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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万城目学/译者:涂愫芸 当前章节:14989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9:34

17.神无月(十月)(26)

不过,藤原在电车里说的事是真是假呢?席间我想到这件事,便兴趣盎然地看着圣母玛利亚与南场之间的应对。据藤原说,南场老师曾对圣母玛利亚着迷,采取过积极行动,结果壮烈成仁,但是从认真讨论着剑道指导的两人身上,完全感觉不出那样的痕迹。那个画面就像资深老师与年轻老师,正在讨论教育相关议题。不过我对男女之间的微妙心理并不了解,说不定他们只是觉得很尴尬,彼此都努力在找话说。不管眼前存在着多强烈的磁场,用肉眼都无法确认。

酒过三巡后,"岬之间"的喧嚣越来越高涨。理查趁老师们还没喝醉之前,到处提醒带着大和杯的老师,把大和杯拿到隔壁房间。理查看起来一点都没醉,我想到理查会邀我去挥杆,就是因为完全没有酒量,想着想着,突然想起"三角"这两个字,我早已忘了这回事,所以身体像被掴了一巴掌般颤动了一下。

"在适当的时机,自有适当的人物会交给你。"

这是鹿在飞火野说的幽默话语,还说会把三角交给我的人,是被选为狐狸"使者"的女人。我抬起屁股,环视"岬之间"里,女性教师比我想像中多,大约十五人到二十人,我眼前就有一个。如果狐狸的"使者"真的会出现,那么圣母玛利亚是那个"使者"的可能性最高,因为三角就在她手上。虽然圣母玛利亚一再说她对剑道指导没有自信,但是去年在大和杯赢得三角的就是京都女学馆,今天为了交给理查,她应该也带来了。

我想请教圣母玛利亚关于三角的事,顺便问她画在护胸上的狐狸和老鼠的事,但她与南场老师之间的指导讨论渐入佳境,我怎么也找不到缝隙插入。

我看他们还没有结束话题的意思,想先去上个厕所,站起来时脚却不听使唤地抖了起来。

"老师,你还好吧?"圣母玛利亚问。

我举起一只手回答她说没事,但映入眼帘的却是红彤彤的手背。圣母玛利亚还是一张白皙的脸,显得若无其事,隔壁的南场老师变得又黑又红,更衬托出她的白,她真是个大酒豪。

上完厕所,在回"岬之间"的途中,看到隔壁房间开着,我便下意识地往里探头,榻榻米上排列着纸箱,理查站在纸箱前,不知道在手中的纸上写着什么。

"啊,老师,你来得正好。"理查发现我,指着榻榻米上的纸箱说,"全都收齐了,你可以帮我抬到停车场吗?"

我点头说好,理查开始把纸箱一个个塞进大旅行袋。边长约二十厘米的箱子上,用马克笔写着"排球社大和杯"、"垒球社大和杯"等等。

"那么,拜托你了,老师。"大概装满五个左右,他就把旅行袋交给了我。

"你先在玄关等。"他催我先走。

我背着旅行袋,从铺着深红地毯的走廊走向玄关。因为有点醉,所以脚步有些蹒跚,我的酒量似乎比在大学时差。"岬之间"闹得越来越凶,连走廊都听得到喧嚣声,看来老师是平日积压最多不满的人群。

在玄关穿好鞋子等理查来,没多久他就两肩背着旅行袋出现了。可能是旅行袋太重,他的脸都涨红了。我说我可以帮他拿,从他手上接过一个旅行袋,走向出门后隔着一条道路的对面停车场。

"那么,老师,我先走了,你再回去跟大家同乐吧。"

旅行袋都装上车后,理查发动引擎,钻进了车子。

18.神无月(十月)(27)

"对了,老师,你没事吗?"

