇曳,发出悦耳的声响。
「这名字真不错。还可以写成『汤香』①呢。」
「请不要凡事都和温泉扯在一起。」
昨晚我在温泉里看到的人影,全是我过世的亲友。不论是我父母,还是那名断臂的朋友,全都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如果当时我为了看清楚他们的脸,而走向他们的话,会有什么后果呢?要是柚香没唤住我,我会为了看清楚亲友们的脸,而走向水气的另一方。也许就会像旅店老板说的那样,就此一去不返。此刻回想,不禁全身发毛。
「你那位叫柚香的朋友是怎么死的?」
和泉蜡庵仰望笔直的竹子,如此问道。
「这我不清楚。」
「但她不是说了吗,她小时候就死了。」
柚香死了。
她果然死了。
「当时听说她莫名其妙失踪。」
某天突然失去下落。
在我七岁那年。
有人说是被天狗抓走了,也有人说是失足跌落河里,被水冲走。等了好几天,都不见她归来。村里的大人们在山中四处搜寻她的下落,但始终遍寻不着。这么多年过去,没人知道她到底去了哪里。
现在偶尔还是会想起她。我早已忘了柚香的长相。那名少女眼睛长什么样?鼻子长怎样?唇色为何?感觉差一点就要想起来了,但偏偏差那么临门一脚。
已不在人世的人,长相可能被永远记得吗?每天都在体验新的事物,过去的一切失去原有的轮廓,变得模糊。脑中仿佛弥漫着雾气,离开阳间的人,五官将不再鲜明。
柚香很久以前就过世了.我只知道过去那段悲伤的回忆。说起来实在没道理。她的长相,以及我们俩是如何在水田的田埂上奔跑嬉戏,我已完全不记得,却唯独记得我曾为她哭过。
「水气要是再变淡一些,应该就能看到我父母、朋友,以及柚香的脸了。」
我好想再见那些亲友一面。
「国外好像发明了一种技术,能活生生地将看到的东西复制在纸张上。如果操作起来可以更简便的话,我们的身影就能流传后世了。」
「和图画不一样吗?」
「好像是『卡麦古拉』②与化学处理结合而成。」
「卡麦古拉……?」
「是外语『暗箱』的意思。」
我想像不出来。和泉蜡庵也还没亲眼见过这项发明,就只是从书本上得知这项传闻。
「看来,那座温泉没办法写进旅游书中了。」
和泉蜡庵颇感遗憾。
「那座温泉的品质好,视野也不错。但死者会泡汤这种事,根本就没办法写。虽然你平安归来,但这可不能保证每个人都能像你一样。不过,如果要写怪谈的话,倒是可以供作参考。」
他决定再住一宿,明天一早离开。旅行的天数增加,花费自然也跟着提高。出资的出版商当然不会有好脸色。既然这村庄派不上用场,自然没理由久待。
为了准备明天上路,和泉蜡庵趁白天时又去泡了一次温泉。我不想和他同行。虽说白天很安全,但昨晚的恐惧仍挥之不去。
我决定独自在村里散步。位于山边的这座村庄,让我想起故乡。斜坡处辟有梯田,有人在耕种。我避开竹林,走在蜿蜒的小路上。天空灰蒙蒙一片,乌云蔽日。
我边走边思索自己结束这趟旅行后该如何自处。总觉得自己不能一直这样下去。我握紧拳头,告诉自己不能再赌了。然而,上次旅行结束时,我应该也下过同样的决心。但最后还是禁不起骰子的诱惑。每次听到甩动骰子的「咔啦、咔啦」声,我就变得自信满满,觉得自己变成一个厉害的人。但每次到了最后,总是花花自己辛苦挣来的钱。
我走累了,坐在岩石上歇口气,这时,一名老翁拉着马迎面走来。这村庄的人也许不喜欢外地来的旅客。老翁从我面前通过时,一脸嫌弃地朝我瞄了一眼,嘴里不知在咕哝些什么。从他的嘴型看来,觉得像是说着不堪入耳的脏话。
头好痛。对了,昨晚我不是睡在被窝里,而是在温泉里待了一整晚。脑袋昏昏沉沉。
