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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万城目学/译者:涂愫芸 当前章节:14983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9:34

《鹿男/鹿男あをによし》作者:[日]万城目学/译者:涂愫芸

文案:

●入围直木奖和日本全国书店大奖!日本超过18万读者压倒性好评!

●入选日经新闻读书周间特集“今年在我胸中回响不已的十本书”!

●改编电视剧,由《交响情人梦》玉木宏主演,勇夺最佳日剧等三项大奖!

●著名日本文化专家茂吕美耶专文导读!

“老师,神无月到了,该你出马啦!”

你相信鹿会说话吗?当我听到鹿竟然开口跟我说话时,简直快昏过去了。但鹿却告诉我,要我去把宝物──“眼睛”拿回来,那是每隔六十年,就由奈良的鹿、京都的狐狸和大阪的老鼠轮流保管的东西。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被神明选中的‘送货人’。”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我还是无法接受!

“那是世上之宝,一直保护着你们的生命。”

鹿说它们以这个宝物担负起“镇压”的任务,已经一千八百年了,现在只不过是要我从狐狸那里把东西拿回来而已。但是,当我历尽艰辛,好不容易才终于拿到所谓的“眼睛”时,鹿却不满地说:“不是这个!老师,你一定要想办法把东西拿回来,否则一旦过了神无月,一切就会太迟了!”……

有点神经质的年轻男老师,原本只是去奈良一所女子高中代一学期的课,结果不但第一天就跟女学生杠上,还糊里糊涂地被迫接下一桩事关重大的神秘任务!

而本来看似简单的差事,却因为重重的意外波折,竟变成了倒数计时的惊险大挑战!故事以古都奈良为舞台,展开了一段将日本神话和历史融合成高潮迭起又回转曲折的奇幻冒险。

全书有如宫崎骏动画电影般充满想像力,加上浩瀚的构思、缜密的结构、跃动的细节,以及字里行间处处可见的幽默,不但对我们的环境以及人类存在的意义提出了深刻的思考,更洋溢着信任与付出的温暖光泽,而趣味横生的情节在让人会心大笑之外,还有满满的感动!

***

1.  序言

那是我很小、很小时候的事了。

当我上床快睡着时,偶尔会听到小人国的鼓笛队从我头上通过。我闭着眼睛,所以看不见他们的样子,只是在梦与半睡半醒之间,听着某种东西发出"锵锵咔锵锵咔"的声响,从我头上经过。

如果有人问,既然看不见,怎么知道是小人国的鼓笛队?我也答不上来。总之,还是孩子的我深信,会在半夜发出"锵锵咔锵锵咔"的风般声响通过的家伙,当然是小人国的鼓笛队。

但是,我很快长了智慧,也上了小学,不再相信会有小人国的小人在我枕边来来去去。

某天晚上,小人又从我头上经过时,我第一次没有坠入梦的世界,命令自己"醒来",缓缓地张开了眼睛。

与枕头紧靠的床头板竖立着,板厚约两厘米。我自己发挥想像力,幻想鼓笛队是排成一列走在床头板的厚度上。我很快爬起来,意图捕捉小人的身影。

当然,那里连半个小人都没有。

从那一晚开始,我再也没听过"锵锵咔锵锵咔"的声响,有种莫名的遗憾。

我把这件事告诉父亲,果然被父亲嘲笑我是体虚、神经质。我又告诉母亲,母亲嗯嗯地用力点点头说:"因为你已经是大人啦。"做了不清不楚的说明。什么大人嘛,当时的我不过是个连自己的名字都还不会用汉字书写的七岁小鬼啊。母亲又顺口说:"证明你有颗纯洁的心。"牵强地称赞了我一番。我心想,真有那种心的人,就不会在那时候爬起来看啦。可是,懒得再说,就算了。

在我二十八年的人生当中,大概就这么一件不可思议的事了。从那之后,我再没有体验过任何不可思议的事。

2.叶月(八月)(1)

"你是有点神经衰弱。"

教授边剔除鱼背上的骨头边说。

我问教授什么意思,教授只冷冷地说:"就是那个意思。"

"你不能老躲在研究所里,也要多呼吸外面的空气,拓展人际关系。"

教授边沉着地说,边夹起鱼来蘸酱油。我猜不透教授想说什么,完全无心动筷子。

"您是在说我跟助教之间的事吗?"

