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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正常相亲》(征婚启事之三)作者:井上青
〖内容简介〗
身为帅哥整形医生的他,其实有很多爱慕他的对象,
但他实在忙到没时间谈恋爱,也不爱谈快餐爱情,
只有以结婚为前提的相亲交往模式,比较适合想婚的他,
不过,这么有趣的对象他还是第一次遇到,
穿得一身红活像根蜡烛,一出场就吸引他目光;
一句“要不要当我孩子爸”想吓跑他,
反倒让他对她的大胆感兴趣,
而她想掩饰自己空手道六段的好身手,却不断露馅的单纯,
更让他有跟她深入交谈的欲望,急急订下约会,
可没想到,她竟忘掉约会去追捕、教训逃课的孩子,
这份爱心和认真,完全符合他未来的孩子妈形象,
而她连他父母一起照顾的贴心,更让他想大呼挖到宝了!
怎知他才想赶紧把她订下,免得夜长梦多,
身边就意外杀出个大麻烦,坏了他的好事……
“多瑷,春多瑷,该起床了!”
坐落在市郊的一间空手道道馆——春晖道馆,每天早上八点整,总会有一道宏亮的声音划破天际,轰进女教练春多瑷尚处于沉睡的耳膜中。
“多瑷,起床了。”低沉浑厚的男声像是附和前者随即响起。
“多瑷,起床了,多瑷,起床了。”第三声来自道馆养的八哥鸟黑翅。
“汪、汪、汪。”这纯粹是镇馆土狗黑毛对黑翅的不甘示弱之吠。
没听见响应声,这四道声音于是井然有序的再轮一回——
“多瑷,春多瑷,该起床了!”
“多瑷,起床了。”
“多瑷,起床了,多瑷,起床了。”
“汪、汪、汪。”
空手道之家着重礼节,长幼有序,没人会逾矩乱插队,包括鸟和狗。
再没响应,四道声音自动提高八度,再飙一回。
黑翅在笼里又叫又跳,黑毛不遑多让的激烈狂吠,然后,按捺许久的第五道声音再也忍不住扬起——
“多瑷,快点起床!都几岁了?不要每天都让你奶奶叫你起床!喊了二十多年,你以为她不累吗?”充满正义的不平之鸣,来自和道馆只隔一道墙的邻居,年已八十的汪爷爷。
自家人的喊叫声可以耍赖充耳不闻,但“旁人”——尤其是嗓门无比宏亮的汪爷爷一喊,即使瞌睡虫大军尚未离床,闭着眼的春多瑷仍会从床上跳起,以朝气十足的声音喊回去。
“汪爷爷,我起床了。”即便眼皮再沉,春家的面子,她还是得顾。
“很好。”汪爷爷满意的声音从隔壁院子传来。
瞧,她一起床,就有种全世界皆大欢喜的感觉,由此可见,她春多瑷是地球上很重要的一枚生物,嗯,所以她更要打起精神,充实地过每一天。
伸个懒腰,原地跑步十次,整个精神都来了。
“奶奶,我来帮你煮早餐了。”说要帮忙煮早餐的人,其实只会黏在主厨的身边,像只小麻雀叽叽喳喳的说不停。“奶奶,你今天比较晚回来。”这会都已八点半了。
“我晚回来,小懒虫还是没起床。”将酱瓜倒进碟子,春李绸斜睐孙女一眼。
“奶奶~”春多瑷撒娇的亲了她一下,“你一定是舍不得我早起,才会故意晚一点回来对不对?”
“把这盘酱瓜端到桌上,叫你爸来吃粥。”年已七十四,春李绸在厨房炒菜的身手利落得像四十七。她可是道馆五十年前的招牌美女。
将粥和酱瓜端上桌,盛粥的同时,春多瑷拉着嗓门喊——
“爸,吃早餐了。”顺便有礼地问候一下隔壁的高人,“汪爷爷,你吃早餐了吗?”
