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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光与影.2

作者:日-渡边淳一 当前章节:14686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23

“这件事我明白了,请回吧。”

“你不要生气。”

小武孑然一人四脚朝天地躺在地上,金灿灿的阳光依旧从窗外照射进来,晃得人神志恍惚。这时传来一阵小孩子们踢石子的声音。

爱咋地就咋地。

五尺六寸高、六十多公斤的身材在当时可算得上是个彪形大汉。虽然他没有留胡须,可是五官端正,轮廓分明,是一个一表人才的男子汉。也许正是小武堂堂正正的相貌打动了睦子的芳心,可是堂堂正正的相貌是建立在五体齐全的基础之上的。

恐怕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了。

最后一次见到睦子是出征熊本的前一天,蝴蝶形的发髻下闪烁着一双笑盈盈的大眼睛。是父母在暗中操作还是她本人的意愿呢?越是想忘掉她,她那可爱的脸蛋越是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连小丫头片子都捉弄我吗?”

小武自言自语地嘟囔道,一心想摆脱掉映在眼帘中的睦子的脸蛋,眼睛转向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

留在大阪临时医院的寺内,伤病如小武预料的那样,或好或坏,一直不稳定。

五月中旬,周围隆起了肉,创口也收缩成拇指般大小,看样子似乎马上要愈合了,然而到了月底创口的四周又泛起红润,变得软绵绵的了。

“开个小口子吧?”

佐藤医监拿起手术刀消完毒走了过来。

“还是要切开吗?”

“脓汁淤积在里面了。必须打通一条宽敞的通道把脓汁排出来,否则好不了。”

明明眼看着快要愈合了,又要把它切开,寺内心中愤愤不平。佐藤用手术刀上下轻轻一划,脓汁就猛地了溢出来,就像是挣扎着要从里面出来而又堵住了出不来似的。伤口又回到以前的状态了。

“恶化了吗?”

“不,这伤就像座火山一样,细菌在底层蠢蠢欲动,说不定什么时候会爆发出来,并不是恶化了。”

寺内张口结舌地看着从自己的手臂中流出的脓汁。

在寺内这种性格单纯而不易起疑心的男人身上进行实验性的手术,剔除手臂里的碎骨,佐藤认为是一种妥当的处置方法。如果换成一个谨小慎微、疑神疑鬼的男人,说不定就不相信医生,或者在极度的绝望中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

不过,最近寺内的想法渐渐产生了一些变化。当初他是觉得做完截肢手术早日出院为好,可是当他得知小武被编入预备役的消息,开始觉得截肢未必是上策了。伤痛和不时的发烧的确困扰着他,可是他还是想遵照医嘱再坚持一段时间。

小武一有空闲就外出,几乎每天都沿着隅田川河岸走到浅草,有时甚至溜达到上野。虽然漫无目标却也乐此不疲。如果一直关在家里,那么这一天就太漫长了。

叔叔实在看不过去,于是给他找了两三份工作,可都是类似官员的下人、官邸的门卫之类的工作。即便是失去了一只手臂,小武对自己的才能还是充满信心的,这些工作对他来说是不屑一顾的。

大家都欺负我是残疾人。

小武沮丧得难以入眠,于是悄悄地拔出了军刀。单手拔刀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他用双脚夹住刀鞘用左手拔刀。

简直像头畜生。

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相,小武感到很气愤。在烛光的照耀下,军刀闪烁着一如既往锐利而漂亮的寒光。

它和我都怀才不遇啊。

这天晚上小武梦见自己的手臂回来了。

虽然不是就诊的那一天,小武有时也会去陆海军医院的候诊室中无所事事地坐在椅子上。外面的行人都是五体齐全的人,可是一到医院,身体健全的人就屈指可数了,满目都是自己的同类。缺胳膊少腿的人有之,失明的人有之,卧床不起的人有之……少一条胳膊的人还算程度轻的。每个人都是为国家挂的彩,因此是一种荣誉,在这里每一个残疾人都是神气活现的。

寺内这家伙到底怎么样了?

小武每当看见手臂上打着夹板的人就想起寺内。既然没有他出院的消息,那么伤口肯定还在化脓。

这家伙真够背的。

这样耽误下去,失去了截肢的机会,弄得不好恐怕会从肩膀开始把整个手臂卸掉吧。小武回想起寺内那张苍白的长脸。

坐了十五分钟,看见一个穿白衣服的患者在视野中消失后,小武站立起来,在街头游荡时的孤独感已经烟消云散了。

走出医院正门右拐的时候,一辆人力车停下来,上面走下一个男子。他从车篷里缓慢地伸出右脚,同时放下拐杖,看准了右脚着地后左脚才着地。他穿着西服,戴着一顶圆顶硬礼帽,可是小武一眼就认出来这个人是陆军少佐中山武亲。

“中山少佐!”

