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差点惊叫起来,听到"KONOHA",我还以为是"木乃叶"(KONOHA),所以,"狐"这个字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啊,对了,老师,你知道吗?三校的剑道社都是成立于创校时,是校内历史最悠久的体育社团。"
"嗯、嗯……你以前说过。"
5.神无月(十月)(14)
我敷衍地回答他,打开了简介,上面写着"于稻荷大神所在处,给您宾至如归的服务",字旁的照片是屹立在朱红色的神社正门前的狐狸石像。
"不久前,我听到校长和理查在抽烟室聊天,校长说前任理事长是个剑道迷,所以六十年前同时创立京都、大阪、奈良的女学馆时,就先成立了剑道社。因此大和杯最初也是由三校的剑道社交流赛开始。但是刚开始不叫大和杯,应该说要取那种名字也不能取……"
藤原突然显得有些黯然,但我无心问他为什么。他似乎是在等我说些什么,可是左等右等我都不吭一声,他只好自己"嗯"地点点头,又继续说:
"因为冠军的证明不是奖杯,而是冠军牌,取名大和牌就有点奇怪了,还是大和杯听起来比较像样。后来陆续成立田径社、柔道社,做了冠军杯,就正式取名为大和杯了。但是听说只有剑道社从创立到现在,都还是颁发冠军牌给冠军校。很丢脸,我本来也都不知道这些事。冠军牌的名称也很奇特,听说在各校剑道社被昵称为三角。"
"你说什么?"
我突然大叫,害得藤原差点把刚拿出来的宝贝麻花卷瓶子掉在地上。
"你干吗突然叫这么大声?"
"你刚才是不是说了三角?"
"是、是啊,就是三角,因为看起来像三角形。据校长说,那是象征京都、大阪、奈良三所女学馆的关系。"
"这个三角现在在哪?"
"当然在京都啊,不愧是理事长定居处,京都女学馆在创立当时就成了剑道名校,声名大噪,不但是高中校际赛的常青树,还有称霸全国的经验,我们学校根本不是对手……哎呀,失礼了。"
藤原自觉失言,缩起了脖子,我可没心情在意这种事。
"这次的联欢会……是不是有人会把那个三角带来?"
"是啊,这也是举办联欢会的目的之一,听说牌子上的雕刻很独特……"
听到一半,藤原的声音已经完全消失在听觉外。我将去京都伏见稻荷的"狐乃叶"拿三角--这绝不可能是偶然的巧合,但想成是必然的结果,也太恐怖了。我感到一阵寒战,昨天被鹿顶起的屁股,又开始隐隐作痛。
"老师,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还好吧?"
一回神,发现藤原正担心地看着我。
"听说麻花卷有助于血液循环哦,要不要再来一点?"
我从来没听过这种事,但是看到藤原泰然自若地将瓶子递给我,我不禁觉得,这个老师的粗线条还真帮了我不少忙呢,便又拿了一些难吃的麻花卷。
6.神无月(十月)(15)
*
一回到家,婆婆就说有我的信,交给我一个信封。我翻过来看,是母亲寄来的。来到奈良后,我没有给母亲写过一封信,也没打过电话,因为我懒得解说现状,我只跟母亲说,我来奈良女学馆是为了大学研究所的研修。从我跟学生之间的恩恩怨怨,到我跟鹿之间的对谈,没有一件事可以据实以告,所以就算写了信,顶多也只能告诉她,我把她寄来的护身符戴在身上了。
想到信里的内容一定是责怪我毫无音讯,我就觉得心情沉重。眼尖的婆婆看到我把信塞进了袋子里,斥责我说:"父母写来的信要马上看。"
没办法,我只好在客厅拆开信来看。
坐在一旁看晚报的重哥,悠闲地嘟囔着:"十月以来,关东那边的地震不少呢,地震很可怕,我讨厌地震。"
母亲写来的信,字还是漂亮得难以辨识。出乎我的意料,几乎没提到我的事,只提醒我在福原家要有礼貌、饭碗要吃干净、不要留下米饭、洗涤衣物要先翻面等等。其他写的都是她自己的事,附带一点祖父的事。
我折起信纸,放回信封。看来,祖父和母亲都过得不错,只有我过得不好。信的最后提到,最近地震特别多,令人担忧,十月期间大明神不在,希望大明神早点回来,以此作为结语。既没提到我们学校的事,也没要我跟她联络。如果她啰啰唆唆问一大堆,我会觉得很烦,可是这么漠不关心也叫我不满,所以说人心是很奇妙的东西。
"你母亲的腰好了吗?"
