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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光与影

作者:日-渡边淳一 当前章节:14661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23

船只好像进入了玄海海域,剧烈地摇晃了起来。今天早晨七点离开长崎,已经航行了四个多小时了,太阳大致迫近了中天。

陆军大尉小武敬介十五分钟前就来到甲板上,眺望着在春霭中跌宕起伏的北九州的岛影。视野里只有遥远的陆地和天空,这是一条司空见惯的海路。在这里,士兵们的怒吼声、炮弹的呼啸声都恍如子虚乌有的假象,战场上那一幕幕不忍目睹的惨状让人觉得是须臾间的虚妄。

然而一旦走进船舱,这种虚妄的感觉顿时化为活生生的现实。船舱里的榻榻米上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伤病员,其数目不下五百人。有人闭上眼睛在强忍着伤痛,有人在神志恍惚中呻吟。小武也不例外,他的右臂从肩膀一直到手腕被绷带包裹着,一根吊带把它吊在脖子下面,被夹板固定住弯曲得几乎成直角的肘部周围从白色的绷带里渗出血迹。

小武用他那健全的左手抓住扶手,略微张开双脚抵御着船只的摇晃,尽管如此,上半身还是随着船只的颠簸而颤动,每次颤动他的肘部就发出一阵轻微的疼痛。船舱里有一方不足一张榻榻米大小的空间供他休息,可是他却不愿回到里面去。在狭窄的空间里的伤病员挤作一团发出温热的气息,和腐烂的伤口化脓后发出的酸溜溜的气味混杂在一起,船舱里弥漫着一股异样的恶臭。

“我胳膊受伤了,可是脚还灵便,站得住。我去甲板溜达溜达,趁这段工夫你把手脚伸直好好休息。”

小武对躺在身边的同一个大队的一个少尉嘱咐完了就走出了船舱。这个少尉腹部侧面被子弹击穿,无聊地踡缩着脚躺在地上。他的伤口开始化脓,高烧烧得脸上都泛起了红润。小武也从昨夜开始浑身发冷,今天早晨乘船前换药的时候,夹杂着脓血的液体随纱布从肘部的伤口黏糊糊地流淌了出来。把脓汁拭去,从肌肉已经腐烂掉的伤口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白乎乎的骨头。军医把小镊子塞进伤口,碰得骨头嘎吱嘎吱作响,可奇怪的是,却没有什么疼痛的感觉,或许是因为破损的骨头已经坏死了。

至少让他把脚伸直睡上十五分钟。

小武发着低烧,站在船舷旁边,北九州的岛影连成一片紫色彩带一直延伸到海的尽头。据说这艘载着伤病员的船只要经过门司,穿过濑户内海,后天下午才能抵达大阪的临时医院。

他能挺到那个时候吗?

小武又想起躺在自己身边的少尉,军医说他的肠子都开始腐烂了。

他死了真可惜。

我自己会怎样呢?小武看了看被绷带包裹着的右臂,这只胳膊好像不是自己的了。

丢掉一只胳膊,命能保住吗?

以后的事情到了大阪以后才能见分晓,小武朝着蔚蓝的大海吐了口吐沫。

“小武,是小武吗?”

这时他觉得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回头一看,发现站着一个留着淡淡的八字胡的长脸男子。奇妙的是,这个男子的右臂也绑着夹板,用绷带包裹着从脖子上吊下来。袖章和小武一样是大尉军衔。

“喂,这不是寺内吗?”

“果然是你,看背影觉得像你。”

这个男子是陆军大尉,名叫寺内寿三郎。他眯缝着小眼睛问:“你也挂彩了?”

“彼此彼此。”

两人互相望着对方用绷带包裹着的胳膊。

“你在哪儿受的伤?”

寺内回答:“田原坡。”

“我是在植木坡。”

“什么时候?”

“三月十二号。你呢?”

“十一号。”

“你资格比我老一天。”

“这倒霉的老资格。”

两个人又对视了一眼。

寺内和小武参加的西南战争源于以西乡隆盛为首领的鹿儿岛旧士族发起的叛乱。战争发生在明治十年

,萨摩国军队在熊本城对政府军发起攻击,从而揭开了战争的序幕。

被包围的守卫军不得不在城楼里死守了两个月,城楼只差一口气就被攻陷了,多亏政府军的增援部队及时赶到才死里逃生。这回轮到萨摩国军队节节败退,经过人吉、都城之战,直到九月鹿儿岛失守,这场战争最终以政府军的胜利宣告结束。