小武呼喊的时候,袖兜里木棒状的右臂摆动了一下,他是想用右手敬礼。接着他慌忙放下抬起的断臂用左手重新敬了个礼。

“是小武大尉吧。”

中山站在原地从头到脚把小武看了个遍。

“你胳膊没有了啊?”

“是。”

中山武亲是小武离开教导团后第一次分配到近卫步兵联队时的中队长。当时中山是大尉,小武是下士。打那以后中山调到旅团司令部,在一次军事演习中不慎落马摔折了右腿就退役了。

“少佐您好吗?”

“右脚还是伸不直,可是好歹能走路。今天是半年一度的定期体检日。”

中山微微踮起脚站着。

“真奇怪,我们竟然在这儿见面了。”

他在中山手下的时候最有干劲,洋溢着青春的活力和热情。

“那么你现在在干什么?”

“没有做什么,只是……”

“是预备役吗?”

“是!”

中山一眼就察觉出了一切。他觉得这么优秀的男人真是太可惜了。

“你想不想在我手下干?”

“嗯?”

小武在纳闷,在一个退役军官的手下能做什么呢?

“这回我们组建了一个叫偕行社的团体,你愿意在那儿工作吗?”

“偕行社?”

“检查完了我跟你详细解释,你在这儿等我。”

“是!”

小武不知所云地回答道。看见中山,这唤起了他当时在近卫步兵联队时的亲切感,并且还感受到一种同病相怜的命运。

明治十年一月三十日,东伏见宫嘉彰亲王及十六名军官集结在陆军少将曾我祐准官邸,商议结社事宜,这就是偕行社的起步。

在陆军省发表的声明中,有一段文字简明扼要地阐明了偕行社成立的宗旨,其中反映了当时结社的目的,其内容可以概括如下:

加强帝国陆军军官的团结,增进和睦,培养军人精神,刻苦钻研学术。与此同时谋求社员间道义上的援助,为军人、军属提供方便。

海军军官之间也有一个类似于此的友好团体叫“水交社”,这个团体成立于明治九年,比“偕行社”早一年,是在芝山内真乘院宣布成立的。

“偕行社”一词源于《诗经·无衣》中的一句话:“与子偕行。”当时筹备工作的负责人是陆军大佐小泽武雄、中佐滋野清彦、少佐斋藤正言三人,他们着手编写社规,进行成立的各种准备工作。他们既不是退役军官,也不是伤残军人,而是堂堂的现役军官。

也就是说,所谓社员是偕行社这个俱乐部的成员,中山是在这儿工作的职员的头领,即担任秘书长一职。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偕行社规模极其庞大,业务的范围涉及军人告谕、军人名册、兵术书的出版、军需品的销售及宾馆客房的租赁等,可在当初还只是一个陆军军官集会的场所兼学堂。

“虽然不是军队,可是精神是一致的。”

正如中山所言,它是军队的一种外围团体。

“请务必接纳我!”

这对小武来说,是一个求之不得的工作岗位。在这里工作,作为一个伤残的帝国军人一点也不觉得羞耻。当天他一回到家就写了一份简历。

偕行社位于九段的坡道上,那是一幢蛋黄色的二层洋楼。在西式建筑还属于稀罕物的当时,这幢楼显得很时髦。

参与偕行社成立的人为数不少,可是实际上在这里工作的旧日军官包括小武在内还不满十个人。他们都是在戊辰、函馆、西南等战役中负伤的人员,其中小武年纪最轻。就退役时的军衔而言,比他低的中尉和少尉各有两名,可是由于他们退役得早,如果没有在战场上负伤,军衔自然要在小武之上。因此在这里退役时的军衔几乎没有意义,而是根据授衔的年月日决定上下级排序。

他的工作是图书员,军官们来这里读书的时候由他办理借书手续,这相当于现在的图书管理员的角色。虽说是图书,但大都是西方军事学的书籍,其他是国史略、日本外史、政记,夹杂着一些外国的军事学杂志。这些书籍虽然市面上也能看到,但如凤毛麟角,并且价格不菲。

