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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万城目学/译者:涂愫芸 当前章节:14839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9:34

"哟,不得了的梦呢!"

重哥发出感叹声。

"大明神实在不该那样随便现身,会有人当真,很麻烦呢!"

"童话故事里常有这种情节,原来现实里真的有呢!可是,怎么会知道梦里那个人是鹿岛大明神呢?莫非对方会主动表明身份?"

重哥的疑问跟一般人不太一样。

"因为他骑在鲶鱼上啊。"

"鲶鱼?"

"啊……你不知道喔……"

这里是奈良,重哥不可能听过我小时候听到不想再听的故事。

"鹿岛大明神力大无穷,长年以来,都是他在镇压地底下企图暴动引发地震的大鲶鱼,所以,以前的画常画满脸胡须威风凛凛的鹿岛大明神,踩在大鲶鱼的头上。"

11.长月(九月)(11)

现在我母亲的房间也还贴着鹿岛大明神骑在黑色大鲶鱼身上的画,但是太丢脸了,我没告诉重哥。

"啊,原来鹿岛大明神是那样的人物啊!"

听重哥的语气,好像以前就知道这个大明神了,我问他:"咦,你知道?"

重哥淡淡地说:"嗯,知道啊,这一带的人应该都听过这个名字。"

"咦,为什么?"

"因为他是春日大社的祭神啊!小学时也教过,他在很久以前,骑着白鹿从你老家骑到这里。"

这个意料之外的关联,让我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决定赴奈良任职时,我心想这个工作地点还真远呢,没想到鹿岛大明神也曾在遥远的神治时代来过这里。

"优哉游哉地骑着鹿来,想必花了不少时间吧。"

"好像是一整年吧,东海道至今应该还流传着不少当时的佳话。"

绿灯亮了,重哥向前开。窗外从车站一路延伸过来的坡道上,有一群穿着西装快步走向县政府的人。透过松木街树,隐约可见兴福寺的五重塔塔尖的火焰形装饰。

"不过我有点担心呢。"

"担心什么?"

"那个梦啊,你母亲不是说你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吗?会是什么事呢?总不会是桃花劫吧?"

我惊叹一声,想起堀田的脸,心头一阵烦躁。没错,八成是桃花劫。如果是,状况已经够糟了,肚子的状况也是一大早就不太好。

"你母亲寄了什么东西给你?"

"就是这个。"

我拿出散步时随手塞在裤袋里的东西。

正在开车的重哥瞥了一眼,喃喃说道:"啊,是勾玉……"

原来是勾玉,难怪我觉得在哪见过。好怀念的名词,最后一次听到应该是在国中或高中的历史课上。

"这东西怎么看都不像平安符吧?"

"算是一种护身符吧,可是有什么关系呢,这也不错啊。"

重哥显得一点都不在意。

窗外开始出现穿着制服走向学校的学生。从近铁车站沿着近铁铁路往国道走,就会看到大和西大寺站前的一大片空地,如平城宫遗址的名称所示,这里曾经是这个国家的中枢位置,但是不管在古老的时代多么繁华,现在只是堆满土块的空地。尽管如此,目前还是继续整修,好好保存着。所以即便是土块,也是很了不起的东西。

我工作的地方,就在平城宫遗址的隔壁,可以清楚一览这个平城宫遗址。

而我工作地方的名称,就是奈良女学馆高级中学。

12.长月(九月)(12)

 *

刚开始还不错。

因为昨天那件事,我怀着忐忑的心情走向教室,没想到迎接我的是出奇平静的生活指导课。教室里的气氛一百八十度大转变,跟昨天完全不一样,非常温顺。

我环视乖乖响应点名的学生们,暗笑自己太过紧张。大概是堀田被罚写校规的事传开了吧?原来如此,有句话说杀一儆百,学年主任的严厉,应该是来自长年的教师生涯所累积起来的经验,早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

堀田可能是睡眠不足,脸色更加苍白了,乖乖地坐在位子上,不过她昨天的脸色也很差,说不定天生就是这么一张脸。被点到名字时,她低着头小声地响应"有",昨天的威风不知跑哪去了,显得很没精神。说也奇怪,看到她这个样子,我突然可怜起她被罚写十遍校规。