重哥看完晚报,放下报纸问我。
"嗯,好像还要一些时候才能痊愈,不过已经没事了。对了,那边最近常地震吗?我母亲信上有提到。"
"没错,十月以来常看到这样的报道。都是小地震,可是每天持续,有点可怕。关东有老师的鹿岛大明神,怎么会这样呢?"
重哥折好报纸,笑眯眯地看着我。
"不是我的,是我母亲的鹿岛大明神,而且现在鹿岛大明神不在。"
"咦,为什么?"
"因为是神无月啊,每位神明都去了出云,闹空城啦。"
"原来如此……所以称为神无月啊。那可糟了,大鲶鱼会暴动啊。"
"放心,有惠比寿在。"
我把小时候从母亲那里听来的话告诉了重哥。十月鹿岛大明神前往出云时,会命令惠比寿留守,但是惠比寿的力量不及大明神,所以大鲶鱼偶尔会暴动。
"原来是惠比寿的力量不足,所以鲶鱼现在有小暴动。"
"与那无关啦,关东大地震是九月一日,那时候大明神也在啊。"
7.神无月(十月)(16)
"对喔,说得也是。"重哥笑了起来。
听到婆婆喊吃饭的声音,我和重哥从沙发上站起来。
今天的晚餐是栗子饭。我告诉重哥我将担任剑道社的顾问,重哥说这会是很好的经验,为我的决定感到高兴。
"老师有剑道经验吗?"婆婆问。
我告诉婆婆,我高中时参加过剑道社。
婆婆猛点头说:"难怪老师总是保持良好姿势。"
"这个周末有大和杯的联欢会。"我说。
重哥立刻问我是不是在"狐乃叶"?我点头说是。重哥说那里的料理非常美味,但他是美术社,所以永远不可能找他去,太遗憾了,说得很懊恼的样子。
"对了,老师既然是剑道社,就会跟圣母玛利亚一起工作。"
"什么圣母玛利亚?"
"就是京都女学馆剑道社的老师,她长得很漂亮,所以老师们都称她圣母玛利亚。"
"哟,重哥也觉得她漂亮吗?"
"我觉得每个女人都漂亮,但是圣母玛利亚太完美了。"
重哥啜饮碗里的海蕴,一本正经地点着头。脑海中突然浮现在学校微暗走廊与我擦身而过的女性的脸,她会不会就是圣母玛利亚?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种不可思议的确信。
"不过圣母玛利亚这种绰号有点落伍了吧?感觉很像'和尚'。"
我的心情顿时雀跃起来,将香味四溢的大颗栗子塞进嘴里。重哥无法理解我话中的意思,呆呆地看着我。坐在他旁边的婆婆说:
"老师,什么'和尚'嘛!"
