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即便是同样的蔬菜,形状和味道也会因产地不同而有差异。例如葱。说到某地的葱,算是绿叶蔬菜,而且绿色部分也会入菜。但换个地方,就算想种植同样的葱,但绿叶的部分总会遭受霜害。不过相对的,这地方所产的葱,根白的部分颇长。而这地方所说的葱,指的是吃根白部分的一种蔬菜。
虽说食材的形状不同于平时所见,但在旅途中面对别人提供的菜肴,没有说不的权利。一来这样对对方失礼,二来,抱持封闭的态度无法拓展自己的见识。没错,我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在这座渔村,都是以鱼当食材,所以我也应该吃同样的食物。村民好心为我们送来鱼干,但我却不知如何是好。
一夜过去,雨已停歇,但天空仍留有云朵。大海仍是一片暗灰色,波浪起伏,整座渔村看起来萧瑟冷清。我、和泉蜡庵、红豆,正准备启程时,村民前来探望我们。似乎是送来他们所做的鱼干要给我们当早餐,我们很是感谢,但问题是那鱼的形状。
经过日晒后的鱼干,散发阵阵芳香。那鱼的脸总觉得很像人脸。额头到鼻子的形状、像眼皮和嘴唇的构造、骨头的形状,都与人类别无二致。我定睛细看后,发现它头的部分还有像干燥后的头发。我们收下两尾鱼干。一尾长得像男人,另一尾长得像女人。由于已晒得干干瘪瘪,两尾的脸孔看起来都很像老人。这算不上什么大鱼,所以它们的脸就像手掌般大,就是这样才更显怪异。
村民好像是对我们说「尽管吃,不用客气」,但我一看到那鱼的模样,便感到恶心想吐。和泉蜡庵说,村民告诉他,这一带捕捉到的鱼全是长这个样子,不过味道鲜美.他们常吃。村民回去后,我还是不敢吃那些鱼,不过和泉蜡庵倒是战战兢兢地啃起了鱼背。
「真的很好吃。」
和泉蜡庵左手抓住那张干瘪的女性脸庞,右手握着尾鳍一带,以门牙咬向鱼肉。
「吃这种东西真的没关系吗?」
「用不着想那么多。这只是长得像人脸罢了,是普通的鱼。」
「吃了会拉肚子哦。」
「这村里的人都吃这种鱼啊。」
吃完后,和泉蜡庵把鱼骨丢进炉灶里。只剩骨头的鱼头,在失去身体后,看起来简直就像人头一样,和泉蜡庵这样随手把它丢进炉灶里,感觉很不敬。这时候该挖个洞,像对待死者一样,加以安葬供养才对吧。
「那种鱼你竟然可以若无其事地吃下肚,你实在太怪了。」
我拒绝吃另一条鱼,所以和泉蜡庵用纸将它包好,放进行李中。
「又不是在吃人,有什么关系嘛。」
「那种鱼也许是人类转世而成,才会长那种脸。而你却把它吃了。」
「原来如此,你相信人死后会转世重回这个世界是吧?」
「我曾听人这样说过。」
「不过,那只是脸长得像人的普通鱼啊。」
我们做好上路的准备后,就此启程。途中先绕往村长家,向他答谢昨晚让我们借住一宿的恩情。昨天因为下雨的缘故,我没发现,这座渔村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气氛。与昨天在那座屋子里感觉到的无数视线很类似。就像四面八方有人在监视一样,说不出的骇人。「该不会……」我心中如此暗忖,仔细环视四周,发现一旁的树木表面浮现出人脸。那不是真正的人脸。就只是表面的裂痕,看起来像人脸罢了。而且不只一个。有些是树洞形成眼睛,构成一张面无表情的脸,有些是因雨痕的缘故,看起来像一张哭睑。此外,看起来像人脸的,并非只有树的表面。地面形成的水滩、花朵丛生的地方,只要留心细看便会发现,花瓣的颜色浓淡、昆虫身体的模样、掉落地上的树果形状,所有东西都呈现出人脸。
「这个村庄好像就是这样。」
和泉蜡庵一派轻松地说道。但我实在无法保持平静。这里以前一定是座战场。死了许多人,所以这座村庄遭到诅咒。我如此坚称,和泉蜡庵闻言后哈哈大笑。不管有没有人脸,红豆似乎都不在乎,它的双脚快步在我们两人之间行进。有时路上发现昆虫,就算背后长着人脸,它也不为所动,毫不留情地加以啄食。
要前往隔壁村,得沿着山坡往上走。不久下起雨来,我们再度披上雨衣。只要今天能赶到隔壁村就行了。我们一面聊一面赶路,但走着走着,道路竟然中断。