第二堂课我又去了1-A教室,因为是第一次使用教科书上课,所以我想使用身边的实例来解说磁力。保持心的从容真的很重要,在前往教室途中,我甚至可以这样东想西想了。进了教室,喊过"起立"、"敬礼"、"坐下"后,我从容地环视教室,突然发现教室后面的黑板上大大写着什么字:

告状精

应该是用粉笔横着写的,淡而粗的字体大大跃然于黑板上。

我不熟这个词,但是一眼看到就知道是怎么回事。我怒火中烧,紧咬嘴唇,瞪着学生们。学生们却像不知道后面黑板上写了什么似的,有人翻着课本、有人摊开笔记本、有人打着呵欠,一副天下太平的样子。

只有堀田直直看着我,我愤怒地面对她冷冷的眼光。尽管视线交接,她也绝不撇开。气色还是那么差,只有那双眼睛特别有神。我拉开视线,难过地拿起讲桌上的课本,我来学校不是为了跟学生吵架,而是来教物理的。

这是我在自己担任班主任的班级的第一堂课,却一直无法提升士气。写完板书回过头,就会看到不怀好意的"告状精"三个字。她们显然是在试探我,戴着面具观看我会生气还是采取其他行动。我只能在装聋作哑的四十几个人面前,默默扮演着老师的角色,感觉就像个小丑。我大可走到后面把字擦掉,但是我也有我的坚持,我必须漠视到底,让她们知道我不会一一响应她们这种幼稚的行为。只不过最后还是把持不住。下课要走出教室时,我指着后面的黑板说:

"少做这种蠢事。"

原本打算冷静地说,声音却不由得大起来,我暗自咂了咂舌。

没有人响应我,大半学生甚至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充满沉默的教室,只听到收拾课本的声音,我咬着下唇走出了教室。在前往教职员室途中,我觉得学生们好像完全漠视我的存在。

13.长月(九月)(13)

中午休息时间,一起在教职员室吃便当时,我问藤原"告状精"是什么意思,我猜得果然没错,就是指告密的人。

藤原问我怎么了,我没回答。匆匆扒光婆婆替我做的便当后,吞下了整肠剂。

"对了,第二堂课后就没看到小治田副校长,我得跟他要计算机签到簿的密码呢。"

"副校长去开三校例会了,要开到下午。"

"三校例会?"

"咦,你没听说吗?"

经他这么一说,我想起四天前一到奈良就来报到时,好像校长还是副校长跟我说过这件事,但是还说了其他一大堆话,我哪记得了那么多。

"是不是姊妹校之类的会议?"

"没错,与京都、大阪的定期例会。"

"与京都、大阪?"

"就是姊妹校啊。"

"啊,我想起来了,好像听说过……呃,那些姊妹校也都是女校?"

"是啊,就是京都女学馆和大阪女学馆。"

"都是女校啊。"

藤原稍微弯一下身子,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大玻璃瓶。仔细一看,瓶里装满了麻花卷。他这么年轻,嗜好却这么朴实。

"对身体很好喔,要不要来一根?"他一直叫我尝尝看,我就拿了三根。

"定期开例会,感情还真好呢!我就读的高中也有姊妹校,可是好像没有定期聚会。"

"我们是因为大津理事长兼任三校校长,所以彼此间的关系会比一般姊妹校紧密。"

"咦,理事长还兼任三校校长?"

"是啊。"

"看不出来他这么厉害呢……不过,我也只在前天的早会时见过大津校长一次,后来就没见过了。"

"校长的家在京都,所以大多都待在京都女学馆那边,只有周一、周二会回到这里,我们学校实际上是由副校长掌管一切。"

我想起小治田副校长威严端肃的容貌,颇感认同地咬起了麻花卷。吃起来软软的,不怎么好吃,可是藤原在我旁边一口接一口吃得很香,所以我什么都没说。

"可是,为什么要特地举办这个定期例会呢?虽说是姊妹校,但也是各自独立的学校吧?"

"应该是为了讨论吧,不久之后就要举行大和杯了。"

"大和杯?那是什么?"