"那也是其中之一,但不只那件事。"

教授简单地回答后,大口吃起鱼来。

在研究所,教授的话本来就不多,所以昨天突然接到他的电话,说有话要跟我说时,我大感惊讶。我们约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卖套餐的餐厅,可能是暑假的关系,虽是晚餐时间,店内还是冷冷清清的。收银台旁,一台电风扇孤寂地旋转着。

我不懂教授说我神经衰弱是什么意思,我跟助教的确处得不好,我也知道因为这样,研究所的气氛很僵。但是不管别人怎么说,我只是想认真投入我的研究,绝不是什么神经衰弱。

"自从知道上次的实验失败后,你就显得心浮气躁。"

教授啜着味噌汤,终于开了金口。我停下夹鱼的手,"喔"一声,含糊地点了点头。

"努力研究是好事,但是光这样不行。"

"您要我怎么做?离开研究所吗?请您明说。"

"哟哟,你想离开吗?"

我慌忙摇头。

"那就不要说那种奇怪的话。"教授微微一笑安抚我说,"我觉得你的心境、神经都变得有些敏感,研究所也有人跟我提过两三次。"

"是谁那么说?"

教授不理会我的反应,又接着说:

"我并不认为这是什么大错,人难免会有这种时候,总而言之,就是缺少了思考的从容,我希望你能找回那样的从容。"

教授静静地停顿,盯着我的脸看。

"所以我想你何不暂时休学?"

3.叶月(八月)(2)

我停下筷子,搜寻词汇。突然要我休学,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店员很快从教授面前收走吃完的碗盘。教授边喝茶,边问我是否有教师证。我说大学四年级时就拿到了,教授缓缓点点头,又突然问我有没有想过要当老师。

"老师?"

我不由得大声重复这个出其不意的词。

教授用手帕擦拭嘴巴四周,开始说起来。他说大学时,他们班上有个叫大津的男同学,现在经营三所私立高中,最近打电话问他有没有人可以教理科。因为有一位老师请产假,所以想请人来代课,可是一直找不到。

"待遇跟专职老师一样,如何?只代第二学期,年底就结束了。"

我觉得教授的视线沉静地扎刺着我的脸颊。

"你的确有敏感的地方,但是适应力不错,说不定很适合老师这个职业呢。"教授说了些场面话。

我问他是哪所学校,他咕嘟喝干杯里的麦茶说:

"是奈良的高中。"

"奈良?"

好远的地方,我不由得叫出声来。

"我觉得是很好的机会啊,说到奈良就会想到鹿啦,大佛啦,感觉上很悠闲吧。飘溢着古都的余韵,很适合你找回内心的从容。"

店员走过来,收走我刚吃完的碗盘。我努力想像奈良这个地方,但是除了教授刚才说的鹿和大佛外,想不起任何画面。没办法,我打从出生以来,没去过箱根以西的地方。

"还有,那是一所女校。"

"女、女校?"

"喂喂,干吗露出那种表情呢?对心灵的健康来说,被年轻活力包围,总比待在这种都是臭男人的研究所好多了,对吧?何不当成一种新的学习去奈良看看呢?我帮你办手续,休学到年底,明年再复学。没什么啦,只是去代个课而已。而且,大津好像很烦恼的样子,我也很想帮他这个忙。"

4.叶月(八月)(3)

我看着表面布满小水滴的麦茶杯子,心想,教授在说些什么啊,高中老师岂是一个外行人说做就能做的工作。我是参加过教育实习,但那已经是六年前的事了。而且,还是女校,我一点都不想去那种地方教课。

这种事太扯了,当然要一口回绝--当我这么下定决心抬起头来时,教授出其不意地提起了助教的名字。

"这次他说不定可以去九州岛某大学担任副教授,十月底有个面试,他必须在那之前整理好论文数据。"

一个不祥的预感涌上来,我屏住气息,等教授继续说下去。

"所以他要用你现在正在使用的器材。你也知道,我们所作的研究,是属于'没钱途'的领域。因为你的关系,他曾经错失过一次升副教授的机会,这次我想尽可能协助他。既然器材只有一套,只能请你中断实验了。最好是你能协助他,但是你也不想那么做吧?总之,你的实验非暂停不可,所以干脆去奈良看看,就当做是个短暂的假期吧。"