四周弥漫着浓浓的土味。因为昨天那场雨,山坡崩塌,掩埋了道路。顺着斜坡冲下的大量土沙中,夹杂着被连根拔起,整个倒转的树木,以及靠人力无法推动的巨岩。我们讨论后,决定原路折返。虽然很不想重回那座渔村,但没其他路可走,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重回村庄时,雨势愈来愈强,我们的身体又湿又冷。我把红豆装进行李中,和昨天一样来到海边。沙滩的尽头处有一座岸壁,形状复杂的突尖岩石,以相互嵌合的形状挤在一起。浪头打向岩壁,溅起夹杂白色气泡的飞沫。和泉蜡庵指着那一带说道:
「你看。鱼卡在里头了。」
大浪送来了五条鱼,打进岩石围成的空间中,无法逃离。海水从岩缝间流出,但是像鱼这样的大小,却卡在里头出不去。每条鱼都拼了命扭动挣扎,脸长得就像人类一样。这些还没被晒干的鱼,脸部皮肤油亮光泽,连年纪和性别都看得一清二楚。每条鱼都睁大着眼睛,眼珠都快掉出来了,嘴巴一张一合,痛苦地喘息。它们似乎想翻越岩石,重回大海。当中也有长得像孩童的鱼,流着泪,死命摆动身体,一再弹跳,身体在嶙峋的岩石表面摩擦,皮破血流。一条脸长得像女人的鱼,露出哀求的眼神,极力想翻越岩石,浑身是血。竖耳细听后发现,在浪潮溅起飞沫的声响中,隐隐夹杂着鱼儿们的声音。不成人话的痛苦呻吟,从鱼儿们张开的口中发出。我从没听过会发出声音的鱼。这里宛如地狱。人们要是在地狱里活生生丢进滚烫的鼎镬里,肯定就是这幅光景。思绪至此,我不禁替这些鱼感到悲哀。
四
我们回到渔村后,告诉村长道路因土石崩塌而无法通行的事,再次征得他的同意,在昨晚那家民宅过夜。之后接连数日,我们都没离开渔村,因为我跟和泉蜡庵都染了风寒,全是那天下雨淋湿的缘故。我们连起身都有困难,只能躺在被窝里望着天花板的木纹人脸。
一位好心的村民前来照顾我们,但她准备的食物我实在无法下咽。这渔村的居民吃的大部分都是海鲜,很少有米饭或蔬菜,但问题是每样食材都有人脸。就连煮好的米饭,只要细看便会发现凹凸的白色表面看起来活像是人的五官。甚至有的米粒长有向外挺出的耳朵,以及像是头发的细毛。只要看过一次,便会觉得碗里的白饭全是一颗颗小人头所汇聚而成。就连青菜和海边捡来的贝类也一样,只要细找,便会从中看出人脸。煮好的芋头,看起来简直活像是闭着眼睛熟睡的婴儿。
而最骇人的,莫过于村民在家里宰杀活鱼的那一幕。和泉蜡庵当时睡着,没看到那一幕,我虽然躺在被窝里,发着高烧,意识模糊,但还是一直睁开眼睛。摆在砧板上的鱼,长相像是个年约三十的女性。当菜刀抵向它脖子时,它脸上满是惊恐之色,极力想要逃脱。但村民无情地以菜刀加以敲击,那只鱼就此不再动弹,接着村民俐落地剖开鱼腹。村民用手掏出鱼的内脏,手指全染红了。内脏被丢进桶中,但那时我发现一个奇怪的东西,惴惴不安地向村民唤道:
「那是什么……?」
我伸长手臂,指着桶子。村民从桶中抓起鱼的内脏,脸上纳闷的表情写着「这东西怎么了吗」。村民手中的内脏,悬着一个东西,活像是以脐带相连的胎儿。很久以前我见过人类的胎儿,所以我绝不会看错。虽然那东西形体不像人类,反倒比较像幼鱼,长得白嫩光滑,但是从鱼腹中取出的这个东西肯定是胎儿没错。这不可能是鱼。鱼是卵生动物,不可能以脐带和内脏相连,以胎生的方式诞生。
村民完全没注意到我的恐惧,将切好的鱼肉放入煮沸的热锅中。那个保留最后表情的女性头部,也一起落入锅内,盖上锅盖,熬煮半晌后,散发出鲜美的香味。
「想那么多干什么。别把它们当人看不就得了吗。」
和泉蜡庵对一直耿耿于怀的我如此说道,将村民准备的饭菜全吃进肚里。我多次以筷子夹起白饭,想要送入口中,但最后终究还是办不到。尽管因为空腹而开始头晕眼花,但我还是不想吃,体力始终无法恢复。另一方面,和泉蜡庵可能因为补充了营养,很快便康复,他能起身后,便开始到渔村散步,打发时间。
「红豆,你也出去玩吧。」
我见红豆在土间游荡,从被窝里向它唤道。红豆也跟和泉蜡庵一样,若无其事地吃了那些像人类的米粒,所以活力充沛。它走出屋外后,传来外头孩子们的欢笑声。这渔村也有几名孩童,他们看到红豆,觉得很稀奇。为了看红豆,他们守在屋外,因为有可能会被我传染,他们挨大人一顿骂。这个渔村好像没有鸡、猪、牛、马这类的动物。孩子们打从出生以来,从没见过鸡这种动物。