理查摇下窗户,突然这么问我。我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以为是指我喝醉的事,就回答他说:"嗯,没事。"

"那就好。"理查笑着点点头说,"那我先走了。"他把手轻轻一挥,便开车走了。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我直到看不见理查的车尾灯,才想起"三角"就在那些旅行袋里。

有种被狐狸附身的感觉,我摸摸眉毛,眉毛当然已经干了。

我怀着复杂的心情回到"狐乃叶",既没拿到东西,也没见着实物一眼,"三角"就跟着其他大和杯一起被送回了奈良,那种感觉就像挥棒落空,而且连自己都不知道是对着什么挥棒。

我钻过"狐乃叶"的匾额,走在石子路上,有种终于从梦中醒来的感觉。鹿说的那件事就此结束了,虽然这样的结束是有点平淡,但除此之外也不可能有其他的结果了。鹿说的话果然是谎言,不,根本连鹿的存在都是虚幻的--我抱着附体邪魔已经被驱除的心情走在走廊上。否定鹿这件事,等于证实我神经衰弱,又面对了新的问题,但不可思议的是我并不觉得忧闷,反而觉得很轻松。

沿着走廊往前走,就看到圣母玛利亚站在"岬之间"门口。

"老师,你去哪了?"

圣母玛利亚见到我劈头就问,我说我去帮理查搬东西。

她看着我笑说:"你一直没回来,我还担心你是不是在哪醉倒了呢,因为你好像喝醉了。"

圣母玛利亚的眼睛,近看非常清澈透明,笑起来时,眼角旁会露出一个小黑痣。她对我的关心,让我心中骚动不已。

"老师,可以来一下吗?"圣母玛利亚叫我。

"好啊,什么事?"

"我有东西要交给你。"

圣母玛利亚突然一脸认真地告诉我,我正偏头想她要给我什么呢,忽地,那句话在脑海中复苏:

"在适当的时机,自有适当的人物会交给你。"

我的心跳猛地加速,思绪一片混乱。三角应该已经不在这里了,圣母玛利亚要拿什么给我呢?就像应该已经看完的书,突然出现了下一页,感觉糟透了。

圣母玛利亚拉开"岬之间"隔壁房间的格子门,转身进入刚才理查整理行李的地方。我偷舔食指,抹平眉毛,才跟着圣母玛利亚进去。

圣母玛利亚站在角落,背对着我从行李中拿出东西。从墙边堆满的袋子、皮包来看,这个房间应该是老师们放行李的地方。

"老师,这个给你。"

圣母玛利亚站起来,把一个褐色的东西递到我面前,是一个A4尺寸的信封袋。

我默默接过信封袋,想起鹿曾说过,自然有人会把东西放在袋子里交给我。信封袋很轻,轻到感觉不出里面有没有东西,以大小来看,应该可以放得下牌子类的"三角",但是未免太轻了。我将信封袋翻过来,背面用胶带封住了。我正想打开时,圣母玛利亚按住我的手说:

19.神无月(十月)(28)

"老师,你的脸色一直很苍白呢,是不是醉了?东西弄丢就不好了,请回到家再打开。"

圣母玛利亚的手又冰又冷,微偏着头再次叮咛我:"回到家再打开。"然后,抽回她的手跟我说:"老师,我们回去吧。"便匆匆离开了房间。

我一个人被留在房间中央发着愣,印在信封袋上的"京都女学馆"旁的狐狸校徽直盯着我看。右手腕上残存着圣母玛利亚的体温,我沉浸其中,悄然抚摩眉毛。

宴会在晚上十点结束。

我醉得头昏脑涨,带着身旁醉得更是一塌糊涂的藤原一起回家。

那时,我一回到"岬之间",圣母玛利亚就一副没事的样子来向我劝酒。南场老师壮志凌云地说:"今年大阪一定要夺得大和杯。"我见机询问护胸的事,他们的护胸上果然都画着狐狸和老鼠,但是两人也都摇头说不知道来由。南场老师抱怨说鹿和狐狸还好,老鼠的格调就差了一截。圣母玛利亚什么也没说,笑着喝干了酒。

中间,藤原来坐在我旁边,开始发酒疯。在热闹气氛的带动下,大家一杯接着一杯,连我都喝醉了。扶着站都站不稳的藤原走出"狐乃叶"时,圣母玛利亚笑着说:"你们两个感情真好。"害我大感困扰。

我们跟圣母玛利亚一起走到京阪电车的伏见稻荷站,分别搭上了不同方向的电车。

"下礼拜的大和杯见。"