“吃了,早吃了,你们快吃吧。”汪爷爷回道。
“是。”
还好其它邻居离得远,要不每日他们这两家人声音高来高去的问候,早就被投诉,恐怕环保局人员还得一天到晚守在屋外检测噪音值。
春家早餐吃得简单,一锅粥、一碟酱瓜,加上一盘现炒青菜。偶尔会多一盘花生,就这样。
三人就定位,春李绸举箸盯着孙女片刻,迟迟不动。
“奶奶,你干么一直看我?”春多瑷内心快速反省,她起床后有刷牙洗脸,还帮忙摆碗筷,该做的都做了。可如果不是这些,那就是……低下头,她以万般羞愧的表情说:“好啦,明天我一定会早起煮粥。”
自从大学毕业选择留在道馆当教练的第一天起,她便立志要早起煮粥,减轻奶奶肩上的家事重担,无奈每晚教完一票毛头小子后,她总拖着一身疲惫上床,别说早起煮粥了,就连奶奶到公园做完运动买菜回来,她都还爬不起来。
知道奶奶也是疼她,舍不得她早起,从没提过这件事,反而令她歉疚,但她是真的爬不起来,不是撒娇耍赖不想煮早餐。
“多瑷,你是应该帮奶奶做点家事。”向来疼爱女儿的春晖,面对此刻表情令人难以捉摸心思的母亲,也不得不出声规劝爱女一番。
“是,爸,我会的。”
诚心接受劝导之余,春多瑷眼尾余光忍不住飘向奶奶。
奶奶今天是怎么了?好歹也出个声嘛。
气氛僵凝了片刻,春李绸淡淡说了句,“也好。”
也好?春多瑷心一突。每回她诚心诚意说要早起煮粥,奶奶总说不用,还训斥爸爸说,她又不是老得连一锅粥都不能煮,为何今天……
“奶奶,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春多瑷直觉反应。
“我好得很。”春李绸吃了一口粥,自鸣得意,“我每天早上去公园做运动再去买菜,然后搭公交车回来,同年纪的没人比我身子更硬朗。”
春多瑷用力点点头。这话一点也不假!
奶奶每天五点起来,焖好一锅粥后,便出门前往离家有一段路的公园做运动,做完运动就在旁边的菜市场买菜,然后再搭公交车回家。十多年来如一日,她的身体真的比同年纪的人还硬朗,几乎不曾生病,连小感冒都没有。
既然不是身体不舒服,那是为什么?
“今天做完运动,我和梅花在公园多聊了半个钟头……”春李绸眉开眼笑说。
“噢,就是那个你说和她很有话聊的梅花阿姨。”
春家饭桌上向来没有“安静”这个词汇,奶奶总是可以天南地北的说个没完没了,连她在公园附近和一只站在围墙边的黄狗打招呼,都可以说上十来分钟。
“梅花”这话题更不用说了。大约半年前,梅花阿姨加入公园婆婆妈妈运动行列后,奶奶活像捡到一个失散多年的女儿,每天早餐都围绕着“我今天教梅花如何炒高丽菜,她很感谢,说从来没人这么教她”、“昨天我教梅花炒菜,今天她送我一盒高丽参,我一直推辞,但她坚持要我收下”……这类话题转。
每隔几天,奶奶就会带一些梅花阿姨送的礼物回来,不过那些贵重回礼实在让她无法将人和“如何炒出一盘好吃的菜”做联想。
春晖道馆常有家长送礼,奶奶还自订超过五百元的礼盒绝不收,可梅花阿姨送的随便一样都超过一、两千。
爸爸几次好言劝阻奶奶不要再收梅花阿姨的礼,奶奶总说她也不想,但梅花硬要塞给她,她也没辙。
看来奶奶真的和梅花阿姨很“麻吉”,麻吉到连看一眼就知道很贵重的礼都敢收。
她想,或许奶奶不只把梅花阿姨当女儿,可能还想藉教导梅花阿姨炒菜,弥补媳妇跑掉的遗憾。
她妈是个不负责任的妈妈,从来没做过家事也无心做,小时候,她觉得自己没有妈妈很委屈,但长大后,她反倒觉得奶奶一个人扛起家中大小事,才是真正的委屈。
所以当见奶奶每每提到梅花阿姨,脸上就流露出彷佛教会媳妇做菜那般得意扬扬的表情时,她都衷心为奶奶感到高兴。
“对,就是那个梅花。”春李绸提到“梅花”,眼睛又不自觉笑得眯起。
她的情绪会感染大家,她乐上眉梢,春家父女的嘴角也都跟着上扬。
春多瑷欣然一笑,“奶奶,改天我一定要早起陪你去公园运动,看看梅花阿姨是什么样的人,和你这么有话聊。”
“梅花她温柔婉约,但又不软弱,要是我早三十年遇到她,一定把她拉来当我们春家媳妇。”
“妈,别在孩子面前说这种话。”春晖颇不自在。
“多瑷又不是小孩了,是非对错她能判断。再说,我也没说她母亲的不是。”见老人家眼尾嘴角倏地齐下垂,就知道她对已跑掉二十多年的媳妇有多不满。
“是啊,我不是小孩了,就算奶奶提出想要梅花阿姨来当她儿媳妇的话题,我也很乐意加入。”春多瑷咧嘴一笑,化解小尴尬,打圆场通常是她在饭桌上的工作之一。
她已不是小孩了,不会吵着找妈妈,反倒觉得一生下她就弃她不顾、径自离家出走的母亲,没有资格当她妈妈。她没有恨,只是对生下她的那个人,陌生到没有感觉。
“多瑷!”春晖惊瞪着女儿。
“爸,有什么关系?你和妈早就离婚了,你有权为自己找一个伴侣。”她爸个性遗传自爷爷,寡言严谨,她则是隔代遗传,遗传到奶奶有话就说的爽直。
“多瑷这话一点都没错。”春李绸夹了一块花瓜放入孙女碗里,以示犒赏。
“谢谢奶奶。”她们祖孙俩连手,父亲总是吃闷亏的那方。
“不过……你爸的事不急,你的事比较急。”她笑咪咪的看着孙女。
“我?”含着一口粥,春多瑷表情困惑。她有什么事好急?
