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期小武家中难忘的事件接踵而至。
妻子佳毓感冒不治,恶化成肺炎,于明治三十二年秋天去世,享年四十二岁。
长女已经快二十岁了,做家务不乏人手,可是心中的寂寞为小武留下无法治愈的伤痛。
难为你嫁给我这个没有前途的残疾人,这么照顾我。
小武早晚都要在妻子的灵位前点上香火。
第二年的夏天,长子正太仿佛追寻妈妈的足迹似的离开了他。他和朋友在镰仓游泳的时候被海浪淹没溺水身亡。小武抱着他的尸体哭了整整一天一夜。
一切都撒手不管我了。
哭完以后小武把他的小灵位摆在妻子的旁边,遗像上的两个人都在微笑。这两年小武仿佛都是在噩梦中度过的。
转年(明治三十四年)的春天,中山武亲、村田平吉等创建偕行社的元老相继退休。这个组织已经创建了十多年,奠定了坚实的基础,他们同样都是五十过半的人了。
“我们这些老家伙不该总是抛头露面。”
中山他们两人一旦离去,不管论资历还是论年龄,小武的排名都最靠前。过了一个月,他作为中山的接班人正式被举荐为秘书长。小武一度谢绝了,可是一来没有其他合适的人选,二来也想借此从失去妻儿的寂寞中摆脱出来,于是就接受了下来。这是明治三十四年四月的事情。
再一年三月,好像要与小武的晋升遥相呼应似的,寺内被任命为桂内阁的陆军大臣。
这个桂内阁是政界元老推荐的结果,因为没有得到在众议院中占绝大多数的政友会支持而成为少数派内阁,所以前途岌岌可危,不知能维持多久。幸好当时政界拥有很大发言权的伊藤博文是桂太郎的推荐者之一,于是伊藤出面去安抚政友会会员,可是还没等他的安抚奏效,伊藤外游、政友会的黑幕星亨去世等事件接踵发生,又给内阁的前景抹上一层不安的色彩。
前一段时间,前内阁的陆军大臣儿玉源太郎在桂内阁诞生的同时就提出辞职之意,在前辈的恳求和桂太郎的企盼下不得不暂时留任。但是善于审时度势的儿玉觉得继续留任前途多舛的桂内阁并非明智之举。在桂内阁的第一个难关——第十六届帝国会议一结束,他就执意辞去陆军大臣一职,推举寺内正毅(幼名寿三郎)作为接班人,自己借机逃之夭夭了。
过程姑且不论,对寺内来说,这个职位无疑是个从天而降的大馅饼。寺内真是个左右逢源的幸运儿。
前面也曾提到,东京偕行社的社长是由陆军大臣兼任,后来成立的各师团驻扎地的偕行社的社长则由当地的师团长兼任。
每次陆军大臣更迭,偕行社秘书长都要到新任社长那里汇报工作,这个规矩导致小武要与寺内再次见面。
寺内就任陆军大臣半个月以后的四月中旬,小武与寺内见面的日期定了下来。与其说是汇报工作,不如说是拜谒。
小武觉得去是不成问题的。事到如今,也不至于勾起那些陈年老账而感到屈辱,不再有足够的悔恨和气力让他产生这种心理,更不至于点燃他仇恨的怒火。
只是淡淡地去,淡淡地回。
小武屏神静气地等待着这一天的到来。对小武来说,是终生难忘的时刻,可是对寺内来说,只不过是令人眼花缭乱的公务中的一瞬间。
明治三十五年四月十日上午十点,小武穿着新做的大礼服,乘上马车向位于曲町区永田町的陆军省进发。左臂上挎着装有汇报工作所需要的文件材料。二十分钟后马车在陆军省前面停了下来。
晋升为军官、被任命为中队长,诸如此类的时候他曾多次来过陆军省。可是现在大门的栅栏和通往里面的铺路石板都被修葺得气派非凡。小武沿着台阶拾级而上,穿过走廊。再前面就是他不敢想象的世界了。
走进一间装饰得富丽堂皇的房间里,小武坐在一把靠背雕着花纹的橡木椅子上等待寺内。他竖起耳朵听着,这间位于深处的房间鸦雀无声,静得让人很难想象这就是统率全军的陆军省的中枢。
正面的墙壁上挂着一排硕大的匾额,上面画着与真人一般大小的各位将军的肖像,他们是历代的陆军大臣,最左边是大村益次郎,接着依次是前原一诚、山县有朋、西乡从道、高岛大山严、鞆之助、桂太郎,最后是儿玉源太郎。
以后寺内也要与他们排在一起了。
小武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一角,感受着岁月的沧桑。
“啊,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背后突然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小武仿佛触电似的回头一看,寺内从门口张开双手向他笑嘻嘻地走来。
小武不禁叫了一声“寺内”,马上又缄口不言了。今非昔比,他不再是自己的同僚了。
“我是偕行社的小武。”
“好久不见。”
寺内紧紧握住了小武的手,当然是左手对左手。
“一直疏于问候。”
“别客套,坐吧。”
寺内在对面的一把大椅子上坐定。
“听说你当上了偕行社的秘书长,是昨天秘书给我看了人员名单我才知道的。区区小事,我本应该去看你的。”
“哪儿的话!怎么敢劳阁下大驾?”