临走时,圣母玛利亚恭敬地一鞠躬,跑过开始锵锵鸣响的栅门。我看着她裙下那双又白又细的脚跨过铁路,心里期望着大和杯早点来临。

我跟藤原是在近铁奈良站分道扬镳的。在电车里,我借用一直昏睡的藤原的手机打电话给他太太,我告诉她,我会在奈良站让她先生坐上出租车,她一再向我道歉,语气沉着地说:"他就是这样,老给我找麻烦。"心平气和地表现出她的愤怒。

我把藤原抬上了出租车,他半张着眼睛沉入椅背的模样,就像枯萎的豆芽菜。

回到家时,已经过了十二点,一楼的电灯都关了,婆婆和重哥好像都睡了。我回到自己二楼的房间,坐在床上,从皮包里拿出信封袋。

我听从圣母玛利亚的指示,一路上都没开封。即将开封的心情是既期待又害怕,我与手上的信封袋对望了好一会儿。

轻轻一个深呼吸,鼻子周遭便弥漫着酒的味道。我撕开胶带封口,往里看,里面只有三张薄薄的纸。我把信封袋倒过来,拿出纸张,第一张用手写着"这是去年大和杯使用的表格,需要的话,今年也请影印使用";我翻到第二张,上面记载着京都、大阪、奈良三校的名字,是对战表;第三张是格子空白的成员表格,要在比赛前提出。

我坐在床上愣了好一会儿,再翻回第一张,看着圣母玛利亚女性味十足的小小字迹,心中暗忖当然是这样啦。

我把纸张收回信封袋里,在床上躺成一个大字。

连思考到底是怎么回事的力气都没了,好一个扰人的夜晚。

可能是刚才打开信封袋时太紧张,突然觉得口渴,我便从床上爬起来,蹑手蹑脚走下陡急的楼梯,小心不要吵醒婆婆和重哥。我打算去附近的自动贩卖机买冷饮,但是才走出玄关,就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眼前一个大黑影蜷伏着,仿佛迎接我般,影子缓缓抬起了头。

"老师,把东西交给我吧。"

从浮现在黑暗中的鹿头轮廓,发出深沉浑厚的声音,在夜的幽暗中低声回响。

20.神无月(十月)(29)

 *

鹿慢慢靠近我。

玄关外的灯照耀着,雌鹿的头突然出现在光圈内。

"我来拿东西啦,老师。"

我不由得倒退一步,背部碰到拉门的玻璃,嘎哒震响。

"还杵在那干吗?狐狸在伏见稻荷把'眼睛'交给你了吧?我特地来拿了,快交给我吧。"

"你说的……不会是纸吧?"

我勉强挤出声音来。

"纸?你在跟我开玩笑吗?那种东西怎么会是宝物!"

说得也是,我自己也觉得很荒谬。

"那、那么,我没拿到那种东西,也没见到狐狸的'使者'。"

鹿瞬间颤抖了一下,乌黑的眼睛吸入玄关外的灯光,绽放出异样的光芒。

"真的吗?"

"嗯,真的。"

"没人拿东西给你?"

"是啊,我只拿到申请表格。"

"什么是申请表格?"

"就是一般的纸张。"

"不可能,'使者'一定会出现。"

我用力摇摇头说:"你说的那种人,我一个也没见到,也没拿到任何东西。我话先说在前头,这可不是我的错哦,我又不知道谁是狐狸的'使者'……"

说着说着,我不禁一肚子火,为什么鹿可以这样随便说话、随便命令我?怎么想都违反了自然哲理,竟然还怪我没拿回什么神宝,实在太不合理了。

"喂,鹿大人,可不可以拜托你不要再出现了?老实说,我已经搞不清楚你到底是真的还是幻觉。不,你实际存在也无所谓,如果你真的会说话,也可以爱怎么说就怎么说,但是请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对了,我可以给你一年份的鹿仙贝,拜托你再也不要跟我说话了,求求你,饶了我。"

21.神无月(十月)(30)

 我双手合掌,在鹿前低下头,紧闭眼睛数十秒钟,衷心祈祷当我再抬起头时,鹿的身影已经消失。

"被抢走了。"

鹿说话的声音更低沉了,我猛然抬起头,当然,鹿还是在那里。

"被抢……什么被抢?"