“今天我和梅花多聊了一下,才知道她儿子居然是很有名的整形医生……”
春多瑷垮下脸问:“奶奶,你不会是要我去整形吧?”昨天奶奶说她送了一把芥菜给梅花阿姨,难道梅花阿姨是回送了一项“免费打肉毒杆菌”之类的疗程给奶奶,而奶奶觉得自己用不到,所以想转赠给她?
“傻孩子,你在说什么?我们家多瑷长得这么漂亮,哪需要整形?”
对于奶奶的称赞,春多瑷笑得心虚。果然是自家的孩子都是宝!从小到大没人说过她漂亮,“凶巴巴、恰北北”倒是和她形影不离。
“我已经和梅花约好,她儿子第十一次相亲的对象,就是你。”春李绸笑得开心极了,活像捡到宝。
“相亲?!”春多瑷和父亲异口同声大叫,两双眼都瞠得牛目般大。
“吃吃吃。”漠视两双对着她的牛眼,春李绸夹了两块花瓜分别送入父女俩碗中,自己扒了一大口粥,径自再颁一道懿旨,“相亲的时间是明天中午,刚才我在菜市场帮你买了一套新衣,你就穿那套去吧。”
要叩谢太后恩典吗?通常奶奶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话,就代表他们父女没有置喙余地,若谁有反抗迹象,奶奶眼尾的余光利箭就会马上发射过来。
总之,一切太后说了算!
春多瑷求救的看着父亲,父亲也是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看来向他求救是没指望了。
“不用紧张,奶奶会陪你去的。”
多慈爱呀!可是,问题不是她会不会紧张,是她根本不想去。
她没有很急着把自己嫁出去,急的人是奶奶才对吧?
翌日中午。
换上奶奶买的大红新衣,春多瑷眉心紧蹙。现在是要去拜年还是吃喜酒?不但她一身红,奶奶也是。
原来昨天奶奶同时也为自己买了新衣,同样一身大酒红,活像媒婆似的。
“奶奶,我好像吃坏肚子了,不行,我要上厕所。”没有上诉机会,她只好使出拖延战术,能拖一秒就一秒。
“给你五分钟,马上出来。”春李绸通融地让孙女就近在设于庭院的厕所窝上五分钟。
“唷,妹子,你今天穿得真漂亮,去喝喜酒?”隔壁家的汪爷爷从自家矮墙探头一看,目光锁定一身大红喜气的春李绸。
“不是,是要带我们多瑷去相亲。”
奶奶高分贝的声音,吓得在厕所里的春多瑷发出抗议,“奶奶!”
“多瑷要去相亲?”如她所料,汪爷爷宏亮的嗓音,帮她免费放送她去相亲的讯息。“相亲好,多瑷是该相亲了,她今年已经二十六了吧?多瑷啊,你奶奶像你这种年纪时,你爸已经上小学和同学在打架了,那时候,每天都有家长上门找你爷爷理论,我还当过几次和事佬,以前住斜对面的那个阿福,就曾被你爸打断两颗大门牙,还是我载他去看医生的……”
是是是,汪爷爷的热心众所周知,所以汪爷爷你应该去当里长,不要一天到晚高分贝的谈论我们家的事……春多瑷哀怨的腹诽,只想把自己锁在厕所内,一辈子都不出来。
汪爷爷这么一喊叫,邻近的几户人家应该都知道她今天要去相亲了,再口耳相传一下,她嫁掉之前,在邻居的茶余饭后话题里,她春多瑷永远都会和相亲划上等号。
“五分钟到了,多瑷,马上给我出来!”春李绸用力的敲着厕所门。
“多瑷,相亲要准时,你可别迟到。”
汪爷爷和奶奶高分贝的一搭一唱,让春多瑷想在厕所多窝一秒钟都不敢考虑。再窝下去,恐怕其它邻居也会主动加入“高分贝合唱团”。
“是,汪爷爷。”一出厕所门,她马上给隔壁的汪爷爷行个礼。
“喔,多瑷今天穿得也很漂亮,和你奶奶一样漂亮。”
“谢谢汪爷爷。”大红色果然是老人家眼中的第一美。
春多瑷还想力挽狂澜,但奶奶眼一睐,她的脚步只得乖乖紧跟着,不过不到最后关头,她绝不放弃,仍试图做困兽之斗——
“奶奶,其实我可以自己去,我一点都不紧张。”
“少啰唆!”