这渔村里的孩子应该不知道他们平时吃的鱼长得有多怪异。我躺在被窝里思索此事。在这个村庄,那东西就是鱼。人们吃它应该不会有罪恶感,也不觉得杀它有罪。我开始犹豫该不该吃。我无法像和泉蜡庵那样,很干脆地当它是普通鱼。也无法想作是普通的蔬菜、普通的谷物。我逐渐觉得这渔村里的一切事物,都有某个东西栖宿其中。我益发认为自己不该吃这些东西。
这座渔村里的鱼和米,一定是人类转世而来,或是原本该投胎为人。如果杀了它们,吃进肚里,那就如同是吃人一样。我心底如此深信不疑,所以始终抱持一股罪恶感。
和泉蜡庵似乎认为我这种想法是受某种宗教的影响。而另一方面,他认为这就像蔬菜的形状会随着栽种的地方不同而有所差异一样,那些东西不是人类,只是一般的食材。究竟孰是孰非,我根本无从判断。
感染风寒都已经五天了,我还是一样卧病在床,无法起身。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强烈的饥饿感。连手指都开始发麻。身体状况一天不如一天。和泉蜡庵看我什么都不吃,忍不住训斥我。但我脑袋迷迷糊糊,听着他的声音,我已分不清真的是他在骂我,还是我在作梦。总之,我当时的情况连要睁开眼皮都有困难。
睡着睡着,突然有热粥流入我口中。村民抬起我的头,和泉蜡庵则是拿着装有热粥的碗往我嘴里倒。我使足力气将他们的手甩开。手指伸进口中,将吞进肚里的东西全呕了出来。和泉蜡庵望着我,一脸愁容,不知在低语些什么。可能是在说「你两颊都凹陷了」或是「再不摄取营养,你会没命的」。但我的耳朵和脑袋都逐渐麻痹,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我不禁怀疑他也变成这座渔村的人,说着我听不懂的方言。
我躺在被窝里望着天花板和墙壁,可能是空腹的缘故,木纹的纹路看起来像在摇曳。我多次与木纹中的人脸四目交接。我这才发现,我已有好长一段时间没眨眼了。我会就这样一命呜呼吗?我茫然地思索此事,心中萌生怯意。这时,我发现有个东西可以让我不必饿肚子。也就是说,我想到有个能吃的东西就在我身边。
我从被窝里起身,叫唤那只在庭院里游玩的白鸡。红豆、红豆,到我这边来。那只漂亮的白鸡微微发出笛声般的叫声,朝我走近。它睁着乌黑的大眼珠,望着从被窝里起身的我,面露担忧之色。这只白鸡可能隐约也感觉到我身体状况不佳。
我轻轻以双手抓起它那覆满白色羽毛的身体,抱在怀中。红豆似乎还不明白我意图,一脸纳闷地侧着头。可能是它刚才一直在户外玩的缘故,白色羽毛浓浓散发出阳光的气味。
我左手一把抓住红豆的双脚,以防它逃走,右手绞紧它的脖子。就像在拧抹布一样地使劲绞紧,红豆的脖子变得好细,我掌中清楚感觉到它骨头的触感。
红豆振动翅膀,拼命挣扎。那模样就像在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它的颈骨在我手中发出挤压的声响。它死命抵抗,想要逃脱。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它这股意念不断向我传来。
不久,手中传来骨头断折的触感。红豆的身躯就此瘫软垂落。
我扯去它的羽毛,放在砧板上,以菜刀斩断它的脖子,把头丢进桶中。放完血后,剖开它的肚子,取出内脏,将肉切块后丢进锅里煮。我将红豆的肉送入口中嚼食,一股香味在舌尖扩散开来,力量顿时从体内深处涌现。吃完后,红豆全身只剩鸡骨,这时和泉蜡庵从外头返回。他看到红豆散落一地的骨头和丢弃在桶内的内脏,便明白我干了什么好事,以不屑的眼神望着我。
之后又待了两天,我才恢复原本的体力,得以离开这座渔村。要是没吃那只白鸡,我恐怕会活活饿死。在离开村子前,我都没跟和泉蜡庵说话。他似乎对我的行径很不高兴,而我也作好心理准备,我们两人的关系恐怕是到此为止了。但离开渔村,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时,我们又开始有了交谈。走在山路中,我发现悬挂在树枝上的柿子,确认到处都没浮现人脸后,我松了口气,欣喜不已。
