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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宣判死期

作者:日-渡边淳一 当前章节:14803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23

船津俊介是国立医院的外科医生,五点钟做完他负责的病人祁答院正笃的直肠癌手术后,在更衣室旁边的浴室里简单冲了个淋浴,直奔四楼的外科病房。

从下午开始,包括祁答院的手术在内,光是外科就做了四个手术,手术后要给患者打点滴、注射、检查体温,护士站忙得像一个战场。船津冲完澡还没来得及把头上的水擦干就匆匆离开浴室来到祁答院的407号病房。407号房有休息室和病房两间,在配有沙发和冰箱的医院里也是最豪华的病房。

病房里围着病床坐着三个人,是从年轻时代就以美貌著称的夫人金子和两个女儿。祁答院还没有从麻醉中苏醒过来,他的脸直到发际都苍白得几乎透明。船津一边感觉到金子想要说话的目光,一边把听诊器架在耳朵上观察血压。高压到九十低压到五十,动脉的搏动就消失了。大量出血之后血压还没有复原。船津一放下听诊器抬起头,金子就迫不及待地问:

“怎么样?”

“没问题,再过二十分钟就能醒过来。”

听了这句话,金子点点头。看她的皮肤的光泽很难想象她已经年过半百。船津摘下血压计瞥了一眼祁答院的妻子,把视线移到吊在支架上的输血瓶。输血瓶是手术临近结束时换上的,还剩100毫升血。两个女儿比起妈妈更像祁答院几分,从两只眼睛到鼻梁的轮廓简直和爸爸如出一辙。可能是祁答院结婚晚的原因,两个女儿一个二十岁,一个十八岁。

祁答院正笃是一名画家,今年六十三岁。他二十岁就崭露头角,在当时最权威性的画展中连续六次入选,二十六岁刚过就奠定了作为画家的地位。其后他把画坛的主要奖项都尽收囊中。五年前被推选为艺术院会员。虽然称之为“泰斗”年龄太轻,可是作为画坛的大师他已经有了不可撼动的一席之地。

总之,说他作为画家一帆风顺一点也不为过,可是他却有一个难言之隐。

从二十五岁左右他就患上了痔疮。痔疮是一种头痛的病,会不经意间突然向你袭来。每次复发,他都想这次必须接受手术了,可每次都是顽强地挺过去了。厕所早就换了西式的坐便,挥毫作画时不是站立就是在椅子上放好蒲团,再铺上海绵,可以说是动足了脑筋。药房出售的药自然不在话下,迄今为止医生和朋友介绍的好药他都试过,可是没有一种有明显的疗效。结果疼痛到无以复加的时候,他觉得蜷紧身体等待暴风骤雨过去才是最佳的治疗方法。

尽管饱尝病魔的折磨,他却无心去看医生。他接受痔疮的检査只有空前绝后的一次,那是他作为画坛新星横空出世的二十六岁的冬天。他在一本杂志的随笔栏目中如此回顾当时的情形。

“医学原本是对人的某种亵渎,检査痔疮尤其如此,没有比这更藐视人性、诱发精神颓废的东西了。仰卧着抬起脚、叉开双腿露出阴部这种姿势原本不是作为一个人应该摆出的姿势。作为人的形态不可能存在,也不应该允许它存在。动物另当别论,倘若是人,不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不应该摆出那种姿势,也不应该命令别人摆出那种姿势。那不是人的形态……”

祁答院关于痔疮发表的言论仅限这段文字,其中只说明了不能容忍这种姿势,却只字未提自己患的是哪一种痔疮、病情如何。总之,他只宣称“痔疮很痛苦”,但是对询问痔疮类型和痛苦的严重程度,他一概不予回答。因此知道他的人只能根据他在座椅上的煞费苦心、大便耗时之久来推测他的痔疮已经相当严重了。

祁答院耽误了直肠癌的治疗可以说是他异常的羞耻感和顽固不化的态度导致的结果。船津初诊的时候费了不少口舌才打听到,早在一年半前祁答院就便中带血,并伴有像脓液一样的秽物。便中带血是痔疮恶化后常见的症状,所以患有慢性痔疾的他没有特别在意也无可厚非,然而脓汁一样的秽物却不同寻常,至少当时应该来医院检查。虽然没有告诉过别人,其实祁答院对自己的大便观察得很仔细。一年前的正月开始,他就发现痔疮不犯了,可是还继续便血,不久大便变得越来越细,像是挤牙膏一样一点点挤出来似的。他依然认为是痔疮的缘故,可是实际上是长在直肠上的癌变组织越来越大阻塞了大便的通道。癌细胞缓慢而坚实地长大,大便随之被压迫得越来越细,到了夏天充其量只有小指般粗细,秋天里终于比铅笔还细了。直肠是肛门紧上方的部位,不像小肠那样吸收营养,所以癌变组织发育长大了但身体衰弱并不明显。加上他本来就是细高个子,即使一点点消瘦下去,在旁人眼里也几乎觉察不出来。