“如果你不放心,叫爸爸陪我去。”
正要恭送母亲出门的春晖,听到女儿的提议,眼睛登时一亮。“妈……”
“叫你爸陪你去,那不是请鬼开药单?整个里想追你的男人全被他打跑了,就因为这样,你才到现在都还没交过男朋友。”春李绸低咆,“快走!别再啰唆。”
“是,奶奶。”春多瑷垂头丧气的尾随着。
“妈,你……你慢走。”见爱女被逼出门相亲,他纵使满心不舍也不敢吭声。皇太后的懿旨,谁敢不从?
“春晖,我说你呀,也该讨门媳妇好让你妈日子轻松点……”闲着没事,汪爷爷扯开嗓门继续评论邻家的事,“我看你也得去相亲,改天我帮你找个好对象,让你相亲去。”
“谢谢汪伯,这事不劳你费心,道馆还有事,我先去忙。”春晖板着脸转身进入道馆。
“什么不劳我费心?你们家的事,每一样都让我操心……”没人和他交谈,汪爷爷喃喃自语半晌,目标改放在庭院里的黑毛身上,“还有这只土狗,我看牠也需要找只母狗作伴,常常抱着水管蹭呀蹭的,多不雅呀!连狗的事也要我操心,你们春家人……唉,真是令人操心的一家。”
汪爷爷在自家庭院持续叨念半个钟头,春家的一草一木都被他评论过,直到外籍看护扶着他进屋,他嘴里还念念有词。
“……那只八哥鸟一天到晚叫‘汪爷爷’,我是它爷爷吗?我可不要一只鸟当我孙子。叫牠别再喊‘汪爷爷’,我听了觉得不舒服……”
换了两班公交车,祖孙俩来到相亲地点,一家高级西餐厅,见相亲的对象未到,春多瑷当场板起脸。
“奶奶,这男人没守时观念,我不相亲了。”
“你给我坐好!”
春李绸眼一睐,身穿大红衣、窘得想逃的春多瑷,只能乖乖坐回原位。
今天大概是她生平最“光荣”的一天,走到哪儿都是路人的目光焦点,方才一进门,她还瞥见接待的服务生见到两根红蜡烛进来,明显的倒抽一口气。
早知会这样,出门前她应该坚持穿平常穿的运动服……只是说,她的运动服也是红色的就是了。唉,奶奶真是爆爱大红色。
“时间还没到,是我们提早到。”
“干么提早来?”她合理怀疑,奶奶有先预设一段她逃跑然后被追回的“弹性时间”,所以才要提早到。
“我要先教你一些相亲礼仪。”春李绸正襟危坐,眼一瞄,孙女跟着直挺挺端坐。“再说,人家医生是很忙的,也许他会突然空出时间提早到。而我们是闲人,先来等他,这样他也会觉得你是一个贴心的好女人,对你的第一印象就会大好。”
“我才不是闲人!”春多瑷低声抗议,“下午我还要教空手道,不知赶不赶得回去?”
“道馆的事有你爸和志强在,你不用担心。还有,先别说你是道馆教练,就说你是道馆的……事务长。”春李绸耳提面命。
“厚~奶奶,你这是在教我说谎?不不不,说谎这种事我做不来。”她摆出一副正经样。
“这不是说谎,道馆的事务一向都是你在发落的,不是吗?”
“明明是你。”春多瑷装无辜反驳。
“我管吃喝打杂小事,你管比赛大事,所以你才是道馆的事务长。”春李绸严厉纠正。
“如果我是道馆事务长,那我更应该马上回道馆坐镇,而不是在这里……”见身旁那根红蜡烛顶上的火焰似乎燃得很大,她还是别再嘀咕的好。
“总之,今天先别提你是教练的事。”
“噢。”意兴阑珊之余,春多瑷脑内灵机一动。奶奶越是不想让她提,她就越应该“不小心”说溜嘴,相信对方一听到她是空手道六段,一定会吓得马上拔腿狂奔。
“还有,坐直、头微垂,嘴角略扬微微笑……”春李绸先示范一遍给孙女看。
春多瑷表面唯唯诺诺,心底却准备来个阳奉阴违。
“是,我知道。”身子斜靠、头扬高、露齿大笑,会的,她一定会这么做的。
蓦地,一道清亮女声响起,“请问是春李绸女士和春多瑷小姐吗?”问话者看到眼前两根红蜡烛,反应如同方才那位服务生,很明显地一惊。
“是,我是春李绸,她是我孙女春多瑷。”说话同时,一只手顺势压下孙女的脑袋瓜,逼她略低头。
穿着一般套装、短发干练的女子清了下喉咙掩饰惊讶,随即对着迎面走来的男人欠身,恭敬迎他入座,“副院长,请坐。”
男子从后头走来,尚未见到其面貌,春多瑷便先感觉到有一股威风凛凛的气势扫过身畔。
从小到大,唯有父亲让她有这种感觉,所以……和她相亲的对象是个大叔?