接着一如往常,当我们抵达市町,向人提及那座渔村的事情时,都没人知道有这么一座渔村。那是在和泉蜡庵迷路的老毛病下误打误撞抵达的场所,如果在不迷路的情况下想前往那里,一定找不到那个渔村。
之后我仍旧与和泉蜡庵一同旅行。过了一段时日,我们又变得和以前一样无所不谈。事情就发生在这样的某日。
我们在宿场町的一家旅店投宿,我正在整理行囊时,从袋子深处发现了白色羽毛。我将袋子整个倒翻过来,无数根羽毛落向榻榻米上。我拿起一根羽毛,拭去上头的泥污。那应该是之前下雨时,我将它放进袋子里时掉落的吧。当我将它掉落的羽毛集中在一起时,手指开始颤抖,心里突然害怕起来,泪水夺眶而出。我呜咽啜泣,和泉蜡庵向我递出一个小小的提袋。里头装有他捡拾的红豆遗骨。我接过它,紧紧握在胸前。我对自己行径所产生的恐惧,不断膨胀。
①译注:日式住宅入门处未铺木板地的黄土地面。
②编注:原文写作「パレイドリア」,也就是英文中的「Pareidolia 」,即为「幻想性视错觉」之意。
不存在的桥
一
衣服勾到树枝,就此撕破。我把灯笼凑近确认。为了方便行动而卷起缠紧的下摆,已经破裂。四周一片漆黑。太阳已经下山,而且四周净是树林,连月光都被遮蔽。打从刚才起,甚至还升起迷雾。我们走在兽径上,小心不让土中冒出的树根绊倒。不久,前方突然为之开阔,眼前出现一座山崖。
这幕光景就像是地面突然消失般。因为黑暗和浓雾的缘故,无法看清山崖下是什么模样。道路沿着山崖边向前延伸,一条险峻的山路。一边空无一物,在这样的高度下要是失足,肯定小命难保,另一边则是逼近的森林,满是向外探出的枝叶。走了一会儿,和泉蜡庵指着前方说道。
「那里有座桥。那是一座刎桥。」
有一座桥浮现在浓雾中。从山崖的某一点,平平地往浓雾中延伸而去。
「什么是刎桥?」
我向和泉蜡庵问道。
「那种构造的桥都是这样称呼。」
山崖里插着好几根木柱,似乎就是以此支撑住整座桥。没看到桥墩之类的构造。如果这是一条普通河川,只要在河上立起柱子架桥即可。但这里是深不见底的涯顶根本没有足以充当桥墩的长柱可架设。因此便以插进山崖的柱子代替桥墩。
「插进山崖的木头称作刎木。所以这种桥称作刎桥。」
和泉蜡庵如此说明。每一根刎木都是斜向插进山崖凿出的洞中。下方的刎木支撑上方的刎木,上方的刎木支撑更上面的刎木。如此一再反复后,最上面架起了桥。
「被撑起的刎木,比底下的刎木还来得长一些。因为底下有支撑,才能往外延伸。不过,像这么巨大的刎桥,我从没见过。一般的刎桥顶多只有几根刎木。但这座桥却多达五十根以上。」
和泉蜡庵往崖下窥望,如此低语道。一直到下方深处,都插有刎木。桥面颇宽。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大桥。
「这是多亏迷路才凑巧能看到的景象。意外发现可以写进旅游书的题材。」
和泉蜡庵这个人是靠写旅游书谋生。所谓的旅游书,是为打算旅行的人介绍道路、温泉、关隘的位置、投宿方法,以及各地的名胜古迹。尽管当时道路建设完备,旅行便捷,但仍有很多人不习惯旅行。对初次旅行的人来说,旅游书应该能带给他们不少助益。像如此壮阔的刎桥,堪为名胜,值得写进书中详加介绍一番。若能提到其他旅游书没介绍过的名胜,他的著作或许就能大为畅销。
「可是蜡庵老师,要把这座桥写进书中,得先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啊。」
要是在书中提到有一座很特别的桥,但不知道位在哪里,这样会惹恼读者。我们现在根本不知道自己置身何处。照理来说,我们理应已抵达宿场町才对,但我们尚未看到市町的灯火。会来到此处,纯属偶然。
和泉蜡庵有个老爱迷路的坏毛病。原本是在登山,却不知不觉来到海边。在町里顺着阶梯而下,却莫名来到了一座岛上。总是迟迟到不了目的地,一再绕远路。在来到这座山崖前,我们是看着地图走在平原上。地图上明明就没画出山崖的图形啊。话说回来,我们是什么时候爬到这么高的地方呢?
