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竖奶奶就是认为,是她的空手道教练身份把他吓跑,不过仔细一想,他的确是在确认她的工作后没多久,就声称自己工作时间到了,起身离开。
难道看来英明睿智如他,也和一般庸俗男人一样,不容许老婆拳脚功夫比自己厉害?所以说……他真的是吓到迫不及待想离开?
唉,想她春多瑷活到二十六岁难得遇到心动的男人,怎知却因太诚实错失和人家交往的机会,真是遗憾。
等等……心动?掌心贴上胸口,感觉到自己怦然的心跳,她羞怯低笑。
真的耶,一想到温医生她就不自觉地微笑,心口怦怦跳,好似他是她的梦中情人、白马王子一般,她真的动心了。
早知道,她就乖乖听奶奶的话,不要泄露自己的身份,说不定日久生情后,他爱她太深,即使知道她空手道六段也会牙一咬,也会点头答应继续和她交往……
“春多瑷,都已经快晚上十二点,你还在作白日梦?”她回神失笑,自嘲着。
时间应该到了,奶奶也不是没人性,通常她犯错被罚跪,时间最长以不超过晚上十二点为原则,因为隔天还要工作,总是要睡饱才有精神。
她低头看着手表,却因光线昏暗而看不清楚,只好把手举高、再更高……哇,分秒不差,刚好十二点整。
体罚结束,终于可以去睡觉。
雀跃之余,她目光透过眼镜再越过戴着表的手,跳到不远处的矮墙,墙外,有双深邃黑眸直盯着她,在明亮的月光照射下,那人的身影颇为清晰,并且那张俊脸也还算熟悉,因为中午才见过……
她真的应该去睡了,要作白日梦也应该挑白天,怎会选在晚上呢?大概是她贫血,跪到头昏眼花,眼前才会出现幻影。
也是,就算他想来看她,再怎么样也不会选半夜十二点这种时刻吧?除非,他很迫不及待、想马上看到她,否则会彻夜难眠,那就另当别论……
“你在做什么?”
“爸,已经十二点了,我正要起来去睡觉,可是我跪得脚好麻爬不起来……”
等等!她爸的房间灯没亮,方才那声音也太年轻,而且来源不是房外是墙外——
这么说,墙外那个人不是她的幻觉?
未等她抬眼证实,察觉有陌生人靠近而惊醒的黑毛已经先吠出声,她心一惊,担心黑毛的吠叫声吵醒奶奶和父亲,忙不迭伸手压住它的嘴,另一手手指压在自己唇上,示意它别出声。
黑毛很听话,大概也怕吵醒奶奶会被二度罚跪,它对着墙外人压低声音闷咆两声,便趴在地上,两眼盯着陌生人,保持警戒状态。
“你在做什么?”温少仁蹙眉,再度提问。
“我、我在找……手表!对,我的手表不见了,我找了一整晚都找不到它……呵呵,我、没找到会睡不着觉。”
伏在地上做寻找状,春多瑷觉得窘毙了,真希望挖个洞,通到南极去装企鹅躲起来。
“还是找不到你的手表?”
在春多瑷的示意下,温少仁和她步行到巷子尾没人居住的矮屋前,脚步一站定,见她低头一脸尴尬,默不作声,他微笑出声打破沉默。
“蛤?”对上他带笑的眼,她再度垂头,觉得自己糗死了。
黑毛紧挨在她脚跟旁,依旧警戒地不时发出闷吼声。
“你家的狗很听你的话。”他莞尔,“而且很忠心。”他很讶异她一个示意,狗就乖乖噤声。
“是啊。”她干笑,低着头再度示意黑毛噤声。
黑毛无辜低鸣一声,退了一步,趴在地上待命。
“你常这样?”
“呃?不是,因为你又不是陌生人,而且我怕黑毛一叫会吵醒我家人和左邻右舍,所以才阻止它出声。”不会因为这样就认为她虐狗、想投诉她吧?
温少仁低笑,“我不是指狗,我问的是你,你常在半夜找手表?”
她心一突,怎么话题又绕回她想披企鹅装去隐世的那一段?“呵呵,没、没有啦,只是刚好今天……手表不见。”
“是因为你告诉我,你是空手道教练的事?”不再逗她,他一语道破。他其实已来了一段时间,不是没看到她在庭院里做什么。
春多瑷瞠目。原来他早看出她被罚跪?也是啦,瞎子才看不出来她是屈膝跪地在受罚。
看他一脸正色,没取笑她的意味,她轻轻点头,无奈一笑。
“我、我奶奶说你是被我的工作身份吓跑的,气我不听话。”她不想瞒他,他看起来是个君子,不至于拿她罚跪之事当笑话看。再者,他让她有种安心感,好似有什么话都可以向他倾吐。
他莞尔,“我不是说是因为工作时间到了,所以我才必须离开?”