但祁答院一直以来还是把病因归咎于痔疮,可是到了十一月,大便细得像线香一般,每次入厕要花一个多小时,这才引起他的警觉。虽然便秘出血,可是疼得不太厉害,由于他之前都花很长时间慢腾腾地排便,痔疮感觉上反倒有所好转。粪便的粗细姑且不谈,如厕要待上一个小时,不仅本人,家里人有时也很头疼。便秘使得祁答院实在无法忍受,过了新年就把实情告诉了夫人金子。金子一听当即劝他去医院检查。

祁答院还是硬撑了半个月,可在二月中旬的一天排便时头昏目眩地倒在厕所里,之后终于同意去了医院。

医院通过他经常就诊的大泽大夫把他介绍给在痔疮治疗方面屈指可数的权威、国立医院外科主任绫野博士。

祁答院从小就穿惯了和服,这时只见他把穿得很合适的和服脱在诊断室的箩筐里,然后不得不摆出他所谓的作为人不可饶恕的姿势。

查看了肛门,把手指插进去的那一刹那绫野博士就紧紧地皱起了眉头。直肠上的肿瘤已经有拳头般大小。用时钟来表示,从后壁的六点的位置绕了差不多小半圈,一直硬邦邦地扩展到三点的位置,这无疑是癌症。无需通过直肠镜做精密检查和做灌肠钡餐检査。十有八九,不,百分之百到了直肠癌晚期了。

“怎么样?”

祁答院从非人的姿势中解放出来,穿上外褂坐在病人用的椅子上。

“直肠长出这么大一个肿瘤。”绫野博士右手握拳比画给他看。

“是什么东西?”

“可能是癌……”

“癌?”祁答院目瞪口呆了,“不是痔疮吗?”

“是癌。”绫野博士说话的口气非常坚决。

“那么……”

“必须马上动手术。”

“动手术就能治好吗?”

绫野博士点点头。

“那就麻烦您了。”

这时候已经容不得祁答院考虑手术时令人屈辱的姿势,以及术后要在痛苦中煎熬很长一段日子这些问题了。

船津大夫在病历上写完打点滴和注射的术后医嘱就回到了医务办公室。做完手术的医生冲过澡,聚集在这里喝着啤酒。办公室的桌上摆放着四个新的一打装的啤酒箱,上面分别贴着写有接受手术的病人名字的标签,其中写着“祁答院”名字的有两箱。

“那位大画家怎么样啊?”

船津一进办公室,一位啤酒喝得面红耳赤的医生就问他。

“完全被耽搁掉了,直肠牢牢地粘在后腹膜上,根本无法剥离下来。”

“已经转移到腰椎或者肝脏什么部位了吧?”

“这不是明摆着吗?”

船津拿起同一届毕业的同事田边倒的啤酒一饮而尽。

“癌最终摘除了吗?”

“总之摘除了一半,剩下的就无能为力了。”

做完全麻后,从肛门打开一个大口子,插进手术刀,可是肿瘤还没有摘除一半就退回来了。从直肠到腰部的淋巴腺都被癌侵蚀了,层层叠叠地浮肿起来和膀胱、输尿管、直肠粘在一起。如果强行要把癌细胞剥离下来,那么这些器官和淋巴腺都要一起摘除。并且淋巴管的肿块从腰椎一直延续到脊梁骨,完全清除是不可能的。

“必须做一个人造肛门啊。”一位比他高两届的学兄说。

“是啊。”

所谓人造肛门就是放弃从下面排便而在腹部侧面打一个洞眼和肠子接上,通过洞眼排泄粪便。借助这个办法,直肠以下的癌变部位就完全停止了工作。这种方法患者活得时间最长。

“做了人造肛门能活多长时间?”

“嗯,最长可以活两三年,可是扩散得太厉害了,大概在半年左右吧。弄得好至少可以坚持一年。”

“一年啊?”船津回想起祁答院在动手术前说的话。

“我还不能死,还有工作没有做完。”祁答院说话时脸上露出不甘示弱的表情,眼睛炯炯有神。

“癌长在越下面活得越长,胃比食道长,肠比胃长。”

那位医生说话的时候绫野主任进来了,大家顿时都停止说话把目光集中在他身上。

“祁答院先生的病情怎么样?”

绫野是给祁答院做手术的主刀医生。

“刚刚给他量过,血压偏低,不过情况大致比较稳定。”

“麻醉呢?”