助教那张额头特别突出、总是惨淡淡的脸,在我脑海浮现。那是去年秋天的事,我在作研究所的计算机维修时,不小心把一台计算机格式化了,里面存满了助教的数据。那是他为了名古屋某大学副教授的职位,辛辛苦苦汇整出来的论文。花了三个月的时间,忙得原本苍白的脸色更加苍白,却被我点一下鼠标就消失殆尽,结果助教升副教授的梦就那样被摧毁了。

同样待在研究所,我非常理解助教的沮丧。从此以后,助教几乎没有跟我说过话;研究所里的人,也总是对我投以苛责的眼光。我知道我在研究所已无立足之地,但是我无处可去。

今年,我花了半年时间做的实验失败,助教知道后,走到我旁边,苍白的脸上浮现笑容说:"活该!"我立刻揪住了助教,研究所里的人蜂拥而上,把我拉开。教授找我们两人去询问原因,但是助教从头到尾都坚持他什么也没说。从此以后,我在研究所就被冠上了"神经衰弱"的绰号。

我不知道教授说的"你是有点神经衰弱"是什么意思,说不定只是在说我那个绰号,但我已无心再问。

我说:"请给我一点时间考虑。"便告别了教授。

第二天,我去研究所时,看到助教已经坐在我的器材前准备做实验了。助教看着器材,冷冷地说:"从今天起,这套器材归我使用。"

我收拾我的笔记和书,直接走向教授的房间。走廊的窗户敞开着,洪亮的蝉叫声在天花板回响。我告诉教授,愿意接受奈良这份工作,教授露出笑容说:"我想应该会是很好的经验,你要努力学习。"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再过几天,高中就要结束暑假,开始新的学期了。我无法在新学期开始的时间赶到奈良,所以跟学校说好延到九月中旬以后才赴任,我的奈良之行就此敲定了。

1.长月(九月)(1)

我在"1-A"的牌子前停下脚步。

先来个深呼吸,扯扯领带,确认裤子的拉链已经拉上,再摸摸肚子。确定都没问题了,我才踮起脚尖三秒钟,在脚跟着地时,将手伸向门把。

纷扰的空气顿时一片静寂,我清楚地感觉到所有视线同时落在我身上。我挺起胸膛,径直走上讲台。

在讲桌前站定后,便传来好整以暇的声音:

"起立。"

椅子嘎啦嘎啦移动作响。大家敬礼后,开始了声音浑厚的大合唱:

"老师早。"

轻快与柔和之间,飘荡着奇妙的慵懒,听起来很不可思议。

"同、同学早。"

我慌张地回应,台下一片嘻嘻窃笑声。我感觉血液冲上了耳际,赶紧环视教室一圈。

天哪,真的都是女生呢--

我茫然看着抬头对我投以好奇目光的脸庞,这才发现自己来到了不得了的地方。

"坐下。"

在椅子又毫无顾虑地嘎啦嘎啦作响中,我从胸前口袋里拿出了全新的粉笔盒,放在讲桌上,拿起一根白色粉笔。从小我就讨厌粉笔粉粉的触感,所以我的粉笔中,有一根白的和一根红的,各自套上了钢制的握把。

我在黑板上写下我的名字。脑中一片空白,写得大大的名字,向右下萎缩,越来越小。我知道很难看,可是没办法,只能从现在起练习改进。黑板右边有一排整齐的字,写着"九月二十二日星期三",下面并列着两个值日生的名字,今天好像是轮到第五组打扫。

我再次环视教室,发现每个学生桌上都摆着理科的教科书。第一堂课是物理,所以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我却有种奇妙的感觉。我不打算一开始就上课,照学年主任所说,先核对学生的脸和名字。不管怎么样,我都是这个班级的班主任。虽然我从以前就不太会记名字,但现在也由不得我那么说了。

2.长月(九月)(2)

 我打开厚厚的黑色封面点名簿,里面的字很小,密密麻麻排着一堆名字,总共应该是四十二个人。我要她们从右边第一排的第一个开始依序自我介绍,自己坐在从讲桌下拉出来的圆板凳上。

光说名字,我还来不及记住长相就介绍完了,所以我要她们顺便介绍住处和喜欢的科目,至少要说到一分钟。不过刚到奈良两天的我,听到八木、富雄、五位堂等一连串地名,也搞不清楚在哪里。