这一系列的战争中,初期的熊本城攻防战最为激烈,尤其是急速赶往熊本城的政府军和强大的萨摩军在田原坡口遭遇,从三月十一日开始整整六天不分昼夜,展开了腥风血雨的大决战,萨摩军的智多星将军、闻名遐迩的筱原国干也战死在这里。

前往植木坡的乃木希典少佐率领的步兵第十四联队同样遇到萨摩军的顽强抵抗,经过几番恶战,最终败退下来,一时间阵脚大乱,连军旗都丢掉了。

正是在这时,担任近卫兵第一大队第一中队长的寺内大尉奉命向田原坡开拔,乃木联队的第一大队第二中队长小武敬介奉命前往植木坡。

“我发出冲锋的命令,右手挥舞着军刀朝坡道猛冲过去,突然间胳膊肘被子弹击穿了。惊恐之余朝上一看,只有胳膊还抬着,军刀已经不在手上了。”寺内用左手比划了一下给他看,“我慌忙用左手捡了起来,掉落军刀真是出大洋相了。”

“那是不得已的事情。”

寺内大尉发起冲锋的田原坡是从高濑经由植木通向熊本城大道的第一关口。前方流淌着木叶川的溪流,狭窄的坡道九曲十八弯,山崖上有好几处三十多米高的悬崖峭壁逶迤延伸,参天的古树浓荫密布,称得上是一座天然要塞。萨摩军占据这个要塞给从下面发动攻击的政府军以沉重的打击。

“你也是右肘啊?”

“不错,是被施耐德枪击中的。”

“怎么连伤口都一样啊。”

“我们一直攻到植木坡防垒的边缘了,偏偏这个时候挨了一枪,否则早已经攻进去了。”

“那样一来说不定小命都没了。”

“也许还不如干脆死掉,反正到了大阪右臂也是保不住的。”

“嗯。”

寺内突然朝大海看了一眼,海面被船体切划成阵阵均匀规整的波涛。

“自己的胳膊,却这么不听使唤,长痛不如短痛,还不如干脆早点剁掉算了。”寺内抬起脸焦虑地说。

“还要忍耐两三天。”

“我从田原坡撤退到木叶的临时卫生站是十三号的晚上,然后被护送到高濑的军团医院,乘上平底船顺着筑后川漂流而下,在长崎医院被搁置了三天以后,今天早上这才乘上了这艘伤员船。掐指一算,在大阪接受正儿八经的治疗要等上十多天呢。”

“你说的不错,本来能治好的也被耽搁了。”

“明明在九州打战,为什么却把临时医院设在大阪?”

“也考虑过设在下关,可是那是乡下,土地和备用品不好调配。那么多伤员要源源不断地运送过去。”

“嗯。”

寺内神色凝重地点点头,这时小武又想起躺在船舱里的少尉。

“这么一来,我的胳膊还能多存活四五天。”

船体一晃动上半身就像被拽着往下沉。

“妈的,又开始疼了。”

“我俩真不是一般的缘分,连受伤的部位都一样。”

“谁让咱俩是同届生呢。”

他们俩是东京教导团的同届生。这所学校是明治三年为培育陆军下级军官而设立的,地点在现在的警视厅一带。西南战争的时候,团长高岛鞆之助少将作为第一别动旅司令官出征,出自这个学校的人几乎都参加了这场战争。后来学校迁移至千叶县国府台,从这个学校考入军官学校的人当中有不少赫赫有名的人物,如总理大臣田中义一、朝鲜总督山梨半造、关东军司令武藤信义、参谋总长河合操,等等,不胜枚举。

他们俩毕业的明治三年届教导团的毕业生一共有五十多人,其中小武素有秀才的美誉,无论是学业还是军事本领都是出类拔萃的。

“伤养好了,就我们几个人组成一个独臂队吧。”

“暂且你来当队长,我来当副队长。”寺内一本正经地说。

“反正是些不要命的残缺人聚集在一起,一定很厉害。”

两个人朝着海风挺起胸膛,故意大笑一声,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第三天下午船只安全抵达了大阪。伤病员被抬到一张张门板上,由农夫挑着走陆路运送到大阪城内的临时医院。

这所大阪陆军临时医院的前身是大阪镇台旁边的陆军医院,在此基础上又在周围赶盖了十二幢病房,据说鼎盛时期可以收容八千五百个伤病员。临时医院的院长石黑忠惠后来晋升为军医总监,外科部主任是佐藤进。