“还没有醒过来。”

“是吗?”绫野接过田边给他倒的啤酒喝了下去,“家属来了吗?”

“夫人和两个女儿来了。”

祁答院不仅是特意托付给绫野的患者,还是一位家喻户晓的名人,绫野对他牵挂有加也在情理之中。

“太糟糕了。”

绫野好像一半是说给医务人员听的,一半是说给自己听的。说这句话也许是想让自己接受手术失败的现实。

“主任,手术结果怎么给他解释?”

“怎么解释?”绫野诧异地瞟了船津一眼说,“平时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说手术很成功吗?”

绫野一边点烟一边点头。癌症本来是尽量不告诉患者和家属的,不过偶尔为了手术而不得不告诉。这种情况下,规定做完手术后必须回答对方“完全切除了”。医生一般不会说“手术失败”这句话,除非患者本人感觉到了。为了使患者抱有生的希望,避免他们承受精神上的折磨,这种说法成了临床医生必须遵守的一条不成文的规定。船津都当了五年医生了,现在还问这样的问题,这使绫野颇感意外。

“不管什么人都不能告诉他没救了吗?”

“你的意思是……”

“比如说祁答院先生……”

“祁答院先生有什么特殊吗?”

医务人员停止了闲聊,竖起耳朵期待着船津讲下去。

“他可是艺术家啊。”

“……”

“我认为艺术家有点与众不同。”

“你是说……”

“这是我个人的见解。我觉得一旦知道没救了,如果是艺术家,最好还是主动地告诉他死期,比如还有半年、还有一年什么的。他们因此会全力以赴地完成遗留在世上的工作,艺术家应该会把工作看得比生命还重要。只是为了避免患者承受精神上的痛苦而像对待一般患者一样地隐瞒死期,不论对患者本人还是对我们都是一种巨大的损失。”

“对我们说来也……”

“嗯,作为一个认同他的劳动、为他的死感到惋惜的人。”

绫野叉着手臂沉思良久,突然问:“大家怎么想的?”

“反正是活不了了,他们理应想知道还能活多久。我认为哪怕只能活几天,也想在有生之日过得充实一些。”

船津觉得自己有点絮叨了,可这是他两三年来一直坚持的主张。

“船津君所说的确实有一定的道理。可我还是认为一旦知道自己半年后必死无疑,这对患者本人的打击实在太大了。满以为能够治愈的,可是突然间被宣判死刑,这可非同小可。恐怕他会因此六神无主,陷入死亡的恐怖中不能自拔,哪还有心思工作啊。”

“也许暂时会这样,一天或者两天。可是对艺术家来说,留下一些个人的成就毕竟是他们的生命啊。”

“你是说艺术地久天长,人生昙花朝露吗?”

“祁答院先生今后发展的空间还很大,所以我希望能及时告诉他,以便给人们留下传世的作品。”

“照船津君的说法,艺术家是一种艰难的职业啊。”

一位学兄叹了口气感慨地说。他是一名快乐的外科医生,原本和艺术是不大相干的。

“不过在痛苦中完成自己的作品留给世人,这才是艺术家生存意义的体现,所以我相信实话实说,他会乐意接受的。”

绫野说:“你喜欢画儿,也许你说的对。”

“不敢当,这不过是我的管中之见。”

“嗯,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是这么个理。”

“艺术家也不能一概而论,我是说并非每一个艺术家都可以告诉他死期的。可祁答院是货真价实的,与那些装腔作势、爱出风头的人不一样。祁答院是值得我相信和尊重的艺术家,所以我希望能告诉他实情,让他抓紧时间完成最后的工作。”

看到大家都在默默地沉思,船津害羞地摸摸脑袋。医务办公室不再是手术后热气腾腾的气氛了。

“你们也应该告诉夫人吧?”

“嗯,夫人还兼任画家的工作秘书。”

“是吗?”绫野抬起头,那神情似乎要做出最后的决断。

“你直接告诉他吗?”

“我来说可以吗?”

“那就托付给你了。”绫野掐灭了拿在手里的香烟,“话一旦说出口,不管他精神上有多么痛苦都是我们的责任。今后的一年他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艺术而活的,我们必须尽量为他提供方便。应该优先考虑他的工作,情绪和生命是第二位的。”

“明白了。”

船津点点头,感到心中涌上一股热流。行医六年了,面对面地告诉患者死期,这还是头一遭。

船津破例得到一个准许——“仅限可以告诉祁答院先生他的病灶没有完全切除。”可是仔细一想,这未必是件容易的事。

当务之急是什么时候、以什么理由实施人造肛门手术。所谓人造肛门是直肠、肛门发生异常或者因手术不能继续使用的情况下,在腹壁打开一个洞眼与大肠连接起来,通过这个洞眼排便。因此一般情况下,只要肛门的功能恢复正常,就把口子封起来的例子很多。所以同样是做人造肛门,给祁答院做的目的完全不同。他的不是暂时的,而是永久的、直到死神降临为止都要依靠的人造肛门。既然癌症不能治愈,这是唯一的选择。做人造肛门只是意味着把他的生命延长半年到一年。