“喂,快打住吧,太见外了。”
寺内的脸上再也找不到往日瘦长而苍白的影子了,胖乎乎的一副富态样,鼻子下面留着浓密的八字胡,与小武瘦骨嶙峋的脸形成鲜明的对照。寺内这时候的脸被比作美国的福神,因此被人起了个“比利肯
”的绰号。“比利肯”的模样是长着尖尖的脑袋,眉毛向上吊起,赤裸着身体。据说这副长相会招来福贵。寺内这副滑稽相和备受福神青睐的发迹史让人觉得他正是“比利肯”本人。
“我心里一直牵挂着你,可总是杂事缠身,抽不出时间去看你。”
“哪里哪里,不敢当。”
在小武的眼里寺内显得很庞大,是地位使他变得庞大还是他的派头顺应了他的地位呢?小武甚至感到一种难以接近的威严。
“抽支烟放松放松吧。”
寺内指指桌上的组合烟具。银制的托盘上摆放着香烟盒、火柴盒和烟灰缸。寺内从中随意拿出一根卷烟叼在嘴上,用右手按住火柴盒,伸出左手划火柴,划了一下就点着了。
和那时候一模一样。
小武望着寺内手中燃烧的火苗,回想起二十多年前寺内访问偕行社时的情景。当时小武觉得与他之间结下了某种难以言状的冤仇,这种冤仇一直埋在心中,非但没有了断,反而滋长得越来越大了。
事到如今,已经无法出这口恶气了。
香喷喷的烟味儿弥漫开来,小武知道这是一种昂贵的外国香烟,与当时日本的烟不能同日而语。
“一起吃顿饭怎么样?好久没在一起了。”
“不了,今天我来这里的目的是作为偕行社秘书长拜访您,同时向您汇报社里的现状。”
“嘿,这不算什么。拜访早已经结束了,工作内容看了也一窍不通,就全权委托你了。”
“可阁下是我们的社长啊。”
“社长说过全权委托你不就得了吗?你别这么一本正经,这可不是你的作风哦。”
小武这才意识到自己对寺内过于较真了。
我还没有调整好心态。
因为心里有点扭曲,所以惺惺作态,还在拘泥于彼此间的胜负较量。小武为隐藏在自己心里的那份执着而感到惊讶。惊讶之余,又为这种执着感到悲哀。
侍从端上了茶和点心。寺内美滋滋地喝了口茶问:“后来你的伤口怎么样了?”
“没什么异常。”
“那太好了。我的手臂后来就不再流脓了,可是依旧没有长出骨头,拆了支架手臂就晃悠悠的。一些军官在背后说我是‘钟摆手中将’呢。”
寺内说得很开心,“多亏了这只‘钟摆手’,我还因祸得福了呢。”
“哪有这回事?阁下能有今天,完全是凭借阁下自己的实力。”小武憋足了劲儿说。
“不,未必如此。人的一生,自身的能力不是万能的,也许更大成分取决于这之外的因素。这个道理我始终铭记在心。”
这个家伙!
寺内在他的眼里又大了一圈。随着地位的升迁,也许寺内的心气也高了。小武重新仰视了寺内一眼。
“有些人说我与其是个创造型的人,不如说是个整理型的人,你觉得这句话该怎么解释?”
“我认为这当然是夸奖阁下具有细致周到的洞察力。”
“不,你一定发现了,我没有创造力。也就是说,脑子很笨。”
“这怎么可能呢?……”
小武慌忙想辩白,这时随着敲门声走进一个戴着大佐袖章秘书模样的军官,他在门口敬了个礼,然后走到寺内旁边递上一张纸条。
“嗯,知道了。”
寺内读完纸条点点头。秘书又敬了个礼退出了房间。
“您有事吗?”