回到旅店的途中,我遇见一群孩子。孩子们一看到我,马上躲进草丛中,窃窃私语。好像从草丛问频频打量我。我竖耳细听,仿佛听到他们在说「要是变成那样的大人……」、「为什么会这样……」言谈之间带有一丝同情。我觉得很不甘心,拨开草丛,想狠狠骂一顿那群孩子。原本期待他们会吓得落荒而逃。但他们却昂然而立,像石头般面无表情,目不稍瞬地凝睇着我。
在旅店前,我遇到一名抱着婴儿的女子。我不想再和这村庄的人有所瓜葛,就此低着头,不发一语,想从她身旁走过,结果那名女子却故意来到我面前。她一脸担忧地望着我,对我说「你父母一定觉得很遗憾吧」。我回了她一句「你别管我」,女子突然露出凶恶的面容,瞪视着我。仔细一看,连她怀里的婴儿也因愤怒而表情扭曲,脸色胀红。那鲜红的颜色,不像人类的小孩,反倒像某种内脏。婴儿开始发出「哇——哇——」的怪叫声。
回到旅店后,我的灾难仍未结束。一只野狗走进我的房间。我打开纸门一看,榻榻米上竟然站着一只满身污泥的脏狗。那只饿得皮包骨的野狗,散发出熏人的腐臭,让我很后悔自己长了鼻子。野狗咬乱我的行李,在棉被上留下无数脚印。我大叫着赶它出去,那只狗看到我,流下一滴眼泪后,就此往竹林冲去。
多惹人厌的村庄啊。死气沉沉。泡完温泉返回的和泉蜡庵一见到房内的惨状,也大吃一惊。野狗的脚印散发出阵阵恶臭,即便清理之后,臭味还是挥之不去。
旅店老板娘煮的晚餐,饭里一样掺有小石头,臼齿有种不舒服的感觉。我与和泉蜡庵吐出石头,摆在桌上,合计共有四十多颗。卤竹笋里加了莫名其妙的东西,以筷子戳几下,那东西还会动。看了教人发毛,所以今天我们同样一口也没吃。
红轮西坠后,和泉蜡庵借着座灯的灯光,写起了日记。只要打开座灯外的灯罩,室内的亮度便足以供人阅读。虽然点蜡烛比座灯还亮,但因为价格不菲,所以我们决定省着点用。
在入睡前,和泉蜡庵分了我一些苦参。
「你今天吃足了苦头。就用它好好睡一觉吧。」
这么一来,就不怕跳蚤来袭了。和泉蜡庵连同苦参一起钻进被窝,开始呼呼大睡。我在被窝里阖眼,但迟迟无法入睡。
不久,我睁开眼,注视着房内的天花板。
天花板的蜘蛛丝因吹进房内的风而微微摇曳。
卡麦古拉。
外国话是「暗箱」的意思。
到头来,我仍旧不懂那是什么玩意儿,不过此时房内同样一片昏暗。
我突然想起和泉蜡庵在渡船上说过的话。
像这种时候,只要回想你小时候觉得快乐的事就行了。就算是你,也总会有一、两样愉快的回忆吧?
我努力想忆起柚香的脸,但还是一片模糊。
我干脆到那团水气的彼端去算了。这么一来,就能跟这个讨厌的鬼地方说再见。只要到那边去,以前熟识的朋友、父母,还有柚香,应该会接纳我吧。我悄悄离开被窝,小心不吵醒和泉蜡庵,也没带灯笼,就此前往那座温泉。
四
我小心翼翼地走在竹林里的小径上。一整排的竹子犹如牢房的栅栏。打算将我囚禁在这里吗?温泉的气味愈来愈浓,不久,周遭在水气下化为一片白茫。我翻越岩地,来到那处温泉地。
我脱下衣服,走进温泉中。湿滑的感觉说不出的舒服。四周和昨晚一样,在浓浓水气下什么也看不见。理应在前方的竹林,以及背后的山崖,都消失在白茫水气中。整个人泡进温泉中,只能看见自己的身体和水面。
不知不觉间,我已感觉不到黑暗。与其说是月光照亮水气,不如说是水气本身散发出白光。我全身暖意涌现,被一股连脑袋都为之酥麻的幸福感包覆。
我听到一阵咳嗽声,转身而望,发现远处有一道人影。那咳嗽声肯定是我父亲。此外还有隐约可见的人影。每个人都不发一语地泡着温泉。我已不再感到害怕。他们全是我认识的人。全是我怀念的人。我想接近他们。
「你为什么又回来?」
传来少女的声音。不知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在离我不远处,有个孩童大小的人影。在水气的阻碍下,看不清楚其面容,但她确实就在前方。每当那孩子的人影晃动,缓缓摇晃的水波便会从水气对面扩散开来,传向我身边。