其中不乏看起来颇为成熟的学生,但是大部分的高一学生,行为举止、遣词用字还是带着一点稚气。令人讶异的是,这堂课是理科时间,而且物理老师就在面前,却没有人说喜欢理科。我问坐在讲桌正前方的学生:"这里是理科教室吧?"学生不解地回答:"是啊。"

几乎每两个人就有一个人的名字要注上音,最近的学生都取很难念的名字,不是什么外国名就是什么水果名,麻烦透了。

自我介绍的声音突然中断,我从点名簿上抬起头来,发现学生们的视线都在我前面这一排的后面游移。我稍微偏一下身子,看到倒数第二个位子没有人坐。我还以为全都到齐了,没想到有人没来,我慌忙确认贴在讲桌角落的座位表。表上每一格都塞满了产假中的前任老师的圆形字迹,我看过她写的交接单,再熟悉不过了。空位子的那一格,写着"堀田"两个字,就是点名簿上的"堀田伊都",多么老派的名字。

这时候,教室后方的门突然打开了。我抬起头来,正好看到一个女学生抓着书包进来,默默坐上了我正前方这一排的倒数第二个位子。

她既然坐在堀田的位子上,应该就是堀田伊都吧?虽然名字看起来像个欧巴桑,但绝对是个女高中生。她一副不知道自己迟到的样子,打开放在桌上的书包。打从进入教室的那一刻起,她就没瞄过我一眼,态度充满挑衅。

"你是堀田?"我加强语气发声。

她仿佛真的没察觉我的存在似的,身体突然颤抖起来,反射般抬起头来,把我也吓了一大跳。我原本还有话要说,却不由得咽了下去,因为堀田正以可怕的表情瞪着我。

被叫到名字有必要这么震惊吗?还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我瞒着学生,悄悄用指尖确认,并没有摸到任何东西。

堀田仿佛要把我瞪穿似的,瞪了大约十秒钟才开口说:"你是谁啊?"

她没礼貌的态度令我火冒三丈,但我佯装冷静地说:"我是这个班级的班主任,今天刚上任。"

不知道她是不是不能理解我的话,依然满脸讶异地看着我,甚至微微皱起了眉头,真是个没礼貌到极点的家伙。

"喂,你迟到了,还不发一语地走进教室,有你这种学生吗?"

3.长月(九月)(3)

我从小嗓门就大,常被提醒说话太大声。可能是压抑不了浮躁的心情,说话有点大声,坐在最前面的学生颤抖了一下。我同情她,但是无能为力,她选到这么倒霉的位子,只能认命,还是及早适应为好。

还是瞪着我的堀田,不耐烦地站起来说:"老师,请不要记我迟到。"

声音听起来有些哽咽。

我心一惊,愣愣地看着身体出奇娇小的她。从早会到现在,她已经整整迟到了四十分钟,还敢要求我不要记她迟到,她到底在想什么?

"为什么?"

堀田看似就要回答我的问题,却突然打住了,嘴角肌肉轻轻颤抖着,表情怪异地盯着我。

"因为会留下三次记录。"

她低沉地说,手指在胸前比出"三",左右摇晃着。

"什么三次记录?"

我这么问,旁边同学立刻争相向我说明。好像是迟到三次,就会被学年主任叫去,被罚在稿纸上抄写校规。原来如此,那个耿直的学年主任,的确可能那么做。

迟到是不应该,但我可不想在上任第一天,就罚学生抄写校规。让她们把时间浪费在那种地方,还不如让她们背诵元素符号的周期表有意义多了。我已不想追究堀田迟到的事,但是又不甘心就这样答应她的要求,所以决定先把原因问个清楚:

"你为什么迟到?"

堀田没坐下来,还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气色不太好。不过,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她,说不定她的脸本来就是这种气色。堀田把头偏向一边,梳得整整齐齐的发尖碰到肩膀,摩擦摇曳,仿佛就要发出声响。

"我违停……被取缔。"

"违停?"

违停就是违章停车吧?停什么车?脚踏车不会被取缔违停,那么,是机车?可是这所学校禁骑机车。

"你总不会有My车,吧?"

我不懂她在说什么,所以半开玩笑地响应她。

没想到她很认真地回答我说:

"不是My车,是My鹿。"

4.长月(九月)(4)

"啊?你说什么?"我不由得拉高嗓门,盯着堀田问,"My鹿?"