佐藤进这个人是因佐仓顺天堂而闻名的顺天堂医院的接班人。他在日本人中第一个留学德国,潜心钻研德国医学。据说他的外科医术当时无人可以匹敌。他是一个热血男子,起先在顺天堂医院工作,西南战争爆发后,听说大阪临时医院缺少娴熟的外科医生,于是就离开原来的医院主动要求到大阪临时医院来工作。陆军省认为他的义勇奉公的精神可嘉,不久就让他担任陆军医监,并任命他为临时医院副院长。

寺内和小武住进了临时医院,他们的病房在东二号。同室的病友一共六人,都是从少尉到大尉的军官。房间比部队的大间略显整洁。

他们两人都是贯通枪伤导致的右肘关节上部的粉碎性骨折,伤口都化脓了,周围红肿,从伤口中流出像清鼻涕一样的脓水。下掉夹板后,胳膊便从肩膀上无力地垂挂下来。用另一只手往上一提,发现右臂已经奇形怪状了,不仅肘部弯曲,而且四五公分上方的骨折部位也弯曲了。

到达大阪第三天的下午,两个人前后接受手术。军医们认为两例病情都要从上臂的当中开始截肢,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

“先给谁做呢?”

主治医生川村军医当天午休时间在医疗部问佐藤:“两人情况一样,谁先谁后无所谓吧?”

佐藤一边咳嗽,一边突然间看了看放在面前的病历,病历是按照小武、寺内的顺序叠放着的。

“那么就小武大尉在先,寺内大尉在后吧。”

“遵命。”

川村军医应答了一声就走出医疗部去准备手术器具了。

即使是贯穿枪伤引起的右肘关节上部的粉碎性骨折,现在也不至于截肢。除非是像癌症、肉瘤这类放任不管就会危及生命的疾病以及血管、肌肉大面积七零八碎的情况下才会进行切除手术。这是因为切除是最后的手段,随时都可以做,不必急于走这一步。

然而毕竟是现在才能说这样的话。当时既没有抗生素,也没有放入体内也不会锈蚀的接骨金属,手术器具也很幼稚,所以从上部截断伤口化脓的粉碎性骨折的胳膊是理所当然的医学常识。如果磨磨蹭蹭的,错过了截肢的时机,化脓菌就会扩散,引起败血症和坏疽,更有甚者会危及生命。

那天中午,小武和寺内没有进食,从内衣裤到病衣都换成干净的。手术从下午开始,因为要打麻药,午饭被禁止了。

“写封遗书什么的吧。”

“好的。”

虽然只是截断一只手臂,可是当时的吸乙醚麻醉法和截肢手术多少还是伴随一定风险的。

小武端坐在病床上,在一个小木箱上摆好了纸墨,可是认真一想,又没有什么内容可写。妈妈阿静还在周防的防府活着,屈指一算今年是五十二岁。自己都活到二十七岁了,可是却没有尽到孝道。想到这里,小武心中萌生出几分愧意。

不过我对国家是尽了绵薄之力了。

他觉得这一点妈妈是明白的。他草草地用左手写上几句请求妈妈原谅自己不孝的话语就装进信封里封好了。

“出去散会儿步吧。”

“一点钟之前得回来。”

“就到院子里走走没关系吧?”

可能是写了遗书的缘故,他们的脸色略显苍白。他俩穿过通往中庭的走廊来到院子里。

“再过半个月樱花就要开了。”

小武盘腿坐在草坪上,看着嫩芽初绽的枝头。

“樱花开之前可不可以出院呢?”

“谁知道呢?”

“没有右手可真是不方便啊。就这么五六行烂字,比平时多花了一倍多的时间。”

“没有就没有了。左手用多了很快就会适应的。”

“你,老婆呢?”

“老婆?我哪儿来的老婆?”

小武凝视着远处回答说。

“那就好。”

“你呢?”

“我一年前娶的。”

“在东京吗?”

“不错。”

“你还没有告诉她吧?”

寺内手中攥着一根草点点头,“嗯”了一声。

“那还是告诉她一声比较好。”

小武说着,脑海里浮现出本庄睦子的容貌。本庄睦子是日本桥和服商人本庄弥八郎的女儿,现年十八岁。原本定好西南战争结束回去后由小武叔叔做媒两人结为伉俪的。

寺内狠狠地说:“军人本来就不该结婚。”

“那未必吧。”

小武和睦子只是订了婚,即便自己伤残了,心里的负担相应地会轻一些。然而这种感受本身也就印证了彼此之间感情的羁绊弱如游丝。小武感到几分凄凉,这与他的身份是不相称的。走廊上护理兵们依旧在川流不息地走动。这时一副门板抬了进来,上面躺着一个穿军装的男子。

“又有船到了。”

“这么多伤病员,医生也招架不住啊。”

“我们好像是佐藤医监为我们主刀。”

“他亲自做就不必担心了。”

“回去吧。”

小武心里牵挂着手术,如果手术时间提前,派人来叫自己就尴尬了。

“还是先做的好啊。”

“是吗?”