14.长月(九月)(14)

"咦,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不知道啊,听起来很像什么汽艇竞赛。"

不是啦--藤原发出怏怏不悦的声音,皱起了眉头。

"是三所女学馆的对抗赛,奈良、京都、大阪各校的运动社团,每年都会举办交流赛,几乎所有运动社团都会参加。我的羽毛球社也不例外,去年是最后一名,所以今年要加把劲才行。"

"原来是运动会之类的活动啊,不错嘛。"

"可没你想像中那么轻松喔。"藤原停下往瓶里伸的手,加强语气说,"这是一年内最具传统的活动,各校都会全力以赴,是骨气与骨气的较劲。尤其这次我们学校是会场,非创下漂亮的成绩不可。"

尽管去年垫底,藤原还是说得神采飞扬。

"咦?你说这次是什么意思?"

"每年由大阪、京都、奈良三校轮流当会场,去年是京都。三年轮一次,所以学生在就学中一定会轮到一次。在自己的学校举办大和杯,我认为对学生来说是很好的事,因为全校会团结一致,把当天的气氛炒得非常热烈。"

"哇,好像全国运动大会。"

"何止是那样,简直就像奥林匹克。"

"哈哈,奥林匹克啊。"

我大笑说真了不起呢,藤原一本正经地回我说你看了就知道。

"下个月会有很多学生提出社团集训申请。"

"那个大和杯是什么时候?"

"一个月后,十月二十日。"

我翻看桌上的三角月历,这是前任老师留给我的,十月二十日那一栏,已经用红笔写着"第六十届大和杯"。

"大和杯已经六十届了?"

"是啊,这是学校创立以来就有的例行活动。奈良、京都、大阪三校,今年都创校六十周年了,所以大和杯也是第六十届。"

"真是传统悠久的大会呢。"

"听说刚开始是以剑道社交流赛为名,后来才逐渐扩大到现在的规模。"

了不起,不愧是有名的例行活动,我满心佩服地望着月历。藤原又问我要不要再来点麻花卷,我断然拒绝了。

"要知道班上哪个学生加入了什么社团,要去哪里查?"我问。

"个人档案都有记载啊。"

1.长月(九月)(15)

我打开抽屉,逐一检视塞满抽屉的档案夹的标题。

"对了,你不用担任社团顾问吗?"藤原问。

"不知道,目前没人跟我说。最好是不要,我一下课就想赶回去。"

我据实以告,藤原似乎颇不能苟同,回我说:

"那怎么行呢!社团很重要。在学校看似有不少机会跟学生一对一谈话,其实几乎没有,所以社团是与学生沟通的重要场所。只要每天观察她们,光从一个热身运动,都可以看出这孩子正在烦恼什么事。"

"哦,是吗?"

"人类在毫无防备的状态下,心事很容易呈现在脸上。我想不只学生,我们应该也都一样。只是没有人每天用那样的视线看着我们……不过,话说回来,到了这把年纪,也不会喜欢有人老盯着我们。"

"咦,可是,藤原,你有老婆啊。"

"距离太近,反而又看不清楚了,严格来说,是不想那么认真去看……总之很难啦,最重要的是保持适当距离。"

"哈哈,原来如此。"

我由衷钦佩,对藤原点了点头。没想到他那张脸平坦得像颗豆子,胸怀却如此之深,尤其是那句"在学校几乎没有机会与学生一对一谈话",连只有一天教师经验的我,都深有同感。

"就是粉红色那一本。"藤原忽地从旁边抽出一本。

我向他道谢后,开始翻堀田那一页。我深切地感受到,教师这一行很难混,即使遇到拒绝自己的学生,也要主动去接近,因为这是老师的工作,所以非去了解这个学生不可。我想去找堀田所属社团的顾问,从他那里开始了解堀田。

但是,我翻到堀田那一页,发现她的社团活动栏是空白的,即所谓的"回家社"。她是长得不高,甚至算是娇小,但她的容貌会让人想起"敏捷"、"锐利"等无数充满动力、攻击性的字眼,因为她有一张野生鱼类的脸。这样的堀田竟然不属于任何运动社团,让我有些意外。