“没什么,是下午开会的事。”寺内又想起什么似的说,“其实要商量是否要建一所残疾军人院。”
“残疾军人院?”
“是,西欧各国好像已经有了。这是一种收容战争中受伤而不能重返战场的人以及失去工作能力的人的设置。我的身体是这副模样,所以很能理解那些残疾人的心情。我下定决心一定要把它作为陆军省的提案在下一届帝国大会上通过,让它变成现实。”
“是吗?”
“我们还算好的,受伤后半身不遂的大有人在呢。”
“啊?”
小武一边点头,一边想“我们”包括寺内和自己在内。心中顿时产生一种奇妙的感觉。
“刚才秘书来就是因为那个会议的事。”
可能是因为当着老朋友的面无需避讳,寺内什么事都实话实说。
“你的家人怎么样?”
“两年半前妻子病死了,现在还有一个孩子。”
“太不幸了。那么你现在呢?”
“老样子。”
“是吗?”
寺内点点头朝窗户方向望去,隔着窗庭院里一棵巨大的松树尽收眼底,草坪的草尖在风中不停地摇曳。
“冒昧问问你,你不打算续弦吗?”
“我?”
“不错,一个人今后总会有这样那样的不方便。”
“嗯,可是……”
“我有一个人选,也许你也认识她:原陆军中佐水口义雄君的遗孀,名字叫睦子。”
“睦子?”
“不错。水口中佐甲午战争的时候战死在平壤。有两个孩子,可是都长大成人了,现在睦子一个人过得很冷清。她和我老婆是朋友,所以偶尔能碰见她。”
“她籍贯是哪里?”
“东京。听说娘家在日本桥开了一家很大的和服批发店,叫本庄。”
“本庄睦子?”
“你认识她?”
“不,不认识……”小武垂下眼睛掩饰自己的窘态。
“男人一个人过日子可不行啊。孩子迟早要离开的,女孩子要嫁人,男孩子说不定哪天就把小命丢在战场上了。年纪大了,只有老婆靠得住。男人比女人更耐不住寂寞。”
五年前,寺内前妻死后续了弦,这件事小武是从别人那儿听说的。
“怎么样?只有四十二三岁,人很牢靠,长得也漂亮。”
“谢谢你的好意,可是我现在没有这个打算。”
小武回想起二十五年前在叔叔家经历的那一幕。当时本庄家借口睦子得了抑郁症,可实际上不久就嫁给了当时的年轻军官水口义雄。断然拒绝了一个前途渺茫的残疾人的婚约,可最终也成了寡妇。
如果跟了我,其他不敢说,寡妇是可以幸免了。
事到如今,小武既不再怨恨睦子,更无心娶她为妻了。命运这么作弄人,他只是觉得既滑稽又恐惧。他看看手表,已经十二点过五分了,比预定的会面时间至少超出了三十分钟,工作的事情只字未提,尽说题外话了。
“那么文件请您过过目,您方便的时候我随时可以来取。”
“你这就回去吗?”
“是的。”
寺内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看着小武。
“那么我告辞了。”
小武低头致意时寺内说“你等一下”,接着从里兜中掏出一个白色的纸包递给小武。
“这是什么?”
“拿上这个去一趟三田四国町的三田铸造厂。”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小武越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实话告诉你吧。乃木先生很早以前就让三田的铸造厂试制假手,最近终于制造出耐用的东西来了。我也看到过,只要装上它,轻巧的物品可以攥住。不过由于刚刚制作成功,数量不多。乃木先生说分配给失去手臂的部下官兵,我给你要了一个配额。”
小武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看着寺内。
“拿着这封信找他们,应该可以免费给你制作一个。”
“寺内!”
小武禁不住直呼其名,可是却不想改口重新称呼他:“那玩意儿,我不需要……”
“你不是去找过佐藤大夫要求做假手吗?”
“那,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
“好容易才制作出来的。”
突然小武的心里涌上一股无法抑制的怒火:“现在给我装这个玩意儿又能派什么用场呢?!”
“小武!”寺内的叫声音量不大却很刺耳,“你怎么不明白我的心意?”
“不明白的是你!”
小武终于爆发了,他脸色铁青,嘴唇瑟瑟发抖。
“我不需要你这种不疼不痒的同情,我可不吃你这一套。我是我,你是你。”
小武把寺内递给他的纸包扔在地板上。
“小武,镇静下来!”
“别烦我,你这无能的家伙!”