方才她也听见旁边这女人喊他“副院长”,能当上副院长的人,应该有相当年纪了,这么说……
她暗暗倒抽一口气。因为很排斥奶奶自作主张安排的相亲,她连对象的年纪都没问……不过对方年纪就算可以当她爸,但只要奶奶“呷意”,她抵死不从还是会被拖来。
罢了,管他是大叔还是老伯,横竖她今天已打定主意,以搞砸这场相亲为最高原则!所以,来吧,他说一句她打一枪,说两句她连打三枪,多一枪是让他再也开不了口,哈哈哈。
每天下午跟一群皮小子混在一块,她春多瑷训人的功夫,可是和她的空手道六段一样厉害。
“你就是梅花的儿子少仁对吧?”春李绸看着甫入座的男子一会,眉眼带笑,光是外表就让她打了最高分,“你母亲说她今天要去香港不能来,我本来要跟她约别天的……”
“春奶奶,相亲日子是我订的。”瞥向一身艳红的祖孙俩,温少仁薄抿的嘴角维持原状,表情也无任何异样。
“是啊,梅花跟我说了,说你会安排。”春李绸眼底多一分赞赏。会参加相亲的男人,若不是过度依赖长辈,就是个性漫不经心,能够眼神如此锐利还富有主见的,实在不多。
这样的男人会现身,代表他来相亲是玩真的,不是像她家的多瑷,是被硬拉来的。
“请问春多瑷小姐,你今天来的目的是什么?”不多寒暄,温少仁开门见山的问。
“我今天来的目的?”尚低着头的春多瑷很听话,依照奶奶指示微微笑,但笑容充满诡异,“其实我是想问你……要不要当我肚里孩子的爸?”
她冷不防迸出劲爆话语,心想对方震惊之余,也定会立即打退堂鼓,但她一抬眼,吃惊错愕的人反倒是她自己。
大……大叔还是老伯去哪里了?眼前这个无比镇定帅翻天的年轻帅哥,不会是她的幻觉吧?
“呀!”后脑一阵巨痛,有此等功力的,除了她旁边这位空手道初段的阿嬷,没有别人。
“呵呵,我孙女个性活泼、爱开玩笑,你别当真,她说笑的。”春李绸陪笑,暗地瞪了孙女一眼。
很痛耶!春多瑷只能干笑。不过,奶奶这一打,让她得以看得更清楚,她眼镜一推,果然对面坐的不是老伯不是大叔,而是年轻的大帅哥。
“方才那个问题我可以回答你,我不愿意。”温少仁直瞅眼前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长发绑成两束,着一身大红俗衣的女孩。“等你确定没有这个问题后,我们再约时间。”
见他起身欲走,春李绸心急大声喊道:“不准走!”
闻声,春多瑷反射性的跳起,弓步冲拳,扎实的拳头不偏不倚往他心脏击去,出手太快,连她自己也踩不住煞车——
完了,毁了这场相亲不打紧,但失手杀死一个大帅哥,她会一辈子良心不安,并且极有可能成为排队等他做整形手术病患的公敌……
春多瑷自认很乖,她有听奶奶的话“坐直,头微垂,嘴角略扬微微笑”,只是这回嘴角挂的是一抹羞赧干笑。
前一分钟,她那拳击去心想他没死也会掉半条命,但天佑帅哥,她的拳法快,他出手更快,在拳头击中他那比别人帅又强的心脏前,他手一伸便挡住她那一拳,厚实大掌还紧紧包覆住她的手……
充满劲道的大掌,掌力一点都不输她那空手道八段的父亲,而且被他握住拳头的那一刻,她的心陡地悸动了下。
除了吃惊他竟能轻松挡住她的拳,似乎还有别的感受,那是一种不同的情绪,有异于父亲用手包覆她拳头时的温热亲情……
是什么呢?可惜她没空想,因为奶奶不时地在偷瞪她,害她一整个好剉。
会造成现在这种尴尬局面,祸首还不是奶奶她自己——突然大喊“不准走”啦!
