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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猴子的反抗

作者:日-渡边淳一 当前章节:6402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23

今天一大早就发现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从昨晚开始,今年的第十五号台风大施淫威。夜里翻来覆去无法安枕,没想到不经意间这竟然成就了一道奇妙的风景。

我住进的医院是一所医学院的附属医院,隔着一条法国梧桐的行道树的道路,从我的病房能看到医学院的西门。

这所学校的大门口,面对着道路竖立着一块两尺见方的广告牌,这块广告牌挂出来快一个月了。广告牌中央画着一只长着奇特胡须的黑猫的脸,左下方用红漆和黑漆写着下面的字样:

求购猫咪

一只五十日元

药理学、生理学教研室

过往的行人走到这里会驻足观望一下,露出“嘿嘿”的表情。看着这个广告牌,心中会产生各种神秘的遐想。

被买走的猫咪用来做什么实验呢?最后会如何终结它的生命呢?他们对在医学院中进行的科学性的伤害抱有几分畏惧,又充满着好奇心。偶尔也能看到父母手指这幅略显蹩脚的画哄着撒娇的孩子的情景。

我本以为这个广告牌是用一块木板制成的,可是今天我发现原来不是这样的。上半部分画着猫脸的一块木板被大风刮落到人行道的边缘,就是说猫咪的头部不翼而飞了。而且令人发笑的是,两天前在学校礼堂里开讲的人类学讲座的大海报被拦腰切断,不知风怎么刮得这么巧,刚好卡在剩下的下半部的广告牌上。

海报折叠成不规则的形状,广告牌上的文字隐隐约约地成了下面的读法:

人类 求购猫咪一只五十日元

我迫不及待地把自己的这一发现告诉了隔壁病床的金子先生。

金子先生以前是个裱糊匠,患有肝病。这种病很麻烦,每次腹部有积水就要用针头扎入腹部抽出积水。听我这么一说,他伸直上半身朝窗外探望。

“这可真叫绝。”

不出所料,金子先生会心一笑,不过他又一本正经地补充说,“说不定就是这么回事呢。”

三十分钟过后,病房里的另外两位病友——石川先生和佐藤君好像也醒过来了,于是我马上把广告牌的事情告诉给他俩。

患胃溃疡的佐藤君苦笑了一下,石川先生只是神情凝重地瞥了我一眼,马上把目光转移到报纸上了。他原来是一名小学校长,是因患高血压住院的。他们的表情都不是想象中的觉得好笑的样子,我觉得有点扫兴。

六点钟量体温的时候,我把这件事告诉了胖乎乎的护士,她戴着一顶有一道横线的帽子。护士把鼻子贴在窗户玻璃上看了一会儿,突然发出一阵狂笑。这笑声听上去很鄙俗而且刺耳。突然她又意识到什么似的不作声了。

“你真是个大闲人。”她说完这句话就离开了病房。

我只不过想逗她一乐,竟然被冷嘲热讽地奚落了一句,心中很不爽。大家似乎已经遗忘了这件事,都钻入被窝默默地量着体温。

我心里牵挂着这件事,一次又一次看着广告牌,一直看到中午。吃中饭时我稍不留意,“人类”的那张纸片就消失了。

下午桐田医生来到病房对我说:“明天下午三点开始请你参加学生实习。”

“要做什么?”

“不用担心,你什么都不需要做的。”接着又叮嘱我说,“明白了吗?”

我如坠五里雾中,于是趁去厕所顺便到护士值班室向护士打听这件事的原委。她们看着我的脸笑嘻嘻地说:“让学生看你的症状。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这话听上去挺轻松的,可是我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能不能胜任这项工作。

傍晚时分,两个学生说是要做明天实习的预先调查出现在我面前。他们打开书本,一边做着笔记,一边询问生病的经过、家庭情况。

“年龄多大?”

“五十五岁。”

“孩子呢?”

我脱口而出说“有两个”,说完又感到迷惑。其实说“有过两个”才对,因为再过半个月我就要与妻子正式离婚了。这样一来,这两个孩子在户籍上也与我没有关系了。

“职业呢?”