说完,笑眯眯地吸食碗里的海蕴。
8.神无月(十月)(17)
三
最近不可思议的事太多了。
鹿的事就不用说了,学生们的事也一样。
那就是来自学生的恶作剧,突然停止了。走进1-A教室,黑板上已经没有字迎接我,就像有一定期限似的,十月后他们突然都变乖了。在攻击气氛完全销声匿迹的教室中,我可以毫无阻碍地教书。
在教职员室,理查称赞我说:"老师,听说你跟学生之间的问题解决了,实在太好了!"听到他这么说,我枕戈待旦的心情自然松懈了下来。
有一次,我去1-A上课时,看到有老师正在讲台前骂一个学生,询问后,知道是学生在上课时玩便携式游戏机,但是年长的古文女老师似乎不太清楚自己没收的是什么东西,我就胡诌说那是电子辞典,蒙混过去,把游戏机还给了学生。
因为看到学生快哭出来的样子,我觉得很可怜。学生讶异地看着我,我说这种东西容易被误会,下次还是乖乖翻字典,学生用力点头说:"是!"回到了座位上。
制服换季后,教室里的色彩感觉清幽多了,是不是制服从夏服换成冬服,学生们的心境也会随着改变呢?我不知道。跟学生之间的纷扰虽然平息了,但我肚子的状况还是不太好。说到不好,堀田给我的感觉也很不好。今天早上在楼梯平台碰到她,她跟我打了声招呼说早安,害我满腹狐疑,心想今天到底吹的是什么风。
从那之后,我不敢再靠近奈良公园或春日大社。我持保留态度,不对鹿那件事下结论。到底是鹿会说话,还是我神经衰弱下的产物?要相信不可能的事,还是相信真理?情况很复杂。神经衰弱总有一天可以治好,可是鹿会说话这件事将改变世界历史,我希望世界历史能维持现状。
老实说,我不知道担任剑道社的顾问要做什么。学校有两间体育馆,小的那间是第二体育馆,当合气道社的顾问老师带我进去时,我心想这是在开什么玩笑,因为只有三个社员穿着剑道服,优哉地练习挥剑。
挥剑结束后,我召集社员,问她们只有这些人吗?看似主将的高个子女学生很干脆地回说:"是的,只有这些人。"我有种被耍的感觉,这种社团哪需要顾问呢?合气道社的顾问说:"老师,如果要做'冲击练习',这里有护具。"他带我去里面的仓库,我问他平常就是这些人吗?他边回答我说是啊,边打开仓库的门说:"因为没有正式顾问教导,所以没有人加入。"我心想原来如此,那就难怪了。
"大和杯是个人战吗?"
看到收藏垫子和跳箱的仓库景象,我觉得很怀念。
"不,是团体战。"
"那么,三个人不能参加比赛吧?"
"嗯,不能,比赛快到时,她们就会找来两个临时社员。每年都是这样,很可怜。"
我哈哈干笑,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走进满是尘埃的仓库。
合气道社的顾问从里面拖出护胸和面具说:"这是男性用的护具,很久没用了。"
9.神无月(十月)(18)
我拿起蒙上一层白色灰尘的护具,护胸的正面刚好面向着我,我看到上面好像画着什么画,便用手擦拭护胸表面。当发现灰尘下的画是鹿画时,我不由得惊叫起来。
合气道社的老师确认是怎么回事后,指着我背后说:"啊,我们学校的护具都是那种设计,你看,那边也有。"
我回过头,看到墙面有个格成好几个正方形的架子,整齐地排列着护具。那些护胸的表面,都画着轻盈跳跃的鹿。
"剑道社可能是因为历史最悠久,有很多独特之处。不只我们学校,京都女学馆和大阪女学馆的护胸也都有图案,京都的护胸画的是狐狸,大阪的护胸画的是老鼠,很有意思吧?"
我把护具放在架子上,拍拍手上的灰尘,假装咳嗽走出仓库。顾问说空气有点不好,走出仓库后,对我一鞠躬说:"那么,剑道社就拜托你了。"说完,便回到正使用体育馆另一半空间练习的合气道社。
我把靠在墙上的折叠椅张开来坐,呆呆地看着正对着戴面具的假人作"打击练习"的学生们。呦呦鸣叫的鹿从我大脑中跃过,模样变成画在护胸上的鹿,不知不觉鹿又变成狐狸,最后变成"狐乃叶"简介上的狐狸石像。冥冥之中,我似乎逐渐被卷入了奇妙的环节里。
视线前方,刚才那个自称主将的女学生击中了假人的面部,气势澎湃的踏进震响地板,竹剑在假人的面具上弹起。
*
我在近铁奈良站入口处的行基像前等候藤原。
礼拜六的车站很热闹,跟平日大不相同,一大早天气就很好,是秋天最好的出游日。从奈良公园出来的团体观光客,络绎不绝地从我眼前经过,背着行囊的老夫妇,买了很多的柿叶寿司当礼品。
我看看手表,已经到了约定的下午三点,藤原还没来,我只好看着像圆形金字塔的喷水台顶端的矮小行基像,恰巧看到堀田推着脚踏车从行基像对面商店街的拱门出来。
今天学校放假,所以堀田穿着便服,下面是牛仔裤,上面是长袖T恤,一身轻松装扮推着脚踏车。出了商店街,她便跨上脚踏车。我犹豫不决,不知道该不该叫她。
但我白犹豫了,因为堀田似乎要骑过前面的斑马线。当我正松了口气时,脚踏车的前轮却突然改变角度,往我这里来了。我来不及撇开脸,视线与堀田正面相交。
"啊!"
