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是一个温暖宜人的地方。”
虽然病情稍微稳定住了,可是巨大的癌肿还在他的体内盘根错节,肛门还在排液,人造肛门也需要时时清理。外出一宿以上是件很棘手的事情。
“能当天往返吗?”
“当天?”
祁答院闭上了眼睛,仿佛在询问远处的波涛声。
“您只是看看市容吧?”
“是的……”祁答院突然张开了眼睛说,“我想画画。”
“画市吗?”
“是的。”祁答院的眼睛再次炯然闪亮,“这也许是我最后的一幅画了。”
原来如此啊。船津现在终于明白祁答院的用意所在了,死期将至,他想描绘一幅故乡的图画。这无疑是留给世人的最后一件东西了,他要把所有的生命力毫不保留地倾注到这幅画中。船津找不到理由阻止祁答院的这次市之行。
“好的,您去吧。”
“去几天呢?”
“您需要几天呢?”
“有两天时间,至少可以画个素描什么的。”
“您的创口请去市的医院换纱布,我给您写封委托信。”
“没有问题吧?”
“没有问题,你能行。”
祁答院燃烧着对画画儿的激情,船津心想,沉浸在画中的期间他是不会死的。
四月十五日,祁答院结束了加上往返耗时三天的旅行回到了东京。据说房总半岛比东京气温至少高两三度,已经进入初夏了。
回到阔别已久的故乡,眺望大海,呼吸清澄的空气,祁答院变得性情开朗了。不论见到什么人,就逮住他大吹一通市。回了一趟故乡,祁答院仿佛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小孩儿。然而他毕竟是一个患有晚期癌症的六十三岁的老人,三天的汽车旅行让他感到疲惫不堪。别看他表面上兴高采烈的,可是皮肤发黑、清癯的脸更是形如槁木。
回来的第二天,祁答院开始发低烧。三十七度五的体温虽然不高,可是考虑到癌症的因素,这绝不可掉以轻心。癌症大面积扩散开来,癌细胞吸收掉全身中的养分,那就会导致被称为“恶液质”的极度衰竭,低烧持续不退。发烧本来就消耗体力,何况是一个苟延残喘的癌症患者,它带来的影响是致命性的。不过他们大多都要经历这个过程。
在绫野的授意下,船津为了恢复祁答院的体力,开始给他打点滴,并且加服退烧药和营养剂。
低烧使得祁答院的脸泛出淡淡的红润,眼睛湿漉漉的。尽管如此,他还是不停地说话。现在正是需要他闭门谢客,可祁答院总是竖起耳朵倾听休息室的动静,不论是谁他都想见。可是一会儿工夫他就感到疲劳,稍事休息后又要见人。身体虚弱了以后他好像突然变得平易近人了。
可能是连续几天打的点滴奏效了,祁答院到了第十天就恢复到平常的体温,可是早上和傍晚偶尔还有低烧。发烧的一般规律是因为白天身体运动了,傍晚到夜间体温上升,癌症患者发烧的规律与此不同。
到了四月末,祁答院逐渐退烧了,与此同时他开始感到背部到腰部疼痛。腰部的痛觉以前就时有发生,可是这次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强烈,而且频率提高了。即使是兴致勃勃讲话的时候,一阵疼痛袭来,他顿时就缄口不语,脸色变得苍白。金子夫人见状马上请客人离开。
痛觉像登台阶似的渐渐到达顶点,祁答院身体佝倭成球状,嘴部顶住床单,不停地发出动物般低重的呻吟。
“终于发作了。”绫野轻轻点点头命令船津给他打麻药。
癌症向上扩散开来,其中一部分已经开始侵蚀背部到腰部神经的中枢——腰部神经丛,这是直肠癌、子宫癌晚期常见的症状。
疼痛每天造访一次,像敌人的常规袭击一样,每次都要打麻药。控制袭击神经中枢的疼痛,除了打麻药别无他法。
但越是打强烈的麻药,体力的消耗就越大。麻药起作用的时候,身体也处于一种麻痹状态,这种消耗反而愈加明显。如果纯粹考虑到身体,莫如不打麻药,可是如果是这样,就根本不可能抵御如此强烈的疼痛。船津明明知道祁答院身体孱弱,却还是不得不给他打麻药。
事到如今,船津也横下一条心了。反正祁答院来日不长了,让他尽量活得轻松一点,这是医生应尽的职责。
尽管如此,他认为同意他去市也许是一种错误,明显是打那次旅行回来以后他才发烧、疼痛加剧的。虽然知道这些症状早晚会出现的,却不料来得这么猛烈。之所以同意他去旅游,是因为被祁答院的“想给故乡画一幅画再死”的愿望所感动。他原本以为一个伟大的艺术家借此可以为自己的一生画上一个句号,可是结果却不遂人愿,非但没有拿起画笔,反而加速了他死期的到来。并且这种错误不是第一次犯了。
“唯有艺术家是应该告诉他死期的”这种想法本身,也许说到底还是过于幼稚了,船津在心中默默地向祁答院忏悔。
六
打上次旅行回来三个星期过去了,五月初的一天祁答院突然提出要把画具带进病房里来。
“我想在这儿画画,可以吗?”