我满心失望,但还是忍不住反问它。

"'眼睛'啊!你这个笨蛋,在你眼前被抢走,你都没发现吗?"

成天睡大觉的鹿竟敢骂我笨蛋!我粗声粗气地说:

"慢着,是我的错吗?别、别开玩笑了,我去伏见稻荷纯粹是为了学校的事,打从一开始,我就没有理由要配合你说的什么'使者'、'送货人'、'神宝'之类莫名其妙的话。何况,据你所说,我什么都不用做,狐狸的'使者'就会把某个东西交给我,可是实际上并没有人来找我。胡说八道的人是你,你凭什么骂我笨蛋?开什么玩笑嘛!"

鹿像听着风声般,竖起了耳朵,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沉着得教人恼怒。

"老师,你给我听着。"

我一说完,鹿就压着嗓门这么说,语气平静,却飘荡着无法形容的严厉。

"这件事其实与我们鹿无关,虽然我们也会有些损失,但跟你们人类比起来是小巫见大巫。你不要搞错了,老师,不是你为我们工作,而是我们为你们人类在工作。没错,要不要把神宝拿来,是你的自由。但是如果没拿来,老师一个人的力量可改变不了那个结果。我不会害你,去把神宝拿回来吧。在神无月结束前还有时间,在那之前把'眼睛'拿来给我。"

鹿的声音低沉地回荡着,带着令人无法抗拒的异常魄力。

"那、那个'眼睛'是什么?"

"是这世上之宝,一直保护着你们生命的宝物。"

"那东西是'三角'吗?"

"是的。"

区区一个剑道社的冠军牌,竟然这么有价值。

"那东西被抢走了?"

"是的。"

"被谁?……"

"当然是老鼠啦。"

我茫然地看着鹿,用力叹了口气,有种突然全身无力的感觉。

奈良的鹿、京都的狐狸……现在又多了老鼠,简直就像剑道社护胸上的图案。我知道了--我彻底醒悟,这果然是我的妄想,自从我听说护胸的事,鹿就开始说起愚蠢的话了。

22.神无月(十月)(31)

"够了,我知道了。"我对着鹿张开手掌说,"你的真正面目就是我,你是我脑里制造出来的妄想,神经衰弱到这种地步,真是太严重了。"

鹿看着我,夸张地咂了咂舌。我不知道它是怎么动了舌头,但我的确听到了啧啧声响。

"啊--真是无可救药的愚蠢人类,自以为伟大,其实相反,你们是一天比一天愚蠢了。难道你没发现,这样逃避现实,只会自己勒自己的脖子吗?真是一群叫人生气的家伙。一开始我就觉得你不可靠,但是没想到这么没用……没办法了。"

鹿向前一步,猛然伸出脖子,用鼻子顶住我的手掌心。冰冷的感触,让我慌忙缩回了手。在玄关外的灯光照射下,鹿的唾液在我手上闪着亮光。

"很遗憾,老师,你是个失职的'送货人',所以我帮你做了印记。"

我皱眉蹙眼,在衬衫上猛擦手掌,鹿冷眼看着我。

"什么印记?"

鹿没回答我的问题,语气强硬地说:"听着,老师,你要从老鼠手上拿回'眼睛'。"

"从老鼠手上?哼,我怎样才能见到老鼠?去下水道或巷子里吗?要放捕鼠器吗?"

"不,抢走'眼睛'的是人类,也就是老鼠的'使者'。"

"先是狐狸的'使者',现在又是老鼠的'使者'?一个接一个冒出来,还真多呢,也一定是女性吗?"

我浮现冷笑,不把鹿的话当一回事。

"老鼠的'使者'不必是女性。算了,现在跟你说什么都没用,等你改变心意……啊,看到印记后,你再怎么不想改变都会改变吧。总之,到时候来讲堂遗址找我。"

"讲堂遗址?"