“我有跟奶奶说,还说你有说期待……和我下次见面。”她害羞带笑的垂眸。
温少仁点头。他有这么说没错,并且身体力行。瞧,这会,他人不就来了?
“可是奶奶说,那是你看在梅花阿姨的面子上,没当场婉拒我的客套话。”她话很顺口地溜出,想收回已来不及。
但算了,反正她也不打算和他说谎。
这感觉很奇妙,他们才见两次面,严格说其实算是陌生人,至少黑毛看到他的反应也还未从吠叫进阶到摇尾巴,可她竟不避讳对他说出内心真话?就连对相处十多年的大师兄,她都未必会如此,但和他,相识才短短不到一天,她就迫不及待地对他表露真诚、迫不及待的……
对了,他迫不及待的来做什么?
“你怎么会现在来?”难不成如她所想,他是迫不及待想马上看到她,否则会彻夜难眠?她心头不禁为此猜测,小鹿也来撞了两三下。
“我刚下班,想过来看看你住的地方,本来没有要打扰你们,没想到却看到你……”他止住话,薄唇微勾。
一整个下午,她清秀模样不时浮现他脑海,这是他头一回相亲后记得女方的面容,并且想再看看她。本想已是深夜,她应该入睡了,找出她的资料来这里一趟,只是想看看她住的地方是什么模样,未料见她间接因他受罚,令他心中有点愧疚和不舍。
“需要我向春奶奶解释吗?”
“解释什么?”
“说我没有因为你的教练身份和了得的拳脚功夫,吓得避不见面。”他气定神闲,似笑非笑的说。
这话,再度让她兴起想披企鹅装跳海自杀的念头。“不、没关系,不用。”反正她都已经被罚过了。
“春奶奶很严厉?”看到她跪在庭院,第一时间他还以为是自己眼花,毕竟这个年代愿意这么听长辈话的人已不多,何况还乖乖领命受罚。
以她的身手和体力,要反抗春奶奶犹如摧枯拉朽般容易,但她却甘愿服从,可见不但孝顺还很尊敬长辈,这让他对她的好感直攀高峰。
“嗯。”她点头又摇头,“不,其实奶奶对我很好,只是我没听她的话,她很生气。”
“如果我说很期待和你见面不是客套话,她的气会消吗?”
“当然会,她说只要你晚上有打电话过来,你什么时候打,我就跪到那时。可惜我等很久,你都没打……”她……这种话,是她说的吗?她脸不禁发热。
温少仁看她一眼,心头愧疚加重。“原来是我的错。”他的工作一直到半个钟头前才结束,没空打电话给她,因而造成她受罪,是他始料未及。
春多瑷焦急的猛挥手,“不、不是,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是——”
“那明天中午你有空吗?我们约在外面餐厅一起吃顿饭,算是证明‘我很期待和你见面’这句话,不是看在我妈面子上才说的。”她的天真率直让他心情转好,一整天的疲惫瞬间全消。
来这一趟,是有收获的,他坚信晚上自己会睡得很好。
“明天中午是可以……”她低头思忖,随即想到他这话代表的意思,“你、你要约我明天一起吃饭?那是代表我们要开始……开始约会了吗?”天啊!她这不是在作梦吧?也不是跪得头昏眼花出现的幻觉吧?
“若说‘约会’能让春奶奶气消,不再对你体罚,那就算是吧。”
“其、其实我奶奶她……”这次春多瑷及时踩住煞车。
她想告诉他,过了十二点体罚已结束,除非她明天又笨得踩地雷,要不然,奶奶通常是一罪一罚,不会没人性的天天罚。
但是,说实话的前车之鉴在十五分钟前她才“深刻”体验过,要是她再说实话错失和他约会的机会,那奶奶真的会气冲牛斗抛开人性,给她天天罚。
还好,她春多瑷总算还有机伶的一面。
“春奶奶怎么了?”眉一挑,他等着她把话说完。
“呃,她、她如果知道你要约我吃饭……一定很高兴。”她笑得很僵,有些心虚。
“那你呢?”
“蛤?”
他笑问道:“你会和我一样期待明天的约会吗?”