我没听见声音,但是看得出她的嘴巴是这么叫的。
10.神无月(十月)(19)
堀田在我身前两米停下了脚踏车,大概是不由得停了下来,却不知道该怎么办,脸上明显露出困惑的表情。
"嗨。"
我僵硬地举起了手。堀田没有看我,低下头,在嘴巴里说着:"你好。"我本想调侃她说:"原来你不是骑鹿啊!"却压抑住了这样的冲动。
"你家在这附近?"我平静地询问。
"嗯,在纪寺町。"
"喔--"我点点头,其实根本不知道纪寺町在哪里。
"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正要去京都开会,讨论大和杯的事。"
"去京都?"
"对,去伏见稻荷。"
"哦--"堀田冒出这么一声,不知道为什么,听起来好像很开心,不过我只听过她不高兴时的声音,所以说不定这是她平常的表现法。
"你在等谁吗?"
"没错,啊,他来了。"
堀田望向我视线前方,看到正在人群中挥手的藤原。
"哇--麻花卷兄弟。"堀田低声嚷叫。
"麻花卷兄弟?"
"那是你们的绰号,因为你们常常两个人坐在教职员室吃麻花卷。"
"才没那么常吃呢,那种东西也不能吃那么多。"
我强烈反驳,但是堀田只留下"开会加油喔--"的奇妙声援,便踩上了脚踏车踏板,途中还笑着对挥手的藤原点头致意,然后消失在建筑物的阴暗处。
"对不起,等很久了吗?"
藤原抓着头,一身轻便地来到我面前。在学校时,他都是穿西装和衬衫、打领带,所以我第一次看到假日穿便服的他。夹克式大衣配上现在流行的后背包,怎么看都像个大学生,一点也不像是有两岁女儿的历史老师。
"走吧,老师。"
这位老兄显得很开心,我问他怎么了,他说现在已经开始期待"狐乃叶"的料理,简直跟重哥如出一辙。
"那么好吃啊?"
"嗯,可以免费吃美食的机会不多呢。"
11.神无月(十月)(20)
我们搭上往京都的近铁电车,并肩坐着。
"对了,刚才那是堀田吧?"藤原问我。
"嗯,在行基像前碰到的。"
"太好了,你们和好了。"
"哼,她说我跟你是麻花卷兄弟,说话还是那么没礼貌。"
"麻花卷兄弟?"
藤原狂叫起来,我还以为他气疯了,没想到他满不在乎地说:"如果是兄弟,谁是兄呢?以年纪来说是你,但以麻花卷的资历来说是我。"
我实在没心情回答他,只是一直看着窗外,对面低矮群峰的棱线沿着铁道绵延,晴朗天空里的浮云在群峰表面映下巨大斑点,景象雄伟。
"哎呀,她会这么说,表示跟你和好啦,太好了,太好了。"
"我说过了,我没跟她和好啊。"
"我到现在都还想不通呢,我在你班上教历史,所以也认识堀田,她应该不是那种会煽动班上同学攻击老师的学生啊。"
"啊,果然是堀田干的好事?"
"听说是呢。"
"哼,你知道的还真多呢。"
"嘿嘿,因为我是你隔壁班的班主任,多少会听到一些话。"
"堀田这家伙真难缠。"
"应该有什么理由吧。会不会是你在不知不觉中伤害了堀田?"