「用不着愁眉苦脸。」
和泉蜡庵重新背好行囊。
「我们先找村庄吧。因为我可不想露宿野外。这座刎桥等明天天亮后再来看吧。」
语毕,他沿着山崖往前走,我紧跟其后。我也只能跟着他走。我只是个背行李的随从,当初他替我还清赌债,我欠他这份恩情。
我们很快便找到村庄。既然有桥,附近当然会有居民。那里有一座小山村。我以灯笼照着脚下,走在呈阶梯状的水田旁。我们就近敲一户人家的大门,前往拜访村长家。一旁设有一座大牛舍的宅邸,便是村长家。
「有没有什么仓库可以供我们借住一宿?」
和泉蜡庵与村长展开交涉。我们手上正好有几天前路过温泉街时买的当地土产,正好拿来借花献佛,村长大乐,留我们在他家过夜。
「请两位住这里吧。」
我与和泉蜡庵在一位老妇人的引领下,来到宅内一问宽敞的房间。我们朝座灯点亮灯火,放下行囊,揉着酸痛的双腿,而那名老妇人则开始为我们准备晚餐。她是个脸和手满是皱纹的女人。背部佝偻,双脚也不良于行,走起路来相当缓慢。
「我来帮你们铺床吧。」
「不,不用麻烦了。」我回答道。
「那么,有什么需要的话,我人就在那间屋子里。」
老妇人指着从村长家可以望见的一间老旧小屋。我原本以为她是村长的母亲或亲人,但看来是到家里工作的佣人。
「对了,想向你请教一件事。」
和泉蜡庵向老妇人唤道。
「什么事呢?」
「刚才我们看到一座雄伟的刎桥。那座桥叫什么名字啊?」
老妇人静静凝睇着和泉蜡庵。本以为她没听见,但似乎是我误会了。老妇人脸上的皱纹加重,双目圆睁。
「您说刎桥是吗?」
「嗯,没错,刎桥。」
「这就怪了。」
「哪里怪?」
「因为那是不存在的桥啊。」
我与和泉蜡庵纳闷地面面相觑。她说那是不存在的桥,但刚才我们明明才亲眼目睹过。
「偶尔会有旅人在夜里看到。听说也有不少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走过那座桥。不过,不知情走过那座桥的人,都再也没回来过。」
座灯的灯光不像灯笼用的蜡烛那般明亮。在昏暗中,老妇人的神情紧绷,活像一尊雕工粗糙的木雕像。灯油燃烧的气味弥漫屋内。
「我不懂你的意思。那座刎桥到底是怎样一座桥?」
我如此询问。老妇人接着道:
「那座刎桥早在四十年前就已经塌毁了。但有时到了晚上,又会出现在山崖上。」
和泉蜡庵在座灯旁拿着针线,想缝补我衣服上的破洞。但是看他拿针的动作,实在不像是个中老手。在缝衣服前,他没先在线尾打个结,结果白忙一场。而他也没发现这样的疏失,一直埋头缝补,结果在不知不觉间,针线穿过他自己身上穿的衣服。看来,他连缝衣服时,手中的针也染上他爱迷路的毛病。
「蜡庵老师,你放着就好,不用忙了。」
「可是很可惜呢。」
「反正那只是件便宜货。」
和泉蜡庵将针线放在榻榻米上。
「都是因为座灯的亮光太暗,害我看不清楚。」
「蜡庵老师,你白天时还不是一样迷路。所以这和亮度没关系。倒是刎桥那件事,你怎么看?」
「还能怎么看。如果那位老太太说的话属实,就不能写进旅游书中了。唉,真是空欢喜一场。」
我们决定熄灯就寝。在一片漆黑的房内,传来外头树叶的窸窣声。
「那是桥的幽灵吗?」
我向和泉蜡庵询问。已经塌毁的桥,入夜后出现在山崖上,这不就跟幽灵一样吗?不过,我听说有人见过人的幽灵,却从没听说过桥的幽灵。
我平时住的市町,也有几座大桥。由于是位于平原,当作桥墩用的柱子都立在河中。那是一般的桥,偶尔也会因河上的漂流物撞向桥墩,而使得整座桥就此倒塌。有时断桥的残骸顺流而下,会一并将下游的桥墩也撞毁。由于损毁的情形时常发生,所以需要一笔资金加以维护,导致有些桥甚至会向人收取过桥费。要是损毁的桥都化为幽灵的话,见过幽灵桥的人应该是不计其数。
和泉蜡庵似乎已传出打呼声,没回答我的提问。我也决定睡觉。我闭上眼,一面回想那座浮现在浓雾中的刎桥,一面思索它是否真的存在。要是走过那座桥,会通往什么地方呢?
我睁开眼,外头传来声音。那像是有人踩在沙粒上的声音。我站起身,打开拉门,走向缘廊。刚才那位老妇人就站在门外。
二
夜风冷洌。我背在背后的老妇人一阵咳欺,她的颤动传向我背部。老妇人身子骨轻,不像寻常人应有的重量。我感觉就像背着一具人偶。偶尔会传来老人特有的气味。从水田走进兽径后,月亮被枝叶遮掩,四周变得更加昏暗。我凭借灯笼的亮光前进,右手提着灯笼,左手支撑老妇人的身体。山坡上的树丛深处传来像是野兽的叫声。黑暗中,有枝叶摇晃的沙沙声。似乎是猴子。我不予理会,继续前行。和泉蜡庵现在应该还在村长家熟睡吧。
「可否请您带我去刎桥那里呢?」
刚才,老妇人在村长家的庭院里跪着向我请求。
「你是说那座不存在的桥吗?」
「是的。」
「为什么?」
「之前有位和您一样见过那座桥的旅客,说他在桥上看到人影。」