一旦得知自己患的是不治之症,祁答院能否老老实实地接受这种消极性的手术,这要画上一个大问号。

祁答院也许会说:“反正是没有救了,手术就拉倒吧。我可不愿意为了多活几年而从腹壁上排便。”

并且还有一种担忧,就算他答应做手术,可是知道自己患的是不治的癌症而接受了手术,手术后的恢复恐怕不尽如人意。精神上的恐惧会给患者的体力带来很大影响。

那么在人造肛门手术做完之后再告诉他真相吧。

船津左思右想,决心已定。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绫野主任,征得了他的同意。

人造肛门手术不是什么大手术,从发生病变的直肠的上方切断,然后把一头拉到腹壁上事先开启的洞眼上固定住,手术就完成了。这个手术之所以没有与祁答院的第一次手术同时进行,是因为担心双管齐下身体会吃不消。而单独做这个手术,紧接在第一次手术后面做也不必太担心,早一些做反倒有利于通便。

“腹壁上要生出一个肛门是吗?”听完船津的说明,祁答院慢条斯理地问。

“这样做,直肠的恢复也快得多。”

“是这个位置吧?”祁答院隔着睡衣用手指比画了一下腹部右侧的下方。

“再往下一点。”

金子夫人呆若木鸡地抬头看着船津。

“大便怎么办呢?”

“那当然是从这个部位排泄。”

“那么,积攒多了就……”

“积攒多了就自然而然地掉出来。因为不像肛门有特别的神经和括约肌,患者本人没有粪便积攒的感觉,自己也不会有意识地把它挤压出来。”

“那么必须经常……”

“是的,需要及时清理。”

虽然是谈论秽物的奇异话题,可是对三个人来说都不是闹着玩的。这是直接影响到今后生活的大事情。

“那么在洞眼口要放上……”

“塞上纱布,外面垫上尿布,再用漂白布缠起来。”

“你是说要用尿布吧?”

祁答院不高兴的时候眉毛尖会习惯性地微微颤抖。听说平时一个性情温和的人发起火来是很吓人的。

“这样能外出吗?”

“只要注意不泄漏出来就没问题。”

“你是要我在侧腹上垫着尿布,让大便陪着我走路吗?!”

祁答院太阳穴上青筋直暴。他愤怒是不足为怪的,那种模样对恃才傲物的祁答院来说根本无法忍受。

“有人就这样去旅游。”

看见丈夫情绪低落,金子好像打圆场似的说:“必须这么做吗?”

“好不容易把癌细胞切除掉,按道理能让我从下面排便才是啊。”

“这话不错,可是在伤口愈合之前作为权宜之计……”

“要多久?”

“一两个月吧。”船津回答道,手心不禁变得汗津津的。

另一个自己在提醒船津:“还是趁现在说清楚得好,越到后面谎言就越发不可收拾,患者知道真相的时候的打击也就越大。”

“绫野大夫也是这么想的吗?”

“是的。”

“这可如何是好?”祁答院一反常态,用怯弱的眼光望着妻子。

“什么如何是好?这只能听大夫的了。”

船津心想夫人说的对,自己是医生,并且更关键的是不能毁了祁答院正笃的才华。既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想法就准没错,怎么想就怎么做。于是船津抬起头来坚决地说:“必须做。”

祁答院躺在病床上背过脸去,夫人微微点点头。

两天以后祁答院的人造肛门手术开始了。这次也是由绫野主任亲自操刀。不知是因为祁答院听天由命了,还是把这当作一个与癌症毫不相干的手术,手术结束后他只字未问手术的结果。

可是这几天船津却度日如年。

祁答院不用再做手术了。做完这个手术,只要不发生意外的情况,能够确保祁答院的生命延续一年。可是反过来说,一年以后祁答院必死无疑。

本来打算做完第二次手术就告诉他癌细胞没有完全切除的,可是船津却难以启口。

他曾经在大家面前信心十足地说“唯有对杰出的艺术家是应该宣告死期的”,可是到了该说的时候,又觉得这是一种一厢情愿的空谈。在别人眼里这难道不是置身事外者一意孤行的想法吗?第三者觉得好未必就对他本人好,归根结底应该尊重本人的心情。船津开始怀疑起自己,我的想法果真正确吗?莫不是自己过虑了?莫不是过分沉醉于一种悲壮的美之中了吗?这莫不是一种藐视人性的想法吗?如果换个立场自己会怎么样呢?不,我不是艺术家,不能混为一谈。可是艺术家与凡人在情感上果真有这么大的差异吗?