"你是说问题出在我身上?别开玩笑了。"
"现在的孩子都很敏感,很难说怎么做会起什么作用,凡事都要谨慎。"
我双手环抱胸前,不悦地说:"那可不关我的事。"
中途换搭京阪电车,我们又并肩坐在一起。藤原问我剑道社怎么样?我就把前几天在仓库看到的护具告诉他。
"咦,还用在那种地方啊,我都不知道呢。也难怪啦,鹿是我们学校的象征嘛。"
"咦,是吗?"
"是啊,校徽不是也用了吗?"
藤原从背包里拿出为了今天的联欢会发给大家的"第十六届大和杯实施纲要"的小册子,我仔细一看,发现封面上印着三个校徽。
"啊,这个真的是鹿。"
我仔细端详三个之中已经看习惯的奈良女学馆校徽,围起"奈良"两个字的圆形粗框外,环绕着看似鹿角的图腾。鹿连这种地方都入侵了,更别说是护胸表面了。
"这是京都女学馆的校徽,怎么样,很像狐狸的脸吧?"
12.神无月(十月)(21)
藤原所指的校徽,是以倒三角形框住"京都"两个字、上面画着类似耳朵的图案。
"看起来是像狐狸……可是太奇怪了,为什么京都会有这么强烈的狐狸形象?"
"嗯,为什么呢……跟鹿比起来逊色多了。主要是因为校长的老家在伏见吧?说到伏见就会想到京都伏见稻荷大社,稻荷神就是狐狸。"
"哦……大概是吧,那么最后这个就是大阪女学馆啰?"
"是啊。"
"这哪像老鼠啊?怎么看都像一般的樱花花瓣啊。"
校徽跟其他两校一样,中间大大地写着"大阪"两个字,周遭围绕着樱花花瓣。意境高雅,怎么看都看不到老鼠的影子。
"的确没有老鼠呢……"
一本正经看着封面的藤原,突然"啊"地大叫一声。
"怎么了?"
"老师,是颜色啊。"
"颜色?"
藤原依序指着三个并排的校徽,前面两个是黑色、黑色,只有最后的大阪女学馆的校徽颜色比较淡。
"是老鼠色,老鼠啊!"
我抬起头来,想对他说哪有这种事,却看到他表情夸张、鼻孔张大,看得我有些动摇。
"只是印刷印得不太好吧?"
"不,回想起来,在学校简介手册上,大阪女学馆的校徽也是印成老鼠色。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啊。"
他自顾自地点头表示明白,但我还是不明白,仍然死盯着大阪女学馆的校徽。
"奈良的鹿、京都的狐狸,我还能理解,可是大阪女学馆为什么是老鼠呢?藤原,你听说过为什么吗?"
"没有,从没听说过。"藤原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说,"京都女学馆的校徽,也只是我自己从以前就觉得很像狐狸的脸而已。啊,不过我确定我们学校的校徽是跟鹿有关系。"
我不再理睬藤原,双臂环抱胸前,车内响起"下一站是伏见稻荷"的广播。我莫名地感到生气,气自己差点相信了老鼠色的说法。
"我不知道跟校徽有什么关系,但是既然其他学校的护胸上也画着狐狸和老鼠,那么应该还是意味着什么吧。到了'狐乃叶',你可以问问其他学校的老师。"
他把小册子收进背包里,若无其事地又接着说:
"对了,你可以问圣母玛利亚,她也是剑道社的,一定知道。老师,你知道圣母玛利亚吗?她姓长冈,是长冈老师……"
13.神无月(十月)(22)
听到圣母玛利亚,我立刻反射性地转向他。
"我听重哥说过,圣母玛利亚真那么漂亮吗?"
"福原老师也这么说?那就是保证啦,真希望我们学校也有那么年轻漂亮的女老师。"
藤原有老婆女儿了,竟然还敢说这种话。
"对了,今天南场老师也会来,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喜欢圣母玛利亚?"
"南场老师是谁啊?"