「人影?」
老妇人深深一鞠躬,额头几乎都快贴向地面。
「那座桥塌毁时,死了许多人。」
「是人们在过桥时塌毁吗?」
「可能是因为下雨的缘故,刎木腐朽吧。出现在桥上的人影,肯定是当时丧命的那些人。」
「真的是这样吗?」
「我有证据。」
「什么证据?」
「那位旅客说过,桥上的人影中,有个孩童的身影。那孩子频频摩擦自己的左臂。」
老妇人沙哑的声音中带有一丝哽咽。
「那个摩擦左臂的孩童身影怎样吗?」
「我认识那个孩子。他一定是我儿子,因为四十年前,我骂了他一顿,还打他的左臂。」
道路沿着崖边而行。为了避免打滑,我一路上走得特别小心。这时一样浓雾密布,看不清对面的山崖。我背后的老妇人从刚才起就一直没说话。只有一股暖意从她轻盈的身躯传向我背部。虽然现在眼前一片漆黑,但山崖下似乎有河水流过。我事先脱下睡衣,换上外出服。风吹进我衣服的破洞里,感到阵阵凉意。
「要是当初我没骂那孩子的话……因为他只知道玩,我一时光火,伸手打了他的左臂。那孩子心里不高兴,于是我命他去跑腿。我吩咐他到位于桥另一头的隔壁村,去一位朋友家中拿一个包裹。但那孩子走在刎桥上时,竟突然发生那起意外。当时我虽然人在家中,没亲眼目睹,却听见轰然巨响。那孩子连同刎桥一同坠入深渊,全是我害的。」
「可是,就算你现在前往那座不存在的桥,与你死去的儿子见到面,又能做什么呢?」
「我想求得他的谅解。我丈夫很早就过世了,我料想也不久于人世。若说我人生有什么遗憾的话,就只有那孩子了。他之所以会死,全是我害的。若不能求得那孩子的谅解,我死后一定会堕入地狱。」
「地狱是吧……」
人死后,若是生前素行不端,便会堕入地狱,这只是传闻。我不清楚是否真有其事。但老妇人似乎相信真有地狱的存在。她那皱纹密布的脸,泪眼涟涟,满是惶恐之色。真教人百思不解。就算她现在无法和她儿子见面,死后不就能见面了吗?难道她认为,自己死后要是堕入地狱,就无法在另一个世界与儿子见面吗?
「不过,刎桥的所在地,你应该还记得才对吧?你自己去不就行了?」
「以我双腿现在的状况,走山路太过吃力。我曾拜托村民背我去,但他们都很害怕那座不存在的桥。没人肯带我去。」
「我也拒绝。虽说你年事已高,但半夜背着人走山路,太吃力了。」
「我当然不会让您做白工。要是您肯带我去刎桥那里,我会给您一笔丰厚的谢礼。」
「什么!你以为我是可以用钱收买的人吗?」
老妇人似乎深戚羞愧,前额紧贴着地面。
「那么,你说的谢礼有多少?」
不过,我绝不是为了钱才背这名老妇人上山。我是想确认这对母子的亲情。此刻紧贴在我背后的这位老妇人,当她与多年前丧命的儿子重逢时,不知那满是风霜的脸庞会流露何种表情,我很想一观究竟。而且这算是助人义举。这么一来,我日后应该也不会下地狱才对。
不久,前方的浓雾中浮现刎桥的影子。从山崖上的一点往空中水平延伸而去,前端消失在浓雾中。
「那个就是以前存在的那座桥对吧。」
在月光下,可以清楚看见桥的构造。斜斜插进山崖里的无数根木柱,这就是刎木。底下的刎木支撑着上面的刎木。上方的刎木又撑起更上面的刎木,如此一再反复。上方的刎木在下方刎木的支撑下,得以往远方延伸。像这样一再反复,刎木逐渐从山崖往外延伸,就此形成刎桥。真亏前人想得出这种方法。
「啊……!」
老妇人发出畏惧的声音。我来到桥边停下,放下背后的老妇人。往空中延伸而去的巨大刎桥,给人庄严之感。与它的壮阔相比,我和老妇人的身体就像在屋檐下爬行的蚂蚁一般。老妇人紧抓着我的衣服不放。她似乎无法独自站立,不是因为双脚不良于行,而是因为眼前这座刎桥的缘故。
「就是它,那座不存在的桥。很久以前便崩毁,不应该存在的桥。」
「好雄伟的刎桥。是谁建造的?」
「听说是很久以前,村民们和邻村的人一起合力建造。」
老妇人这才松手放开我的衣服。我走近那座桥,伸手碰触它的栏杆。那灰色的老旧木头,像石头般坚硬、冰冷。它不像梦境或幻影那般模糊不明,而是确实存在。
「喂!」
我举起灯笼移至桥上,朗声叫唤。没有回应。雾还是一样浓,不确定桥上是否有人。但确实如传闻所言,感觉桥上有人。从幽暗山崖间吹来的冷冽寒风中,不时传来细语声。不过那或许也是我自己心理作用。
老妇人似乎感到害怕,呆立在离刎桥数步之遥的地方。若是没能和她儿子见面,这趟就算白来了。我理应可以得到的谢礼,也可能就此泡汤。不,这时候钱的事已经不再重要。老妇人若不能与她儿子见面,那就太教人遗憾了。
我试着站在桥上跳跃,桥身既没晃动,也没有会塌毁的迹象,相当牢固。这样的话应该是不会有问题才对。
「你在这里等一下。既然都来到这儿了,我就去看一下,把你儿子叫来吧。」
我说完后,留老妇人在原地,开始朝桥上走去。
三