“这你们知道,我现在是无业游民。”

学生重新问道:“我们问的是你刚得病的时候。”

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前,我继承父业在市开了一家小有名气的服装店。从一所私立大学毕业后的第二年店铺倒闭,然后我去打仗了。从战场上回来后我靠变卖家当度过一段日子。从那时候开始,我的命运就急转直下。开了一家制造银箔包装纸的公司,以失败告终。涉足股市不慎,最终铸成大错,这更使我雪上加霜。在一家石油公司上了一年班,也是半途而废。又改行当上了保险推销员,可这个工作干了不到一年就觉得腻味了。老婆教学生学习舞蹈,无奈之下只好暂且靠她的收入聊以度日。生病行走不便之后便寄于姐夫的篱下打发光阴。最终我接受了政府的生活救济。回顾这十年,我觉得还是“无业游民”这个词最适合我。

学生从头到脚反复地打量了我几遍说:“明天就全拜托你了。”然后就离开了。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我熟悉的那位胖护士来接我了。

出乎我的意料,她殷勤地让我穿上拖鞋,套上宽袖棉袍,用一种拥抱似的姿势搀扶着把我送上护送车。同房的病友目送我的离去,目光里充满着怜悯。

讲堂在四楼的外科医务办公室的尽头。这个房间以前已有耳闻,座位呈扇形分布,台阶状地步步升高。最低处是聚焦点,那里有一个讲台,讲台前面放着一张床。

穿着白大褂的学生们自由散漫地吸着香烟,或者在闲聊。一看见这个房间我就心惊胆战。众目睽睽之下会发生什么事呢?

十分钟过后,桐田医生一走进讲堂,学生们马上就在座位前坐定,讲堂顿时安静下来。护士让我躺在房间中央的床上,我在她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走近那张床。

以前我曾经站在甲子园棒球场的投手台上,这里和那里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我在高高耸立的巨型看台的中央低洼处仰望着空中躺了下来。

桐田大夫夹杂着一些我听得糊里糊涂的医学术语开始讲解。通过能听懂的片言只语,我猜想可能是在介绍我的病况。

总之那天我接受了五花八门的测试。

首先,大夫示范了像鸡那样抬高脚走路让我模仿,接踵而来是一些莫名其妙的测试。

我唯命是从地按照桐田大夫要求的做。

比如说最简单却又匪夷所思的测试是所谓的双指交叉测试。

具体做法是尽量张开左右双手,再把双手的食指逐渐挨近,最后在鼻子前面合拢食指尖。

最初我是睁开眼睛做的,轻轻松松地成功了。

桐田大夫见状命令道:“这次闭上眼睛。”

我和刚才一样随随便便地试了拭,可感到两个食指的指尖快要合拢的时候,从学生们当中传来一阵轻微的叽叽喳喳的骚动声,应该合拢的手指却总也碰不到一起。

我心中直纳闷,使劲向前移动手指,不料指尖伸过头了碰到另一侧的手腕,总算停住了。

我连续试了两次都失败了,这时从学生们当中传来一阵叹息。正常人闭上眼睛似乎也能顺顺当当地在中央的位置合拢两根手指。桐田大夫在黑板上横着写上一些文字,继续进行讲解。

学生们对这种测试显得兴致勃勃,好几个人要求我反复地做同样的动作。在他们接二连三的指使下我闭上眼睛屡试屡败。于是我实在有点不堪忍受,对自己不听使唤的手指感到气恼。

匪夷所思的测试还在继续。也是让我充当学生实习的试验品后自己才发现的现象,别人敲打我的膝盖骨下方,我不会像正常人那样做出反弹的条件反射。他们用头部是硬橡胶做的榔头再怎么敲打我的膝盖下方,我的脚都没有向上弹的迹象。儿童时代我听说得了脚癣脚会抬不起来,于是和小朋友互相半开玩笑地做着玩儿。可是这玩笑竟然变成了现实,自己的脚就像长在别人身上似的不受支配了。

还有一种测试让我感到凄凉。

学生们拿起笔和针头,戳戳这里捅捅那里,还不停地询问:“碰到了吗?”可是我的脚底再怎么被人捣鼓也没有一点感觉,这让我十分纳闷。

“怎么样?”