盯着他看,她的双颊瞬间涨红,清亮的眸子半掩,笑笑的点头。
“那么……晚安,明天见。”他一笑道别,不想打扰她睡眠时间,反正他也该回家补足精神,明天还有一整天的工作在等着他,以及和她的午餐约会。
“晚、晚安。”她的手举起轻摆,“温医生,再见。”
见他掉头,趴得昏昏欲睡的黑毛起身闷吼,他顿步回头,挥手笑着和对他怀有敌意的黑毛说:“黑毛,再见,辛苦你了。”忽地又抬头对她说:“你也是。祝你有个好梦,快进去睡吧。”
“我、我没关系,你先走。”能多看他一秒钟,她的愉快指数就会多一分,再说这是她的地盘,她算是主人,理应等客人离开她再进屋,这样才有礼貌。
他微笑点头,坐入车内,和她挥手道别后驱车离去。
春多瑷杵在原地,目送他离开,纤细柔荑轻轻摆动,微勾的双唇掩不住羞怯和喜悦。
“再见,温医生。再见,明……明天见。”
今天的天气颇怪异,东边飘雨西边晴,恰恰符合春晖道馆今日诡谲的气氛。
一早,她向家人宣布中午要和温医生午餐约会后,奶奶乐得只差没买一长串鞭炮在门口大肆鸣放,但父亲却闷声不响,母子两样情,势均力敌。
直到大师兄来到,似乎也被父亲的情绪感染,师徒俩整个早上一声不吭,令道馆像顶上覆了一层乌云。唯有奶奶始终乐得身后摆了大太阳,笑得一脸灿烂。
其实浑身充满喜悦光芒的人不只奶奶,还有她。
一早吃完早餐,她便获得特赦令,什么都不用做,只要负责打扮自己,以赴中午的约会。可她还是优闲的在庭院帮忙扫落叶,直到奶奶发现她没在房间打扮,咆哮轰她进房,她才面露愧色的把扫帚交给板着一张脸的大师兄,怀着喜孜孜的心情回房打扮。
她知道,接连两天要大师兄代替她做杂事,他一定很不高兴,虽然她有说这些杂事等她回来再做,大师兄仍是好心要帮她做。
“多瑷,快一点,你好了没?”春李绸在房外催促。
“噢,快好了。”明明还有一个半钟头,奶奶真是急性子。
脱下奶奶翻箱倒柜找出来五十多年前制作的大红旗袍,春多瑷发誓,无论如何她今天都不再穿红蜡烛装,她可不想再一次见笑于人。
她套上牛仔裤、毛衣、一件大外套,再拎来球鞋,还是这身轻便打扮最自在。
拿起木梳,把刘海和马尾再梳一遍,戴上眼镜,这样应该可以了。
“奶奶,我好了。”
房门一开,等在门外的春李绸定睛一看,笑容立即僵硬。“我不是叫你穿那件旗袍?”
“奶奶,那个……太红了。”眉心微蹙,她面有难色,“我不想穿。”
“你穿这样一点都不正式,你是想让少仁觉得你不重视和他的第一次约会?”春李绸两手环胸,神色凝重。
春多瑷猛摇头。她穿这样有不正式吗?这件外套是去年过年买的,才穿过两三次而已,还是新的呢。
“妈,我觉得多瑷穿这样很好。”春晖来到母亲身后力挺女儿。全身包得紧紧的,嗯,过关。
女儿要和男人约会,他这个当父亲的难免提心吊胆,怕她被人欺负,心中万般不愿她去,但这个家是皇太后作主,他再怎么不愿,也得趴地服从。
春李绸喝斥道:“你一个大男人,跟女人家聊什么衣服?”
“就是啊,男人就该做男人的事,不要像小兔儿他爸失业不去找工作,整天净和那些三姑六婆聊拖把、瓦斯炉、锅子、菜刀那些女人家的事。一个中年男人活像个欧巴桑,笑死人。”隔壁的汪爷爷坐在家中,窗户一开,又来插上一脚。
“去去去,你管好道馆的事,多瑷要穿什么衣服由我管。”挥走儿子,春李绸继而赶孙女进房。
“奶奶,我穿这样就好,不要换了好不好?会……会来不及!”春多瑷颇觉哀怨,只要奶奶插手一天,她就一天逃不了穿红蜡烛装上街的宿命。
“很快,五分钟就好!”门一关,红蜡烛装再度火热登场。
奶奶说,女人矜持之余也要落落大方,男人才会爱,但,若有和她年纪相仿的女生和她一样被打扮得活像是从古代穿越到现代——身穿红蜡烛旗袍装、头绑两束发辫,还能落落大方在街上行走。她愿甘拜下风,俯首称臣。
她身上唯一自己挑选的,就是脚下这双白球鞋,幸好出门前奶奶递给她的红色高跟鞋太小,她的脚怎么塞都塞不进去,才逃过一劫。只不过,旗袍配上白球鞋,怎么看也都是不伦不类。
她和温医生的第一次正式约会,真的会被奶奶给搞砸。
然而既来之则安之,都已经这样了,她还能怎样?只好假装自己是在玩C3,扮演动漫人物。
她会这么想是有原因的,因为一路上已超过三组人马要求和她拍照,还猛问她是在扮演哪一个动漫角色?天知道,这个问题应该去问她奶奶才对。
来到和温医生约会的餐厅附近,看看手表,离约定时间只剩十分钟,先前她被拖去拍照,延宕了不少时间。
她小跑步往前,临进餐厅,一个熟悉的身影晃过面前,三个小毛头中有一个是她极熟悉的人——
“小兔儿!”