「我也想去你们那边。」
每当我朝少女的人影走近一步,她便跟着后退一步。我与少女之间的水气浓度始终维持不变。
「不行,耳彦,你还不能到这里来。」
「可是,我想见大家一面。想看看那些熟悉的脸孔。」
「你要是到这里来,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才不在乎呢。」
其他人影可能听不到我们的对话,一直静止不动。我发现有个佝偻的身影。那缓慢的动作,是我老早以前就过世的祖母。远处传来一阵像是女人啜泣的声音。我有个已故的女性友人,就是这种哭声。
我从影子的轮廓加以想像时,柚香泡进温泉里,直没至双肩。我也在温泉中伸长双腿。真是宛如置身天堂啊。
「柚香,你是怎么死的?」
「我是采山菜时,失足跌落而死。山上不是有一棵杉树吗?我就是从那座山崖跌落。撞向山崖下的岩石,扭断了脖子。」
「村里的大人们上山搜寻,但没找到你。」
「一定是他们没到山崖下搜寻。我的身体被草丛遮蔽,从上方应该是看不到。」
柚香的影子晃动,发出一阵哗啦声。她似乎正伸手摸着自己的脖子。
「还会痛吗?」
「已经没事了。」
「那就好。」
柚香呵呵轻笑。隔了一会儿,她语气平静地问道:
「你为什么会想来这里?」
「因为我的生活乏善可陈。」
「也许以后会有好事发生啊。」
「天知道。除外之外,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什么原因?」
「我快要忘记大家的长相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大家死后,不是都再也看不到他们的脸吗?过了几年岁月,就再也想不起大家的长相。像你是什么长相,我现在已经记不得了。全新的回忆一再累积,将你逐出我的记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你还活着,每天都会产生许多新的回忆。今后你一定还会见识更多的事,邂逅更多的人。已经死去的人,大可就这么忘了。」
「才不要呢。我就是受不了这点。我对你觉得很抱歉。」
「耳彦,你还是老样子。」
「小时候我可能是喜欢你吧。所以才会老跟在你屁股后面。」
「是啊。我们天天腻在一块儿。」
「但我却把你忘了。世上哪有这种事!」
我双手掩面。连脑中部冒起了白茫水气。我和柚香的关系,究竟是像姐弟,还是像兄妹?是谁都走在前头,拉着另一人的手呢?
「谢谢你,我并不觉得寂寞。」
「真的吗?」
「嗯,我一点都不寂寞。所以就算你忘了我,我也没关系。你快回去吧,天快亮了。」
少女道。周遭的人影站起身,水面为之起伏。那些像我父母、朋友的人影,全都在温泉中走远。
「我也要去你们那边……」
「不行。」
柚香的人影拨起温泉水。温泉的飞沫穿过水气,泼洒在我脸上。
「有人在等着你。所以你不能过来。」
「有人在等我?」
「那个人从刚才就一直在期盼你回去。」
柚香也开始背对我远去。水气对面的人影愈来愈淡。我可以追向前去,但我双脚无法动弹。我心中开始犹豫。
「柚香,你那边有赌博吗?」
少女的人影诧异地应道:
「才没那种东西呢。」
「那我暂时还不能去你那边。等我在这里玩够了,再去那边找你吧。」
感觉人在水气对面的柚香,似乎回以一笑。
「你也要懂得适可而止哦。」
柚香说完这最后一句话后,完全消失在水气的另一头。
我朝她的反方向走。当我看到温泉的外缘时,一阵风伴随朝阳吹来,驱散了水气。温泉恢复成原本的普通大小,不见任何人影。眼前是辽阔的竹林,背后是那座山崖。和泉蜡庵就坐在我脱下的衣服旁。他一看到我,边打哈欠边说道:
「你终于回来啦。」
「因为听说那边没得赌博。」
「这样啊。那她应该强行把你带走才对。」
我决定穿上衣服返回旅店。和泉蜡庵说他要泡个澡,就此留在那处温泉地。我们向老板借炉灶一用,自己张罗早饭。
离开那座村庄后,我们接着旅行了十天,终于抵达原本要去的目的地。果然如同传闻所书,温泉品质绝佳,且风景宜人。附近几家旅店,个个待客亲切,菜肴可口。在那里没过上任何怪事,身心皆得到彻底的放松。和泉蜡庵时而调查温泉的功效,时而四处走访,看附近有无名胜古迹。
回途我们本想顺路到先前误闯的那处神秘温泉村看看。人就是无法记取教训,明明遭受过村民的冷言对待,被迫吃那种难以下咽的饭菜,但我还是很怀念那片竹林。不过,这次我们只决定路过看看就好,不打算投宿。
但始终找不到那座村庄。我们走的确实是那条路没错。有山也有竹林,但没有屋舍,也没有孺漫全村的温泉气味。正当我纳闷不解时,和泉蜡庵见旱田有翻土的痕迹。
虽已荒废许久,但田埂上堆着黄土。
我们向一名路上过见的商贩询问这一带是否有村庄。
「很久以前好像有。我祖母曾经告诉我这件事。后来好像是山崖崩塌,屋舍全部都被压垮了。」
经他这么一提,我望向那座山,发现它与我印象中的轮廓有所不同。似乎是山崖崩塌,温泉也就此全毁,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我们明明几天前才在那座村庄投宿过,这样根本就兜不拢。难道我们是在作梦?不过,这种怪事早已司空见惯,所以我也没太在意。
平安抵达都城后,我们前去向旅游书的出版商打声招呼,一起喝茶聊天,领取佣金。现在我荷包满满,满心雀跃,打算赌一把翻本。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先做一件事,于是我休息一晚后,启程前往我的故乡。
我在那处温泉地的遭遇是否真有其事,连我自己都不太有把握。不过,如果那不是梦,那名少女现在应该还待在同一处地点。
我儿时居住的村落位于山脚。有一大片梯田,蓄满田水的水面上映照着天空的浮云。孩子们在小河里抓鱼玩乐,欢笑声远远地传来。自从父母死后,我已许久不曾返乡。这条路有这么小吗?老旧的鸟居、布满青苔的岩石,仍是我熟悉的模样,我应该曾经和柚香一起在这附近奔跑。
我往山上走去。道路变得愈来愈险峻。不久,我看到山上那孤影挺立的杉树。所幸它没遭人砍伐,也没枯死,还是一如往昔。我往崖下窥望。要是失足跌落,肯定小命不保。也许颈骨会应声断折。我找路爬下山崖,拨开草丛,来到那棵杉树底下。我忍受着野草的浓重气味,在地面寻找。双手握住野草,用力拉扯,翻起地上的泥土。
距离当时已经有好长一段岁月。我也不确定现在是否找得到。转眼天空已蒙上一抹红霞,暮色轻掩。我全身满是汗水、泥泞、草浆,狼狈不堪。连指甲缝里也满是泥土。正当我准备放弃时,我从泥巴中发现一个白色碎片。像是人骨的东西逐渐浮现,最后终于露出整个头盖骨。这里就是柚香的丧命处。我发现她的遗骨,想带回去归还她母亲。因为柚香的母亲依然健在,目前应该独自住在村里。
她的头盖骨完好无缺,仍保有原貌。我清除淤积在眼窝里的泥巴,以自己的衣服替她把表面擦除干净。
我以手掌包覆那颗头颅,从正面仔细端详。在夜空的明月照射下,头骨散发白光。那是我双手手掌刚好可以整个包覆的大小。确实是小孩的头颅没错。
当我以手掌感受其形状时,突然想起柚香的脸。
水亮的大眼。
好胜的双唇。
乌黑亮丽的头发。
给人好感的脸型。
身上旧衣的图案。
我们在柚香家后院吵架。她拉着哭哭啼啼的我,一起走在满是蜻蜒飞舞的路上。就连过去那些忘了也是理所当然的记忆碎片,此刻也全都一一浮现脑海。