船津陷入迷茫之中,形形色色的想法在胸中似波涛起伏,每一种想法又都摇摆不定。可最终还是艺术家“作品重于生命”的思想占据了上风。当时患者会痛苦,可是最终会感谢我。

试试看吧。

七天以后,船津决定在给祁答院的皮肤拆完线之后对他和盘托出。为了掩饰自己的不安,他特意正视着祁答院的脸说:“有件事我要向两位道歉。”

“道歉?”

祁答院一边让夫人给自己的腹部裹上漂白布一边问。

“是的。”

“什么事?”夫人的手也停住了。

“我以前一直瞒着你们。”

“大夫你……”

“我给你们撒了个弥天大谎,不知该怎么向你们道歉才好。”

“……”

夫妻俩对视了一眼,祁答院惊慌地闪动着那双褐色的眼睛。

还是赶快说了吧!

原本有几分胆怯的船津见状连忙给自己打气。

船津咽下一口吐沫说:“第一次手术的结果是失败的。”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只有硬着头皮往前走。“癌细胞没有完全切除,从直肠一直扩散到后腹膜、腰椎,面积过大,癌细胞无法清理干净。病情已经被耽误了。”

“……”

两人顿时像中了邪似的愣住了,他们恐怕还没有真切地体会到船津说的话带来的冲击。

“所以没有治愈的希望了。”

祁答院那张平时就很白皙的脸这时更是像一张白纸,没有一点血色。金子夫人目光呆滞,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船津。看她的表情,仿佛人已经停止了思维。

“做人造肛门手术也并非为了治愈癌症,而只是为了让您多活一些日子。”

突然金子发出呜咽声,右手摸着额头,肩膀瑟瑟颤抖。随着船津的话渗入她的肌体,呜咽声越来越大。

“我一直想找个机会把真相告诉你们……”

“事到如今告诉我们有什么用?!”

金子大叫一声后就一发不可收拾了,只见她用双手捂住眼睛,像堤坝决口似的号啕大哭起来。

“也许不该给你们说这些的,一般情况下是不说的。”

船津不经意地看看祁答院,只见他在床上双目紧闭,苍白的脸埋在枕头中。也许妻子声嘶力竭的哭泣剥夺了祁答院流露感情的机会。

“可是我左思右想,到头来觉得还是把实话告诉你们好。”

祁答院依然眉毛都不动一下,不知道他是否听到了。

“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先生是一位艺术家。因为是伟大的艺术家,所以把作品看得比生命还重要。我们把病情如实地告诉您,希望您利用余生完成最后的工作,从而不留下什么缺憾。”

夫人的哭泣声一浪高过一浪,哭得船津于心不忍。

“我原以为我说实话,你们会高兴的。还能活……”

于是船津轻轻地吸了口气,眼看着就要对自己面前的人宣布死期了,可是船津却没有丝毫的痛苦和恐惧。不可思议的是,他在心里的一隅甚至感到一种快感。

“一年。”

夫人刹那间止住哭泣,祁答院猛然睁开眼睛,这双眼睛宛如从漫长的睡眠中苏醒过来似的。

“这一年里由我来负责看护。希望先生在这段时间里完成最后的工作。”

夫人嘟囔道:“一年……”

“先生是艺术家,我是为您好才实话告诉您的。请您作为我们尊重的艺术家而努力吧。”

这时祁答院紧闭着的嘴唇微微蠕动了一下。

“别说了!”

“……”

“请回吧!”

夫人的声音咄咄逼人,船津感到一种不可侵犯的威严,于是他一言不发地离开了病房。

自从上次听了船津的那番话,祁答院几乎成了一个哑巴。每天早上船津查房给他换纱布,祁答院始终一言不发。

“感觉怎么样啊?”

“嗯。”

“疼吗?”

“有点。”

祁答院就是这样有一句没一句的,分明是在敷衍他。

“胃口怎么样?”

“最多是平时的三分之一。”

金子夫人替丈夫回答道。只能在世上苟延残喘一年的时间,一切都和死亡联系在一起,也难怪祁答院变得萎靡不振。可即便如此,他的态度还是过于生硬了。

对此船津装出一副格外平静的样子。患者情绪低落时如果连医生都变得胆战心惊的,那么情形只能每况愈下。既然已经在患者面前扮演了一个冷静而明白事理的角色,那么就继续坚持自己的态度。因为期待着祁答院超越目前的痛苦,发挥艺术家的斗志重新振作起来,所以不应该给予毫无意义的同情和怜悯。船津相信暂时的痛苦会换来祁答院今后一年工作上的丰硕果实。

“有人造肛门,所以可以尽管吃,应该多吃保证营养。”

船津说话直截了当,并不太在乎祁答院夫妇的心情。在这里,祁答院既不是画坛的泰斗,也不是艺术院会员,而只不过纯粹是一个直肠癌患者。

“吃了可以排泄的吧?”