"担任大阪女学馆剑道社顾问的老师,打从圣母玛利亚去京都任教以来,他就迷上了她,听说有一阵子追得很勤,最后壮烈成仁。不过南场老师的确配不上长冈老师。"
长冈老师这个称呼,依然与在微暗走廊跟我擦身而过的女性身影重叠,阳光清楚照出了她的侧面。
"老师,到了哦。"藤原这么说。我将脸转向窗外,所有柱子、墙壁都漆着朱红色的浓艳月台,在窗外逐渐呈现。
一下电车,正前方的墙壁上,就挂着用斗大的字写着"伏见稻荷大社"的招牌,招牌中央画着鸟居,鸟居两旁有两只红眼睛的白狐狸瞪着我看。
出了车站,我跟在藤原后面走。
途中,他指着左手边的大鸟居说:"那就是伏见稻荷大社。"
漆着朱红色的高大鸟居前,是直通通的坡道,尽头又有鸟居矗立着。藤原骄傲地介绍:"这就是全国约有四万个分社的稻荷神社的总社。"
我带着复杂的心情抬头看着鸟居时,藤原说:"啊,要不要照张相?"从背包里拿出了相机。我说不用了,推着藤原的背部,催他往前走。一心想着万一狐狸的"使者"出现怎么办?又想怎么可能会出现那种东西?两种思绪相互倾轧,越来越不安,肚子也怪怪的。
藤原拿着相机,显得相当不满。我发现他拿的不是一般相机,就问他:"干吗带单反相机来?"他骄傲地抚摸着相机说:"是理查拜托我拍全体照啦,我高中时是摄影社呢。怎么样,让我练习拍一张吧?"他硬是要帮我拍,我只好以大鸟居为背景拍了一张。拍完后,我说想看看摄影社的技术怎么样,要他把相机给我看,但他说不是数码相机所以看不到,拒绝了我。
"什么?你还使用胶卷?"
"是啊,胶卷可以拍出数码相机拍不出来的味道,而且,这台相机从我高中用到现在。"
他疼惜地抚摸着相机。
过了鸟居再走五分钟,就到了"狐乃叶"。藤原隔墙仰望壮观的仓库,向我说明:"大津校长的老家,代代都在这里经营料理旅馆。"我不解地嘟囔着:"为什么开料理旅馆的人会创立三间女子学校呢?"藤原也偏着头说:"是啊,为什么呢?"
沿着墙壁走了一会儿,终于到了入口处。门上挂着一个大匾额,用黄色写的漂亮字体跃然于上。洒过水的玄关,挂着"大和杯联欢会"的牌子。
14.神无月(十月)(23)
我背着藤原,把唾液沾在指尖,悄悄抹在眉毛上。有所谓"眉唾"的说法--传说很久以前,当狐狸要附在某人身上时,会先数那个人的眉毛,所以只要抹上口水让眉毛服帖,狐狸算不出根数就不能附身了--我是从我母亲那里听来的,虽然觉得很可笑,我还是先用指尖细心地抚平了眉毛,才钻过"狐乃叶"的大门。
进了玄关却没人来迎接我们,可以听见里面嘈杂的声音,但是柜台一个人也没有。正前方立着一座屏风,上面画着大松树。古色古香的木纹地板,被天花板上的灯光照得淡淡发亮。脱鞋处的玄关石阶相当宽敞,靠墙的鞋柜上摆着人偶、面具、壶等颜色淡雅的物品,洋溢着老店的风情。
说声"打搅了",还是没有人出来,我和藤原不知该怎么办,只好站在玄关发呆。这时,我突然发现右边墙上挂着一幅古老的画,画中像发胖的惠比寿的男性,右手拿着蛤蜊,左手抱着鲣鱼,骑在天鹅上,给我的感觉就像我在母亲房间里看到的鹿岛大明神。藤原也靠过来,说了一串绕口令般的话。
"咦,什么?"
"他是盘鹿六雁命,料理之神。"
藤原指着画的一角,那里用汉字写着"盘鹿六雁命"。我心想不愧是历史老师,眼睛顺着那几个难念的字看下去,看到"鹿"字时,心情顿时陷入低潮,觉得抹在眉毛上的唾液,全都失去了效果。
"这个人跟鹿有关吗?"