"在大佛堂后面,就是我跟老师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鹿转身离去,正当它的屁股对着我时,从肛门喷出了大量的小粪便。排泄一结束,鹿便发出短短的呦呦鸣叫,我茫然目送着黑色身影,消失在转害门那个方向。

呆呆伫立了一会儿后,我拉开了拉门。虽然十字路口前的自动贩卖机亮着灯,但我还是折回了家中。觉得头好重,一上二楼,我就脱掉衬衫、长裤,钻进了被子里。因为趴睡的关系,胸前的护身符压得肋骨很痛,但我来不及翻身就呼呼入睡了。

1.神无月(十月)(32)

 四

醒来时,时钟已指着上午十点多。

"哎呀,迟到了!"我猛然掀开棉被,这才想到今天是礼拜天,又把头埋入枕头里。头部深处隐隐作痛,可能还残留着一些酒意。

下楼梯时,正在客厅看报纸的重哥见到我就说:"老师,你难得睡这么晚呢。"

我只回给他一个苦笑,走向洗脸台。重哥说的没错,我自己都觉得很难得。当然,我也会赖床,但是几乎不会像这样一觉睡到这么晚,中间不曾醒来过。

重哥问我昨天在"狐乃叶"玩得开心吗?我回答说很开心。他又问料理好吃吗?我回答说好吃,重哥说好羡慕。婆婆正背对着重哥,在厨房的餐桌折叠洗好的衣物,我向她要了一条洗脸的毛巾。

我把毛巾挂在脖子上,走向洗脸台,扭开洗脸台的水龙头,粗鲁地洗完脸,再用毛巾擦干。正把牙膏挤到牙刷上时,听到婆婆在厨房对重哥抱怨说:"今天早上一出玄关就看到鹿的粪便,害我一大早就心情不好。"

我定住,注视着眼前的镜子。

有点不对劲,我仔细端详自己的脸。不久之后,视线落在一个地方,我停下刷牙的手,继续观看那一点。

婆婆在厨房说:"今天见到了黄金,却没什么好事。"一个人咯咯笑了起来。

我松开拿着牙刷的右手,缓缓移到头部,停在耳朵与头顶之间,战战兢兢地碰触长在那里的东西。摸起来的感觉很奇怪,那是从未经历过的触觉,我却很清楚地意识到那是"耳朵"。我再摸昨天之前"耳朵"所在的位置,原本应该在那里的触觉不见了,头发也太过浓密,摸起来的感觉异常蓬松。

我低下头,取出嘴里的牙刷。牙还没刷,但我把牙刷冲干净,漱了漱口,用毛巾擦拭嘴巴,尽可能什么都不想。

我又洗了一次脸。最近发生太多事,我已经无法承受了。人睡得昏昏沉沉时,很可能看到奇怪的东西。我专心用毛巾洗着脸,中间绝对不看镜子一眼,尤其特别清洗了眼角。一个深呼吸后,我再缓缓面对镜子。

我看着自己苍白的脸,心想--

为什么会长出鹿的耳朵呢?

我伸出手,战战兢兢地触摸鹿的耳朵,从头部两侧斜长出来的耳朵,毋庸置疑的,就是我来到奈良后已经看得很熟悉的鹿耳;而我二十八年来已经看惯的耳朵,长出了深棕色的短毛,再怎么抚摸,指尖都只有陌生的触感。我先在鹿耳旁弹指,又在昨天之前耳朵所在处弹指,不得不承认我的听觉已经完全转移到鹿耳的位置了。

婆婆在厨房说饭做好了,喊我吃饭。我不禁东张西望,想找个地方躲起来,但很快就发觉事有蹊跷。走到这个洗脸台之前,我跟重哥和婆婆照过面,他们两个并没有说什么。难道是他们正好没看到?没错,他们应该做梦也想不到,寄宿在他们家的男人,会在某天早上醒来时,突然长出了鹿耳。可是这么醒目,他们会没发现吗?

我注视着镜子好一会儿后,把毛巾披在头上,走向厨房。

"对不起,睡到这种不早不晚的时间……"

2.神无月(十月)(33)

我坐在婆婆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几盘菜前,轻轻拉下毛巾。

"哎哟,老师!"