“早晚都要截断的,还是趁早做掉爽快。并且……”

寺内走在草坪上,话说到一半又打住了。

“并且什么?”

“前一个手术医生岂不也体力充沛,手术就顺当一点吗?”

“哪儿有这样的事情?头一个和第二个没有区别,轮到第二个医生熟门熟路了,或许反倒是好事。”

“该不会发生器械不够的情况吧?”

“放心吧,这么大一个医院。”

“可是为什么你在前我在后呢?”

“这么做当然是军医经过深思熟虑的。其实头一个和第二个充其量不过相差一小时。”

“在战场上另当别论,我可不愿意死在这样的医院里。”

听着寺内这些与他的性格不相称的泄气话,小武的心头也蒙上一层不祥之兆。

“到明天我们俩可就都单臂吃饭了。”

小武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说。奇怪的是这时他感觉不到胳膊的疼痛,还有七八分钟他就要被推上手术台,强烈的紧张感让他把疼痛抛在脑后了。

下午一点半,小武在护理兵的陪同下被送进了手术室。隔着走廊的窗户望去,下午的天空一片晴朗,看不见一丝云彩。小武心想外面空气很干燥。这是小武当天在神志清楚的状态中看到的最后一幕户外的情景。

下午两点整,由佐藤医监执刀,川村和两名年轻的军医做助手,小武大尉胳膊的截肢手术开始了。小武吸入了麻醉用的乙醚后,精神上亢奋起来,随之痛苦地闹腾了一阵子。不久麻药开始起作用,于是大尉安详地昏睡过去了。

首先切开皮肤,使断面呈圆筒形,然后转移到上面切开肌肉,最后好像切圆片似的一口气切到骨头。佐藤医监把那把长达一尺五寸的手术刀垂直地竖在脸部的正面,对着手术刀默默地祷告,其他两个按着手臂扒开创口的军医也模仿着垂下了眼睛。这是执刀医生做截肢手术时的礼节。

“动手了。”

这一声叫喊把军医们从短暂的默祷中唤醒了过来。

“止血袋准备好了吗?”

“是!”

肩膀口用一个粗大的橡皮筋紧紧扎住,连皮肤都绑得皱巴巴的。

“开始了。”

细长的手术刀在下午的手术室中熠熠闪光。刀刃斜着从上往下运行,又转过去把背面的肉切断下来,刹那间小武大尉的上半身翘动了一下,被守候在左右的军医摁住了。他的手臂就这样在一瞬间只剩下当中的直径两寸的骨头,所有的肌肉、血管和神经都被剥离开了。

“锯子!”

切口部的肉被往上一捋,露出白乎乎的骨头,一把锯子架在骨头上。

“抓紧了!”

锯子在骨头上不停地来回滑动,细碎的骨粉纷纷掉落下来。

“要断开了,接住了。”

刹那间,小武大尉的手臂悄然无声地掉落在等候着的年轻军医的手中。

“用布匹包上!”

“是!”

被切断的手臂轻飘飘空荡荡的,这难道就是那只迄今为止用来敬礼、拔刀和按倒敌人的手臂吗?简直令人难以置信。那名军医在手术室的角落又庄重地鞠了一躬,用一块布匹把那只孤零零的手臂包裹好放在地板上。

封闭上切口的血管,捆扎好神经,然后盖好肌肉,把皮肤捋平整,手术就结束了。虽然看上去令人毛骨悚然,可是截肢本身不是什么困难的手术。这和对付损坏的建筑的某个部位如出一辙,拆除比复原要容易。

小武大尉的手术持续了一刻钟,手术结束被送回了病房,他依然没有从麻醉中苏醒过来。

约莫在一小时之后,寺内大尉被抬上了手术台。他吸入乙醚不久就昏厥过去,结果便只穿着一条兜裆裤不省人事地躺在手术台上。

参加小武大尉的手术的三名年轻军医重新洗了一遍手,换上干净的手术衣再一次聚集在手术台的周围。寺内大尉静静地躺在上面。

寺内全身覆盖着消毒布,聚光灯照射着他那条将要切除的胳膊。佐藤徐徐地走近手术台,军医们悉心等待着佐藤拿起手术刀插入皮肤。

三十秒过去了,一分钟过去了,佐藤却没有拿起手术刀,困惑不解的川村抬眼看看佐藤。这时佐藤说话了:

“川村君,我们做个试验怎么样?”