没错,这个小兔儿,就是早上汪爷爷口中那个“小兔儿他爸”的“小兔儿”。
小兔儿本名陈威廷,属兔,今年十二岁,家人昵称他小兔儿,是春光里有名的调皮捣蛋鬼,曾在道馆学过一阵子空手道。可在父亲失业后,他就没再来过道馆,春多瑷也有一段时间没看见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
但是,这个时间点不对,这个时候,他应该在小学教室里准备吃营养午餐才对呀。
闻声,三个小毛头停住脚步回头看她,另两人窃笑的问——
“小兔,她谁?”
“你姐?”
“教……教练。”小兔儿看到她,心里一阵毛。
是的,这小表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她,因为她一出手,三两下就能把他轻易制服。
“什么教练?”
三个小表低声窃语一阵,她两手擦在腰际,好整以暇等他们讲完。
“小兔儿,你是不是跷课?你爸知不知道?”
“喂,你谁啊?会不会管太多了?”大概知道她是小兔儿“以前”的空手道教练,三人中长得比较高、看起来像国中生也像领头者的少年,不耐烦地对她呛声。
“走了啦。”小兔儿拉着两个同伴要离开。
春多瑷一个箭步挡住他们的去路。“小兔儿,你马上回学校去上课。”
“我、我不要……”
“你真的跷课?我要打电话跟你爸说。”
她才掏出手机,马上就被抢走。
“把手机还我。”她对着抢她手机的那个高个小表,露出警告意味浓重、杀气腾腾的目光。
和奶奶相处了二十六年,她至少有从奶奶身上学到如何警告对方自己火气正在上升的这点皮毛。
“大炮,把手机还她啦。”小兔儿紧张的道。教练的空手道功夫他可说是从小领教到大,每回总是被修理得惨兮兮,他不怕他老爸,只怕春家那一家人。
“怕什么?你这么没胆还想出来跟我们混!”长得比春多瑷高一个头的大炮,仗着身高优势一点都没在怕她,还故意把手机举得高高的。“好啊,手机还你,要就自己来拿。”
“对啊,要手机就自己拿。”另一个小表身高也比她高一点,一样不把她放在眼里,“小兔儿,你们的教练都穿这种衣服教空手道?女学生也穿这样?有没有波很大的?有的话帮我报名,我也要去学。”说完,两个小毛头笑成一团。
“阿强,不要说了。”小兔儿一脸很剉的模样,“大炮,手机还她,我们快点走。”
“小兔儿,你还想走去哪?马上跟我回学校去。”怒气冲天之余,春多瑷没忘主要目的,一把抓住小兔儿的手,一心只想送他回校,全然忘了今天是她和温少仁的第一次约会。
“我不要!”小兔儿用力挣扎她的箝制,另两人顺势挡在他面前,不让她把人带走。
“喂,八婆,小兔儿现在是我的小弟,他是我罩的,谁都不准带他走。”大炮端出大哥的架式。
“你们两个也跷课对不对?告诉我你们读哪间学校,我一起带你们回去。”
两人互看一眼,噗哧笑出声,阿强洋洋得意的说:“我们几百年没读书了,而且也没有学校敢收我们,你这么鸡婆做什么?”
“说这种话,你们都不丢脸吗?还笑得出来?有没有羞耻心?”春多瑷神色肃穆,“没有学校敢收你们,你们就要自己反省是哪里出了问题,把坏习惯、坏行为改正,我就不信会有学校不收你们。”
“哼,你以为我们很希罕去学校读书?我们是不想读书才把学校Pass!”
“阿强,你跟她说那么多做什么?”大炮把她的手机丢在地上,“还你!小兔儿,我们走。”看见几名路人慢下脚步注意这边,担心等会又有人鸡婆加入,届时他们会更难以脱身,所以他便急着走。
但他离去的脚步尚未跨出,春多瑷一个凌空飞踢,一秒内就让他趴在地上,哪儿也去不了。
大炮倏地倒下,阿强见状吓得拔腿就跑,小兔儿则是被她揪住衣领训话。
“小兔儿,你才几岁?不好好读书跟这些人在街上鬼混,你以后的人生有什么意思?”