婆婆旋即大叫一声,吓得我挺起腰来。

"你满身酒臭呢,昨天到底喝了多少?"

婆婆颦眉蹙额,盯着我的脸看。

"呃……我的脸有没有怎么样?"

"怎么样?就是老师平常的脸啊,怎么一大早就这么问?"

"我脸上有没有怪东西?"

"什么怪东西?"

"就是这个。"

婆婆的反应太迟钝,所以我用力抓住鹿耳给她看。

"怎么样?"

"你要我回答什么呢……"

婆婆满脸困惑,看着我的指尖。

"那么,我的耳朵在哪里?"

"在那里啊。"

"那里是哪里?"

"老师今天睡过头,变得好奇怪。"

婆婆挥挥手,叫我别闹了,笑着走向正在炉子上温热的味噌汤。

我没办法,只好走向在客厅的重哥,在他前面坐下来,坦然拜托他:"对不起,可以拉拉我的耳朵吗?"

刚看完报纸的重哥犹豫了一下,把报纸放在桌上,看着我的脸说:"怎么了,你哪里痛吗?"

"嗯、嗯……好像有点肿,可以帮我拉拉看吗?"

重哥说:"既然肿了,最好不要拉吧。"我心想他说的没错,但还是坚持拜托他那么做。"知、知道了。"重哥带着困惑,将手指靠近我的左耳。毫无疑问,被拉的感觉是发生在"人类耳朵"的位置。

"可以拉着往这里走吗?啊,手不要放开。"

我请重哥拉着我的左耳走到洗脸台前,我赶紧望向镜子,看到重哥的指尖淹没在原是"人类耳朵"位置的毛发里。我试着摸索右边的耳朵,指尖碰触之处都是毛发的感觉。我拜托重哥也拉我的右耳,在镜子里,重哥的手又消失在毛发中,我确实有右耳被拉的感觉,但重哥拉过后,我自己触摸还是一样没感觉。我又请重哥摸鹿耳的位置,结果重哥的手穿过了鹿耳。我抓住鹿耳,确实有触感,但重哥的手却会穿过鹿耳。

我向一脸忧惧的重哥道谢后回到餐桌,喝了一口放在桌上的粗茶,毅然询问婆婆:"有没有看到这里有……有什么?"

3.神无月(十月)(34)

说到"这里有鹿耳"的关键处,声音突然发不出来,我咳了几下。婆婆担心地说:"哎呀、哎呀,是不是感冒了?"

我赶紧致歉说我没事,重新振作起来,打算再问一次:"有没有看见我头上的鹿耳……"

但是,赫然发现声音出不来。我暗忖怎么可能,吸口气再试一次,还是发不出声来。

我可以说:"饭请少添一点。"但是不能接着说:"早上醒来就长出了鹿耳。"喉咙会瞬间忘了要怎么发声。

不祥的预感在我心中萦绕。我决定把"那天鹿来跟我说话"、"我被选为鹿的'送货人'"、"狐狸的'使者'是女性"等,之前绝不想告诉他人的事,统统说出来,但是没有用,只要提到关于鹿的事,就像早有约定般,声音怎么都发不出来。

"怎么了,老师,你的酒还没醒吗?"

婆婆满脸担心,端来了盐烤鲑鱼,我回答说没事。为了稍微抚平情绪,我从桌上的小罐子里拿出一颗梅子,含在嘴里。

"咦,梅子换了吗?"

"没有,跟以前一样啊。"

"感觉好像比以前咸,是不是我多心了?"

我疑惑地偏着头,将筷子伸向盐烤鲑鱼,边剥掉鲑鱼皮,边坠入阴暗的情绪中。看来,我的神经衰弱越来越严重了,除了幻觉、幻听外,还对自己施加了不可将现状告诉任何人的强烈自我暗示。

跟饭一起塞进嘴里的盐烤鲑鱼,咸得不得了,今天的舌头好像特别敏感。婆婆坐在我前面,开始打毛线。她边透过老花眼镜数着针数,边告诉我昨天伊豆海面发生了大地震,重哥的父亲住在伊豆,也打电话来说摇得很厉害。

"想到哪天会发生更大的地震,就觉得很可怕。"

婆婆放下毛线,边喃喃说着"我讨厌灶马和地震"边帮我加了茶。

用完餐后,我回到二楼,一整天待在房间里。洗澡时,我毅然面向洗脸台上的镜子,看到两只耳朵可恨地向外横长,就像在嘲笑我妄想说不定已经恢复原状的小小心愿。

"老师,你从昨天就不太说话呢。"

重哥在红灯时停下车,关小落语CD的声音问我。

"嗯,因为突然长出了鹿耳。"我无法这么说,所以反问他,"对了,大佛殿后不是有块空地吗?那里有名字吗?"