"没有,就只是个名字,他本来是天皇的臣子。"
"喔--"我点点头,但有种被泼了冷水的感觉。正打算再用唾液抹眉毛时,响起了"欢迎光临"的声音,不知何时,屏风前站着一个穿和服的女性。
"老师,这位就是'狐乃叶'的老板娘,大津校长的姐姐。"
藤原这么介绍后,矮胖体型的老板娘缓缓低头致意,脸部表情非常柔和,但是清晰的眉毛线条、浓艳的口红,都给人精明能干的感觉;跟校长相似的地方,只有矮胖的个子和细细的眼睛。老板娘的眼角浮现深深笑意,又恭敬地一鞠躬说:"我弟弟承蒙照顾了。"我也慌忙低下头说:"哪里,该感谢的人是我。"
"老师们几乎都到了呢。"
老板娘带着我们走过铺着深红地毯的走廊,嘎吱嘎吱鸣响的地板,似乎有些许的斜度。我沉浸在类似祖父家古老建筑物的气氛中,但一看到窗外宽敞的中庭和高大的仓库时,我猛然拉回思绪,心想这样不行,这里可是敌阵!我拉紧心的缰绳,目光锐利地盯着前方。
"就是这里。"
老板娘停在"岬之间"的牌子下,悄然拉开了格子门。
正巧要从里面拉开门的人,赫然出现在我们面前,"啊"地叫了一声。
我认出站在那里的人,就是之前跟我在学校走廊碰过面的女子。
15.神无月(十月)(24)
"啊,长冈老师。"
在我身旁的藤原出声招呼。
长冈老师闪过害羞的表情,但很快便展露笑容,点头致意说:"哟,你好,藤原老师。"
然后又转向我,用手压住从右肩垂下来的波浪鬈发,点头致意说:"你好。"
"你好。"
"之前,我们在学校见过一次吧?"
"是的,在走廊上。"
我压抑狂跳的心,佯装镇定地回答。
房间中央传来理查的声音:"差不多可以请各位就座了。"
长冈老师低下头说:"不好意思,借过一下。"从我旁边经过,走向走廊。顷刻后,身后飘来迷人的香味,我不由得回过头看。
"咦,你们不是第一次见面啊?"藤原怀疑地问。
"圣母玛利亚还是那么漂亮呢。"老板娘感叹地说。
我和藤原并肩目送着长冈老师离去的漂亮背影,看到她走进厕所,两人才慌忙撇开视线,钻入房间里。
*
"第六十届大和杯联欢会"在下午五点整正式开始。
因为是地主校,今天的干事理查站在房间正前方,以洪亮的声音致辞:
"希望能借此机会,促进各校顾问老师的交流,此外也衷心祈祷十天后将在奈良女学馆举办的、值得纪念的第六十届大和杯,可以圆满落幕。"
之后,又花了大约三十分钟说明当天的行程,当然大半都是以"进行程序大致与历年相同,细节在大和杯当天的各社团会议再行讨论"的形式结束。
最后理查提醒大家:"手上有大和杯的京都女学馆、大阪女学馆的老师,等一下请把奖杯拿到隔壁房间。"
接着,会场立刻展开了宴会。"岬之间"的桌子上,以社团作为区分,分别摆着"柔道社"、"篮球社"、"田径社"等立牌,我拉过坐垫,在摆着"剑道社"立牌的桌边坐下。每个社团都有京都、大阪、奈良的顾问老师,大约三至四人坐成一桌。剑道社这一桌,有我、圣母玛利亚和南场老师三人。整个"岬之间",大约聚集了五十位老师。
让藤原赞不绝口、让重哥垂涎三尺的料理,一道接一道地送上桌来,每一道应该都是上等的京都料理,但我却吃不出味道。看起来的确很好吃,可是我无法专心品尝,因为满脑子都是狐狸"使者"那件事,圣母玛利亚又坐在我面前。或许,狐狸的事纯粹只是借口,眼前圣母玛利亚的存在,才是让我无法静下心来品尝料理的真正原因。
大家一起干杯后,圣母玛利亚又正式作了一次自我介绍:"我是在京都女学馆担任数学老师的长冈。"她说她是跟藤原同一年赴任,所以年纪应该是二十五岁左右吧。不愧是被称为圣母玛利亚的人,长得非常漂亮,那张脸绝不是艳丽,知性的清秀额头、沉稳的眼神、随时带着含蓄笑容的嘴巴,都飘散着恬淡的气息,全身上下洋溢着无法形容的气质。起初我觉得那个绰号太陈腐,但现在倒觉得形容得非常贴切。她的确充满魅力,又有着令人难以忘怀的、沉静而幽深的韵味。
"老师,你有几年的剑道经验?"