“啊?”

“野战外科的试验。”

“您是说……”

川村不明白佐藤想说的意思。

“切除这样年轻的人的胳膊,实在是不忍心啊。”

这一点上川村也有同感。尽管比不上佐藤,可是川村来到这里已经做了十多例截肢手术了。手术姑且不论,把一个人定格为残疾人的心情让他于心不忍。

“彭湃

的医学书上介绍过一种把粉碎的骨片完全剔除的方法,这样可以保住胳膊。”

“这个我不敢苟同,因为这个病例化脓太严重了。”

川村军医也读过彭湃的书,其中提到的方法是把破碎的骨片清理干净,然后把胳膊固定在好的肢位上等新的骨头长出来。但是其先决条件是骨头没有化脓。

“其他还有什么问题?”

“并且这个病人和前一例一样,骨头碎片很多。如果全部剔除,仅仅在没有骨头的部位上就会产生一个一寸多大的空洞。我认为新生的骨头要填满这个窟窿相当困难。”

川村的话是正确的,佐藤心里比谁都清楚这种观点在医学理论上是正确的。不过这话只不过是没错而已,却没有什么新意。

“截肢的病例实在太多了。”

这才是佐藤的真心话。不过即便是佐藤本人,对于彭湃的方法真的可以保全寺内的胳膊也觉得没有根据和信心。原本这个病例的先决条件就不大一样。

“化脓了就不行了呀。”

“几年过后脓也许就会止住,哪怕再不听使唤,恐怕到底还是有自己的胳膊好吧。”

“可是已经告诉寺内大尉……”

“那对不住寺内君了,就拿他做一次实验怎么样?”

“是!”

川村没有异议,可能的话,他也想尝试一下截肢手术以外的方法。

“野战外科每打一场仗就前进一步,这些在下一场战争中可以派上用场。”佐藤这话不知是说给某个特定的谁听的。

佐藤手中拿着手术刀,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这种时候突发奇想要做这样的尝试。

第二天早上小武才从麻醉中完全清醒过来。昨夜嗓子渴得要命醒来过一次,看护兵给他喝了点儿水后又睡着了。一恢复知觉,他就看到病房里洒满明媚耀眼的晨光,还听到同房的病友一阵轻微的笑声。

“这是哪儿?”突然一阵钻心的疼痛从小武的右臂传来。

“哎哟……”

“大尉!”一名在窗户边换冰袋的看护兵惊叫着跑过来,“你苏醒了?”

疼痛让小武想起来自己昨天接受了胳膊的截肢手术。

他缓慢地用健全的左手掀掉被子,寻找盖在下面的右臂。

“没了……”

右臂用绷带包裹着,可是的确从当中断开了,他心惊胆战地看看旁边,发现寺内在睡觉。

“喂,寺内!”

他呼唤了一声,可是没有应答。寺内脸色苍白得和手术前判若两人,轻柔的春晖斜照在上面,鼻子的影子淡淡地映在上面。

他的胳膊也截断了吗?

当他把视线移过去,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被子的边角露出了寺内的手臂,外面打着夹板,一层又一层地裹着的绷带的前面露出一只带血色的手。手臂还在!

小武定睛又看了一遍,确确实实那是寺内的右手。

“喂!他没有做手术吗?”

“不,他是在您后面做的。”

“手臂还在呢?”

“这个……得问军医才知道。”

“你没在听我说话吗?”

“是!”

“我的手臂是不是也还在?”小武再一次把视线移到自己的右臂检査了一下,可是看来看去,还是找不到自己的手臂。

从第二天开始按照小武在先寺内在后的顺序进行手术后的换纱布。小武的伤口大致上已经干了,只是开口的缝合部有些轻微的出血。可是寺内的伤口出现了脓水,像是从肘部上方的里外两面的创口中流出来的。

“哎哟哟!”每当医生把旧的纱布取出镶入新纱布时,寺内都强忍着痛,脸色憋得刷白。小武背过脸去听着他痛苦的呻吟声。纱布一换完,他就像是耗尽所有的气力似的不停地大口大口地喘气。

“为什么没有给我截断?”

第三天换完纱布后,他低声问负责巡诊他的川村军医。

“因为骨头的碎片比较小。”

“和小武大尉不一样吗?”

“你化脓的状态比较轻,所以和佐藤医监商量了,结果决定暂时不做截肢。”

“那么,弄得不好到头来还是要截肢吗?”

“这个说不准。不过把腐烂的骨片全部清理掉,或许就停止化脓了。这样的话手臂就保住了。”

“骨头都没有了也能成吗?”

