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冰见子的脚底出现湿疹是在梅雨下得最酣畅的六月中旬,她的脚长得小巧紧凑,脚心狭窄。穿的是二十三公分、九号半的鞋子。她脚心前面隆起的部分皮肤已经剥落和龟裂,看上去光溜溜的。仔细一看,湿疹已经蔓延到脚心中间了。虽然觉得不怎么痒,可是一挠,白色的表皮像粉末一样掉落。
是脚癣吧?
冰见子是创造剧团的进修生,晚上她在同一个剧团的师姐经营的一家小酒吧打工。这家酒吧坐落在新宿,名字叫作“蒂罗露”。
由于梅雨季节脚底经常出汗,并且在排练场有时会和伙伴们互相穿错拖鞋,或许是因此被感染上的。
“谁有脚癣吗?”
那天上午十点,她一到排练场就向伙伴们打听。那天是贝克特戏剧的研讨会,剧团的几位主要成员还没到场。
“你怎么了?”
“我好像患上脚癣了。”冰见子坐下来,把脚架在膝盖上面亮出脚底。
“你是说别人传染给你的吗?”同一批来的一个进修生探出脑袋窥视过来。
“谁知道呢?不过,脚癣这玩意儿一般都是被人传染上的吧。”
“没有例外吗?”
“不太明白。”
“只是长在脚底下,没有什么影响吧?”
“可是皮肤干巴巴的,那个部位好像不是自己的皮肤似的。”
“那么你涂一点紫药水试试看。”
“那个管用吗?我倒是觉得鱼石脂不错。”
“我各种药都试过了,结果还是涂碘酒最好。”
伙伴们纷纷涌上前来,七嘴八舌地开始谈论着自己的经历。令冰见子感到意外的是,她们当中将近有一半人都得过脚癣。
“幸好长在脚底。如果长在手上那可不得了。”
如果在舞台上飞舞的手被皮癣侵蚀,那可就大煞风景了。
“涂点药水过几天就会好的。”
“不过这玩意儿好起来很慢吧?”
“哪怕不能完全治好,至少可以稳定住。”
冰见子心想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于是把脚从椅子上放下来穿上鞋子。超短裙下面露出一双小巧玲珑的脚。
梅雨季节过了,可是冰见子的脚癣却一点不见好转。她买了一些药名冗长的成药涂在脚底下,当时是感觉舒服一点,可是恐怕是心理作用。才过了半个月,脚底的皮肤感觉僵硬得像干瘪的木乃伊的脊背一样。洗完澡百无聊赖地望着自己的脚底,硬邦邦的皮肤在光线的照射下像矿物质一样熠熠生辉。用手指一摁,既不痛也不痒。
这简直像大象的皮肤。
谁也不会知道她惬意地伸得直直的脚的底部隐藏着这样一个毛病,在柔软的脚上唯有这个部位像是别人的领地,与自己毫不相干。
到了六月底,冰见子突然想去医院看看。右脚的脚底好像更加发硬了,可是脚癣却没有扩散的迹象。她不经意间看了看自己的左脚底,发现了和右脚一样的湿疹,她觉得非常不可思议。把两只脚的脚底并排放着一看,部位和形状都惊人地相似。右脚出现得稍早一些,变得僵硬了,左脚上的湿疹和半个月前第一次看到的右脚上的湿疹一模一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冰见子用右脚跺了两下地板,发泄心中的愤懑。
冰见子去了一家私人医院,这家医院离她居住的荻漥不远。招牌上写着外科、皮肤科、泌尿科和肛门科。冰见子看见最后的字样觉得很滑稽。
医生是一位年过半百大腹便便的男子。他看了看冰见子的脚底心,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把眼镜摘下来反复地打量起来。虽然别人只是盯着自己的脚底看,但冰见子还是觉得浑身发痒。医生点了两三下头,双手叉在胸前斜着脑袋。冰见子想把脚缩回来,可是医生还在盯着看,只好作罢。沉思片刻后医生再一次伸出手,反复地在表皮脱落的那个部位摸来摸去。
“我这是怎么了?”
“……”
医生还在目不转睛地看着。
“我涂了这个药,可是一点效果也没有。”
冰见子从手提包中拿出一管用旧了的药膏,放在诊疗桌上。
“是脚癣吗?”
“像是有点像……”
医生交互地审视着冰见子的脚和脸。
你是皮肤科的大夫,一眼不就看出来了吗?
医生那毫不掩饰的目光使冰见子感到几分焦虑。
“能马上治好吗?”
“先检查一下再说吧。”
“检查?”
“也许不单单是脚癣那么简单,先抽点血验验吧。”
“抽血?……”
冰见子不知医生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冰见子想问为什么,这时一位护士走过来,用橡皮管绑住她的上胳膊,往凸起的静脉上插上针头抽取了十毫升左右殷红的鲜血。
冰见子一个星期以后才得知自己的病因。
当时冰见子穿着一身白底的连衣裙,腰间系着一根黑色的羊皮腰带。下午的医院冷冷清清,只有一个提着购物筐的妇女在等着配药。
诊疗室内医生依然悠闲自在地坐在转椅上。一个星期前给自己抽血的那个护士,在医生的后面从热气腾腾的消毒锅里取出消过毒的钳子。这家医院离大路只有一条胡同之隔,四周却是一片寂静,只是偶尔传来一阵孩子的说话声。冰见子清晰地记得医生头部上方的窗户外飘浮着夏天的厚厚白云。白云驱散了暑气,在湛蓝的天空上闪烁着晶莹的光芒。
“检查下来的结果是血液病。”
“血液病?”