通常奶奶会这么喊,八成都是遇到小偷强盗,在有她陪伴一旁的情况下,奶奶一喊她当然便直觉飞快出拳想擒贼……
“少仁,真不好意思,我们家多瑷,她就是太过热心。我们好几回在路上遇到窃贼,我一喊‘不准走’,我们家多瑷就顾不得自己是个弱女子,冲第一去捉贼,我都跟她说了不要这样,很危险的,她就是不听。”春李绸陪笑道。
春多瑷眉微蹙。从小到大,奶奶都教她遇到小偷不可退缩,一定要冲第一去捉贼,不然会坏了春晖道馆的招牌,现在是怎样?
令她万般不乐的是,奶奶还给她冠上“弱女子”的称号。
哼,她春多瑷可是春光里第一女英雄,如果要说她是第一美女,她勉强可以接受,但弱女子……这口气她吞……硬吞还是得吞下。
奶奶是强者,一边和对面的帅哥医生陪笑打哈哈,还有空偷瞪她,在这种情况下,她若不识相乖乖顺从奶奶之意,回去定会被念个半死。
不只奶奶,还有黑毛、黑翅,加上隔壁的汪爷爷也会一起,届时她会变成戴上金箍的孙悟空,被咒语折磨得死去活来。
“少仁,我看你身手很快,看起来有武术底子。”春李绸用赞赏他人掩饰自家尴尬。这个多瑷,明明叮咛过她不要泄露教练身分,但方才那一出手,瞎的人才会看不出她拳脚功夫了得。
正常男人若知道相亲对象是个空手道教练,通常会吓得连“谢谢,再联络”都不愿说,因此她只和梅花提说多瑷是道馆的事务长,就是怕孙女连相亲机会都没有。谁知她这个孙女竟笨得自己出手,活像怕人家不知她是春光里第一男人婆似的。
笨啊!
“我读书时学过一些拳脚功夫,但只是皮毛。”温少仁饶富兴味的看着方才出拳挡他去路的春多瑷。“倒是多瑷小姐的功夫,很扎实。”
他又重新坐回原位,不是被胁迫,而是因为方才那个对准他心脏的拳头,看来细弱实则有力,让他充分感受到一个女人竟也能这么有生命力。
对未来老婆的人选,他从未设限“她”应该是弱女子或女强人,只要尊重长辈、能做好相夫教子的本分,没不良嗜好,大抵就可以。
但她刚才那一拳,震撼了他的心,除了惊讶那股力道与她的莽直外,当她拳头撞上他掌心的那一瞬间,似乎还有种特别的情愫,跟着撞进了他心里头……
他忽然想给自己和她一个机会,郑重的重新认识彼此。
听到他的称赞,春多瑷头垂得更低。这下她死定了,回去肯定得跪庭院,庆幸的是忠心的黑毛会陪她一起跪,她不至于没伴就是。
“那当然。”春李绸面带笑,眼尾微露杀气,“我们家开道馆的,多瑷打小就得练基本功,不过她就那招基本功能唬人,其它方面吓不了人的。”
“是这样啊?”温少仁眉微挑,似笑非笑的说:“那请问多瑷小姐现在的工作是?”
“她是道馆的事务长,只管杂事,不打拳。”
春多瑷略抬头想回答,奶奶已快她一步代答,她只能再扮演点头陪笑的角色。
“父亲是道馆馆主,女儿不打拳,多可惜。”
听出他话里充满“遗憾”,春多瑷忙不迭想招供,“其实我有……”
“咳咳……”春李绸重咳两声,止住孙女喉间欲溜出的话。
温少仁眼一扫,一眼看出这对祖孙私底下的对峙。春奶奶担心孙女的功夫会吓跑男人,刻意隐瞒,而孙女偏偏单纯天真,三两下露出“本能”,他凉凉丢出一句话,她就急得掏出真心话……
由此看来,若没有春奶奶护孙的善意谎言,这女人还算是个真诚的人。
他在诊所看够一堆女人别有用心,美丽精干的女人早被他优先排除,他真正需要的,是单纯真诚让他心不设防的女子。而眼前的女人就表面上看来,似乎挺符合这点。
“春奶奶似乎身体有点不适,应该是餐厅内的空气不太好。Angela,麻烦你带春奶奶到附近走一走,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温少仁对站在一旁的短发秘书下达指令。
秘书明显吃了一惊。通常副院长会这么交代,就代表他有意愿和相亲对象多聊一会。她本以为副院长是顾及董事长和这位春奶奶的交情,才不得已多坐个两分钟的,孰料他是真的对小蜡烛有兴趣。
虽是令人费解,但副院长的命令她还是得照做。
“春奶奶,我陪你到外头走走。”
“其实我没有……”
“春奶奶,让我和多瑷小姐私下多聊一些好吗?”温少仁直言道。春奶奶虽然刻意隐瞒孙女会功夫,但他看得出她是个直爽的人,对这种人,直言最是恰当。
“好吧,你们多聊一些,也可多认识对方。”人家都这么要求了,她也不好再赖着。
“奶奶……”春多瑷有些不知所措。留她和帅哥医生独处她会紧张,到时说错话怎么办?