“这个要到化脓停止了再考虑吧。”

川村简要地说完,在巡诊小推车上面的水盆里洗了手就离开病房了。寺内目送着军医远去的身影,又转身瞅了瞅小武说:“听不明白。”

小武找不到合适的话回答,把脸扭了过去。

三天过后,小武原本红肿的伤口的肿胀减退了,局部的发炎也止住了。川村告诉他说,照这样下去,到了第十天就可以拆掉一半的线,到了第十四天就可以全部拆除了。缝合部的前端还开着一个手指般大小的创口,然而创口的愈合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然而寺内的手臂还在不断地流脓。这脓水是打哪儿冒出,又怎么会产生的?看着有点不可思议。手术后的第三天,热度曾经一度降到三十八度。可是好景不长,从第四天又开始上升,第五天猛窜到四十度。发高烧的同时食欲明显不振。寺内原本就长着一张长脸,别人奉送给他一个“马”的绰号。手术后寺内日渐消瘦,脸颊就拉得更长了。苍白的脸配上一头长发,看上去活脱像个幽灵。

每天由川村军医负责巡诊,可是佐藤医监每周来两次,星期一和星期五。

“你是寺内大尉吧。”

佐藤站在寺内前面,亲自给他换纱布。

“还有热度啊。”

“近来一直发烧。”

川村出示了体度观察记录,体温随着时间点的不同上下起伏很大。这种体温状况符合局部化脓向败血症转移的症状。佐藤目不转睛地看了一会儿记录。

“肩膀以下的整个手臂都给他冷敷,一刻也不能停歇,旁边不能离开人。”

川村回答:“是!”

“有食欲吗?”

“至多是平时的三分之一。”

听了看护兵的话,佐藤若有所思地停住了脚步,然后又好像改变主意似的离开了病房。

三天以后的三月三十一日,天皇陛下莅临大阪临时陆军医院视察。天皇陛下在内阁顾问木户孝允的陪同下从京都驾到。

当时这所医院一共收容了两千四百名伤病员,为此对他们发布了一个通告:不能起床的可以躺着迎接,其他人必须起床迎接。按照规定,小武起床,寺内卧床。

“只要扶我起来,我就能坐得住。求求你扶我一把。”

那天早上寺内悄悄地央求小武。

“不行!你在发烧,你这么做不要命了。”

“没有关系,能够端正姿势迎接陛下,那就死而无憾了。”

“镇静!别逞能做一个短命鬼。你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妈的,不要以为自己身体好就自以为是地跟我说话。”

“你说什么呀?我这是为你好,真不知好歹。”

脾气真犟!

小武真是受不了。

“哎呀,早知今天,还不如当初把这只手臂剁掉算了。”

寺内在被窝里蹬脚,小武不理不睬地背过身去。过了一会儿,寺内苦苦哀求地说:“小武,扶我起来吧,一辈子就求你这一次。”

小武还是没有搭理他,他背朝着对方,心想自己的一片好心寺内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遵照医院的规定,小武和寺内一个端坐在床上,一个卧在床上迎接天皇陛下驾到。伤员中有挣扎着要起身向天皇敬礼,结果却因扯到伤口疼得趴了下来。明治天皇在视察第一病房时发现了这个情况,于是说:“朕来看望各位,苟有患者为了正坐平卧以示敬礼而增加伤处疼痛,则非朕之本意。你让患者体味此意。”

石黑院长立即退下,事先向其他病房的伤病员传达此通告,禁止不必要的正坐。

小武知道陛下走过寺内身边的时候他哭了。

到了四月,樱花盛开了。小武手臂上切口的炎症已经完全止住了,肿胀也消失了,手臂比当初细多了。他在浴缸里把肌肉泡暖之后,以肩膀为轴不停地转动手臂,用手臂切口击打脚垫以增加皮肤的强度。小武进入了所谓后疗法的阶段。

可是寺内的病情却不见好转,高烧一直不退,曾一度担心会发展到败血症了。在军医和看护兵彻夜不眠的护理下,高烧总算被控制住了,可是低烧却一直缠绕着他,脓汁也不见减少的迹象。每次换纱布一碰到创口深处的神经,寺内就不停地呻吟,苍白的额头上直冒虚汗。

看着在发烧和疼痛中苦苦挣扎的寺内,小武心里不是个滋味。动手术前寺内是一个性情那么活泼、无话不说的人,可现在变得沉默寡言了。低烧一直不退,身体不适当然是原因之一,但是不光是这样。两人的病情相差甚远而导致他们的心中产生了隔阂。

他与寺内情同手足,从教导团时代开始就是同期,他们总是互相勉励,当然也曾互相竞争过。如果听到对方哪怕比自己早晋级了一天,心中就不爽快。可是两人几乎都是同时晋级,或许小武略早一些。小武不仅勇猛过人,而且在学识上也绝不比寺内逊色。

可问题是现在两人的病情有天壤之别。

小武心里在琢磨这件事。一方可以随心所欲地活动,而另一方则是卧床不起。正因为手术前伤情半斤八两,差距就更加凸现出来了。

怎么会这样呢?