社员,也就是说是俱乐部会员的军官们,军务之余抽空来这里读读书,在会所聊聊天,打打桌球,下下围棋、象棋。所谓俱乐部,本来是由于一些西方绅士在家庭生活中对女眷有所顾忌,而为清一色的男人聚集在一起可以随心所欲地消遣而设立的娱乐场所。不仅是会员,甚至这里的工作人员原则上都不能是女性。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日本的男性是无需设立“俱乐部”的。总之,偕行社是当时新式军官们耳闻目睹了西欧式的俱乐部而创建的。

随着来偕行社上班,小武便搬出了叔叔家,在上野谷中一带租了一套独门独户的房子。这套房子不大,只有两间六张榻榻米大小的房间和厨房及洗碗池。一个男人居家过日子很费事,所以他找邻居点心店的女子帮忙做家务。

回东京以后,小武的生活曾一度杂乱无章,来偕行社上班以后生活又恢复了平静。他和当时的官员一样留着胡须,身穿立领的制服。这件制服衣袖长得晃荡,明显地让人看出没有手臂,所以回东京一直没有穿过。进了偕行社以后没有必要藏着掖着,来这儿的军官看见他袖子里短缺的右臂,一定会向他行注目礼以示对战场上挂彩的伤员的尊敬。

小武来偕行社三个月过去了。九月二十四日西南战争以城山之战降下了帷幕。士族们发起的这场最后的反叛中,西乡军纠集了三万兵力,征讨军出动了五万八千兵力。随着这场战争的偃旗息鼓,明治政府确立了统治地位。凯旋的部队纷纷返回东京,于是加入偕行社的会员增多了,会所也随之热闹了起来。

聚集在这里的军官中有些是小武的熟人,大都是时隔半年或一年邂逅相逢,他们一门心思地谈论在西南战争中立下了什么战功或者得到了什么赏赐。

“你在哪儿挂的彩?”

“植木坡。”

“是吗?那里也打得很激烈啊。”

听见小武的答话,几乎所有人的眼睛都为之一亮。作为熊本城救援最大的激战地,这个名字无人不知。亮出自己负伤的地点就能得知这个男人的勇猛程度,小武充分地感受到了中山所说的那种不是军队胜似军队的热烈氛围。

秋天到了,晴空万里。早晚凉意袭人的时候小武的残肢就隐隐作痛,不过创口并没有什么异常。为了御寒他在残肢上缠上棉花,外面又用绷带紧紧包裹住,采取了保温措施后手臂就不再疼痛了。

这一年的十一月中旬的某一天,卫兵来告诉他有一个叫寺内的男子来见他。

“寺内?”

叫这个名字的只有那个临时医院的病友。

“那人缺了一条手臂吧?”

“手臂?齐全的呀。”

“什么?齐全的?穿的是便服吧?”

“不,是肋骨服。”

所谓肋骨服,是当时的军人穿的黑底横条的军装。小武狐疑满腹,心里直纳闷儿。随即他径直朝大门走去。

一个人站在门口前面的石阶上,他正是寺内寿三郎,并且穿着陆军大尉的军装,从衣袖口里确实露出了手掌。

“好久不见。”

寺内那张有特色的长脸上露出和蔼可亲的笑容。

“你回来了?”

“十月底出的院。”

小武重新看了看他的右手,确实是人的手。

“治好了吗?”

“不,没治了。”

“怎么回事?”

“装了个支架。”

“行,进去再说吧。”

时隔半年了,寺内脸蛋也晒得黑黝黝的,嘴边留着浓浓的八字胡。这在以前,他是没有底气留的。

“看看吗?”

一进会客室,寺内就单凭一只胳膊利索地脱下了衣服。右臂从袖口露出,内衣的袖子在肩胛的位置被裁剪下来,绷带从肩胛一直包裹到上臂的当中。并且肘部的上下覆盖着厚实的皮革,内外两侧架着粗大的金属支架。

“是用这个夹住下臂的。”

寺内开始解开带着金属配件的皮带。

寺内笑吟吟地说:“用这个把肘部固定在稍微弯曲一点的部位,看上去就像普通的手了。可以说是一种小戏法。”

“不过把支架一解开,就成这样了。”

支架解开后手臂顿时晃悠悠地垂了下来,寺内“嗨哟”一声把它提起,放在桌子上。

“那么伤口好了吗?”

“好不了,还在流脓,不过比以前少多了,一天换一次纱布就够了。”

“手指呢?”