看堀田的资料看到一半时,响起午休时间结束的钟声。我慌忙站起来确认课表,赶往二年级教室。

通往二年级教室的走廊,为了省电没开灯,到处都是昏昏暗暗的。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在灰泥地上反射出迷蒙的亮光。

我蓦然望向前方,看到一个身着套装的女子往我这里走来。大概是从前面那间厕所出来的,客用拖鞋的声音在走廊回响。女子在一面挂在墙上的牌子前停下了脚步,牌子上写着"第三会议室"。当她的手正要伸向门把时,我与她错身而过。就在那一瞬间,从窗户洒落的阳光,清楚照出她原本藏在阴影下的脸庞。

"你好。"

她向我点头致意,具深度的声音带着沉着。

我赶紧停下来,低头说:"你好。"

她又轻轻点头致意,转动门把,消失在门后。飘逸的长发、嘴角浮现的淡淡笑容,成为视觉暂留影像飘荡着。

我在门前伫立了好一会儿。

门上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三校定期例会"。

2.长月(九月)(16)

下课后,我在教职员室编写讲义,平常都待在美术准备室的重哥来找我,低声说:"我要回家了,你呢?"我说我也要走了,关掉计算机站起来。

在近铁奈良车站前,我说我要去买点东西再回家,先下了车。

在冷清的商店街晃了一下后,我把还没买的内衣和袜子都买齐了,然后往三条通走去,进入兴福寺境内。在黄昏暮色中,五重塔蒙上浓厚的阴影耸立着。厚重均衡的瓦片阴影,不知为何让我想起"成熟"与"责任感"这两个词。

耳边突然响起教授说"你是有点神经衰弱"的声音,虽然只是短短的第二学期,我还是决定努力完成这次的教职任务,因为这将成为最好的证明,让教授和研究所那些人认同我。教师这份工作,不是神经衰弱的人做得来的简单工作。

我不禁觉得,在狭窄的研究所对付一个脸色苍白的人,要比在那间宽敞的教室应付四十多个学生简单多了。

我在看似回廊遗址的石阶上坐下来,从裤袋里拿出母亲寄来的勾玉。拿在手上确认光滑的触感时,脑海中不觉地浮现出在走廊上偶遇的女子身影。刚才在车上,我问重哥学校有没有年轻漂亮的女老师,他老实回答我说:"嗯--各有各的美,不过,都不年轻了吧!最年轻的某某老师还比我大两岁呢。"那么,我见到的是来参加定期例会的姊妹校的老师吗?我不知道,但是我对她很有兴趣。

一抬头,就看到两头鹿在土墙前盯着我瞧。到现在,我还是觉得到处都有鹿是很不可思议的事。奈良公园和春日大社都没有栅栏,所以满街都看得到鹿。我在婆婆家,也看过鹿无所事事地站在车水马龙的十字路口。

大概是把我手上的勾玉当成了食物,站在土墙前的一头雄鹿缓缓走向了我,但是一发现不是食物,立刻停了下来,懒洋洋地把屁股朝向我,然后从肛门噗噜噗噜拉出一大堆的小粪便。

太可恶了,不管人或鹿都把我当猴子耍。

鹿留下一堆粪山,若无其事地离去,我撇开视线站起来。奈良的天空是如此辽阔,夜从东方天际渗开来,掩盖了整片天空。乌鸦从高耸入云的松木展翅飞翔,发出憨痴的呱呱叫声。

3.长月(九月)(17)

 三

新的一周开始,早上我到教职员室时,大津校长已经来了。

他看到我,立刻笑眯眯地走过来问我:"哟,老师,教得怎么样啊?"

研究所的教授说过他们是大学同学,所以,他应该只有六十出头,可是头发几乎掉光了,所以看起来很老,不过,大大凸出的肚子、红通通的脸颊,看起来比教授健康多了。

"还好。"我点点头,含糊其辞地说。

"刚开始难免不习惯,有问题可以请教其他老师,好好加油喔。对了,福原老师家怎么样?舒适吗?舒适就好。哎呀,老实说,我听教授说你的神经有点脆弱,既然没事就好。"他一个人拼命点着头走开了。

教授那句多余的话,让我觉得丢脸、生气,整张脸红了起来。这时,换小治田副校长来了。

"老师,教得怎么样啊?"