秘书听到怒吼声连忙赶过来,手脚麻利地从小武身后反剪着胳膊把他逮住。
“无礼的家伙,在阁下面前太放肆了!”
“阁下算个屁!老子是小武!”
二十五年郁积在心头的怨气火山爆发似的倾泻出来,他自己都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事情。
“轰出去,轰出去!”
秘书的吼叫声又引来了四五个男人,他们前后左右四面夹攻把还在撒野的小武制服了。一个小时过后,小武在五名士兵的包围下被陆军省的汽车押送回家,虽然没有五花大绑,可是派人把他监控了起来。
第二天开始小武在家中闭门思过。
“我真是中邪了。”
小武在内室里面对着白墙正襟危坐,回想着那噩梦般的一幕。
“为什么会做这种傻事呢?”
小武反复地扪心自问。是因为寺内太可恶了,还是被他的做法激怒了,或者纯粹想大吼几声?左思右想,他发现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自己在生自己的气。
既然惹下这么大的祸,总归有某种处罚。小武打定主意,一旦处罚下来了就老老实实地服从。可是一个星期过去了,十天过去了,寺内和陆军省都没有任何动静。
“您为什么不来社里上班?”偕行社不知情的员工们川流不息地来到小武家探望。
“我打算辞职了。”
小武写了一份辞呈,可是辞职需要寺内批准。又十天过去了还是杳无音信。这么一起匪夷所思的事件,偕行社的人先不必说,连陆军省人都好像无人知晓。准是寺内下达了封杀消息不许外传的命令,对此事采取不闻不问的态度。
他不出来处理就麻烦了。
秘书长不在岗,一个月中积压的文件都快堆成山了。
我这样消极抵抗解决不了问题。
到了第四十天,小武终于在社里出现了,员工们都以为小武得了什么急病。
我真的输给他了。
小武一边爬着九段的坡道,一边回想起自己被人轰出房间时寺内充满怜悯的目光。
这一年的秋天,小武的女儿律子出嫁了。儿子夭折后,家中唯一的女儿嫁出去,小武家就断了香火,可他还是顺应女儿的意愿。对方也是长子。
“家里的事情你不用担心。”
小武不再在乎这个家了。他娶亲本来就迫于无奈,所以他觉得生下的孩子也是累赘。
这个家不值得传宗接代。
原来的四口之家只剩下孤零零的一个人,小武又回到三十几年前的生活,于是他再次找到邻居家的女佣人请她照顾自己的起居。
八
桂内阁这个当初被人们看作短命的政府,由于日俄战争这件超越党派斗争的事件逃过一劫,经历了战前、战中、战后三个阶段,竟然成了延续五年多的长命内阁。在历代陆军大臣中被视为二流人物的寺内也安全度过了这五年,从而被人刮目相看。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日俄战争可以说是降临到晚年的寺内身上的又一个护身符。
总之,鉴于在这期间作为陆军大臣的功绩,明治三十九年,战争善后处理一结束寺内就晋升为陆军大将,并且于明治四十二年兼任朝鲜总督,明治四十四年担任专任总督,同时授予伯爵爵位,进入华族之列。
在举国欢庆日俄战争胜利的明治三十九年春天的某一天,小武身上发生了一起刻骨铭心的小事件。
明治三十八年、三十九年以及在这之前出兵满洲的军队陆续返回国内。为了迎接这些军人,东京的街头每天都礼花齐放,手持国旗的人们成群结队地游行。由于出征回来的军官频频聚会,偕行社自然而然连日来一片兴旺。
这一天,一群耀武扬威的军官们聚集在偕行社的军官会所里互相吹嘘自己的军功。酒酣耳热之后不断发生争执。
“又较上劲了。小武先生不出面,根本无法收场。”
“哪派对哪派?”
“是第一军和第四军的军官们。”
“黑木和野津呀。”
第一军和第四军分别是黑木将军和野津将军率领的部队,小武年轻时候认识这两个人。
小武赶到现场的时候,军官们隔着桌子分成两派剑拔弩张地僵持着。
“住手!这里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
对峙的双方诧异地盯着突然冒出来的小武。
“都一把年纪了,成何体统?”
“你说什么?”这时站在最前排的高个儿男子探出身体往前跨了一步,他已经酩酊大醉了,“你敢侮辱帝国军人?”
小武穿着便服,这个男子不知道他的身份。
“是军人要有军人样子。”
“什么?你这老东西!”