“当然了,有肛门在。”

两个人背过脸去,可是事实是无法回避的。再藏着掖着,从腹部侧面排便是既定的事实。他们于是不再说什么了,祁答院闭上眼睛,妻子朝着窗户看去。

绫野主任来巡诊病房的时候,他们也是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

“创口好多了啊。”

为了打破尴尬的沉默,绫野主任取悦似的搭话,可祁答院依然紧闭着双眼,那张老人当中极其罕见的端庄的脸朝着上方。脸部的侧影看上去有点向主任挑衅的意味,似乎对他说:“既然知道命都没有了,创口好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从第一次手术的前一天开始,在祁答院的病房外面贴了一张“谢绝探视”的纸条,第二次手术后的第七天要把这纸条揭下来。船津责成护士把它揭掉的第二天早上,当他去查房的时候,祁答院一反常态地主动搭起话来:“请你把‘谢绝探视’的纸条再贴一段时间吧。”

“在规定的探视时间内,您已经可以想见谁就见谁,不必得到我的同意。”

祁答院盯着天花板回答:“不,我暂时还不想见人。”

“明白了,我让护士再贴上吧。”

原来祁答院不想和外界来往。

其实因为他是社会名流,来探视他的人数不胜数。弟子、晚辈自然不在话下,从画坛的名家到中坚画家、评论家,甚至通过他的画和社交活动涉及的政界、财界的知己也络绎不绝地前来探望。手术后不久当然是不允许探视的,所以金子夫人在休息室里应付他们。金子接过礼物,不停地向来访者寒暄。前来探视的人当中有不少是借祁答院患病的机会与他套近乎,希望他以后能提携自己一把,他们的动机已经超越了探视的范畴了。

祁答院第一次手术之后三天里精疲力竭,没有气力见人,可是从第四天开始就恢复得不错了。一有客人来,他就竖起耳朵聆听休息室的声音。妻子接待好客人一回到病房,他就连忙询问谁来了。听到某个人的名字,有时还发牢骚为什么不让他见面。对祁答院来说,虽然是由于病痛不得已而为之,可是日复一日从早到晚躺在病榻上,也确实让他感到腻味了吧。

可是他不知什么缘故突然提出不想见人,并且是在远比第一次手术轻得多的第二次手术过了一个多星期以后。船津的死刑宣判对他心灵上的打击之大从中略见一斑。

十天以后,拆线的瘢痕也长好了,祁答院的腹壁上也留下了一个新的肛门。创口四周还有些轻微的肿胀,顶端的黏膜局部还残留着炎症,可是大便已经开始从那里通过了。

拆下漂白布解下尿布,顿时闻到一股大便的臭味儿。透过薄薄的纱布的表层可以看到泛黄的大便。虽说不经过直肠和肛门,可是食物同样要完全经过在胃、小肠、大肠中的消化吸收过程,所以气味儿也好,颜色也好,自然和一般的粪便没有什么两样。

金子夫人笨手笨脚地用报纸把粪便包上扔到外面去。平时除了照料两个女儿以外,金子没有干过什么棘手的活儿,现在对她来说,这是件没有意料到的工作。

祁答院起初是用怯生生的眼光朝着从自己的腹壁上排出的粪便看去,可是一看到粪便从红彤彤的洞眼里冒出来的情景,顿时轻轻地“啊”了一声便垂下了双眼。从腹壁上冒出粪便的情景的确稀奇古怪,何况不是别人而是自己的腹部,这就更让人毛骨悚然。在清理粪便的时候祁答院闭上双眼,同时咬紧牙关强忍着折磨,像是在祷告这个时间尽早过去。好好的一个人,却不照着人样去排便,这种残忍的现实给祁答院带来的折磨远远超过了生理上的痛苦。

从这段时间开始,祁答院的脸日渐消瘦,身体状况也急剧衰落下去。六十三岁的高龄,加上从二月份开始一个月里连续动了两个手术,体力不支在所难免,不过第二次手术之后他比第一次手术衰老得更厉害。还听值夜班的护士说,祁答院几乎每天晚上都要向她索要安眠药,而且药量以三天增加一倍的速度递增。

“那位先生昨晚好像喝威士忌了。”

“喝醉了吗?”

“酒气很重,我一打开被子,发现被子里冒出一个威士忌酒瓶。”

“结果呢?”