我母亲老早就已过世。她还没老到满脸皱纹,就已早一步因感染风寒而撒手人寰。当时我还小,所以不曾背过母亲。只记得母亲时常哼歌。
我一步步走在刎桥上。四周雾气浓重,宛如走在云中。灯笼的灯光只能照亮我身体四周。桥身宽阔,就算三个人手拉手敞开双臂,恐怕也构不着左右两边的栏杆。栏杆外没有地面。底下是浓雾弥漫的黑暗深渊,深达数丈。
我想起能剧和歌舞伎中,有一部名叫《石桥》的作品。讲的好像是一名僧人想走过一座细长石桥的故事。那座桥通往净土,但是得累积足够的修行资历才能过桥。在那部作品中,好像有狮子登场,展现威武的舞姿。这座桥该不会就是出现在那部作品中的石桥吧?虽然它是木头建造,但就像石头一样硬,所以逐渐让我产生这样的联想。只要别跑出狮子来就好了。
我停下脚步。前方的浓雾出现一道人影。但我马上明白那不是老妇人的儿子。因为人影高大,一看就知道是成人。
「喂,前面有人吗?」
我出声叫唤,但对方没回答。我决定朝对方走近。站在前方的,是一名身穿传统服装的中年男子。男子背有点驼,一副穷酸的农民打扮,表情茫然地站着。怪的是他全身湿透,下巴还滴着水。在桥上形成一摊水,水从他垂放的手臂和手指前端、衣服下摆,不断滴落。
「你这是怎么了?刚才下雨吗?」
我向他询问。男子缓缓摇了摇头,双眼凝望远方。
「那天我溺水……」
男子神色哀戚地低语。他也许在哭泣,但因为原本脸上就湿透,所以看不出是否在流泪。
「溺水?」
「是啊。掉进水里,然后被河水冲走。」
传来滴答水声。
「真是一场浩劫啊。」
「好冷。这里好冷。」
那名驼着背,模样穷酸的男子,反复如此低语,双手掩面。
「对了,你有没有看到一名男孩?」
我向他询问,但男子一直喃喃低语着「好冷」,根本没好好回我话。我决定不理他,继续往前走。
刎桥在空中一路延伸。由于雾气浓重,看不到另一侧的山崖,也看不见桥的终点。走着走着,我心里想,也差不多该来到桥的另一头了吧,这时,前方又出现一道人影。这次是一名和我差不多年纪,身材清瘦的女子。她双手搭在栏杆上,望着桥下。她长发垂落桥外,与刚才那名男子一样,全身都在滴水。她单脚穿着草鞋,另一只脚则是打着赤脚。
「请问一下。你有没有在这一带见过一名男孩?」
我凑近向她问道,女子缓缓拨起长发,转头望向我。水从她拨起的长发满溢而出,在她脚边积了一摊水。
「男孩是吗?」
「是的。那孩子可能一直摩擦着手臂。」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天他从我旁边走过。接着马上就掉下去了。」
「掉下去?」
「是的。那天发出巨大的声响,我们就这样掉落了。」
看来,这名女子说的是刎桥崩毁那天的事。在这里遇见的人,每个人说话都没头没尾。
「呃……我想问您一件事……」
那名清瘦的女子,咬着发白的嘴唇,望向桥下。
「我已经死了吗?」
她摆在栏杆上的手,正频频发抖。
「不,我不清楚……」
女子显得很畏怯。我不好意思实话实说。女子低着头不发一语。她的长发遮住脸庞。我见她一直沉默不语,决定继续往前走。
也许这座刎桥根本没通往任何地方。我开始有这种感觉。浓雾前方除了笔直延伸的桥身外,周遭什么也没有。始终看不见另一侧的山崖。话说回来,人类有办法建造出这么长的桥吗?站在崖上看,那约莫五十根刎木组成的刎桥,确实很壮观。但这早超过那些刎木所能支撑的桥身长度。
也许在崩塌前,它是一座普通的桥,但现在则以怪异的形态存在。它在浓雾中不断向前延伸,只有单边架在崖上,另一头没连接任何地方,形成如此诡异的姿态。
这时传来一阵脚步声。是孩童奔跑的声音。我停下脚步,抬起灯笼细看,发现有个娇小的人影从前方靠近。我倒抽一口气,屏息等候对方靠近。不久,我眼前出现一名十岁左右的少年。
「嗨。」
少年向我打招呼,正准备从我身边通过。
「请等一下。」
我出声唤住他。
「什么事?」
少年摩擦着左臂,他手臂皮肤泛红。
「你那只手是被你娘打的吧?」
这孩子全身湿透,水滴兀自滴个不停。听我这么问,他略显讶异,点了点头。
「嗯,没错。可是你怎么知道?」
「你因为老是贪玩,所以你娘训了你一顿,还打你左臂。后来派你去邻村跑腿,走过这条刎桥。对吧?」
「嗯,可是我走到半路死了。没能完成那项跑腿的工作。」
少年以若无其事的神情如此说道,我大为吃惊。
「你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当然喽。从那么高的地方掉落,怎么可能活得了。我和断折的刎木一同掉进河里,发出好大的声响。一阵劈哩啪啦的声音,就像所有东西全被硬生生拆下似的。然后我们全都沉入河底。啊,好冷。」
少年全身发抖。