临走前,春李绸不忘给孙女一记警告眼神,示意她说话谨慎点。
被奶奶一瞪,前一秒屁股像长虫蠕动不安的春多瑷,马上乖乖坐定。
见到眼前这一幕,温少仁不禁嘴角噙笑,等春李绸走远,他淡然笑道:“多瑷小姐,你很听春奶奶的话?”
“那当然,她是我奶奶。”她直觉回答,反问:“医生你不也是听梅花阿姨的话来相亲?”
“相亲是我妈提的没错,但因为我也愿意所以才会来。”
“你是自愿来相亲的?”春多瑷不敢置信的瞠目。她还以为他也和她一样被赶鸭子上架,毕竟他长这么帅,又是高收入一族,应该不愁没结婚对象。
“所以说,你不是自愿的?”他不答反问。看她方才那些举动和此刻激动的反应,他没猜错,她应该是第一次相亲,并且是被硬拖来的。
“我……”春多瑷打住话。怪了,奶奶明明不在旁边,但怎么感觉她的锐利目光仿佛又从远处射来?“其实也不是说不自愿,我只是还没做好心理准备。”也是啊,哪有前一天宣布,隔天就来相亲的?害她不但没心理准备,还连买新衣的时间都没有,只能将就穿上奶奶买的大红喜庆蜡烛装。
“多瑷小姐有计划过几岁结婚吗?”温少仁直截了当的问。
“结婚?”春多瑷一脸茫然。她长这么大,一直到昨天奶奶宣布要拉她来相亲为止,她都没想过嫁人这件事。“我还在考虑中。”
若奶奶还在旁边,定会替她回答“多瑷从十八岁开始,就已经做好嫁人的准备”这种谎话吧?
温少仁表情饶富兴味,瞅着很明显极力维持“不说真话,不说假话”原则的她,发觉自己莫名喜欢和她聊天。
若以相亲的角度来看,她是个不及格的相亲对象!因为她尚未有踏入婚姻的想法。
他之所以愿意相亲,是因为来相亲的女子,泰半都抱着以结婚为前提的态度和来电的相亲者交往,符合他的需求。
他工作繁忙,空闲时间不多,自然不想和只谈恋爱不结婚的女人瞎耗,相亲是过滤掉那些抱持单身主义女性的好方法,所以母亲一开始提议要帮他安排相亲,他并未反对。
只可惜这女人很明显并非如此,并且极有可能让他瞎耗时间。
年关将近,想微整形过新年的人爆增,由他执刀的美容手术从昨天开始已经排到深夜,他会答应这场相亲,并且以“最急件”安排见面,完全是看在他母亲的面子,但坐了超过十分钟,已超乎他自己预期的久,尤其他很确定她的心还不定。
通常,他不会和还没确定要不要结婚的女人多耗一秒钟的,即使对方长得再漂亮、家世好,同样都会被他在第一时间严判出局,但他居然没这样对她?
她不漂亮,以一个整形医生的角度来看,她整张脸都必须动刀——眼睛不够大、双眼皮不够深、鼻子不够挺、嘴唇不够饱满性感、下巴不够尖、脸颊略瘦,打个玻尿酸丰颊会更完美……
她不美,可五官组合却令人看了颇舒服,如果愿意擦掉唇上太鲜艳的口红会更好。
“多瑷小姐打算一直在道馆工作?”他直视和她肤色很不搭的口红,合理推测那口红是向她奶奶借用的。
春多瑷点点头,“当然,道馆是我的家。”
察觉他犀利目光一直对着她的唇,她被瞅得很不自在,下意识拿纸巾擦掉唇上口红。
都是奶奶啦,她就说不要擦口红,奶奶却坚持相亲要擦口红才有礼貌,不理她的抗议,迳自在她唇上涂上最喜欢的大红色唇膏,害她现在糗毙了。
“婚后也想在道馆工作?”温少仁的心情突然变得愉悦,不纯粹因为她擦掉口红,而是她竟然读得懂他的心思。不,应该是说,他第一次能松懈心防,让女人看出他的想法。
他是个整形医生,想整形的人有九成都是女人,她们认为自己很不完美,也有许多心灵上多半有某种缺陷。照理说,他应该见猎心喜,对她们认为自己的不完美之处狠狠批评一番,再建议她们大整修狠捞一笔,但他却不喜如此。
他虽不到视病如亲,可该有的医德还是会坚持住,毕竟会想整形的人心灵是脆弱的,狠踩其痛处也是不道德的,所以通常他会不卑不亢,以平和口吻建议求诊的客人可以做哪些调整,而不会让她们感觉出他有一丁点嫌弃她们的外貌。
因此长期下来,变得没有任何一个女人能懂他在想什么,反正在他眼中,任何一个女人都有可能成为他的女病患。
他很讶异自己在面对她时,心情一点都不坏,甚至无比轻松,很想讲真话。若此刻她问他对她外貌的评价,他会老实告知,一点都不隐瞒。
他黑眸含笑,想着或许是她的“真”感染了他,勾引出他心底暗藏许久的纯真,他不得不承认,让他整个心态年轻了十岁,仿佛回到学生时代那般单纯。
“这个嘛……”春多瑷推推眼镜,迟疑了下点点头,“虽然我爸说过道馆以后要让我大师兄接管,但再怎么说,我是春家的女儿,还是很希望能一直在道馆教小朋友练空手道。”
“所以你是空手道教练?”他挑眉一笑。
“对啊,我是……”看到他套出她话得逞的笑容,她脸一白,仿佛已预见自己跪在春家庭院里,而黑毛趴在她身旁睡死的情景……
完了,奶奶一不在,她什么谎都不会说了。
“改天有机会,我们来切磋一下。”
“蛤?”