学生们还是不厌其烦地追问,我无言以对,因为我实在是没有感觉。

“大家到前面来。”

最后桐田大夫把学生们叫到我的身边来。于是二三十个穿白大褂的学生簇拥上来一下子把我团团围住。

“注意了,大家好好观察一下光线照着的瞳孔。”

桐田大夫说着,冷不丁地把横着藏在手中的手电筒打开对准我的眼睛。顿时一团炫目的亮光袭来,我猝不及防,不由自主地背过脸去。

“别动!看着正前方。”

桐田大夫发出刺耳的喊声,无奈之下我只好睁开眼睛,于是二十多个学生一起都来窥探我的眼珠子。

这么多人盯着你的脸看,心里不会是什么好滋味儿,何况这时不是看我的面部表情,而是看我的眼珠子,就更给我一种奇妙的感觉。他们的兴趣都集中在我的眼睛上,这让我困惑不解。似乎我这个人与众不同。

就这样被人折腾来折腾去,将近过了一个小时,我终于被送回病房了,可以说总算平安无事地度过这一关了。

一回到病房,隔壁床位的金子先生就招呼我:“怎么样了?”我无心搭理他,只是随口敷衍了一句“没什么”,就匆匆钻进了被窝。

我没有做什么特别的运动却觉得疲惫不堪。我用毛毯一直罩到脑袋闭上眼睛,回想起在出口处合上宽袖棉袍前襟时桐田大夫对学生们说的一句话:

“这种集所有典型症状于一身的情况也许看不到第二例了,真是过目不忘啊。这是一个罕见的三碰头的病例。”

想起这句话,我似乎才如梦方醒似的认识到自己的病是如此让人心里发毛。当然梅毒是一种可怕的病,可是我没有想到由此引起的脊髓痨是如此奇特,作为一种典型的病例让他们如获至宝。

我来到这家医院就诊是六个月以前,当时在门诊部第一次给我看病的桐田大夫告诉我:“马上住院。”于是当天就为我腾出急诊病人用的病床让我住进去了。让我住院的时候,我担心费用太贵而略有迟疑,可是他说“不必担心”,笑吟吟地安慰我。

于是第二天我就住院了。我做梦也没有想到,我这样一个穷光蛋居然如此轻而易举地住进了大学医院,因此我对桐田医生充满感激,而且感到几分歉疚。

可是现在的我对他的看法和以前大不相同。说句实话,我对他不抱什么希望。他的确在一丝不苟地检查我的病情,认真地一一记录在病历上,可关键是我本人心里一点也不痛快。非但不痛快,甚至觉得病情切切实实地一点点在恶化。

住进医院三个月以后我才从护士长那儿得知,因为我的病具有特别罕见的教科书般的症状,所以我被当作教学用患者加以对待,因此医疗费可以分文不付。

他给我看病,而我把自己的身体就像当作借来的东西一样交付给他。与其说他是治疗我的病,不如说是随心所欲地捣鼓着我的身体。

我的症状是难得一见的稀罕物,大家都来看热闹,所以在这里就诊和吃喝可以说是我理所当然的权利。

尽管如此,我还是希望自己能有几个同伴,即使这是不治之症。有几个人陪着,心里总觉得踏实点。我的病如果是一种罕见的奇病,没有什么有效的治疗方法,并且还在一点点恶化,那么我就无可救药了。想到就我一个人的名字将要从登记的名单上被删除,早晚将要从人们的记忆中消失掉,我实在是无法接受。难道真的就这样坐以待毙了吗?