"是的,我自己的鹿。"

My鹿--这个从没见过也从没听过的词,在我脑中浮现。

"之前,我停在站前禁止停车的地方,也被警察开过一次单。今天早上因为赶时间,就停在近铁入口处,结果被警察抓到。"

"等等,等一下……"我举起手,让堀田闭上嘴巴,"不要跟我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你……不是本地人吧?"堀田毫不客气地指着我。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本地人?"

"说起话来完全不一样。"堀田一副你懂什么的表情,摇了摇头。

"果然不一样啊。"

我颇有所感,把自己的出生地告诉了堀田,但堀田只是表情呆滞地看着我,吭也不吭一声,看样子大概不知道在哪里。我听到旁边的学生小声告诉她,应该是在东京右边那一带。堀田"啊"一声,认真地点了点头。这世上哪有什么"东京右边"的地方,真是一群没礼貌到令人咋舌的家伙。

"难怪你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奈良的人都骑鹿。"

"胡、胡说八道。"我不由得从圆板凳上站起来,厉声指责她。

"最近比较少了,但是住在奈良公园和春日大社附近的人,现在还是会骑鹿去附近超市。"

"少、少开我玩笑。"

"真的,你去奈良公园一带,就会看到很多骑着My鹿的人。"

我努力回想昨天去奈良公园散步时的光景,是看到了很多鹿、很多人,但是有人骑在鹿上面吗?我不记得了。

怎么可能嘛--

我赫然察觉自己差点被她耍了,在心中猛甩头,告诉自己不可能有那种事。

但是尽管我怒斥"开玩笑也要有分寸",堀田还是无动于衷,举了一个活生生的例子:"我母亲昨天才骑鹿去了站前的VIVRE百货公司。"

5.长月(九月)(5)

看到她毫不犹豫的坚决表情,我突然不安起来。她看起来不像在开玩笑,其他学生也都满脸认真地看着我和堀田。

堀田说的话到底是不是真的?我问最前面与我视线交接的学生,结果学生只是茫然地望着我,半天也不给我一个答案,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只是暧昧地笑着,问不出个所以然;再问其他学生,也都是同样的反应。

我对奈良这片土地的确是一无所知,顶多只知道寺庙、大佛和鹿。说不定如堀田所说,真的有骑鹿的习惯,只是我不知道而已。我突然没了自信,感觉就像在异国迷了路的旅人。回过神时,发现自己正无意识地抚摸着肚子。不行,这样下去,形势不妙。

"好了,不要说了。"我叫堀田坐下,先不谈迟到的事,要她们继续自我介绍。

最后一个学生自我介绍完时,刚好响起下课钟声。我合上点名簿,冲向教室门。才跨出门,就听到教室里一阵哄然。我不管她们,冲向了教职员室。哦,不,是冲向教职员室前面的男职员专用厕所。

不安的情绪一高涨,我的肚子就会莫名地松弛,真是要不得的毛病。一大早就有不祥的预感在我心中翻腾,可是没想到第一堂课就会遇到这种事。我沮丧地坐在马桶上,在大腿上摊开了点名簿。

"堀田伊都"那一栏,还没有任何迟到的记号。

听到我说今天发生的事,婆婆开怀大笑,而重哥只是堆起内敛的笑容听着。

"这种事一点都不好笑,欺负新人也该有个限度。"

我吧唧吧唧地咬着奈良渍物,向婆婆提出抗议,但婆婆还是笑个不停。

我借住在婆婆家,婆婆姓福原,所以婆婆的孙子重哥也姓福原。

婆婆的儿子,也就是重哥的父亲,跟校长是高中同学。因为这一层关系,校长特别拜托婆婆照顾我。婆婆把丈夫去世后就一直空着的房间租给了我,房租一个月五万日元,包括早餐、中午的便当、晚餐在内,房租几乎全充当伙食费了。

婆婆的孙子重哥,在我赴任的高中任教,负责科目是美术,也是美术社的顾问。我听其他老师说,重哥很受学生欢迎。重哥皮肤白皙,有漂亮的双眼皮,温文儒雅,嘴角总带着沉稳的笑容,散发着纤细的艺术家气息,难怪那么受学生欢迎。重哥大我五岁,所以是三十三岁。对了,重哥的父母住在伊豆,父亲听说是名画家,而重哥已经去世的祖父是从事雕刻的,所以应该是遗传。