就在她一脸纳闷之际,他身上传来“哔”的一声响。
“很抱歉,我工作时间到了,必须先走。”温少仁起身,主动伸手,“多瑷小姐,很高兴认识你,我会期待下一次的见面,你请慢用。”
春多瑷反射性的和他握手,他握手的力道刚强却未让她感到痛,反倒有种刚中带柔的触觉,传来一股温热的暖流……
“再见。”他和她道别时,秘书正好带春奶奶回来,时间掌控得一秒不差。
和春奶奶道歉先告退后,温少仁便与秘书一同离去。
“医生,再见。”春多瑷举起方才被他握暖的手,倚在胸前小小地挥动,唇边有抹掩不住的羞怯笑容。
春李绸见状大喜,“多瑷,你们谈得很高兴吧?”她从没看她家多瑷笑得这么腼腆过,八成中爱神的箭了。“你没有告诉他,你是空手道教练的事吧?”
奶奶的问话,把她的神魂从温少仁身上拉了回来。
“那个,奶奶,他、他说很高兴认识我,还说会期待下一次的见面……”她心中忧喜参半,喜的是他说期待再见面,忧的是黑毛大概已经等在家门口,迎接她一起去罚跪。
“春多瑷,你没有告诉他,你是教练的事吧?”不直接回答还扯开话题,有鬼!
“奶奶,这个牛排看起来很好吃。你坐,我们难得上西餐厅,一定要好好品尝……”
“春、多、瑷!”
两道利光直射,春多瑷吓得只差没俯首跪地。
“奶奶,对不起,我、我跟他说了。”
春多瑷仰首望天,今晚的月色很美,的确适合赏月——但她若能够舒适的坐在椅子上,再泡上一壶茶会更完美。
低首斜睨一旁睡得发出呼噜声、流几滴口水,偶尔还牵动嘴角的黑毛,她更觉哀怨了。这狗小子,该不会是梦到和阿庆叔家的小花狗约会的情景吧?
唉!
动了动跪到发麻的膝盖,看父亲和奶奶房里的灯都灭了,想必他们都已入睡。
春多瑷噘着嘴、看着表,十一点半,她的酷刑还有半小时才会结束。
奶奶今天算是大发慈悲了,很有人性的让她吃完晚餐,等道馆所有学生全走了才让她跪在庭院反省。
虽然她一直强调温医生有说“期待下次和她见面”这句话,但奶奶始终认为那只是温医生看在梅花阿姨面子上,没当面拒绝她的客套话。
而且奶奶还宽宏大量给她一次机会,说只要温医生今晚有打电话来约下一次见面,他什么时候打来,她就什么时候马上起身,只是现在都已经十一点半,她也不指望了,反正十二点一到,酷刑时间结束,她照样可以去睡觉。
睡到爽翻天的黑毛不知第几次咧嘴,让她看了真是好气又好笑,它陪她不到十分钟就开始睡了,今天不知在外头玩得多疯,累成这样……
叹了口气垂下头,想到今天的相亲,她不知为何有种忽喜忽忧的感觉。
一想到温医生,她的嘴角就和睡翻的黑毛一样不自觉上扬,他又高又帅又有钱,依她看别说“三高”,“五高”都有吧?
而他大手那温热厚实的触感仍留存在心中,两手交握仿佛是前一分钟才发生的事。
右掌贴上左掌心,她盯着自己的手吃吃笑着,不一会,笑容隐没,奶奶泼冷水的声音又在耳畔盘旋——
“期待和你下次见面?你和他聊不到半钟头他就急着离开,当下都不聊了,还下次?”
奶奶说的也有道理,他也许真的只是说客套话,害她还很期待和他再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