祁答院右胳膊一边打着点滴一边问船津。
“这儿能画吗?”
“把床移到休息室,这个房间全用上的话就行。”
“您在休息室睡觉吗?”
“画画期间我谁也不见。”
瘦得陷下去的眼睛泛出异样的光芒,祁答院作为艺术家的意识好像终于觉醒了。
“要花几天时间?”
“不知道,总之在临死之前要画完它。”
祁答院嘴里说着,同时眼睛里透露出灼热的光芒,金子夫人在一旁一言不发。那副表情似乎在表述“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决心。
“你说的不错,这是我最后的一幅作品。”
“……”
“没有问题吧?”
船津避开了即便避开也能感觉到的祁答院灼热的视线,不禁思绪联翩。现在准许他画画等于逼迫他去死,但是话说回来,事到如今根本无法拒绝他的请求。宣告他的死期也好,准许他去旅行也好,这一切都是为了他能够画出最后的杰作。虽然在医学上是以失败告终的,可是这个失败只能通过描绘出杰出的作品才能得到补偿。
船津抬起头来一看,墙上挂历上的日期又用红叉涂掉了一天。他心想祁答院还能活几天呢?
船津回过头来看着祁答晓说:“没有问题。”
“你让我画了?”
“我马上派人给您搬床。”
“明天我就开始动真格的了。”
“加油!”
船津现在与其说是一个医生,不如说是祁答院的一个助手。
西侧的一整面墙上挂着一个三十号的画板,祁答院背靠在画板前的椅子上,取出在房总半岛完成的素描画册。他显得胸有成竹,从第一天开始就梳理出了头绪。想画画的欲望驱使着他在画布前坐定下来。
日本画首先是用炭精条描绘出一个大致上的轮廓,接着用线描笔打上底线,再进行精加工,然后用毛刷给整个画面涂上底色。到此为止是底稿的阶段,这是一项非常需要耐心的工作。
他们约好一天画两次,每次各两小时,分别是身体状况比较稳定的上午十点到十二点和下午两点到四点。
可是这对瘦弱的祁答院来说是件苦不堪言的事,画面中部坐在椅子上也能够得着,可是顶部和最下端必须踮起脚来或者蹲下来才能够得着。从上次旅行以来,整天卧在病榻上的祁答院稍微站立一会儿就会感到头晕目眩,站上十分钟浑身就会虚汗直冒。他在安乐椅上坐定,调整好呼吸,积蓄着力量,这期间他那双灼热的眼睛一刻也不曾离开过画面。
在他画画的时候,别说探视者,甚至连船津都不和他搭话。即使和他搭话,他也不会理睬,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在画面上了。可是正因为他太全神贯注了,完成两个小时的工作,他就累得筋疲力尽。回到病床上一躺下,他就像浑身的力气消耗殆尽似的昏睡过去。他睡觉的时候口唇轻启,脸颊凹陷,眼睛四周布满黑眼圈,睫毛下留下一层淡淡的阴影,土色的肌肤看上去怎么都不像一个活人。
可是一到下午两点他就再次睁开眼睛。有时是在疼痛中醒来的,睡着了的时候是夫人叫醒他。有一次祁答院好容易才睡着的,夫人不忍心叫醒他,祁答院为此大发雷霆,把病床上的毛毯全部踢掉。
“我的生命是有期限的,这个期限是绝对性的。它不同于展览会的截止期,也不能等到明年再说。”
不知道他哪儿来的这么大的力气,祁答院大声叱喝道。从那以后丈夫不论怎么酣睡,夫人都坚持把他叫醒。对祁答院来说,下午的两个小时比上午的两个小时还要难受。下午他不是站着工作,而是坐着一门心思地精雕细琢,还不时地把椅子往后挪动眺望整体的效果。画着画着,还不断地自言自语地说着牢骚话,那副沉湎于画面中而不能自拔的模样简直像个疯子。
开始画画的第三天给祁答院称了称体重,已经低于五十公斤大关,降到四十九公斤了。一米七的身高在他那个年代来说,算得上是高个头了,体重降到这个程度已经超过极限了。
一周过后病房里出现了两位助手,他们都是祁答院的弟子,住在他的家中。两个人按照吩咐替老师画他手难以够到的地方,可是别人的手毕竟不如自己的手听使唤。
“再画得圆一点,稍微往下一点。混蛋,过头了!真笨!”