在小武的询问下,在桌子上轻轻攥着的手指隐隐约约地张开又合上了。

“哎,有和没有一样。”

“这玩意儿真够绝妙的。”

小武对这个用皮革和金属配件制作的装置赞不绝口。

“这是佐藤医监设计的。国外做得还要精致呢。”

这就是现在常见的骨伤固定支架的前身。现在的支架金属配件也变得轻巧多了,性能也有所改良,稍微用力关节就能够弯曲到必要的位置。

“那么,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跑跑医院,休整一段时间。战争刚结束,一时半会儿不会再打了吧?”

寺内一边说一边把拆开的装置重新装上。

“有香烟吗?我忘带了。”

“嗯,有。”

小武从口袋里掏出香烟,把桌子边上的火柴拿了过来。

“是卷烟啊,这可是稀罕物啊。”

在当时卷烟很少能见到,小武也是因为在偕行社这种时髦的地方工作才能弄得到。

“这玩意儿比吸烟丝方便啊。”

小武划着火柴,可是火柴盒没被摁住,只见火柴盒在桌子上滑来滑去,点不着火。他又试了一次,结果还是一样。

“我来吧。”

寺内用搁在桌子上的右手播住火柴盒,用左手划了一下火柴就点着了。

“嗯,好香啊。”

寺内张开嘴巴,吐出一大口烟。小武盯着寺内那只拿着火柴盒的略微发青的右手。

确实是一只活手。

在他看来寺内的右手简直有魔力。已经死掉的手复活了。虽然肘部不能动弹,手指的力量也很虚弱,可那真真切切是寺内自己的手。看着看着,不知不觉中他感到自己不可挽回地丢了一次脸。

“我退役了,这里能不能雇佣我?”

寺内问道,他对小武的心思浑然不知。

“待在这里可不像是在军队里啊。”

“我不及你那么乖巧,除了当兵别的可做不了。”

“你可不能老这么说啊。”

“学会换衣服、用左手敬礼就够我受的了,其他的就免谈了。”

真是一个死心眼的人,不过光靠这一点是行不通的。

小武观察寺内笨手笨脚穿衣服的样子,刚才那种丢脸的心情得到一些释放。

明治十一年来临了。这年二月小武娶了个媳妇。妻子是神田木挽町河濑小十郎的女儿佳毓,今年二十一岁,和小武相差八岁。河濑小十郎是长州人,出身卑微。长洲之战中在小濑川口遭到幕府军的枪击,失去了右腿。照顾这样的岳父对他来说是轻车熟路,也不会有一般人对残疾人的那种嫌弃。

“脸蛋虽然不怎么漂亮,可是女人就要心地善良。那个姑娘准没错。”

撮合这桩婚事的偕行社秘书长中山武亲用这样的话鼓励小武。小武因为睦子而吃了苦头,兴致不高。可是拗不过中山的热心撮合,也心动了。

残疾人家的姑娘嫁给残疾人,冥冥中有种不解的姻缘。可是佳毓丝毫没有阴郁的表情,知道是残疾人却无所畏惧地以身相许,姑娘的这种举动打动了小武的心。而且,虽说有左邻右舍,可是找外人帮助做家务总有不便之处。

“咱们去银座的砖楼街看看怎么样?”

虽然是新婚燕尔,可两人都是大龄青年,看上去像一对常年相濡以沫的老夫妻。

银座盖起了砖瓦结构的洋楼,街头的景象正在发生急剧的变化。尽管是一块不足四丁的弹丸之地,牛肉火锅、煤气灯、马车……文明开化的浪潮正在朝这里涌来。他们两人从银座朝着新桥漫步而行。一走近新桥,又回到净是木头结构的住家。这时小武突然想起来这前面往右一拐就是练兵场了。

“过去看看。”

妻子默默地跟着过去了。从大马路一拐弯,一排排的住家突然矮了一截,人影也稀疏起来。旧房的残垣断壁和沟渠的遗迹一直向前延伸,穿过一排石头砌成的围墙拐过弯去,日比谷原的练兵场就一览无余地出现在道路的前方。教导团所在的士兵宿舍楼原封不动地保留着。一种亲切感油然而生,小武疾步朝练兵场走去,传来一阵阵士兵们的吆喝声和马嘶声。四周不再有民房了。

在一片杂乱的草丛的前方,豆粒般大小的士兵在奔跑,西边的一角尘土飞扬,好像骑兵队在操练,前方夕阳正在西沉。这就是小武从教导团时代到熊本出征度过了八年时光的地方。小武看得出神了,心里掠过一阵躁动,恨不得拿起剑奔跑起来。

我不可能再到他们当中去了。

小武茫然地望着练兵场前方那一片冬日的天空。

“别感冒了,回去吧。”

“嗯。”

佳毓似乎察觉出丈夫的心思,轻柔地招呼他。小武还是披着风衣系着围巾,纹丝不动地兀立在那儿。

当年的五月三十一日,寺内就任户山军官学校学生司令副官。

小武是十天以后在偕行社从中山秘书长那儿听到这个消息的。

“真的吗?”