“因为他是个大人物,所以我只是稍微提醒了他一下。船津大夫,请您好好说说他。”

“知道了。”

虽然答应护士了,可是船津却没有勇气责备祁答院。的确是自从自己向他宣判不治之症以后他才日渐苍老的。把他逼得彻夜难眠、心焦力竭的无疑是船津本人。不错,直言不讳地告诉他,使他陷入痛苦的深渊正是船津的目的所在。他相信应该不久一定会出现好的转机。可是都半个月过去了,并没有出现好转的迹象。非但如此,祁答院在痛苦的泥潭中越来越虚弱。照这样下去,别说一年,恐怕半年也撑不到,他就会因为全身衰竭而一命呜呼。弄得不好他还有可能自寻短见。祁答院最近的表情不同寻常,他瘦得颧骨高耸,脸色白得像个幽灵,眼睛痴呆呆地望着空中,问他什么话都心不在焉的。他几乎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假如不告诉他,说不定这会儿他早拿起画笔画窗外风景的素描了。

难道是我的错吗?

船津开始感到一丝悔意。

祁答院的身体状况在医务办公室也成为人们谈论的话题。

“其他的部位是不是也有什么问题?他虚弱得不正常啊。”

“即使是癌症也不会一下子进展得那么快,这一个月中至少瘦了五公斤吧?”

同一幢楼的医生们在交头接耳地议论,不同科室的医生们都对祁答院产生了兴趣。

在其他人七嘴八舌说了自己的意见后,绫野问:“是不是精神上有什么问题啊?你觉得呢,船津君?”

“很遗憾……”

船津不得不这样认为,也许自己的想法到底还是过于理想化了。被人冷不丁地说没有几天好活了,有谁精神上不崩溃呢?不崩溃才怪。错就错在我把他当作另类了。说一千道一万,既然是人,那么他首先是人,然后才是艺术家,自己把这么一个简单的道理给忘了。船津失去了信心。

绫野像是在核实什么似的说:“这样的话,光靠单纯的医学疗法是治不好的。”

“那么该怎么办才好呢?”

对这个问题,谁也没有什么高招。

过了片刻绫野说:“画具、画笔、画册,什么都行,摆在他面前勾起他关于画的回忆。”

“……”

他画了一辈子的画,早也功成名就了。给他看跟画画有关的东西,他一定会回忆起画画的。一旦回忆起来,理应不会无动于衷了。

除了按照绫野说的方法去尝试一下,现在的船津也想不出别的办法。

祁答院的枕边有一个日历。每熬过一天就在上面打上一个红叉把那天勾掉,勾掉一天就意味着死神逼近他一天。虽然他对此心知肚明,却每天让妻子打上一个红叉。

自从船津对祁答院宣判死刑,过了将近一个月了。按照绫野的想法,船津一直在寻找机会跟他提画画的事情。可是对一般人可以另当别论,在画坛的巨匠面前谈论画画的确难以启齿。说些过于幼稚的话,会被付之一笑;说些一知半解的话,又会贻笑大方。说些什么、怎么说,才能诱导祁答院接过有关画的话茬,再次激发起对画的热情,这一点大家心里都没有谱。

可是仿佛老天爷觉察到船津的心思似的,机会早早地降临了,并且是对方主动提出来的。

那天,船津和往常一样换掉原来的纱布后,看了看右腹部下方的人造肛门。病房里虽然撒了防臭剂,可是一进房间就闻到一股臭味儿。纱布下面堆积了一些自然排泄出的粪便,船津把它擦拭干净,又用脱脂棉清理人造肛门四周的污秽。靠近洞眼的黏膜和皮肤的肿胀及红润都消失了,在腹部的侧面,人造肛门像模像样地俨然天生的似的不卑不亢地长在腹壁上。

“真不可思议啊。”

平时祁答院总是转过脸去忍受着屈辱,可这天却端详起创口来。从那表情看不出嫌弃、羞耻,反倒是一副饶有兴趣的样子。

“的确活了。”

祁答院说了句多余的话,可是对他来说,似乎是个全新的发现。

“真棒!”