话音刚落,男子的铁拳头就击中了小武的下巴,小武瘦小的身躯踉踉跄跄地弹出三四米开外后撞在前面的桌子上倒了下来。
“小武先生!”
伊藤跑过去把他抱了起来。
“你们这帮混蛋,知道他是谁吗?他是在西南战争中失去右臂的英雄,资格比你们老多了。”
“西南战争算什么?我们是和世界上最强大的俄军交手过来的。”
小武站立起来,下巴烫得像火烧一般,可是他的脑袋却冷静得出奇。
“混账东西,打仗不都是把脑袋系在裤腰带上的吗?知道吗?这位可是寺内阁下的同窗好友!”
“哎?”
那个凶神恶煞的男子放下手挠挠脸。其他的那些叉着双手或把手插进口袋里的军官们顿时都像一尊尊菩萨似的兀立不动了。
“本来就是你们不对,这件事你们吃不了兜着走吧!”
“是!”醉醺醺的男子正视了小武的脸一眼低下头去,“对不起,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请原谅。”
小武一言不发地走出会所,箭步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在椅子上坐定,从下巴开始整个面颊火辣辣地发痛,人陷入一阵莫名的巨大悲哀之中。十分钟后伊藤也进来了。
“那帮混蛋都说要来再次向您道歉。”
小武凝视着夜幕笼罩着的外面,坡道上面灯台中的灯火映在沟渠的水面上泛起阵阵闪烁的涟漪。
“怎么办?”
“告诉他们算了。”
“可是他们……”
“我说算了就算了。”
“知道了。”
伊藤关上门出去了。
“和寺内是同窗好友啊?”
小武一个人自言自语。只要寺内不在军官学校披露,他们根本就不知道小武这个人。
我工作时间太久了。
被人骂了一句“老东西”,小武再次感到已年过五十的那份沉重。
九
星移斗转,日本年号从明治改为大正。
日本进一步推进富国强兵的国策,在军备上已经可以比肩欧美列强,成为世界上屈指可数的强国之一。
大正二年
小武敬介六十岁,他以年事已高为由辞去了偕行社的职务。辞职后感觉就像卸去了一个沉重的包袱,小武觉得这是因为偕行社这段经历终于画上了句号的缘故,虽然这份工作并不累人。然而过了一段时日,他终于明白不完全是这个原因。
接下来就是等死了。
一闪现这个念头,他才知道自己永远不会再和寺内争斗了。甭提争斗,连想都不会去想它了。也许是辞职后得到的一份安宁促使自己的心情平静了下来。
说到底是我在唱独角戏。
一个晴朗的日子,小武从上野漫步到浅草,然后又一直走到隅田川岸边。三十多年前单臂在这里徘徊的情景仿佛就发生在昨天似的,历历在目。
从退休两年以后的春天开始,小武的视力渐渐下降,瞳孔上出现一层白。视野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层雾。小武无心进行特别的治疗,可是邻居中有人屡次三番建议他去医院看看。
去顺天堂看看吧。
小武想起了久违的佐藤进,于是他在女儿的陪伴下去了御茶水。顺天堂医院变成了一幢两层楼高的现代化的大楼,台阶上面有个阳台。
在眼科诊断的结果是老年性白内障,据说也没有什么有效的治疗方法。
知道是什么病就可以了。
小武因此心满意足了,他打算回去,突然又想起什么事似的问女导诊员。
“佐藤大夫在吗?”
“你问的是院长吗?”
“不错。我想见他一面。”
“请问您是哪位?”
“就说我是小武敬介,以前在偕行社的。”
从上次来这儿求他装假手,将近三十年的光阴过去了。
“请吧,院长说马上见您。”
小武尾随这个女子走进院长室。
“欢迎欢迎,久违了。”
佐藤抬着手站立起来。虽说满头银发,可是精神矍铄。
“我眼睛有点不舒服,来看眼科,所以……”
“哎哟哟,难为你特意来找我。”
对一个隐居的老人,佐藤显得无拘无束。互通近况后话题自然而然从胳膊负伤转到大阪临时医院。
“寺内阁下如今每逢正月还给我寄贺年片呢。”
“是吗?他现在可了不得了。”
现在小武能说出真心话了。
“前几天,我时隔很久见到石黑院长,说起你和寺内先生的事情,觉得太不可思议了。”
“我和寺内?”
“嗯,准是命运开了个小玩笑。”
“怎么回事?”