我和柚香在那里驻足良久。
我们一起坐在草地上,聆听虫鸣和树叶在风中的窸窣声。
稍顷过后,我站起身,以衣服裹好少女,迈步离开。
①译注:「柚香」日文为ゆのか,汉字同「汤之香」,亦即温泉的香气。
②编注:原文写作「カメラ·オブスクラ」,也就是英文中的「Camera obscura」,即为「暗箱」,是一种能将影像投影于荧幕的光学仪器。被视为照相机的前身。
绞
一
倘若有旅人从袋子里取出线装书来看,我就会不由自主地盯着对方瞧。因为我很在意那会不会是我的友人和泉蜡庵所写的旅游书。
虽然身为他的随从,替他背行李,造访各处温泉地,但我还是不习惯旅行。我一直无法忍受虫咬,也记不住那些能吃的草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方言不管听再多遍,还是听不懂。我原本是个很懒惰的人,不管什么时候,处在何种情况下,我都只想躺在房间里喝酒。就算听到有人喊「失火了」,我一样嫌麻烦,一点都不想动,直到真的感觉到火的热度为止。尽管如此,我还是会陪同和泉蜡庵一起旅行,因为这是我的工作。前些日子我赌博欠了赌债,请他帮我还钱,所以现在只能乖乖听他差遗。
在旅行的过程中,遇过形形色色的人。曾经在茶屋休息时,认识一对父子,与他们意气相投,后来成为旅游伙伴,一起同行了一阵子。这对淳朴的父子,看起来很良善。不过与他们道别后,我检查行囊,发现我重要的东西全部不翼而飞,这才明白是被那对父子偷走。
也曾在干道上遇见两名坐在地上,一脸愁容的男子。他们是代为参拜的旅人。所谓的「代为参拜」,是住同一栋长屋的人集资抽签,抽中的人代表众人前往知名神社参拜的一种做法。然而这两人在途中把众人集资得来的钱全赌光了,正不知如何是好。「赌博要适可而止」我提出忠告,他们回答「是」、「您说得一点都没错」,一副深切反省的模样。和泉蜡庵找来了草蓆和水勺,送给他们。
「这么一来,就算身无分文,一样能旅行。」
卷成一捆的草蓆,意思是露宿野外,提醒他们别住客栈。水勺则是可以用来喝水,或是向人要钱、乞食。背着草蓆、手持水勺的人,都是贫穷的旅人。以这身打扮前往神社参拜,会被视为修行者,世人都会亲切对待。
「只要你们懂得反省,有毅力、能吃苦,那就在桥下或寺院的屋檐下过夜,接受人们的施舍,继续展开你们的旅行吧。」
和泉蜡庵说完后,那二人组深深低垂着头。
此外,我们遇见的也不全是人类。
为了写旅游书,我们持续展开造访温泉地之旅,而事情就发生在旅行中的某天。我与和泉蜡庵决定在宿场町附近的茶屋稍事休息,顺便用餐。茶屋里能吃的东西,不光只有丸子,有些店家甚至会提供蔬菜拌饭、乌龙面、荞麦面、串烧豆腐等。有时会在这种地方发现独特的地方美食,每当茶屋里摆出没见过的食物,和泉蜡庵一定会点来品尝。然后写进日记中,以备日后写书之用。
这天和泉蜡庵在菜单上发现从未听闻的食物,因而点了一份。我还是决定点茶泡饭比较保险。所谓的茶泡饭,是以白饭泡茶。我正坐在椅子上扒着饭,不知何时,脚边来了一只白鸡。它双眼紧盯着我正在吃的茶泡饭,一动也不动。
「你想吃吗?」
我向它询问,那只白鸡微微叫了一声。声音像笛声般清亮。我留下一些剩饭,把碗摆到白鸡面前。它的脖子比普通的鸡还来得细长。打从看到它的第一眼,我就知道它是一只母鸡。它就像在道谢般,低下头,开始啄食碗里的饭。我问茶屋老板,这只鸡是不是附近居民所饲养。老板摇摇头,说他是第一次看到。还说它可能是因为前几天那场大风,从远处吹来这里。
离开茶屋后,我与和泉蜡庵再次走在干道上。走了一会儿,感觉背后有动静,我回身一看,发现刚才那只白鸡紧跟在我们身后。我与和泉蜡庵互望一眼,不知该如何是好,但最后还是决定不予理会。白鸡一直紧跟在我们后头。本以为在旅店住上一夜,等天亮后,它应该就会消失了,但最后我们却是在鸡啼声中醒来。它似乎在旅店的庭院待了一晚,一直在等我们离开。