“假不了,这里登出来了。”

中山递给他一份公报,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寺内寿三郎的名字。反复看了几遍,同样如此。尽管这样,小武还是难以置信。

“他胳膊应该是不好使的。”

“不好使是不好使,可是还在啊。”

还在……

小武愣在那里一言不发。他的胳膊确实还在,那不是其他人的,而是寺内本人的。

“还在就另当别论了。在和不在完全是两码事。”

“可是那只胳膊……”

“这岂不是件好事吗?他就不至于退役了,你应该为他高兴才是。”

“……”

“现役也好,退役也好,同样都是为国家效力嘛。”

寺内攥着火柴的那只有魔力的手又浮现在他脑海里。好像有一个东西开始强劲地蠕动,小武觉得这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正在一点点地把自己和寺内扯开。

偕行社的会员与日俱增,热闹非凡。于是军官们希望能在会所举办宴会,提供餐饮服务。偕行社就这个问题研究认为,为了军官们更好地休养生息,提高将来重新奔赴战场的士气,提供饮食是顺应时局的事情。

如果要提供餐饮,必须在现有人员的基础上增加厨师、勤杂工、清洁工等。因此又从社会上招聘了十多个人,小武被推选为这个部门的主管。这项工作不同于单纯的会所事务,包括财务、接待、烹饪在内等一系列生疏而棘手的内容,中山秘书长对小武无所不能的才智大加赞赏,才特意对小武委以重任的。

在当时除了日本酒以外,西洋酒也开始博得一部分人的青睐。继大阪的啤酒厂之后,在札幌也正在建造一家新的啤酒厂。食品方面同样如此,随着牛肉的普及,洋点心、面包、水果等也开始趋于大众化。

“统统都给我拿上来,越多越好。”

军官们个个趾高气扬,而且出手阔绰。他们大吃大喝自然不在话下,讨论问题也是激情四溢,常常争得面红耳赤。

虽说是餐饮部门的主管,可小武自然不必在现场事必躬亲,但是作为主管,对宴会申请单、采购费必须要一一过目。

我终于堕落成一个商人了吗?

会场的喧嚣声传到了他的房间里来,小武看着账本,不知不觉中感到孑然一人的孤独。

寺内怎么样了?

他本想把寺内遗忘掉,可是情不自禁地想起了他。他仍旧驰骋在习志野练兵场吗?这时骑兵队卷起的滚滚尘土、士兵的吼叫声又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自己又不是军人了,现在想这些有什么意义呢?

小武定睛看着账本,似乎要拂去刚才一刹那的思绪。上面写着“牛肉十贯”“啤酒两打”等字样以及一排排细小的数字。脑子再走神,现实的工作是要把账本查完。别小看这个偕行社,如果只是炫耀自己过去的荣光,而不具备处理事情的能力和对外打交道的能力,这样的军官就逐渐地沦为一个窝囊废。

新开设的西式餐厅得到相应的好评。以前每逢聚会,军官们都是坐着,所以对他们来说,站着一边吃喝一边交谈的形式很受欢迎。

偕行社本身是陆军省包办、社长由陆军大臣兼任的组织,自然无需像民间的公司那样考虑经营得如何、利润多少,所以说容易也容易。可是在当时对西方了解甚少,所以要把五花八门的西式菜肴搬到餐桌上并不是现在想象得那么简单。

小武偷闲找来一些关于晚宴的西洋书籍埋头苦读。当时西式的宾馆只有位于筑地舟板町的筑地宾馆一家,帝国宾馆还在建造。小武是凡事都一板一眼的性格,在西洋的知识方面也是出类拔萃的,所以对偕行社来说,他成了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明治十四年的春天,小武家第二个孩子诞生了。老大是女孩儿,这回是个男孩儿。随着新生儿的问世,家中突然间变得热闹起来,可是小武却无心享受天伦之乐。

我要回军队去。

他还没有完全割舍这个梦。

那家伙回得去,我为什么回不去?