他坐在椅子上把自己力不能及的焦虑一股脑儿地倾泻到他们身上,在合作过程中弟子们被骂得狗血喷头。要三十岁不到的学徒与年逾花甲的天才画家画出同样的线条,这无疑是太难为他们了,可是他的脑子里只有这幅画儿,容不得他考虑什么勉为其难还是理所当然的问题了。弟子们从金子夫人那儿听说老师只有几个月的余生了,唯有默默地接受他的骂声。
画了一个半月时间,画稿总算完工了,终于要进入着色这道工序了。
可是就在前一天祁答院体温又上来了,晚上量的时候是三十七度八。过度的劳累又让他再次发烧,到了第二天早上体温仍然不低于三十七度五,没有一点胃口。
船津及时命令给他打点滴,祁答院不停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今天还是休息一天吧。”
船津放下听诊器在门外告诉夫人,可是十点钟夫人匆匆忙忙地跑到门诊处找船津。
“他说今天也要工作。”
“真的吗?”
“他自己把注射针头拔掉了。”
于是船津赶回病房一看,休息室的病床上空荡荡的,输液管悬在空中。
“笔,把我扶住了!”
从里面的房间里传来祁答院那熟悉的叱骂声。一打开门,发现祁答院被两个助手从两侧搀扶着站在画板前面,颜料盒摊得满地都是,简直无法插足。还有一个助手不停地往画笔上涂上颜料递给祁答院。
“红色!”
祁答院向助手要红色颜料时金子叫住他了:
“他爸。”
祁答院闻声回过头来,后背依旧被人搀扶着。他在睡衣外面套了一件从胸部到膝盖的白色工作服。
“大夫来了。”
祁答院简短地瞟了船津的脸一眼,马上又默默地把视线拉回到画面上来。
“太淡了。”
祁答院低声说了一句,把递给他的画笔还了回去。虽然颜色只涂了右边的一小块,可从线描上可以看出是一幅海岸风景画,布局上连绵起伏的丘陵前面是一片大海。
夫人显露出一副困惑的表情。
“没有关系,让他去吧。”
船津一边回到休息室,一边回想着祁答院蓦然回首时那双像火一样炽热的眼睛。
七
梅雨过去,夏季来临了。根据初春时候的判断,原本担心祁答院只能维持到夏天,可是尽管时有低烧,为病痛所困扰,不过五月份之后他没有明显的衰弱。尽管身体孱弱,可是看上去却显得精神起来了。
对画儿的那份执着成了支撑他身体的唯一支柱。
船津已经无法违抗祁答院的心情:他说想起床就让他起床,他说想睡觉就让他躺下,他说痛就给他打止疼针,他说烧得难受就给他打退烧针。到头来船津成了一个似是而非的医生,祁答院怎么说,他就怎么做。他能为一个面临死亡的艺术家所做的事情仅限于这些了。
祁答院兴致高的时候可以连续半天不躺下,累得不行的时候就卧在椅子上指挥弟子,即使到了清理粪便的时间也不停止发号施令。
“最后上一层深绿色,涂得浓一点。”
祁答院一边让人从腹壁清除粪便,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画面。
画儿一步一步地临近完工了。画面的近景是一片盛开的花朵,前方是一望无际的明媚的大海,令人炫目的房总半岛的春天。
不知不觉中船津巡诊的目的发生了变化,与其说是探望祁答院,不如说是来看画儿的。
虽然九月已经过半,可是天气依然炎热。祁答院病房里的空调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鸣响。正是这个时候,船津从护士那儿听到一件咄咄怪事。
“最近祁答院先生的房间夜里也亮着灯呢。”
“熄灯以后吗?”
“他有一次求我不要熄灯,可是不能他一个人搞特殊化呀,于是我拒绝了他的要求。他对此也表示理解。”
“那么是开着台灯吧?”
“我觉得是的,灯光很弱。”
“夜里也在工作吧。”船津看了看对面的挂历。
“可是有点奇怪。”
“为什么?”