白鸡站在我们身旁,就此和我们一同展开旅行。穿越人多的场所时,它都差点被人踩着。不得已,我只好一把抓起它那覆满白羽的身躯,抱着它走。
我替它取名红豆。原因有二。一是我喜欢吃的羊羹,用的就是红豆馅。二是这只鸡曾经发现从农夫的手拉车上掉落的红豆,上前啄食。当时它好像是一面走,一面啄食红豆,结果转向另一处转角,和我们走失,等我发现时,已不见它踪影。「没想到就这样跟它挥别了。」我与和泉蜡庵笑着说道。这时,后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鸡叫声。不得已,我们返回原路查看,发现那只白鸡一直在转角处绕圈。它一见我们走近,便使劲振翅朝我们奔来。它的羽毛洁白如雪,外观煞是好看,甚至呈现出一股优雅的气质,不过这只鸡有点憨傻。
与红豆同行后,我们的旅行变得出奇顺利。虽然在路痴和泉蜡庵的带路下,还是会来到不知名的地方,但我们既没受伤,也没生病。不过,旅途总会伴随不少辛劳。在某个滂沱大雨的日子,我们抵达一座奇怪的渔村,被迫在那里盘桓数日。
二
在攀登山路时,大雨骤降,我与和泉蜡庵从行囊里取出以桐油纸做成的折叠雨衣,披在肩上。用它多少能遮风避雨,但走在我们脚下的红豆就可怜了,我们溅起的泥水全往它头上招呼,一身白羽被染成了褐色。我看了不忍,一把将踩着碎步快走的红豆抱起,塞进袋子里,背着它走。它从袋子里探出头来,睁着浑圆的眼珠,抬头仰望我。
「大海好像离这边不远。」
和泉蜡庵以不输雨声的响亮声音说道。雨滴打向我们的身躯,眼前只看得到蒙蒙霭气。窄细的道路两侧树木相连,明明是白天,却暗如黑夜。竖耳细听,传来像地呜般的隆隆声响。那肯定是浪潮声。
我们在雨中继续攀登山路。这时,道路突然中断,来到一处沙滩。灰色的大海,汹涌的波涛打向岸边。
「为什么会来到海边?」
我们应该是在攀登山路才对。从山脚走向山顶,途中完全没走过下坡路。但上坡处竟然会有大海,这不是太奇怪了吗?这么一来,大海不就位在山顶上吗?海水不是会顺坡而下,使得整个山脚浸泡在海水中吗?虽然如此不可思议,但这是常有的事。
「都是我这个路痴害的。抱歉。」
和泉蜡庵一脸歉疚地说道。
「这种不合理的事,我早习惯了。」
「凡事不该太过执著。」
「我学到的是,凡事不该想太多。」
「更重要的是得先找到今晚的落脚处。在大雨中露宿,那可吃不消啊。」
我捧着装有红豆的行囊,跟在和泉蜡庵身后。不断吞噬雨水的这片汹涌大海,它的可怕令人心底发寒。我身体发冷,浪潮声不断在我脑中回响。惯于旅行的和泉蜡庵,虽然外表看来柔弱,其实身子骨出奇地强健。我虽然看起来比他有力,但其实比他更容易感到疲累。在疲惫和寒冷的双重夹击下,我无力地走着,心里直想哭,这时,我觉得手中的行李愈来愈温暖。原来是全身覆满羽毛的红豆,它的热气隔着行李向我传来。这帮了我一个大忙。
沿着一旁的大海往前走,我发现前方立在沙滩上的木桩以及系在一旁的小船。继续往前走,看到屋舍聚集的村落。在昏暗的天空下,看得出村里有二十几户人家。每户人家在门口旁边都缠着渔网,不让渔网被风吹跑。
我们就近敲着一户人家的大门。询问前来应门的村民,哪里可以供我们投宿。村民说,这里没有旅店,不过在村郊有一座空屋,你们可以去那里过夜。此事我是后来听和泉蜡庵说明才明白。因为那位村民操着一口浓浓的乡音,我完全听不懂他说的话。
我们在村民的引领下,来到那座位于村郊的屋子。途中先拜会过村长,请他同意我们在那座屋子里借住一宿,并保证绝不会添乱。