好像事先说好了似的,他也问了同样的问题,但是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因为副校长有种诚实谦虚的气质。虽然校长穿得也不随便,但副校长向来穿着很高级的西装,从胸前口袋露出那么一点手帕,周遭气氛都会跟着庄严起来。而且,副校长跟校长不一样,有一头浓密的头发,丝丝银发呈现优美的波浪形状,如果去大饭店的会客厅,恐怕会被当成什么大明星。

我被副校长盯着我看的视线震住,勉强回答说:"嗯,还好。"

"有什么问题,随时来找我商量。一年级学生还没有联考意识,也还不够成熟,所以有时比较难应付。"

副校长浑厚的声音听起来很值得依靠,我低下头,说了声"谢谢"。他轻轻举起手说"再见",潇洒地离去了。

"真是风度翩翩啊……"我看着他的背影喃喃说着。

坐在我隔壁的藤原打着呵欠说:"婆婆妈妈们也都很喜欢他,听说还成立了后援会呢。受学生欢迎的程度,也跟福原老师平分秋色。"

"哟,那把年纪还可以跟重哥竞争,真不简单。"我不禁由衷钦佩。

藤原问:"你知不知道小治田副校长的绰号?"

我摇摇头说不知道。

"就是理查。"他悄声说。

"你是说理查·基尔?"我也压低嗓门问。

藤原笑嘻嘻地点着头。

"这样啊,取得真好。"

"学生们就是喜欢给人取绰号。你会被取什么样的绰号呢?你眉毛粗,眼睛炯炯有神,所以,佞武多祭怎么样啊?"

藤原乘机说了一堆有的没有的,我听到"绰号",立刻想到"神经衰弱"这几个字,赶紧把它们从大脑里抹去。

"老师,你知道我的绰号吗?"藤原指着自己的胸口问。

"不知道,你有吗?"

4.长月(九月)(18)

 "有啊。"藤原露出当然有的表情,嘎啦嘎啦拉开抽屉,指着茶色盎然的玻璃瓶子说,"就是麻花卷。"

这样啊--我只回了这么一句,后面就接不下去了。

"取得很好吧?"

我哈哈两声,更接不下去了。因为是他自己说的,所以他的心情显然不受影响。我看着他祥和的豆子脸,心想他将来说不定会是个大人物呢。这时候,早会前五分钟的预告铃在头上响起。

前往体育馆途中,副校长一头漂亮的银发,在老师队伍最前面那一列波动着,他的隔壁是校长像珍珠般发亮的秃头。

第三堂是1-A的课。

这是我担任1-A班主任后第三天的课,走向教室时却还是一样紧张。在1-A的课堂上一定会发生什么事,下课后我也一定会跑厕所,所以当然很不想去。

一进教室,我的第一个动作就是看后面的黑板。上面没写什么,学生们看着我进来的视线也很祥和。我暗自松口气,正要踩上讲台时,视线赫然停留在前面黑板的文字上。

"内裤三条一千日元。"

斗大的文字镇压着黑板。

我一时没会意过来,当发觉那是说我上周末在站前购物的事时,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她们怎么会知道?我立刻回想当时购物的情形。那家店也卖女性衣物,所以,是不是也有下课后的学生去了那里呢?那是站前商店街,有学生在也不足为奇,大概是有人正好撞见我在买东西吧。但是把这种事拿出来写,引以为乐,也未免太幼稚了吧!我不耐烦地擦掉黑板上的字。

"不要太过分了。"我放下课本,平静地对学生们说,"为什么这么做?这么做有什么好玩?我才不是什么告状精,有人自己做错事不知反省,还恼羞成怒怨恨别人,简直窝囊,最后还这样找茬闹事,这种人最卑鄙了,不是吗?"

我环顾教室,每个学生都一脸无辜地看着我。但,那都是装的,在那层厚厚的脸皮下,不知暗藏着多么邪恶的情感漩涡。

没有人回答,所以我问最前面一排的学生:"你认为呢?"

学生偏头思考了一下,厚颜无耻地轻声说:"我觉得三件一千实在太便宜了。"

"混账,我问的不是这个!"