“教练,不、不要打我……”小兔儿突地哭了起来,“我不想去学校,同学都笑我,我爸失业没钱帮我缴午餐费,连自修评量讲义费也没交。同学每天都笑我,我当然就生气打他们,我不想去学校……”
“小兔儿……”她没想到小兔儿家境糟到连午餐费都没法缴,他不想上学原来是因为被同学笑。“你先去上学,午餐费我来帮你缴。”
之前父亲有向小兔儿的爸爸说过,小兔儿是练空手道的奇才,就算没办法缴学费,他一样愿意让小兔儿来道馆学空手道。但后来对方失业,这事便不了了之,真不知究竟有没有人为小兔儿着想。他爸该不会连儿子没去学校上课都不知吧?
小兔儿哽咽抹泪,“我不要,同学一直笑我是穷光蛋。”
“小兔儿,你只要用功读书,长大后去赚钱就不会是穷光蛋了。”春多瑷一边安慰一边开导他,“但如果你现在就不读书,你可以做什么工作?有读书的你长大后可以去当老师、当教授,没读书的你,却只能做童工的工作,而且以后老板有可能会因为你‘长大’了就不再雇用你,到时候你什么工作都做不了。所以,你要读书还是不读书?”
“我、我不知道……”小兔儿只顾着哭。
“听我说,小兔儿……”春多瑷一心劝导小兔儿,没注意后头趴在地上的大炮已站起,正龇牙咧嘴的抡拳准备攻击她后脑。
“小心!”
一个低沉的警告声音传来,她警戒回头,只见方才被她踢趴在地的大炮已然站起,单手高举,紧握的拳头正朝她袭来。
她反射性的防守,但有人已先一步帮她挡掉充满暴力的拳头。
“谁、谁啊?放开我!”大炮的手被人从后头揪住,他想挣脱,却甩不掉箝制他手腕的大掌。
“温、温医生?”看到他,春多瑷才赫然想起今天的午餐约会,同时也想起出门前奶奶千叮咛万交代,要她无论如何都要咬紧牙关装淑女,千万不要在他面前出拳、踢腿……
完蛋了!她又再一次破功。
大腿传来一阵凉意,她低眼一看,只见旗袍的开叉一路从原本的小腿裂到大腿根,而她的白色棉质底裤,跑出来见光了……
她赶紧用手遮掩,羞窘之余也一阵惊慌,一定是方才飞踢惹的祸。唉,她这回死定了,没听奶奶的话就已经很糟,还把奶奶的嫁衣——五十多年前订制的大红旗袍给踢裂,证据就在她身上,她想睁眼说瞎话都难。
这下子,两条滔天大罪加身,她春多瑷,绝对会死得很惨。
“温医生,你的外套还你,谢谢。”从试衣间走出来的春多瑷面带微笑,将蓄有自己身上温度的西装外套还给它原来的主人。
话说一个钟头前,她飞踢大炮导致旗袍裂开,见状温少仁二话不说,把身上的西装外套脱下让她穿上。
他很高,所以西装外套够长,掩住她三分之二的大腿,让她大腿不至于光溜溜见人,可惜在他们拿西装外套当道具互动之际,大炮趁机溜了,只庆幸小兔儿没逃跑,这代表他是有心想回学校上课的。
他开车载她和小兔儿到学校,她不方便下车,便由他带着小兔儿回教室。
不一会他回来,她本想就近回家去换衣服;但他坚持买衣服送她,理由是——
若不是因他约她吃饭,她也不会遇到跷课的小兔儿,更不会因为要逮人踢裂了旗袍……总之,他肩膀强壮,一整个十二万分愿意担起这一切责任。
他眼光特好,一眼就看出她身上的大红旗袍装是几十年前的“特产”,猜出衣服是她奶奶的,还这么说:“这套旗袍保存得相当好,它对春奶奶肯定有特别意义,如果让她看到旗袍裂了,她心里一定很难过。”
还是他想得周到,她只想到今晚自己极可能又要落得和黑毛在庭院赏月的凄惨下场,倒没想过奶奶在颁布酷刑时,心有多揪痛。
“这套衣服你喜欢吗?”温少仁饶富兴味看着她,换了套衣服,她看起来清爽多了。
但他有兴趣的不只是她的穿着,还有她的人、她的心。
方才他载她和小兔儿到校前,她在车里和小兔儿说了好多“小道理”,无非是想劝那孩子好好读书,那谆谆教悔的声音轻敲他心坎,像她这个年纪的女子,很多都是花时间花心思在打扮自己或工作,别说邻居小孩了,就连自己的弟弟恐怕也懒得理,但是她不同,邻居小孩跷课她当自己亲人那般紧张,苦口婆心的劝导,还非得亲眼见人回校上课她才安心。