「因为太冷了,我才会想靠跑步来暖和身子。不过,我都没回家,我娘一定很生气吧。」
「不,她没生你气。」
「是吗?我娘她很爱生气。我虽然死了,这里还是一直很痛。」
少年摩擦被他母亲打疼的左臂,鼓起腮帮子。表情就像在说「根本用不着那么生气嘛」。要不是他脸色苍白,全身湿透,我应该会忘记他已经死了。
「你娘此时人在桥边等你。现在去的话,或许可以见得到她。」
少年抬头望着我。睁大眼睛,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怎样?不想见你娘吗?我可是答应过她,要带你去见她呢。」
「大哥哥,我跟你走。我想再见我娘一面。」
少年喜形于色,多次开心地雀跃。每次水滴都会散向四周。
我和少年并肩往回走。途中与刚才那名女子擦身而过时,少年在我耳边悄声道:
「那个人在村里有喜欢的人,但是却落得这种下场,实在可怜。」
此外,少年还记有些旅人曾误闯这座桥。
「这座桥在晚上时,会像这样出现在山崖上,有些人不小心闯入。他们不知道这是不存在的桥,想要过桥。但最后不知道都去了哪里。」
据少年所言,这些旅人都往更远的前方走去,没再回来过。
「你知道这座桥会通往哪里吗?」
「不知道耶。因为我总是中途折返,在山崖边来来去去。不过,曾经有一次我走了很远,想知道它到底通往哪里。但后来我觉得害怕,又折返回来。」
「觉得害怕?」
「嗯,总觉得前面又暗又冷清。」
我们与一开始交谈的那名驼背男子擦身而过,来到桥边。不久,耳边传来阵阵鸟啭,是鸟儿在森林里鸣唱。风吹向我臂膀。我这才发现刚才在桥上完全无风。风中满含清晨的气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少年的话变少了。他默默摩擦着左臂。不久,山崖浮现在浓雾中。
四
老妇人坐在崖边一株松树下。闭着眼,像在默念南无阿弥陀佛。我向她唤了声「喂」。她倒抽一口气,转头望向我,颤颤巍巍地起身。一开始她看到我,先是露出畏怯之色。接着目光停在我身旁的少年身上。
少年始终没离开那座桥。就像脚不能踩向外头的地面般,来到桥与地面的交界处后,他就此停步,望着自己的母亲。少年脸上并未出现我所期待的表情。我原本还以为他会泪流满面,紧紧抱住他母亲呢。但少年却只是侧着头,注视着老妇人。对了,少年丧命时,他母亲应该选很年轻。
「虽然和我印象中的不太一样,不过这个人……」
他话说到一半,老妇人旋即从我身旁走过,跪向少年跟前。
「噢,孩子啊……」
老妇人发出啜泣的哭声,执起少年的手,紧紧握住,泪眼涟涟。
「你的手好冷啊。」
「嗯,是很冷,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娘。」
少年向老妇人颔首,接着望向我,再次点了点头。
「你是我娘对吧?虽然感觉和我印象中的样子不大一样,但我知道你就是我娘。」
少年让老妇人紧握他的手,如此说道。
「你老好多哦。」
他伸手放在母亲的满头白发上。
「我从没忘记过你。没想到还能再见娘一面。」
老妇人双手合十,朝自己儿子膜拜。
「你还是和那时候一样没变。」
「嗯,没错。和死的时候一个样。」
「你全身都湿透了呢。」
「因为我是掉进河里而死。从那之后就一直湿淋淋的。」
「你会寂寞吗?」
「会啊,不过已经没关系了。」
「你升天成佛去吧。」
「成佛?虽然不太清楚是什么意思,不过,如果你希望我这么做,我就照你的话做吧。」
老妇人惴惴不安地抱紧少年。
「我老是叫你去跑腿。」
「娘,你是不是一直认为我的死是你造成的?」
「嗯,是啊。请你原谅我吧。」
少年没回答,开始轻抚他母亲的背。
这时,少年后方连向浓雾深处,只隐约看得出形体的桥身前方,突然感觉有人影走近。一个、两个,人影愈来愈多,成群朝桥边而来。第一个看到的人影,是刚才在桥上遇见的那名驼背男子。他身后是那名长发女子。此外还有各式各样的人。他们全身都在滴水。
「喂……」
我朝站在刎桥与地面交界处紧紧相拥的那对母子叫唤。但他们两人对我的叫唤充耳未闻。少年刚才一直默默轻抚他母亲的背,但奇怪的是,他脸上突然变得面无表情。那张脸就像能剧面具般,双眼乌黑,没有眼白。
「请你原谅我。」
老妇人如此恳求。但少年再也不像刚才那样发出孩童般的声音。一大群人从桥面处朝少年身后聚集。
「你原谅我吧。」
老妇人想从少年身上离开。这时,少年轻抚老妇人背部的双手,突然紧紧抱住她。情况不太对劲。我不解地走近那对母子。老妇人放声叫喊。少年的脸不知何时已化为恶鬼的面相。眼尾上挑,龇牙咧嘴。少年身后的那群人,个个也都是厉鬼的面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