小武不认为佐藤医监和川村军医处置有误,自己被截肢,而寺内的手臂被保住了,无疑有相应的道理。作为一个对医学一知半解的军人是没有资格再往下深究这个问题的。

不管怎么说我已经失去了手臂,可哪怕是个摆设,好歹他还有手臂啊。

小武意识到这一点不禁苦笑了起来。一个失去了手臂的男人和具有一个废手臂的男人可谓半斤八两,就这个问题患得患失纯属无稽之谈。身体上有了残疾,考虑问题都小家子气。小武为自己有这样的想法而感到惊讶。

四月过半,落英缤纷。这时小武接到转院的命令。虽然还需要进行肩膀的活动练习和按摩,可是并不需要特意留在陆军临时医院。

转院命令上写着:“在东京陆海军医院接受门诊治疗。”小武把它装进包里整理好了行装。

“你要走了?”

寺内躺在床上问道。他脸上有了点血色,胃口多少好了一些,可是大部分的营养都化作浓汁排泄掉了。

“我没有明确的着落,暂且在东京接受治疗。”

想到伤愈后的日子,小武心中忐忑不安。

从今往后自己不过是一个独臂残疾人了。

寺内一反常态怪里怪气地说:“谢谢你的照顾。”

“别说傻话,什么忙也没有帮上。”

“你在,我心里就踏实。”

“我也是。”

小武一边说心里一边想:寺内病情的恶化对自己来说也许是一种补偿吧。

“我也想离开这里。”

“不用到夏天就能出去了。”

“不,照这样下去怕是出不去了。”寺内在病床上凄然地说,“这个治不好的。”

“没有这回事。”

“不,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

寺内又重复了一遍,于是小武就无话可说了,因为小武也是这么认为的。

第二天,小武最后一次接受了佐藤医监的巡诊。佐藤轻轻地击打那只像研磨杵一样的残肢,让小武舞动几下后,说:“好,没问题了。”

“谢谢。”

“战争不久就结束的话,我也会回到顺天堂,所以我们或许在东京也能见面。”

“到时候请多关照。”

佐藤点点头,趋步到寺内跟前。看护兵解开了绷带,连续几天淤积的脓汁把创口的四周泡得软绵绵白乎乎的。佐藤默默地清理伤口,又重新塞进纱布。当看护兵再次给他卷上绷带的时候,寺内霍然用左手支起身体。

“佐藤医监,我求您一件事。”

“什么事?”

“请把我的手臂截断!”

“……”

“拜托您了。我想和小武大尉一样早日康复重新为国家效劳。”

佐藤木然地望着窗户,随即一言不发地离开了病房。

“医监,医监!”

寺内大声叫喊,可是佐藤没有回到病房来。寺内又大喊了一声后,用拳头捂着眼睛趴倒在床上。

当年即明治十年五月初,小武敬介回到了东京。从去年开始,神风连之乱、秋月之乱、荻之乱接踵而来,全国各地叛乱四起,社会形势动荡不安,可是东京到底是首都,化解了这些叛乱,显示出它不可撼动的强大。小武暂且寄宿在本所小梅的叔叔家,每隔一天去一次位于下谷的陆海军医院接受按摩。

他刚一回到东京就收到陆军省发来的一封任免证书,上面写着“编入预备役”的字样,这是预料之中的事。

这比残废军人要强。

任免证书的字样简明扼要,透露出几分冷淡。所谓预备役即是库存人员,一旦发生紧急情况随时会被征用。

虽然没有右手,可还有左手和双脚。对了,还有脑袋。

小武面对在这一带独霸一方、官运亨通的军官,心里是不服输的。

伤病员可以得到伤残军人补贴的赏赐,靠这个一个男人足以衣食无忧。可是伤病治愈了,两天跑一趟医院的生活让他闲得不知如何打发剩余的时间。起初他还温习温习兵书,用左手握着木刀比划几下,可是坚持不到一刻钟就提不起精神来了。一做这些,一种难以言状的空虚感就会向他袭来。

注意力集中!