她们就是这样,老是闪避问题,绝不正面回应。事后,她们八成又会说,那只是好玩耍痴呆,简直堕落到了极点。一团黑暗的怒火在我心中燃起。即使心情这么不好,还是得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上课,老师这一行真的很严苛。课才刚开始,我已经觉得筋疲力尽。

环视教室一圈,我的视线正好与环抱双臂坐在后面的堀田交接。

5.长月(九月)(19)

"堀田。"

我无意识地叫了她的名字,半晌后,她才做出"是"的嘴形,但没发出声音。

"你认为呢?有什么话要说,就说清楚,不用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

野生鱼脸的眼睛瞬间闪过一道光芒,堀田缓缓站起来。不知为什么,她无言地仰望着我的模样,让我想起在兴福寺看到的鹿。

"帅哥要从内裤做起。"

她沉着的声音在教室萦绕着。

"混账!"

我不由得拍桌子大骂,但可能是拍得不得要领,右手手腕一阵剧痛,我顾不得疼痛瞪着学生们。

教室里充斥着漠然、败兴的氛围。这时候,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对,我突然把教材夹在腋下,走出了教室。

我没回教职员室,去了顶楼。到顶楼把沾满粉笔灰的手洗干净后,我在水泥地上躺成一个大字。鱼鳞状的卷积云像黏在淡蓝的天空般迤逦不绝,这时我特别怀念在研究所一个人默默做实验时的平静。近铁线发出警笛声,嘎咚嘎咚通过了平城宫遗址,我想起母亲的腰痛不知道怎么样了。最令我讶异的是,肚子竟然一点都不痛。

下课钟声一响,我就回到了教职员室。原本以为其他老师会说1-A的学生来找过我,结果没人对我说什么。看来,学生也懒得理我。

第二天,我一进教室,就看到前面黑板大大写着:

"袜子四双一千日元。"

但是,已经激不起我愤怒的情绪。

"蠢蛋。"

我以全班都听得见的声音喃喃自语,擦掉了黑板上的字。

第三天,黑板上又写着莫名其妙的字:

"不要骂蠢蛋,要骂就骂笨蛋。"

我默默擦掉了那些字。

"堀田,我有话跟你说,下课后来个别谈话室。"我对着教室后面大声说。

堀田没点头,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我又加强语气重复了一遍:

"下课后来个人谈话室,听见了吗?"

她心不甘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下课后,我还是先去了厕所。

6.长月(九月)(20)

 *

重哥担任美术社的顾问,所以我们回家的时间偶尔没办法配合。这时候,我会横穿耸立在平城宫遗址入口处的经过修复的巨大朱雀门,走路到新大宫车站搭电车回家。

通往县政府的斜坡道上,有个婆婆在卖鹿仙贝。我从来没买过,试着买了一捆。付了一百五十日元后,婆婆用皱巴巴的手递给了我一捆。每一捆叠放着十片鹿仙贝,用细纸带绑起来,绑成十字模样。

我走到面向县政府的杂草空地,看到鹿横七竖八地躺在暮色苍茫的天空下。刚开始,鹿对逐渐靠近的我抱持警戒态度,但是一看到鹿仙贝便立刻爬起来,边行礼边缓缓走向我。

来奈良,第一次看到鹿行礼时,我大吃一惊。外国观光客的小孩,在呆若木鸡的我面前,边给鹿回礼,边用稚嫩的声音说"Please(请用)"。为什么鹿会让他说出"Please"呢?这令我惊讶不已,就像昆虫把自己的身体拟态化,变成树叶或枯枝般那么不可思议。也就是说,它们很清楚人们是如何看待它们的行为。

鹿岛神宫也有很多被围在栅栏里的鹿,但是我没看过会那样行礼的鹿。在这个地方,连小鹿都会向拿着鹿仙贝的人行礼,慢慢靠近。我兴奋地跑回家,告诉重哥这件事,重哥说全世界只有奈良的鹿会这么做。

"那就更了不起啦!"我越说越兴奋,重哥却没有呼应我的话,只说:"是吗?我倒觉得它们只是厚颜无耻。"后来我才听婆婆说,重哥小时候曾被鹿的后脚踢得嚎啕大哭,从此以后就不太喜欢鹿。