"你说的后面,是跟南大门反方向的地方吗?那里是以前的讲堂所在地吧,是不是杂草丛生,还有好几个基石?"

"对,就是那里。"

4.神无月(十月)(35)

 "嗯,那里就是讲堂遗址,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沉默下来,心中多少有些震撼。我完全不知道那个地方叫讲堂遗址,那头鹿却叫我去讲堂遗址,如果说这是我大脑编出来的台词,未免有点说不过去。

"那里是讲堂遗址有什么问题吗?"

重哥担心地问我。我敷衍地回答他说:"没什么,只是常去那里散步,所以想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下礼拜就是大和杯了,去年我去京都女学馆参观过,气氛很热闹愉快。对了,找到剑道社的参赛选手了吗?现在不是只有三个社员?"

"就是啊,好像是团体赛,所以还得再找两个人。"

绿灯亮了,重哥往前开。我开大落语CD的音量,从喇叭传出米朝的"Nu字鼠"。这段落语我听过两三遍,也很喜欢,但是老鼠不该在这个时机出现,我默默按下快转键。

窗外出现平城宫遗址,侧镜照出把头忧郁地靠在车窗上的我,我牵动耳朵,镜子里的鹿耳就像羽毛般抖动着,我不禁悲从中来。

在停车场下车后,我们混在学生群中往教室走。很多学生跟重哥打招呼,其中三分之一也跟我打了招呼,但没有人跟我说:"老师,你长了鹿耳呢。"

进入教职员室,把背包放在桌上后,我就走向了理查的办公桌。

"打搅了,副校长。"

正摊开报纸在看的理查,撩起浓密的波浪银发。

"啊,老师,前几天麻烦你了,你回去与大家同乐了吧?"他悠然自得地接着说,"那里的豆腐皮还是那么好吃,我还买了特级花椒鱼干回来送人,那里的花椒鱼干很有名呢。"

我打断他的话,切入主题:"我想请教关于大和杯的事。"

"喔,什么事?"

"关于三角。"

"三角?"副校长讶异地皱起眉梢。

"呃,所谓三角,就是剑道社的冠军牌。"

"喔--"理查回得更大声了,点点头说,"没错,是有那样的说法。"

"可以让我看看那个三角吗?"

"为什么?"理查边折起报纸边问我。

"因为……这是我第一次挑战大和杯,所以我想先亲眼看看是长什么样子……顺便也给剑道社的学生们瞧瞧,希望可以激励她们的斗志。"

以临场编的谎言来说,算是编得不错了。在大和杯之前,三角都只是放在这里保管而已,所以借出来应该不是难事。

5.神无月(十月)(36)

 但是理查说:"原来如此。"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思考了一会儿说,"很抱歉,要让老师扫兴了,这件事有点困难。"语气相当沉着。

"咦,为什么?"

"因为三角不在我们学校。"

我直视着理查说:"可是,你不是从'狐乃叶'带回来了?"

"没错,大家交出来的大和杯,都由我负责带回这里了,但那之中并不包括剑道社的奖牌。其他社团的奖杯都收齐了,只有剑道社没交回来。"

"没有交回来?什么意思?"

"长冈老师事先打电话跟我说,发现有地方需要修理,所以不能带去'狐乃叶'交给我。唉,剑道社的奖牌都使用六十年了,难免会有损伤,所以三角现在不在我们学校。"

头顶上的喇叭响起早会前五分钟的铃声,我无言地向理查一鞠躬,回到自己的座位。

来这所学校后,我从来没有如此期盼过午休时间的到来。

午休时间,我很快吃完便当,就如坐针毡地等着时间流逝。婆婆替我做的便当好像越来越咸了,我心想要找个机会不经意地告诉婆婆。这时候,藤原回到了教职员室。

"你跑哪去了?我便当都吃完啦。"

"我去外面吃了乌龙面,因为老婆说这个礼拜不帮我做便当。"

"为什么?"