想到这里,小武顿时懊恼得难以自拔。

前不久寺内于明治十二年二月晋升为陆军少佐,同年二月被授予准六位的位阶,并且于明治十四年末升为军官学校学生司令。

自从在偕行社重逢以来,小武和寺内再没照过面。上次是寺内主动找上门来的,按道理小武也应该回访他一次,论工作寺内不知比自己要繁忙多少倍。

然而小武却没有勇气造访,寺内的身边聚集着不少与他同一个时代的军官,小武觉得自己与他们之间悬殊太大了。

不过小武的这种想法有牵强附会之嫌。因为小武已经退役了,不可能晋级了,可寺内他们是现役军人,晋级是情理之中的事。静态的东西和动态的东西原本是不能放在一个平台上进行比较的。应该把军衔级别忘在脑后,作为为国效忠的勇士相处就可以了。不论小武现在怎么样,寺内他们并没有歧视或冷落他,更何况寺内是一个没有恶意的人。可是小武脑子却转不过弯来。

以前他不如我的。

小武心里很自负,从下士到尉官时代自己比寺内出色得多。兵术上也好学业上也好,寺内根本不是自己的对手。他心想绝对不能输给这个男人。从表面上看他们是好友,可是在心底小武根本不把寺内放在眼里。这种妄自尊大的心理驱使着他不能作为偕行社的一个办事人员腆着脸皮地去找他。

总之,有了胳膊就成。有没有胳膊的代用品?

以前他在社里不经意读过一本西洋书籍,他在苦思冥想之余,从书中找到了这样一段文字。

十六世纪的德国骑士盖茨战场上失去了手臂,可是他自己动手制作了一只假手,用它拿起长枪重新奔赴战场立下了卓越的功勋。

去找佐藤大夫,或许他会帮我出个主意的。

这个念头一闪现,他就坐立不安了。西南战争已经结束,佐藤进回到了东京的顺天堂医院。

第二天下午,小武请假去汤岛的顺天堂医院拜访了佐藤进。

“我叫小武敬介,在大阪临时医院佐藤大夫给我做的右臂截肢手术。”

他向前台报上自己的姓名。佐藤进当然记得他,小武颇感诧异。佐藤在陆军医院每天要接触几百号病人,居然还记得自己。

“你是和寺内大尉在一起的吧?”佐藤院长似乎是通过寺内回想起来的。

“他来过您这儿吗?”

“你和寺内君打那以后没有见过面吗?”

“是的。”小武撒了个谎。

“他装上个手臂支架出院了。听说他前一阵当上少佐了。”

“那么他的伤口……”

“恢复得很好,有一阵子还以为不行了呢。”

“什么时候的事啊?”

“两年前,明治十四年,他来跟我说起要担任军官学校学生司令的那会儿。”

小武心中对寺内燃起一股莫名之火。

“打那以后都两年了。伤口没有绽开的迹象。”

“这么说,已经……”

“没问题了,觉得他没问题了才准许他去法国的。”

“他要去法国?”

“你不知道吗?他被提拔为闲院宫载仁亲王留学巴黎的副官,应该是下个月出发。”

小武哑口无言。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好事情都让他一个人摊上了?小武现在还在勤学苦读,偕行社里的所有的图书他几乎都读了个遍。他自信学问上也好,见识上也好,没有人可以与自己匹敌。他通过自学可以读懂洋书,难以想象寺内比自己更能读懂洋书,更何况他不可能会说一口流利的法文,居然陪伴皇族出洋?

这太岂有此理了。

小武想大声吼叫。齿轮似乎同时朝着光和影两个方向徐徐地却是稳当地开始转动了。

“你有什么事?”

佐藤总算把话锋转到小武身上来。

“说真的,我来是想配一个手臂的代用品。”小武一边露出皱巴巴干瘪瘪的手臂断面,一边讲述西洋骑士的故事。

“这在欧洲确实做得到。不过在日本假脚可以做,假手还不行。”

“假脚可以做,为什么偏偏假手不行呢?”

“这是因为脚的功能比较单纯,只是支撑身体站立和行走。简单说来,在截断的脚上只要绑上一根竹棍多多少少就能派上点用场。可是手的功能有攥住、放开、扭转、抬起、甩掉,等等,比脚要复杂、高级得多,并且不能像脚那样分量上重一些也无所谓。如果用铁等材料制作,吊着手臂的脖子和肩膀就会弯曲,久而久之脖子和肩膀也会发生病变。”佐藤说的确实在理,可是小武不能就这样打退堂鼓,佐藤是他唯一的寄托。

“能不能请您再想想办法?”

“太难了。”

佐藤歪着脑袋在思索。从侧面看去,那张富有学者气质的端庄的脸部边上的白发开始明显增多了。

“分量重点也没关系。”

“我觉得唯一的办法就是做一个摆设的假肢。它不能代替手的功能,只能让人看着感觉到它存在。”

“用什么材料做?”