我解开鹿仙贝的纸带,喂食一头靠近我的鹿。我边看着它嚼动上下颚把仙贝磨碎后吞下,边回想两小时前与堀田的对谈。

下课后,堀田照指示来到了个别谈话室。

我们隔着桌子面对面坐着,我单刀直入地问堀田到底是什么问题,并表明我对于学年主任的做法也觉得不妥,还告诉她,我的肚子禁不起折磨,所以她的事让我伤透脑筋,希望她如果认为我有问题就把话说清楚。

说到肚子时,堀田眉头微蹙,但是很快又抹去表情,阴郁地说:"没什么问题。"

我说:"怎么可能没有?不然你怎么会在黑板上写那些有的没的?"她摇摇头说不是她,我说:"那么是谁写的?"她又摇头说不知道。

面对她完全拒绝我的态度,我既无奈也无法理解。怎么样都想不出我做过什么事,会让她这样对待我。

"你讨厌我吗?"

一直低着头的堀田,第一次将视线投注在我脸上,彼此相距稍远的眼睛闪烁着黯淡的光芒。

"讨厌。"

她拉开视线答复我,声音虽然低沉,但说得非常肯定。

"为什么?"

"我不想说。"

7.长月(九月)(21)

 我环抱双臂,盯着堀田看。她紧闭着野生鱼脸上的嘴巴,一度明亮闪烁的眼睛,又沉入了黑暗中。

"你太在意每件事了,是不是神经有点脆弱?"

"你说什么?"

我对"神经"两个字产生强烈的反应,不由得喊出声来,咂了咂舌。

"你可以走了。"我对堀田说。

她走到个别谈话室门口,行个礼再抬起头来时,视线与我交接,那双眼睛还是流露着冰冷的轻蔑。

我一个人留在个别谈话室,沉重地叹了口气。肚子又咕噜作响,仿佛在嘲笑完全看不透堀田内心世界的我。

县政府前的杂草空地上,天色已然昏暗。

鹿用两片嘴唇夹起仙贝,大口大口吃了起来,好像很好吃的样子。我把仙贝拿近鼻子一闻,发现味道还不差呢,是所谓五谷类的香味。

人会不会觉得好吃呢?我突然闪过这样的疑问。虽然有些愚蠢,我还是很想尝试。我很快环顾四周,现在已经过了晚上六点半,周遭微暗,空地上空无一人,只有我跟一头鹿。

我又假装闻鹿仙贝的味道,趁机用前牙咬了一小口。鹿仰头看着我,一副抗议的样子。我把缺了一角的仙贝给了鹿,专心品尝咬下来的那一小口。天哪,我觉得很好吃呢!接下来那一片,我多咬了一点,味道就像香醇的咸饼干,口感也不错,越吃越好吃。

只剩最后一片了,我折成两半,本想把小的一半给鹿,但又觉得不妥,还是把大的一半给了鹿。

我把剩下的纸带揉成一团,离开了空地。在县政府前的十字路口等红灯时,从某处传来鹿的高亢叫声,掠过黄昏的天空。

びいと啼く尻声悲し夜乃鹿

(呦呦鸣啼尾声凄切夜之鹿)

这是芭蕉歌咏奈良之鹿的俳句。

在空中回响的声音,我听起来是"咿呦喔",怎么听都不像是"呦呦",但是听在大俳句诗人芭蕉耳里好像是"呦呦"。我觉得芭蕉八成是个得过且过的男人,可我从来没对别人说过这个想法。

8.长月(九月)(22)

 *

我站在教室门前,仰头看着"1-A"的牌子。

经过昨天堀田那件事,我一打开门,就反射性地望向前面黑板。

确定上面什么也没写时,紧张的心情才得以舒缓,我松口气踏上讲台,把教材放在讲桌上,便响起"起立"的声音。我配合"敬礼"的口号,把头低得比平常还要低。

抬起头来时,赫然看到对面黑板上的字。

"鹿仙贝那么好吃吗?"

一时之间,我没搞懂那句话的意思。

但是,当我察觉是在说我昨天回家途中的那件事时,全身一阵寒栗。

"后面黑板上的字是谁写的?"