"因为她很气我在'狐乃叶'喝得烂醉如泥回家。"

"听她讲电话的声音好像很温柔啊。"

"给老师添麻烦了,真的很抱歉。"

"没关系,反正你不记得了吧?"

他比平常多给了我一些麻花卷,说是表示谢意。我边啃着一根麻花卷,边看着墙上的时钟,离午休结束还有十五分钟,我桌上已经准备好圣母玛利亚给我的信封袋。我拉过桌上的电话,拨了信封袋上的京都女学馆电话号码。京都、奈良、大阪三校的上课时间都一样,所以现在应该也是圣母玛利亚吃完饭正在休息的时间。

先是一位男子接的电话,没多久,话筒里传来女子清亮的声音。

"啊,老师,前几天辛苦了,真是愉快的联欢会啊……"

听到她跃动般的声音,眼前自然浮现她的笑容。我为信封袋里的表格致谢,并表示会在大和杯时使用这些表格。

圣母玛利亚说:"谢谢你特地打电话来,不过仔细想想,直接把档案传给你就好了嘛。"她笑了起来。我想剩下没多少时间了,赶紧切入主题。

"对不起,我想请问你关于三角的事。"

"三角?"

听到圣母玛利亚疑惑的声音,我有些慌张。

"呃……就是大和杯的冠军牌。"

6.神无月(十月)(37)

"啊!"圣母玛利亚扬声一叫说,"没错,是有那样的称呼,的确长得很像三角形饭团。"她的反应就跟理查一样,看来三角并不是一般通用的称呼。

"我听副校长说拿去修理了?"

"嗯,是啊,可能是保存方式不好,要带去'狐乃叶'的前一天,从资料室拿出来时,发现有地方生锈了。虽然是铜制品,但是经过六十年,好像还是避免不了氧化。"

说完,圣母玛利亚问我三角怎么了?我随便找了些理由搪塞--大和杯快到了,我想给学生看看奖牌,激励她们,而且我自己也还没看过,想看看是长什么样子。

"那你在'狐乃叶'时就该告诉我啊。"

圣母玛利亚在电话那一头的说话声,加大了音量。

"咦?"

"我带去'狐乃叶'了,如果你告诉我,我就给你看了。"

"可是,理查……哦,不,副校长说他没拿到啊。"

"是的,我在'狐乃叶'时给了南场老师,不是小治田副校长。"

南场老师?听到这个意料之外的名字,我不由得发出痴傻的声音,反问她为什么?

"我跟南场老师讨论修理的事,他就说'交给我吧',因为他知道大阪有家道具修理店,那里的师父技术很好,专修奖牌、礼品之类的东西,他说他可以帮我拿去修。"

"那么……三角现在在南场老师那里?"

"嗯,是的。可是南场老师那天也喝得很醉,我有点担心他会不会忘了带回去。他是答应过我,在大和杯之前会修理好,再由他直接带到你们学校……啊,对不起,上课时间快到了!"

圣母玛利亚这么说,我赶紧向她致谢,挂了电话。

我拿着话筒,瞪着天花板。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那个三角简直是故意整我,躲我躲得远远的,仿佛有自己的意志。

想到这里,鹿的话突然闪过脑海:"抢走'眼睛'的是人类,也就是老鼠的'使者'。"

那么,南场老师会是老鼠的"使者"吗?我思索了一会儿,甩甩头,觉得不可能,怎么想都太荒谬了。

我等到放学后才打电话去大阪女学馆,但是南场老师去社团指导了,所以我留言请他回来后回电给我。那之后,我等了一个半小时,直到七点才接到南场老师的电话,他说他从社团回来,就赶着去开学年会议,絮絮叨叨说了一堆这么晚才回我电话的理由。中间,我再也忍不住,打断他的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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