“用木头或者竹子削成,一根根手指都这么做。”

“可是不能活动吧。”

“当然……可是把手放在上面,可以压住纸张之类的东西。”

“只是纸张吗?”

“上面贴上皮革,再戴上手套,看起来就像真的一样。”

光凭能压住一张纸是不可能重返现役军人的行列中的,并且这样的手是不通血液的木头手。

那家伙的手确实活动了。

小武回想起寺内拿起火柴的那只手,怎么看也不像是纯粹的摆设。

“那就没有办法了。”

“总有一天日本也能配上假手的,到时候我跟你联系吧。”

“拜托您了。”

小武一边鞠躬一边告诉自己,两三年之内配不上的话就没戏了。

寺内在法国逗留期间晋升为陆军中佐,明治十九年他一回国就当上了陆军大臣秘书官,并且在第二年的十一月晋升为陆军大佐,同时被任命为陆军军官学校校长。

小武是在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正准备回家的时候得知寺内的消息的。他把右边的短臂伸进风衣里愣愣地站在那里。

那家伙把我越甩越远了。

小武知道自己确实是落伍了,随即又像从梦中恍然醒来似的穿好风衣,默默地走出房间。

“您回去吗?我和你做个伴吧。”

在出口处有人和他打招呼,这人是去年新来偕行社工作的伊藤诚吾。伊藤毕业于军官学校,第二年在习志野演习的时候失足掉进一个坑洼里,折了右脚的膑骨。从此脚短了一寸五分,变成了一个踮脚男人。他和小武相差十五岁。

十一月份的下午五点钟,暮色已经笼罩着四周。离开单位,右边可以看到九段上的灯台。在云彩急速飘动的天幕中,灯台的火焰泛着红晕。

“小武先生,听说您在教导团和寺内大佐是同一届吧?”

快上坡的时候伊藤问小武,伊藤也得知了寺内当上军官学校校长的消息。

“你是寺内君教的吗?”

“是,我做学生的时候他还兼任舍监,他很严厉。”

“是吗?”

小武很难想象寺内调教年轻军官的样子。

“寺内大佐和小武先生一样被击中了右臂对吗?听说他是田原坡之战的幸存者。”

坡路陡峭。伊藤腿脚不便,下坡的时候他佝偻着腰,身体几乎与地面成平行线了。小武不时地停下脚步,等伊藤追上来。

“骨头粉碎了,可是听说只有他拼命请求医生不要给他截肢。”

“你说什么?”

“哦,对不起。我也是从学长那里听到的。”

伊藤意识到小武只剩一只手臂了,连忙改口说。

“听说陛下光临大阪临时医院的时候,寺内强忍着高烧,起身端坐迎接陛下。”

“……”

这些话不可能是寺内亲口说的,他不是这样的男人。当时在医院的某个人说给了其他人,一定是一传十、十传百地变成了现在这样。世道真是说变就变啊,小武觉得这种变化太滑稽了。

“他右手不能动弹,但是他改用左手敬礼,那副样子好酷啊。”

“左手?”

“可不是吗?大家都用右手敬礼,只有他用左手。从那举手的样子能看到他昔日勇士的风采。”

“是吗?”

“大家都这么说呢。”

小武心想,走运的男人不论做什么,在别人的眼里都不同凡响。

“他从教导团时代开始就一直很出色是吗?”

“是啊。”

“了不起的人从小就与众不同。”

听着伊藤的话,小武不知不觉中产生一种错觉,说不定伊藤描述的寺内才是他的本来面目,自己了解的寺内只不过是一种幻象。

“总之他是个非常讲规矩的人,我们哪怕归宿晚了十分钟也会被关禁闭,衣冠稍有不整也会罚你不许外出。凡事都得循规蹈矩,否则他就会生气。他几乎每天都逼着我们在练兵场拔草或者在校园里铺碎石子。发现题着‘陆军军官学校’的牌匾生锈了,于是特意到财务部领了钱,把牌匾涂得锃亮,从四谷见附一带大老远看过去都闪闪发光的,也是他呐。”

“是吗?”

小武心想他这个人真够细心的,可是却没有说出口。

“别看他平时一副让人怕的样子,可一离开军务,却是一个重情义的人。这件事也是从学长那儿听说的。有一次请来个说书先生,为军官们的小聚会讲述《赤穗义士铭铭传》中赤垣源藏的事迹,其中讲到哥哥汐山伊左卫门费尽心机保护弟弟一段时,听见他说了声‘受不了了’,就用手蒙住眼睛站立起来。”

两个人总算走到坡下了,一位老妇人在坡道前双手插在腰间,人力车也停在这里,雇用壮汉从后面推着上坡。

“我崴了脚的时候他还特意来医院探望我,说了激励我的话。当时我真是打心底感激他。”

小武突然想说句话讥讽他一下。

“结果你怎么样了呢?”