这样的她,的确符合他心目中“严母”的形象,他希望未来的妻子教导小孩能兼具慈爱和严厉,不能一味地溺爱孩子,当然,也不要夸张到上演家暴。
孩子是需要教导的,一个管教严格的母亲,是养成品德兼优孩子的重要幕后推手。他的孩子不一定要很聪明,但一定要有好品德。
他相信,她一定会教出有品德的好孩子。
遇见她之前,他很难想象她一个外表天真清纯、好像只比孩子大一丁点的女人,竟能这么有耐心、爱心去劝导迷途的孩子,认真讲一番道理给孩子听,衷心希望他们不要误入歧途。
如果另外两个毛头小子没逃,相信她一定也会硬拖着他们回学校读书……思及此,他不禁莞尔。
在试衣镜前仔细整衣一番,瞥见他嘴角勾笑,春多瑷不安的问:“这套不好吗?”方才一进这家店,他就请店员帮她挑几套衣服,她选了身上这套白衬衫黑长裤,和其他套相较,这套的确显得非常朴素。
“不,很好,很适合你。”
“真的?”她心中欣喜,还好自己的品味有得到他认同,奶奶的特殊风格,日后她就有理由一律敬谢不敏。
“再换双鞋子,应该会更好。”他衷心建议,回头请店员选一双适合搭配的鞋。”
她试了两双,决定选鞋跟较低的那双,因为她没穿过高跟鞋,怕等会走路会扭到脚。
“很好看,你应该多穿一些适合年纪的衣服。”她身材略瘦,站姿直挺挺,穿上这套衣服搭配高跟鞋,看起来很有OL的气质,“还有,你愿意把头发放下来,或者绑成一束马尾吗?”
他猜,她昨天和今天的“精心打扮”,肯定是出自春奶奶的手。也许在春奶奶那个年代,这种打扮很漂亮,但真的不适合现代了。
“噢,对,头发。”她一心在思考自己的品味是否能得到他认可,忘了她的发型还留在古代,未飞回现代。
店员面带微笑,亲切的上前,“小姐,需要我帮你绑头发吗?”
“这怎么好意思……”春多瑷有些难为情,但一想自己绑可能会很乱,于是笑道:“那,麻烦你了。”
“不会,一点都不麻烦。”店员面露笑容,帮她绑发之际,还在她耳边低声建议,“小姐,你拿下眼镜会更漂亮。”
“可是我习惯戴眼镜,而且也没带隐形眼镜出来。”平常她都戴眼镜,只有以前出外比赛会戴隐形眼镜,不过很久没戴了。
“没关系,我只是给你建议。”
绑好头发后,她来到他面前,清爽干净的造型令他双眼为之一亮。
她就该做这种打扮,清爽利落,符合她真诚单纯的个性。
付完帐走出店门,她期期艾艾地对他说:“温医生,那个,衣服的钱……我下个月再给你可以吗?”虽然他说要负起全责,但她也不能真占人家便宜,逮小兔儿和跟他午餐约会是两码事,不能混为一谈。
他顿住脚步,纳闷的问:“为什么要下个月?是不是你在道馆当教练,没有领薪水?”
“不,我有领,虽然少了点,但还是可以还你钱。”她尴尬一笑,“是因为我已经说要帮小兔儿缴午餐费,还有其他评量自修的费用,所以我最快要下个月才能还你钱。”助人是好事,但她本身积蓄不多,帮小兔儿缴完所有费用后,会自动列入月光族。
他爽朗咧嘴一笑,未多说什么,点点头。
“如果你要算利息,我没异议。”她又正色道。
“好,我会请我的秘书帮我算一下利息。”见她一脸认真无比的表情,他笑了。
他都已说过买衣服的费用由他出,她还在心中认真盘算什么时候能还他钱,看得出来她说的话不是谎话,他更觉得她个性耿直得很可爱,因此忍俊不禁。
她不占人便宜这一点,再度打动他的心,若不是怕吓坏她,他真想欢呼自己找到一个完美妻子人选。
“温医生,那个……手机和旗袍给我,我自己去修就好。”
“你不希望我跟你去?”
“不,因为你是医生工作很忙,我是闲人……”怪,她是吃到奶奶的口水了吗?说自己是闲人?