他一边咳嗽,一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那又臭又丑的部位被人用尿布包裹起来。

“我想试着画画。”

第二天巡诊结束后,祁答院突然用郑重其事的口气提出这个请求。从接收到死亡的宣判起正好是第四十天。

“好啊,注意别太累了。”

虽然祁答院一副骨瘦如柴的样子,可是站着和坐着的姿势对人造肛门没有丝毫影响。

“我只是想画画素描。”

从第二天开始,祁答院病榻旁边搬来了一个可以活动的安乐椅。房间里洒满明媚的春光,他沐浴着这迟到的阳光,倚在椅子的靠背上开始给探视客人带来的一个梅花盆景写生。他那穿着绸布衣对着画布的姿态,看不出是一个癌症患者,看不出是一个腹壁上安有人造肛门的老者。

然而,只有当他手持炭精条面对画布的时候,祁答院才看上去生气勃勃的。一旦放下炭精条,倒在安乐椅上,他的脸一下子就显得苍老了至少十岁,眼睛四周布满了黑眼圈。癌细胞和精神上的疲劳正无情地侵蚀着他的肌体。

不过,哪怕只是素描,只有当他在画画时才显得意气风发,这无疑是祁答院作为一位艺术家的力量使然。这一瞬间里他无疑活得很充实,而对船津来说,这种一瞬间的到来是他的目的所在,这种一瞬间的积累一定会孕育出伟大的杰作。

然而事到如今,船津还认为向祁答院宣告死期也许是一种错误,为此他沉浸在深深的不安之中,他已经丧失了当初当着医务办公室众人的面一个人侃侃而谈的那份自信。

的确,祁答院被告知不治之症后在一点点地变化。起初有一段时间他被死亡的恐怖击垮了,一直缄口不言。不久了解了自己的命运,知道了自己的身体每况愈下的事实,于是他清楚地知道死神将在未来的某个时刻不可回避地降临到自己头上。惊恐和痛苦之余,他开始拿起了画笔。面对画布的时候,他顿时变得年轻了。迄今为止,事态确实按照船津的设想发展着。

但是,他的设想只考虑到向好的方面发展的一面。他认为只要祁答院拿起画笔,就会萌发对画的执着心,凭借毅力能够活得更长久。只要事态向好的方向发展,一切都会产生良性循环。然而问题并没有那么简单。祁答院面对画布的时间一天只有几个小时,这个时间里他会忘却死亡,沉醉在画的世界中,可在除此之外的漫长的时间里,死神步步逼近自己的恐惧却始终萦绕在他的脑际。这一点从他面对画布时和不面对画布时的两种态度中就能窥出端倪。面对画布的时候,他的眼睛炯炯有神;可是一旦躺在病榻上,他的眼睛顿时就无情地黯然失色,只是呆滞地凝望着空中。偶尔他闭上眼睛,痛苦地蠕动一下眉头。表面上他显得镇定自若,可是看不出的内心世界里却翻江倒海似的躁动,死亡的恐惧无时无刻不萦绕在他的脑海之中。由于长时间地处于一种忐忑不安的精神状态中,祁答院食欲不振,体力也逐渐走下坡路。这种消极因素并不能依靠面对画布的几个小时所能弥补。

积极因素和消极因素相互抵消后,消极因素还是占据着主导地位,并且他还没有画出一幅像样的画儿来。

归根结底还是自己的想法过于苛刻了吗?

船津每次看到祁答院故作镇定的样子,都会产生一种跪拜在地上向他致歉的冲动。

四月到了,医院的中庭里满目是盛开的樱花,草坪也绽出嫩绿色。午休的时候能看护士们陪伴着坐轮椅或拄拐杖的病人在晒太阳的情景。

向祁答院宣告死亡已经两个月过去了。根据当初的预计他还能活上半年多,可是他的体重已经从手术前的六十五公斤下降到五十七公斤,就是说这两个月当中掉了将近八公斤肉。照这样消瘦下去,不出半年,他的体重就不及一个小孩了。

“先生想吃什么尽管让他多吃,吃什么都可以,点滴输液是最后的手段。趁他还能吃,从嘴巴吃下去最好不过了。吸取营养的肠子还没有被侵蚀,所以只要能吃东西,应该就会长胖,增强抵抗力。”

夫人接过话茬说:“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只要是他想吃的,我就马上找来给他吃。可是他吃了一两口就说不要了。前几天他说想吃毛蟹,我就特意让人从北海道寄来了。没想到他吃了一只蟹脚就说不吃了。花了好大劲儿才弄到手的,说不清是觉得可惜还是窝囊,当时我心里真是说不出的滋味儿。”

“也许越想吃反而越吃不下去。”

“可是他还是没完没了地凭借着回忆要吃这个,要吃那个,前几天突然提出要吃鲍鱼呢。人快要死的时候,想吃的东西也会变回到孩提时代吃过的东西吗?”

听说祁答院的出生地是房总半岛南部的市,也许他以前曾经潜入海底捉过鲍鱼吧。也许他在死亡阴影的笼罩中追寻着少年时代的记忆。

四月过半,祁答院自己提出想去房总的市看看。

“乘汽车往返,两三天工夫就可以了。”

祁答院静静地垂下头去,一反以前对医生的那种目空一切、消极抵抗的态度。

“是先生的出生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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