“啊?”

“那么你的退役就得以幸免了吗?”

“这个,可是……”

“得了吧。”

话一出口,小武就为自己找茬儿泄愤而感到羞愧,伊藤默默无语地走着。右边壕沟的石头围墙上方的白墙面在夜幕中依稀可辨。

“从严整治、探望病情的故事不用再说了,在治学方面严厉不严厉?”

小武憎恨扎根在伊藤心里深处的寺内。

“学习上倒不怎么严格。他总是说有学问再好不过了,可是在军队里,和睦比学问更重要。”这种说法符合学问一般的寺内。小武一边听一边冷笑。

“他还说自己的信条是不违背天命。”

“不违背天命?”

这句话小武在口中重复了两遍,他觉得这句话隐约吐露出寺内现在的心态。

可我难道不也是这样吗?不是我违背了天命,而是天命违背了我。

对自己来说,天命岂不是太不合理了吗?天命可以由得它不合理吗?明明不合理却还要人服从吗?寺内,世上的人不都像你小子一样总是受天命保佑的。你小子向着光,我倒成了你的影子。想到这里,小武心里再一次涌上一股无法排遣的愤怒。

伊藤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说:“我是从教官那儿听说您的事情,来这儿之前就知道您了。”

“寺内跟你说起我吗?”

“是,下课后或者是茶后饭余的时候他常常说他的同僚中有一个叫小武敬介的优秀男子,这个男子在西南战争中不幸失去了右臂,后来进了偕行社。无论是学业还是武艺都远远在他之上。如果他身体健全,已经是将官了。还说这个人才埋没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

“他当着大家的面说的吗?”

“是的,所以这位教官教过的军官都知道小武先生,出入偕行社的军官中寺内先生教过的人都……”

“住嘴!”

小武想把耳朵捂住。这家伙同情我,我可不需要什么同情。小武直视正前方,闷闷不乐地陷入了沉默。

“我说错什么惹您生气了吗?”

伊藤诧异地问。

小武一边合上风衣的领子,一边想伊藤所谓的寺内的诚实厚道的友情,对自己来说是不可饶恕的亵渎。

明治二十七年八月,日本对清政府不宣而战,甲午战争爆发了。

寺内随即当上陆军少将,兼任运输通信长官和参谋本部随从随军出征,不过他没有直接奔赴前线。由于这场战役中的功绩,被授予三等功金鵄勋章并获得年金七百日元。

接着于明治二十九年他接到命令,再次出访国外,巡视欧洲各国,明治三十年回国。第二年就任陆军中将,授予准四位位阶。仕途上真可谓一帆风顺。

另一方面,小武敬介的生活十年如一日,一成不变。早晨九点离开在谷中租借的住房,花将近一个小时到达位于九段坡上的偕行社。一般是六点下班,如果有宴请活动什么的,根据需要有时要到七八点钟回到谷中的家。大都是步行,偶尔也坐人力车回来。

小武的长子正太开始上小学了。可能是继承了小武的血统,脑子很机灵,上学以来的三年中年年都是班长。

正太自懂事以来,动辄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小武的断臂,在浴室里他还怯生生地触碰手臂的截面。

“父亲为什么没有右臂呢?”

从浴室回来的路上正太一边和爸爸并肩走着一边问道。

“打仗失去的。”

“为什么呢?”

“手臂被子弹打中了,就把它截断了。”

“为什么子弹会打中它呢?”

小孩的“为什么”像连珠炮似的向他袭来。

“打仗很勇敢呗。”

“打仗为什么要勇敢呢?”

小武顿时语塞了,乍被问到,一时找不到话来应答。

“男人应该勇敢。”

正太沉默了,可是不知道他是否理解了。

真是这样吗?

小武反问自己。这是一个模棱两可的问题,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对这样的问题,年轻的时候应该没有踌躇迷茫过。

小武顿时醒悟,自己在肉体上和精神上都不再是个军人,人生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了。这一年小武四十三岁。

甲午战争之后的十年,日本把俄国当作假想敌迈入激烈的军备扩张期,国民的苛捐杂税陡增,生活变得拮据起来。与甲午战争之前的军费相比,现在每年要支出三到五倍的军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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