“我今天下午也是个闲人。”他轻笑。
原本下午排了一个贵妇全身抽脂,但一早秘书告诉他这个手术取消,他追问原因,秘书支吾半天递了早报给他,他看一眼标题,才知道贵妇在外交小男友的事曝光,引起家庭风波。
他并不意外,因为这位贵妇客人也曾多次想约他私下聊聊,眼中还带着某些为人妻不该有的暗示。
只不过他从不和女客人私下吃饭,就是想避开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蛤?”一个工作到晚上快十二点的人,居然会说自己是闲人?若是如此,她被当闲人一点都不委屈了。
“走吧,我们还没吃中餐,第一次正式约会,就让你饿了好几个钟头……”他轻叹了声,“千万别告诉春奶奶,我怕她会罚我晚上十二点,在你家庭院帮忙找手表。”
“我奶奶平常不戴手表的……”她顺口接腔。想了想,不对呀,他这话……
“厚,温医生。”
居然这样调侃她?她窘得两手捂脸,忘了自己穿高跟鞋疾步往前走,脚因此拐了下,整个人往旁边倒,但她没倒在地上,因为他宽阔的胸膛和强壮的手臂撑住了她。
好强壮好温暖的胸膛,可惜她暂时无福享受。
“我的脚,好痛……”
“应该是扭到了。对不起,是我的错。”他只是想让气氛轻松点,没想到一个玩笑会害她羞窘跑走,因而扭到脚。
“不,是我自己走路不小心。”为免他自责,她只好诚实招供,“我、我没有穿过高跟鞋。”
他面露惊讶,随即蹲下帮她脱下脚上的鞋,“你的脚扭到了,不要再穿着高跟鞋。如果你不介意,让我背你到车上,我再载你去看医生。”
“不用,其实没有很痛,只有一点点痛。这点小伤不用看医生,我爸他会处理。”
“那还是得回到车上。”说着,他背着她蹲下身,“就当是我负荆请罪。”
春多瑷噗哧一笑。这人……怎么说呢?有着一张酷脸,却很体贴又会突然耍幽默,和他在一起,她很开心。
见有路人侧目,她赶紧趴上他的背,将脸埋在背上。本是羞窘的心情,因紧贴着他宽阔的背、被一股独特的男人味包围,而变得心怦然轻跳,像沉浸在甜蜜的氛围中。
今天是她和他的第一次正式约会,可是好好一个午餐约会,被她搞成一大堆杂事上身,还补上一个脚伤。
唉,她也不知为何会这样,但确定的是,今天下午不论他或她,都不是闲人,因为他们忙得都还没空吃午餐呢。
春多瑷一个人在厨房煮粥,嘴角不时上扬,难掩好心情。将三尾曲腰鱼摆盘放入锅中蒸,想到什么,一个大笑容在她脸上浮现。
温医生这人真是为善不欲人知,明明已经帮小兔儿缴了午餐费还有其他杂费,甚至还请学校教务主任把剩的费用留下,预缴小兔儿下学期的学费,但他却没告诉她,还让她昨晚傻乎乎的盯着存折簿,盘算着自己可以帮小兔儿缴多少费用。
她是可以跟父亲或奶奶借钱,相信他们若知她借钱的目的,一定会慷慨解囊,但这一条是她自己硬担下来的,有种答应,就要一肩扛起,所以她不想麻烦他们。
原本一大早,她就要领钱送到学校,但奶奶突然说要出门,吩咐她煮中餐,她还在犹豫要先去学校还是先煮中餐时,听说她和温医生认识的学校教务主任就先打电话来,问她温医生的联络方式,说想送上感谢状给他。
至此,她才知道他做了什么好事,先和他通过电话,确定他坚决婉拒感谢状后,她遂替他回绝校方的好意。
可是那个人啊,她都已知道真相,他还跟她打哈哈,说他只是替她代垫小兔儿的学费,叮咛她下个月记得要还他钱。
思及此,她噗哧笑出声,一抬眼忽地看见一个人,吓了一大跳。
“大师兄?”
“多瑷,你在笑什么?”瞥见她的笑容,何志强反倒一脸闷闷不乐。他不笨,用膝盖想也知道她脸上那个笑容为谁勾动。
“没、没有。”敛起笑容,春多瑷纳闷的反问:“大师兄,你进来做什么?”
大师兄何志强大她三岁,他的父亲和她爸是好友,他从小就在春晖道馆学空手道。前几年,何伯父、伯母相继过世,爸爸便将大师兄视如己出,言明他是春晖道馆的接班人。
对此,她没有异议,毕竟大师兄对空手道的执着和热爱远超过她,他愿意接手春晖道馆,她求之不得。
“师父要我进来,看有什么地方需要我帮忙的。”
春多瑷看看料理桌上的食材,“不用了,中午我只有煮蟹肉粥和清蒸曲腰鱼。奶奶出门前已经将鱼处理好,我把鱼放进锅中蒸了,等这锅水滚、煮好蟹肉粥就可以吃中餐。”她指着蒸锅旁的另一只大锅。
见何志强杵着不说话,她低声又问:“大师兄,还是我再煎个蛋或炒个菜?”