“我只是隐隐约约地瞟了一眼,好像看到一个女人。”
“这有什么奇怪,夫人陪着他的。”
“可是……”
“到底怎么回事,你就直截了当说吧。”
护士迟疑片刻后垂下了眼帘:“是赤裸着身子的。”
“赤裸着身子,那个女人?”
护士点点头。
“真的吗,你没有看走眼吧?”
“不可能,不止我一个人看到了。”护士说出了值班室其他三个护士的名字,“这么多人都看到了啊。”
“夜间巡视的时候或者进去拿血压计的时候偶尔看见的。”
“那是夫人吗?”
“我想是的。”
“他们在干什么呢?”
在丈夫的面前赤身裸体原本是无可厚非的事情,接下来要做什么也纯属他们的隐私。尤其是祁答院现在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即便这个传闻并非子虚乌有,一个都活不到一个月的老头还能做什么出格的事吗?
“嗯,随他去吧。对先生来说画才是命根子啊。”
这个传闻船津没有当回事,听过就忘在脑后了。
八
十天过后的九月末的一天,祁答院正笃突然觉得胸口难受溘然长逝。下午六点钟,弟子们离开病房后过了一个小时,倚靠在画面前的椅子上的他在夫人的搀扶下想挪到病床上,刚跨出一步就倒下了。
据说他“哎哟”了一声,按着胸口。
船津迅速赶到,和护士一起把他抬到床上翻起他身子的时候,脉搏已经停止跳动了,戴上听诊器也听不到心跳。来不及给他吸氧,来不及给他打针,他就断气了。明知死神迟早是要来的,可是一旦真的死了,又觉得他怎么能说走就走了呢?金子伫立良久,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医生推断死因是癌症转移引起全身衰弱,导致心力衰竭。身体的所有机能不断地超负荷运行。手术后本来估计能活一年的,最终只活到它的一半。
“弟子们回去以后他盯着画儿足足看了一个多小时,嘴里还叨叨说只等明天签名了。”
丈夫死得太突然,金子迫不及待地告诉船津,甚至忘记了流眼泪。为照顾丈夫她已经竭尽全力了,她的脸上洋溢着满足感。
“脸上变成了大花猫。”
祁答院是倒在铺满颜料的地板上的,红、黄、蓝……各种颜色的飞沫溅了他一脸。金子用手帕缓缓地擦拭着飞沫。
“大功告成,他心中的石头落下来了。”
船津觉得死因与其说是心力衰竭,不如说是画画完了。
“我得通知大家。”
擦拭完祁答院的脸,金子朝着护士值班室的电话走去。
护士们开始进行善后的处理。
船津打开门进入了病房,这里曾经是先生的画室。一幅三十号的画儿靠在墙上。盛开的花朵从画面的前方呈一条直线向远方延伸而去,可是其中竟然没有一朵是同样的。所有的花朵看上去都沉醉在喜悦中,欢快地晃动着脑袋。鲜活得要吐出芳香的花丛前方是一片大海。大海、原野、花丛无一不在鸣奏着生命的喜悦。
“太棒了!”
看着看着,船津的身体似乎也有点飘飘然了,禁不住要牵着别人的手大声呼喊着朝着大海奔去。
“大夫,人造肛门的地方怎么处置?”从休息室传来护士的声音。
“嗯,我马上过去。”
要离开的时候他突然发现倚靠在墙面上的那幅画儿的背面藏着另一个贴着麻纸的木框边。从旁边看去,大概是十号大小。
难道他画了两幅吗?
船津慢慢把它抽了出来,这幅画儿是反着放的,画面朝里。取出来以后,船津把它摆放在那幅大画儿的旁边。
“啊!”
船津刹那间倒吸了一口冷气,然后屏息凝神再次看了看。
十号大小的整个画面上描绘了好几对男女。每一对男女都是一丝不挂、如胶似漆地缠在一起。他们形态各异,有的在交媾,有的在紧紧互相追赶。画面的中央是一个倒仰着身体望着天空的裸体女子像,她的表情看似在愉悦中颤抖,又看似在痛苦中翻滚挣扎。她的脸好像是金子夫人,又好像不是。每个人都画得浓墨重彩,用丹朱两种颜料涂了一层又一层。
房总半岛的明媚春光和一丝不挂的男男女女缠绵的场景,这两幅画儿都出自祁答院的手笔,可是表达的主题却有天壤之别。
“大夫!”护士又在喊他。
“来了。”
船津一边回答,一边再次凝视了两幅画儿一眼。
光明和黑暗在这里相随相依,这种交织也是祁答院内心深处的真实写照。
“两幅画儿都没有落款。”
船津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再次扪心自问:向祁答院宣布死期,这究竟是对还是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