16.神无月(十月)(25)
圣母玛利亚问,我回答说只有高中时稍微涉猎过。她说她从四岁开始学剑道,大学也参加了剑道社。
"大学时每天都在数学和剑道之间打转,我一直很喜欢计算,现在只要给我纸跟笔,我就会花好几个小时开始解数学题目,今天在来这里的电车上也是在解题。"圣母玛利亚用右手在半空中写着算式说,"我很奇怪吧?"
"不,不会。"
我心想她还真奇怪,但仍然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
"老师来奈良多久了?"
"刚来没多久,大约三个礼拜。"
"担任班主任了吗?"
"有,担任一年级的班主任,教二年级的物理和化学。"
"既然是一年级的班级,学生都很可爱吧?"
"不,一点都不可爱,个个都很难缠。"
我回答得很认真,圣母玛利亚却当成玩笑,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去过奈良公园或春日大社吗?"
"嗯,去散步过好几次,因为在住处附近。"
"老师应该喜欢鹿吧?"
突然出现鹿的话题,我有点惊慌,但应该是因为我住在奈良,她才好意地问我吧。当然,我很高兴圣母玛利亚对我的关心,但鹿无论到哪还是鹿。我老实回答她不喜欢,她不解地问讨厌鹿的什么。我总不能告诉她,讨厌鹿会说话,所以我回答说我不喜欢鹿的厚颜无耻。圣母玛利亚说她也不太喜欢鹿,因为鹿会咬她的衣服。我们两人在奇妙的地方有了共识,不过我不知道鹿在什么情况下会咬人的衣服。
圣母玛利亚说她不喜欢鹿,但是很喜欢奈良的寺庙。据她说,同样是古老的神社、寺庙,跟京都比起来,还是奈良的比较雄伟壮观。她还说跟我在学校走廊碰到那一天,她也是去参观过东大寺的大佛后,才来参加三校的定期例会的。当她听说东大寺的大佛直立起来有三十米高时,就开始计算大佛的脚程有多快,结果算出走到东京大约要七小时。
"我很奇怪吧?"
圣母玛利亚拿着杯子,害羞地笑了起来。她从刚才一杯接一杯地干着啤酒,修长的颈子却还是白皙得耀眼,不愧是运动健将。
这一桌还有另一个人,这个继圣母玛利亚之后自我介绍的人,用低沉的声音说:"我是大阪女学馆的南场。"便垂下了他那颗大头。南场头顶上的头发浓密得可怕,活像把硬毛刷子。他的年纪大约三十五岁,头部、肩膀、胸部等身上所有零件都很庞大,但是身高不高,比例看起来很差,就像因为地底下的土太硬,只好横向成长的白萝卜;不过他的肌肤晒得很黑,所以用白萝卜来形容他似乎有些突兀。
南场老师自我介绍之后,不断重复地说:"奈良之前没有顾问,都是我和长冈老师两人作准备,这次多了老师,轻松多了,太好了。"好像在责怪以前都没有顾问,所以我虽然不能苟同,还是向他道了歉。南场老师说他教的是体育,我看到他拿着啤酒瓶替圣母玛利亚斟酒的强健手臂,心想不愧是体育老师。他说他从小学开始学剑道,现在是五段;圣母玛利亚也说她是四段,两人都很厉害,我毫无资格跟他们谈自己的经历。
圣母玛利亚说自己可能不太会教剑道,南场老师热心地给她建议,我在一旁听得非常沮丧,因为他们两人谈的目标,都是打入高中校际赛之类的水平。听到南场老师一再强调"一眼二足三胆四力"的剑道原则,我自觉无法胜任顾问一职。关于剑道,我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教给仅有的三个社员,这样的我,以剑道社顾问的身份跟他们同席,似乎有点对不起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