平常家里都是奶奶在掌厨,她的厨艺普通,是以每回她掌厨,餐桌上最多就两道菜,她吃是很足够啦,但爸和大师兄是男人,食量本来就大,虽然他们都说没关系,可如果他们想吃,她还是愿意尽最大努力让菜色丰富些。
“噢,不用了,这样就好。”担心她太累,何志强忙不迭说。
“对了,我记得奶奶有腌酱瓜,等会我拿一些出来吃。”
见她露齿一笑,何志强跟着微笑,随即心里涌上一阵酸涩。如果多瑷真的跟那个温医生交往、甚至嫁给对方,那她以后就不能像现在这样煮粥给他吃了。
都怪他嘴笨,朝夕相处二十多年,却连向她表白的勇气都没有。
以前师父还会出面帮他赶跑想追多瑷的男生,但这回,连师父都帮不了忙,因为春奶奶似乎很满意温医生,私自认定人家是未来的孙女婿,而多瑷……见她常兀自傻笑,他再笨也知道她很喜欢温医生。
何志强垂头丧气。的确,和温医生相比,他的条件是差多了。
“大师兄,快点,水好像滚了,帮我把锅盖打开!”见锅中不断冒出水泡,快溢出的水在炉上滋滋作响,春多瑷慌张起来,一时也不知自己要干么,明明已请大师兄帮忙,她自己又去掀锅盖。
她一伸手,何志强的手刚好覆上,他僵了下,她则看他一眼,“大师兄,你干么愣住?你的手压到我了,我要掀锅盖……”
回头看见两人的手交叠在一块,她突然想起温少仁大掌覆上她手的感觉。
大师兄的手掌不比他小,空手道七段的掌力相较于他,肯定有过之而无不及,但为什么她对他的触碰比较有感觉,而大师兄就是大师兄,她从没为碰到大师兄的手特别羞怯或喜悦。
大概是她和大师兄从小对打到大,手不知碰过几百回了,自然没什么特别吧。
“噢。”回神后,何志强忙不迭收回手。
“大师兄,把那个白饭给我。”她指着一边前一晚的剩饭。
依照奶奶教她的口诀——白饭入水加姜,水滚,加入蟹肉,加些许调味料,煮熟即可,不一会在小慌张之下,她总算顺利完成中餐。
“大师兄,麻烦你帮我把锅中的鱼端到桌上。”
“好,我来。”
春多瑷准备好碗筷时,已超过正午十二点,早上来道馆学空手道的大叔老伯应该都回家了,她扯嗓叫着,“爸,吃饭了。”当然,也不忘顺口问候隔壁家的汪爷爷,“汪爷爷,你吃中餐了吗?”
“丫头,我已经在吃了。你们今天中餐吃得晚,没你奶奶在还真是不行。你得加油,要不然会嫁不出去。”
“是,汪爷爷,你说得是。”不管汪爷爷说什么,都要恭敬的回答这一句,话题才会结束,否则没完没了,大家都辛苦。
盛好粥,待春父坐定开动,另两人才举箸。
春晖吃了一口粥问,“多瑷,你奶奶去哪儿?”
她摇头,“我也不知道,奶奶她不说,还很神秘。”想到早上奶奶硬是想要穿上昨天借给她穿的那件大红旗袍,她便不由得轻笑。
奶奶不算胖,但和年轻时相比,身材还是走样了,根本塞不进那件旗袍里,最后只好放弃,改穿相亲那天穿的那件大红袄出门。
想来她还真要感谢温医生,是他帮她找到会修补旗袍的老师傅,把裂开的地方缝补得天衣无缝,要不然,奶奶若是看到自己当年的嫁衣“受伤”,一定会很心痛,更遑论今天还心血来潮想再试穿。
温医生真是又帅又聪明又体贴……总之他的好,族繁不及备载。
想到他,她不禁吃吃笑起来。
春晖和徒弟面面相觑后,轻咳一声,瞥了女儿一眼,“在笑什么?女孩子家,吃饭要有吃相。”
“是,爸。”春多瑷敛起笑容,低头吃粥。“对了,爸,有件事我要跟你说,昨天我在街上遇到小兔儿……”
昨天等老师傅补好旗袍后,因为时间晚了,她是和温医生吃过晚餐才回来的,原想跟父亲提小兔儿的事,未料昨天父亲带大师兄去参加一位老朋友的餐聚,回来时已晚,她就没提了。
大概把小兔儿的事和父亲说了一遍后,她不忘补上这两句,“温医生真是为善不欲人知,他真的是个好人。”
春晖若有所思的点了头,反应不大,倒是一旁的何志强,面色怪异。
“你奶奶有说什么时候要请他来家里吃饭吗?”春晖闷问了一句。
这件事的主导权全在他老母亲手上,他一句话都不能吭,令他实在很闷,但想想,能过他老母亲那一关,显示这个医生也的确优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