那座屋子空间不大,还会漏雨,但好歹比露宿野外来得强。里头空空荡荡,没半样家具,天花板角落结着蜘蛛网,四周一片漆黑,像涂抹了煤灰一般。入口一带是土间①,屋内则是高一阶的木板地。木板地上积着厚厚一层灰,触感粗糙。听村民说,几年前这里住着一对老夫妻,但自从两人过世后,屋子就一直空着。这也是事后和泉蜡庵告诉我的。
卸下行李后,羽毛被泥水染成褐色的红豆从里头窜出,发出笛声般的啼叫。可能是觉得冷,它全身簌簌发抖。和泉蜡庵看到设置在土间上的炉灶,以及丢在一旁的木柴,马上开始生火。
「这里有茶锅,也有碗。我们来烧水喝茶吧。」
他如此提议。我则是感到全身疲惫,坐在土间和木板地之间的台阶上。这时我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转头而望。
四周一片悄静。每当漏雨处滴水,地板便会发出咚的一声。那处木板地已腐朽,转为青绿色。除了我、和泉蜡庵、红豆外,屋里再无旁人,也无处藏人。但我总觉得有人在看我。
屋里的墙壁单纯只是以木板拼贴而成,所以到处都是缝隙。会是有人从缝隙窥望吗?虽然疲惫,但我还是站起身,到外头巡视一圈,没看到半个人影。但那种有人在偷看的感觉,却始终挥之不去。甚至感觉愈来愈强烈。而儿不是只感觉到一道视线,而是像屋里有二、三十人,目光全部往我身上汇聚般。
「你会不会觉得不太对劲?」
我问和泉蜡庵。
「比如呢?」
「有种被一大群人监视的感觉……」
「是你想多了。」
他以原屋主使用过的茶锅烧煮热茶,注入碗里。
「喏,喝了它吧。」
他把碗递给我,茶的热度传向手掌后,我心中的不安略微得到纡解。我把碗凑向唇边,深吸一口茶的芳香,正准备啜饮一口时,我发现茶水的表面上映照着一张人脸。那张脸就像木雕似的,空洞没有表情。我大吃一惊,双手一滑,碗就此掉落。洒出的茶水在土间扩散开来,在我脚下的红豆似乎被我吓了一跳,频频振翅。
「刚才有一张脸!」
我激动大叫,但和泉蜡庵始终很冷静。
「你的意思是,茶里映照出一张人脸吗?」
「没错,那不是我的脸,也不是你的脸。」
「嗯,你看到的,该不会是那样的脸吧?」
和泉蜡庵语毕,指着天花板。我这才发现打从刚才便一直觉得不对劲的感觉是从何而来。
天花板和墙壁一样,是由木板拼贴而成。木板的木纹形成扭曲的复杂条纹,当中有些部分会让人联想到人脸。那就是刚才映在茶中的人脸。
我特别注意观察四周,发现屋内的墙壁、地板、天花板的木纹有无数个让人联想到人脸的条纹图样。木纹的浓淡、年轮的条纹,两者在偶然的组合下,看起来与人脸有几分相似。而且形成多种不同的模样,有老人的脸、孩童的脸、年轻女子的脸、像恶鬼般凶恶的脸。我一直觉得有人在看我,似乎就是因为这个。
「我早发现了。不过那只是木纹。」
和泉蜡庵如此说道,啜饮着热茶。
「耳彦,这在国外称之为『派睿里亚』②。算是错觉的一种。有时候云的形状、脱下的衣物绉折、岩石表面的阴影,看起来都像人脸。」
然而,我觉得这座屋子不一样。与其说木纹看起来像人脸,不如说那明显就是人脸。也许它们会趁我移开目光时偷偷眨眼,或是改变表情。愈是这么想,那些人脸愈是清楚。话说回来,那些看起来像人脸的木纹,在这小小的屋子里,竟然有十到二十个之多。会有这样的巧合吗?我向和泉蜡庵提到此事,但他只用一句「你想太多了,耳彦」,便将我打发,然后盖上摆在屋内角落的棉被,就此呼呼大睡。红豆缩在生火的炉灶旁,长长的脖子伸进翅膀里,静伏不动。那天晚上我迟迟无法入眠。在炉火的照耀下,墙上和天花板的脸孔在阴影中摇曳,我一直紧盯着它们瞧。不过,问题并非只有屋里的木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