回到病房,不久有人把夜宵送来了,我却没有一点食欲。我钻进被窝里继续苦思冥想,越想就越觉得忧伤。

和大家并肩站在一起,可是偏偏是我的立足之地坍塌了。从头部到肩膀,进而到胸口……我正在一步一步地陷入一个无底的深渊。这种不安压迫得我要窒息了。

今天重新竖起一块猫的牌子。

地方没有变,可是这次画的不是可爱的小猫咪,而是一只面相讨人厌的野猫,并且还戴着一顶红黄相间的花里胡哨的三角帽,与它那张暗乎乎的脸很不相称。可是相比起来倒是这只猫更加吸引人的眼珠子。掐指一算,打那个广告牌毁坏正好过了一个星期。

上午十点有一位女子来探视佐藤君。她已经是第三次来了,一进病房就熟门熟路地走进最里边的佐藤君的床位。她第一次来的时候还送给我们每个人一个大苹果和一个用软纸包裹的梨子。

这位女子身着一件绿色风衣,戴着一顶同样颜色的贝雷帽。我估摸着她是佐藤君的未婚妻吧。可是我和他不太熟悉,提这样的问题未免过于冒失了。

吃完中饭又有人来访了,这次是来探视我的。

“川井先生,有人找您。”护士的呼唤声惊得我直起身子。

很少有人来探视我。心里盘算着,即使有也可能是姐夫或者市政府福祉科的人吧。我漫不经心地摆好姿势。可是推开病房的门出现在我面前的竟然是两个穿着白大褂的学生。

“川井先生在吗?”

看见他们,我大失所望。我参加学生的实习已经过去一个星期了。临床实习阶段好像把学生分成三个大组,这个星期轮到第二组的学生观察我的症状进行学习。

两个人从包里取出笔记本,和上星期的学生以同样的顺序提问,然后开始检查我的身体。实际上我是想回避学生实习的。不过我是一个教学用患者,正因为我具有典型的症状,才能够逍遥自在地在大学医院待着,让医生和学生倒腾可以说是我生存下去的食粮。世上有一种玩杂耍的人凭借自己奇形怪状的躯体谋生,我与之相差无几。这对我来说,是一件重要的工作。

上星期的学生实习结束的时候,桐田医生对我说:“难为你了。”

我如实回答:“何止是难为我了,这简直太吓人了。”

他说:“别担心,你不会死的。”可是我担心的不是这个问题。体现在我身上的症状和医学书籍上记载的如出一辙,没有丝毫的偏差,这个让我忧心似焚。他只是把我看作一个有病在身的人,比起我这个人,我的病状更让他感兴趣。

“下个星期也要麻烦你。”

“要我好好配合你吗?”

“大家都指望你呢。”桐田说着抽出一支“igh ight”香烟递给我。我接过香烟,可是却无心点燃香烟。

两个人比照着厚厚的医学书籍,开始检査我的症状。

“尽量张开双手,然后合拢指尖。”

“在中间位置。”

这个动作我早就知道怎么做了,我是这项测试的熟练工了。闭上眼睛做,指尖注定是合不拢的。两个人心满意足地在笔记本上记下了点什么。

我突发奇想,何不从这些单纯的学生身上打听出我想知道的事情呢?

“哪儿不好才会这样呢?”

他俩满脸困惑地面面相觑,没料到病人会冷不丁地提这个问题。如果是老练的医生,对这样的提问肯定是驾轻就熟地对付过去,不会一五一十说个明白的。可是学生们“哗啦啦”地翻了一通书,又仔细核实了以后说:“运动失去平衡,所以应该主要是小脑的协同运动的神经遭到了破坏。”

我降低了音调问:“遭到破坏是怎么一回事?是梅毒吗?”

“不,这是变性梅毒,并不是纯粹的梅毒。据说它的毒素比螺旋体更厉害。”

这次个子高的学生对答如流,我顿时觉得自己像一名考官。

“对不起,请跷起腿。”

又要做膝盖的测试了。他们用榔头敲打我的膝盖下方,我依旧没有反应。

“这种情况叫什么?”我一边任凭他们敲打,一边厚着脸皮打听。

矮个子说:“膝腱反射。”

高个子补充说:“不,是韦斯特法尔症

吧。”

“一般情况下叫膝腱反射,失去反应的状态才这么叫的。”

“这是哪个部位有问题?”

“脊椎。因为是末梢的反射路径的问题。”小个子显得不很自信,一字一顿地说着,每句话都要征求高个子的认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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