"堀田说了什么?"重哥轻轻搅拌着茶泡饭。

"她当着学年主任的面,厚着脸皮说她只是耍痴呆。耍什么痴呆嘛,又不是老人家。"

"啊,老师,不是啦,她说的痴呆是……"

"我知道,其他老师都跟我说了,可是,我又不是来讲漫才的,真受不了,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嘛。"

我打断重哥的话,一吐满腔愤恨。

第一堂下课后,我从厕所回到教职员室,立刻把堀田的事告诉回到隔壁桌的藤原。

藤原是隔壁1-B的班主任,三年前来这所高中任教,算是我的大前辈,但是比我小三岁。藤原是历史老师,也在社团教羽毛球。一张豆子般平板的脸,再加上发型又几乎跟和尚一样,所以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如果系上领带,一定像个大学生,但是藤原已经有个两岁的女儿了。尽管看起来不怎么可靠,其实却是个优秀的父亲。

6.长月(九月)(6)

听说堀田的事,藤原的第一句话是"真好玩"。我说一点都不好玩,问他事实到底是怎么样,他不以为意地回我说:"老师,那当然是骗你的啊。"

"那家伙!"

我愤然站起身来,想立即折回教室,藤原安抚我说:"算了吧,那只是学生幼稚的玩笑。"

没错,当然是玩笑,但这种玩笑太劣质了!明知道我不知道,还故意设计我,让我成为笑柄。堀田就不用说了,那些一脸无辜地坐在座位上的学生,一定也在内心偷偷嘲笑我。好残酷的一群人,完全无心体恤还分不清楚前后左右的新任老师。什么"培育慈爱之心"嘛,真亏这句校训的匾额还装饰在各教室的黑板上方,那种根本做不到的标语,早该丢到窗外那一大片辽阔的平城宫遗址去了。

在藤原的劝说下,我心不甘情不愿地坐下来,不悦的情绪怎么也无法排解。藤原笑嘻嘻听我说话的态度已经够令我不满了,但更令人讶异的是,其他老师也是同样的反应,甚至有老师赞赏似的说:"这点子还真不错呢。"

这样我岂不成了笑话?把人当猴子耍还被称赞,哪有这种道理?我试图大肆反驳,但是一激动就说不出话来,那是我长期以来的毛病,想说的话连一半都说不清楚。眼看桌上的点名簿都溅满了口水,我还是没能让老师们了解我的心情。这时,有老师开始瞄着手上的表,藤原还在笑嘻嘻地看着我。

但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有一个人感觉到了我的愤怒。刚好经过那里的学年主任,猛点头应和我的话说:"我知道了。"走向教职员室的一角。我盯着看他要做什么,只见他打开了麦克风的开关,用缺乏抑扬顿挫的声音广播说:

"1-A的堀田伊都、1-A的堀田伊都,下课后请来学生指导室。"

他又走回我面前,交代我下课后一起来,然后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我低下头说:"是。"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自己好像成了向老师告密的小孩,感觉糟透了。我有预感,自己犯下了小小的错误。

头顶上突然响起告知下一堂课开始的钟声,我环顾四周,不知何时已经少了好几个人。还稳稳坐在椅子上的藤原,优哉地说:"啊,我下堂没课。"我慌忙抱起教材,确认课表,走向1-C教室。

我的预感果然没错。

下课后,堀田伊都绷着脸来到了学生指导室,从她一进门,我就知道这场对话不会有好结果。

我和学年主任并肩而坐,堀田隔着折叠桌坐在我们对面。她只在刚进来时瞄了我一下,后来就再没看过我一眼。真是个动不动就惹人生气的死小子,不对,她是女生,所以应该是死婆娘,不过婆娘听起来好像有点太火爆了。

我正想着这些蠢事时,学年主任已经开始说教了。堀田听着他说,只简短回应"是"或"不是"。她似乎看都不想看我一眼,所以我毫无顾忌地盯着她的脸看。

7.长月(九月)(7)