“事到如今,我可以实话告诉你。其实当时给寺内先生也打算做截肢的,可是眼看着要给第二个人做手术了,我情绪上发生了变化,突然想尝试一下保全手臂的方法。”
“在手术室临时改变主意的吗?”小武抬起他那双迷蒙的眼睛。
“是的。那时莫非是神使鬼差,想到要连续截断两只手臂,我心里突然沉重得无法承受。”
“那么当时如果我是第二个人……”
“是的,那样一来寺内的手臂就被截断了,而你的手臂就保住了。”
“……”
“想想真吓人。”
“手术的顺序是怎么定的呢?”
“你的病历放在寺内的病历上面。”
“我的病历在上面……”
小武用左手紧紧握住拐杖闭上了眼睛。他的声音在颤抖,嘴唇也歪斜了。是谁在恶作剧?冥冥中又是受谁的支配呢?小武回想起当时被推进手术室时那一片明媚得让人神志恍惚的干燥的天空。
从那时候起胜负已成定局了。
最终是这个结局,可是自己却瞎折腾了这么久,与他处心积虑地较量了整整三十五年。小武的心中有个东西轰隆一声倒塌了。
真是愚蠢至极!
突然小武笑了起来,好像遇到乐不可支的事情,直笑得前仰后合、泪流满面,直笑得呲着牙、披头散发。随即他张开嘴巴,眼睛愣愣地盯着空中。
“小武先生,小武先生!”
佐藤呼喊他的名字,可是小武却浑然不觉,狂笑不止。他伸长着脖子,口中直吐白沫。
“小武先生,你怎么了?”
佐藤抓住小武的衣袖,可是小武挣脱开在房间里来回转悠,四周回响着他野兽般的狂笑声。
十
打那以后小武的行动就明显失常了。
刚才还老老实实地待着,可是突然间憨笑着开始满屋子转悠。转了一圈又一圈后必定脱下衣服,伸出那只被截断的右臂像风车似的挥舞,有时甚至还从后面的栅门走出去摆弄给行人看,遇到军人就抡起断臂向他冲去。妇女和小孩儿惊恐不安,男人们则围在他家周围看热闹。对他的行为,邻居家的女佣人已经无法制止了。
两个月过后,到了大正五年的三月中旬,女儿律子与佐藤进商量后把小武送进位于巢鸭的残疾军人收容院。病房是收容精神病患者的二楼北侧的带铁栅栏的黑屋子。同屋的一共八个,他们都是在战场上被击中了脑袋而导致精神失常的。
来到这里的小武依旧常常发出瘆人的怪笑,还会脱掉衣服挥舞断臂。但是有时会突然静下心来一丝不苟地读书,过一会又把脸贴在铁栅栏上默默地望着蓝天。
小武被送进残疾军人收容院这一年的六月,寺内正毅晋升为元帅。同年十月,继大隈重信之后出任内阁总理大臣这一要职。
三年过后,大正八年十一月三日寺内去世。
天皇下特旨授予寺内准一位位阶,并且授其大勋位菊花大绶章。
十一月五日,侍从子爵海江田幸吉作为天皇特使、皇后宫主事三室户敬光作为皇后特使前来吊唁。随后十一月七日,天皇特使落合为诚侍从和皇后特使、皇后宫主事男爵三条公辉赠送幣帛、供品、鲜花,并在灵前焚香。
再者,天皇陛下赐予下面的手谕:
至诚奉职效力军务,博爱临众,布化新氓。膺辅弼之重责是赞鸿猷。负燮理之大任是劳庶绩。忽闻凶音,宸悼转切,宜齑赙吊旨。
寺内死后,小武又多活了两年。这期间小武几乎是双目失明了。眼睛看不见东西以来,他总是坐在屋子的角落里从早到晚整天舔着那只断臂的截面。舔着舔着有时变本加厉还会啃起来。被军医痛骂一顿后他有所收敛,可是军医一走开,他就马上又啃起来。看护兵最终实在看不过去,就用绳子把断臂绑在小武的躯干上。尽管如此,小武还是拼命地晃动脖子挣扎着要舔断臂。
二月初的一个寒冷的早晨,小武支气管炎恶化成肺炎,在残疾军人收容院走到了他人生的尽头。他悄然无息地走了,连值班的看守都没有察觉,只有同室的疯子们呆头呆脑地望着他的尸体。
他的遗容像被漂白了似的没有一丝血色,皱纹并不显眼,嘴巴微微张开,看似在微笑。
他的尸体被在神田五轩町的女儿的婆家领走,当晚在那儿为他守灵,第二天送去火葬。
小武敬介,享年七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