我忍不住大吼,当然没有人响应。我大声踩着地板,走向教室后面,擦掉黑板上的字。这是我之前没有过的行动,所以当我擦完字再回过头时,全教室的学生都惊慌地看着我。

我的视线与坐在我前方的堀田交接。

"是你写的?"

"不是。"

"那么是谁写的?"

"不知道。"

一来一往的对应,跟昨天完全一样。堀田摇着头,表情难以捉摸,有点挑衅,又带点冷静理智。教室一片沉默,我不知该如何撕裂这样的沉默。

"鹿仙贝好吃吗?"

堀田仰头看着我,沉着地发问。窃笑声像涟漪般,在教室扩散开来,其中夹杂着类似尖叫的惊讶声。

我不理睬堀田的询问,走回讲桌,摊开课本,在尚未平息的嘈杂声中开始上课。但是写着板书的我,思绪一片混乱。

在空地时,除了我之外,没有其他人。好,就算一米的近距离内有人,应该也看不到我的动作,因为我几乎咬得不着痕迹。在现场,恐怕只有怏怏不悦地仰视着我的鹿,发现我那么做。我觉得肚子又痛起来了。

一下课,我立刻冲向厕所。坐在马桶上时,也觉得有人在监视我,神经质地抬头察看天花板和门的缝隙,我知道这样很不好。

回到教职员室,藤原劈头就对我说:"老师,你的脸色很差呢。"如果我说都是鹿仙贝惹的祸,他一定会开玩笑地回答我说:"怎么,你吃那种东西啊?难怪会吃坏身体。"所以,我闭口不答。

我几乎没怎么睡,却还是在六点醒来。

洗脸后出去散步,太阳才刚露脸没多久的天空,白得像没有五官的妖怪的脸,淡淡照耀着大佛殿的瓦片。

我走到大佛殿后面的空地,坐在常坐的基石上,边扯着脚下的杂草,边思考着她们怎么知道鹿仙贝的事。结论还是一样,就是怎么样都想不通。

9.长月(九月)(23)

昨天有月底的教职员会议,所以我搭重哥的车回家。我从车内往县政府前的空地望去,只看到一片苍茫夜色,完全看不出有没有人在那里,更别说看到有人在吃鹿仙贝。但是,的确有人看到了。不该被发现的事被发现了,感觉很恐怖,好像所有的行动都受到监视,说不定现在也有人正在某处看着自己。我不禁环视周遭,结果当然一个人也没有,只听到麻雀悠闲地叫着。

啊,不行,这样下去我真的会神经衰弱--我甩甩头,往前方望去,发现前方十多米不知道何时站着两头鹿。我不由得轮流看着那两头鹿,因为它们的站姿很奇怪。以我正前方一直线为中心,那两头鹿分别站在两侧,摆出左右完全对称的姿态,从英挺的身躯、深色的毛到壮观的头顶鹿角,都长得一模一样。

两头鹿像雕像般纹丝不动,看着彼此的脸。因为动也不动一下,所以我将身体往前挺,想看清楚是不是雕像。就在这时候,鹿缓缓动起来了。如同走向镜子般,两头鹿以同样的步伐,往中心线走去。越来越奇妙了,我恍如身处梦境,但是,那当然不是梦。

这时候,我发现另外一头鹿迎面而来,前面的两头鹿停下脚步,迎接般垂下了鹿角。从远处走来的鹿,悠然从它们之间走过,是一头不算大的雌鹿。

等雌鹿通过,那两头鹿才又迈开步伐。我直盯着它们看,几乎被它们的气势震住。

雌鹿在我前方两米站定,两头雄鹿像侍卫般紧跟在后方,鹿角雄伟地耸立着。

雌鹿注视着我,坐在基石上的我也稍微抬头看着鹿。情况如此诡异,我却无法从基石上站起来。

雌鹿像含着什么似的动着嘴巴,正当我觉得它好像要开口说话时,就听到"呦"的一声鸣叫,叫声真的是"呦"。然后,鹿开口说话了:

"鹿仙贝那么好吃吗?"

我全身僵硬,鹿又不疾不徐地接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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