房间左侧高处有一扇窗,开始西斜的午后阳光从那里洒落下来。穿过蕾丝窗帘的光线,正好斜斜地横切过堀田的脸,描绘出淡淡的阴影。

我着迷似的,注视着堀田的脸好一会儿。算是有点暗的房间里,只浮现出堀田半边脸,看起来分外庄严神圣,好像在这气氛沉重的房间里,只有堀田承受着不同的重力,看了就生气。但是看着看着,我发现堀田的脸有点像鱼,眼睛之间的距离稍远,毫不在乎地看着正前方的表情,以她高一的年纪来说,显得相当成熟。从窗户洒落的光带,斜斜经过她的双目之间。在光线中浮现的右眼,流露着理性与智慧;藏在阴影里的左眼,飘荡着顽固的神色。一双眼睛在坚毅的眉毛下显得有些疏离,但各自不同的眼神却又都带点野性味道,简直就是一张野生鱼的脸。

学年主任的絮絮叨叨持续着,毫无间断。堀田乖乖听着,但紧紧抿成一条线的嘴巴,明显地流露出对身在这里的反感。根本毫无成果。

"向老师道歉。"说教终于告一段落,学年主任对堀田说。

堀田这才将视线转向我,深深低下头说:"对不起。"温驯得出奇。

"为什么说那种话?"

学年主任这么问,声音里多了分安心。堀田看着自己摆在膝上的手,从眼睛延伸出来的睫毛很长,应该可以承载两根火柴。

"到底怎么回事,堀田?"

堀田只微微点头回应学年主任,就是不回答,但是嘴巴蠢蠢蠕动,在教室时也是那样蠢蠢蠕动,看得我也不禁蠕动了起来。

不久后,堀田终于抬起了头,强悍的眼神与我正面交接。我正感叹她有双沉着的眼眸时,她的双眉之间突然蒙上了阴影。

"我只是耍痴呆而已,想也知道那当然是玩笑,人根本不可能骑鹿,用肚脐眼想都知道,老师却把这种话当真,小题大做。怎么会连这种事都不知道嘛……还特地把我叫来这里……啊,真受不了!"

堀田面不改色,直直看着我,没好气地说了一长串,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冻结了。

我气得差点脑充血,正要破口大骂王八蛋时,学年主任咬牙切齿地说:"给我抄写校规十遍,三天内交出来。"

我愕然望着学年主任的脸,冰冷愤怒的视线从他大镜片的眼镜底下,投射在堀田身上。

堀田低下头说:"那么,我先走了。"说完准备离开房间。当她走到紧闭的门前时,视线与我交接,眼神中充斥着强烈的轻蔑。

门打开又关上后,学年主任叹了一口气,像是无奈的暗示,在告诉我无意义的时间已经结束。

"真是伤脑筋呢。"

"是很伤脑筋。"

8.长月(九月)(8)

吃完茶泡饭后,重哥拿起一片婆婆切好的桃子,塞进嘴巴里说:"不过我实在想不通。"

"想不通什么?"

"就是堀田啊,我也在课堂上见过她,感觉上不像那种学生,会不会是遇到什么事了?"

重哥这么说,叫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对我来说,堀田只是个玩弄新任老师、被骂后怀恨在心、本性恶劣到无药可救的坏学生。

"我知道你很气堀田……可是我蛮喜欢她的,她很漂亮。"

"漂亮?她漂亮?我倒觉得她长得很像鱼呢。"

听我这么说,重哥嘻嘻嘻窃笑起来。

"老师,你的比喻还真有趣呢。没错,她那张脸是有些独特,但是二十岁以后会出落得漂亮动人喔。"

关于美,既然重哥这么说,应该就是这样,但我还是无法抱持那么宽容的态度。现在,光想到堀田的言行举止,我的脸颊一带就会火热起来。

我用筷子从盘子里叉起一片桃子,突然想起堀田走出学生指导室时的眼神。现在回想起来,那眼神似乎充斥着超越轻蔑的某种更强烈的情感。我实在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我才刚上任,学生就如此厌恶我?

我吞下整肠剂,回到自己房间。预习完上课内容后,便钻进了棉被里。想到今后,心情便烦躁不安,但可能是太过疲惫,很快就睡着了。

9.长月(九月)(9)

 二

早上我总是在六点醒来。

自从父亲在我九岁时病逝后,我就跟母亲一起住在祖父家。祖父家的早晨是从六点开始,而婆婆家的早餐是从七点整开始,所以我梳洗完毕,就会一个人先出去散散步。

婆婆家在县政府后面,是小户型民房林立的区域。县政府对面是占地辽阔的东大寺,中间隔着一条大马路。出门后,我从棋盘般纵横交错的小路往前走,来到东大寺庄严耸立的转害门。