尽管他反复告诫自己,可是却无济于事。

反正是个预备役,为了不知猴年马月的事瞎起劲也是白搭。

正因为小武是个秀才,马上就能明白事情的曲直是非,一眼就能看到今后的走势。这方面他与寺内那样的单纯的血性男子有所不同。舍命也要正襟危坐迎接陛下,切断手臂尽早地报效国家,寺内的这种心情他能够理解,却不能苟同。

尽说些有勇无谋的话。

小武觉得寺内的说法鲁莽有余。

开头的一个月里,由于从大阪返途的劳顿和独臂所带来的不便,小武并不感觉到无聊,可是随着适应了新的生活,小武愈加无所事事了。

军旅生活从起床到就寝,一切都有时间上的限制,几乎没有自己支配的时间。虽然军纪严明,可是他没觉得怎么不自在。非但如此,他还主动地约束自己。

这是因为他心中有一个明确的目标:要做一个好军人。

一旦目标变得模糊,失去了束缚,他顿时感到自己苍老了,成了一个无依无靠的人。

这可如何是好?

在百无聊赖中一天又一天过去了,可是他除了增加自己的焦虑之外,却无力改变这种生活。

难道我就像行尸走肉一样地过一辈子吗?

去医院的那天还算好,打一个来回加上治疗可以消磨掉不少时间,可是不去医院的那天就闲得没有事情可做。在旁人眼里,能白吃白喝不干活有派头,可对他来说是一种痛苦。

不知道寺内怎么样了。

这时他突然想起了寺内。

还是在受伤痛的折磨吧。

唯独这么想的时候小武才感到一丝解脱。

六月的一天,小武心不在焉地翻了几页兵书,不到一刻钟就离开书桌四脚朝天地躺了下来。初夏的阳光透过隔扇照进他的房间。这间房子位于一条小路的尽头,很少有人光顾,突然传来一阵由远到近的脚步声。

“你在吗?”这是叔叔的声音。

“请进。”

听到叔叔的声音小武才知道今天是星期天。叔叔曾经是一名叫作“代官手代”的下等士族,后来在新政府找门路,于内务省谋到一职,算是一名政府官员,可是是作为见习判任官,身份十分低下。

“伤口怎么样?”

“谢谢叔叔,到这个月底就不用再去医院了。”

“那太好了。”

叔叔环视了房间一圈。这是一个献身于军队的独身男子的陋室,没有什么像样的东西,只有靠在小桌子旁边的军刀让人感到有些不同。

“我想你应该不会忘记的。”

“什么事啊?”

“我说的是本庄睦子那个女孩子。”

“嗯?”

小武装腔作势地支吾着,其实他岂止没有忘记这个女人,甚至几次想跟叔叔打听她的近况,可是话到了嘴边又缩回去了。回到东京还没有见过一面。

“我心里牵挂着这件事,前几天去了一趟本庄家。”

“是吗?”

“你喜欢那女孩吗?”

“哎,这怎么说呢……”

一提到女人,勇猛果敢的青年大尉顿时像是换了一个人,臊得脖子都红了,腼腆地垂下了眼睛。这副模样与他宽厚的肩膀极不相称。

“想必是喜欢吧?”叔叔叹了一口粗气,把双手叉在胸前。

“那么她身体好吗?”

“嗯,我正想跟你说这件事,最近她身体一直很虚弱,说是去盐原疗养了。”

“生病了吗?”

“听说是什么抑郁症,好像是一种棘手的病。”

“那么她一直在治病吗?”

“不,最近才去医院看的,好像不是一年半载能治好的。”

睦子细挑的个子,长得小巧玲珑,黑黝黝的皮肤,看上去很健康。她性情开朗,凡事都很恬淡无欲,非常符合商家小姐的个性。她患上抑郁症,小武有点想不通。

“抑郁症可是很难治愈的病啊。”

“叔叔!”

小武突然坐正,重新看了叔叔心神不定的脸一眼。

“就是说要解除婚约,对吗?”

小武察言观色的能力比别人要强一倍。

“不,还没有到这一步……”

“明白了,没有关系。这件事我也正想主动向她提出,就这么办吧。”

小武瘦骨嶙峋的脸庞眨眼之间变得铁青。

“我磨破了嘴皮也见不到她本人,她父母一口咬定她病了,所以我也是莫名其妙。”

“那是在讥讽我成了残疾人吧?”

“可是当时是板上钉钉的事啊。”

“小市民的女儿哪有什么承诺可言。”

小武虽然这么说,可是心里泛起一阵酸痛。他感到头晕目眩,有点端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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