三只小猫慵懒地睡在转害门下,旁边立牌上写着"此门系国宝"。那几只猫太奢华了,竟然把国宝当成自己家。我钻过门,进入东大寺内,又看到鹿睡在里面。我踩着碎石子路往前走,很快就看到了面向大佛池的大佛殿的鸱尾。金黄色的鸱尾,辉映在早晨的白色天空里,美不胜收。

对位于盆地的奈良有多热,我早有耳闻,但现在是九月下旬,阳光已经柔和多了,早晨的空气也多少可以感受到秋的气息了,只是还处处残留着夏天的余韵与草木的强韧绿意。

大佛殿后面是一片杂草空地。自从搬到这里来,每天散步,我就喜欢上了这个人迹罕至的地方。杂草间基石孤寂地排列着,我在其中一个坐下来,从屁股后面的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

这是母亲写给我的信,昨天刚寄到。昨天是假日,学校也放假,但我忙着整理行李,只大致看过一遍就收起来了,所以这次仔细地从头看到尾。可是信纸只有三张,而且写一行空一行,每个字又都是饶舌的草书体,几乎没什么内容,不外乎:"你的打呼声还好,可是很会磨牙,所以千万注意不要打搅到人家;日本西部的口味比较清淡,所以不要误以为人家做的菜不够味,猛加酱油;我自己也是女校毕业,所以我知道那个年纪的女生都很难缠,你千万要小心。"想到什么就写什么。

信封底下好像有什么硬硬的东西,我往手上倒,滚出一个表面光滑的白色物体。我疑惑地重新看了第三张信纸,上面写着:"昨天我做了奇怪的梦,内容不记得了,只记得不是什么好梦。我有点担心你,很想去鹿岛神宫帮你求个平安符,可是今天早上在洗脸台前打喷嚏时闪到了腰,恐怕暂时不能去鹿岛神宫了,所以我先把旧的平安符寄给你。这是大明神特别灵验的平安符,你要贴在房间里看得最清楚的地方。"

信里说是平安符,可是手上这东西怎么看都不像平安符。白是白,但带点淡淡的茶色,比手的大拇指小一圈,形状像胖胖的数字9。从9的圈环穿过一条紫色绳子,大概是要我挂在脖子上吧。可能是要放平安符时放错了,不过,寄来的东西也够诡异了。

好像在哪见过,可是怎么也想不起来,尤其东西就在手上,更觉得不舒服。我抓着绳子骨碌骨碌转圈,还是想不起来。

这时候,突然觉得有股视线正看着我,我抬起头来,只见一头雌鹿,在稍远的树荫下盯着我看。它站得直挺挺的,像雕像一样,真的是纹丝不动,所以我也盯着它看,打算盯到它动为止。但是,鹿就是不动,叫人生气。我看看手表,快到早餐时间了。我站起来,又走向转害门,途中回头看了一次,那头雌鹿还是以同样姿势盯着我看。

10.长月(九月)(10)

我都是搭重哥的车去学校。

重哥开车谨慎小心,我很喜欢搭他的车。车上总是放着落语的CD,重哥最喜欢听枝雀的《高津之富》。

"你母亲信得很虔诚呢。"

在车子里,兴致勃勃地听着我叙述母亲来信的重哥,在红灯时停下车来。

"是啊,我母亲是个坚定不移的鹿岛大明神迷。"

"现在很少人有这样的热情了。"

"没办法,因为她见到了。"

"见到了?见到谁?"

"见到了鹿岛大明神。"

听到我的回答,重哥不胜感慨似的喃喃说道:"那太好了。"

我至今记忆犹新,那是我大学四年级时的事。

早上起床后,我看到母亲在厨房神情凝重地清除小黄瓜上的米糠。看到我,母亲先观察正坐在客厅用放大镜看报纸的祖父的动静,然后把我从后门拉出去,一脸正经地对满腹狐疑的我说:"昨天,我见到了大明神。"

她本来就不太会说话,加上兴奋,说得颠三倒四,我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那是酷寒的冬天早晨,连吐出来的气都是白的。我很想赶快回屋里,喝碗热腾腾的味噌汤,但还是边重整思绪边听母亲把话说完。好像是昨天晚上她梦到了大明神。所谓的大明神,当然是鹿岛的大神。祖父家世世代代都是鹿岛神宫的信徒,新年的初诣,我都会被带去人满为患的鹿岛神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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