“是梅毒。”
医生说得很轻巧。他的这句话太唐突了,冰见子一下子还没有反应过来。
“这里结果出来了。”他把验血报告递给冰见子看,“我三种方法都试过了,结果都是两个‘+’的阳性。”
冰见子看着摊在桌子上的病历中的一张粉红色的纸。在写着玻璃板法等方法的侧面,排列着两个“+”重叠在一起的符号“艹”。冰见子神志恍惚,医生的话在她的脑子里还没有形成概念,好像听说别人得了什么病似的。
“今天就开始进行驱梅疗法吧。”
护士在她的手腕上打了一针以后她才如梦方醒似的意识到自己的病的严重性。看着白色的溶液渐渐注入自己的身体,她更加意识到自己的病非同小可。冰见子顷刻之间成了一个病人。注射结束后护士用消毒棉替她按住针眼。
“怎么会……染上的呢?”冰见子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这个嘛……”医生点着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说,“应该还是被传染上的吧。”
“被传染上的?”
“我看已经感染两年左右了,你心里没有数吗?”
冰见子长着一张瓜子脸,额头略高。她那双杏仁眼直勾勾地睁着,目光呆滞。护士走到水龙头边,用水冲洗刚才给冰见子打针的注射器,然后甩了两下,把水甩干后放回消毒锅里。尽管香烟还没有烧到要掉落烟灰的程度,医生在烟灰缸的边缘碾了几下。
“两年前?”冰见子嘴里嘀咕了一句,她一下子不能把两年前的记忆和一个特定的男人对上号,两者之间交织着几个结合点,在互相干扰。
“暂且先打一个疗程的青霉素吧。”
“能治好吗?”
“嗯,试试看吧。”医生换了一种方式回答她。
“结果会怎么样啊?”
冰见子意识到她对自己染上的病浑然不知,她只记得自己经常听到这个病名。
“现在是第二期,脚部的疹块是第二期中出现的梅毒性干癣。这个除了脚底以外,有时还会出现在手掌和额头的发际处。”
听完医生的话,冰见子摊开了手掌,又把左右手摆在一起慢慢地看来看去。
“你只长在脚底。”
冰见子慌忙抬头看着医生。
“一年或者一年半以前腹部、胸部侧面有没有出现过指甲大小的淡红色斑点?”医生投来试探性的眼光,“没有看见过吗?”
“……”
“有过吧?”
医生的目光咄咄逼人。冰见子发出一声惊叫,她好像见到过。洗澡的时候,猩红的斑点从乳房后面一直扩展到腰部。冰见子白皙的皮肤泛着紫色,静脉很浅,隔着皮肤看得一清二楚。用指甲一挠,划痕一定会变成一道红印,红印消失掉要比别人多花一倍的时间。宇月说是不让我在外面偷情,对着我的乳房和小腹一阵咬,于是我的身上留下了几个诡异的牙印。对了,是宇月,两年前的那个男人叫宇月友一郎。冰见子记忆中的结合点终于清晰地浮出水面了。
“这个叫作蔷薇疹,大都两三个月就会消失。这是第二期的开始。”
这样一说,冰见子想起来自己是在穿衣镜里看见所谓的蔷薇疹的。虽然已经二十一岁了,可是她的乳房还和少女一样小巧而坚挺。猩红的斑点从乳房后面越过苗条的腰身一直延伸到丰腴的小腹两侧,恰似落在一层薄雪上的一片片红梅的花瓣。冰见子看得出了神,虽然心里有点纳闷儿,可是那美妙的景致深深地吸引了她的目光,容不得生出疑心来。开始她还以为是在浴缸里泡得太久,皮肤烫红了。她用毛巾擦干了身体,浑身的燥热退去了,可是红色的斑点还残留着。不过冰见子并不介意,首先她既不感到痛,也不感到痒。
“传染上的,这就是说……”
“偶尔输血也会造成,除此之外几乎都是……”
医生含含糊糊地没有把话讲完。冰见子在记忆中搜寻宇月的模样,微微弯着肘部、往前探出上身走路是这个男人的特征。这个病是他传给我的吗?我的血里流入了他的血吗?血液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冰见子还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就是说血液里有这种病吗?”她这种说法有点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意味。
“病原体叫作梅毒螺旋体,是一种像虫一样的东西。”
“虫?”冰见子瞠目结舌地看着医生。冰见子的短发下面露着耳朵,鼻子略微往上翘着。乍一看她的脸蛋,和小女孩没有两样。
“它在我的血液里吗?”
“可以这么说吧。”
医生点点头从嘴里吐出一团烟来,烟团马上就杂乱无章地消散在空气中。室内的湿度升高了。这时从导诊台那边传来了女子的说话声。
这时冰见子的脑海里产生出一种特别奇怪的感觉,她莫名其妙地感觉到坐在自己面前的这位医生看上去简直是和自己不可同日而语的人种,就像电脑自动归类一样地自己和他们被迅速准确地划分到不同的类别里去了。这种划分是机械性的,没有情面可讲。小学分组的时候,再怎么哭闹老师也没有让我回到原来的小组,这和那时的冷漠无情有几分相似。再怎么挣扎也无济于事。
“如果随它去呢?”
冰见子虽然脸色苍白,可是身体里面却热潮涌动。她觉得自己的身体被切割成阳面和阴面两个部分。
“到了第三期,身上到处都会出现疹子,肿块也会增多,其中的一部分会溃烂。十几年后到了第四期,身体深处的神经、血管、内脏等有时也会被侵蚀从而丧命。”
“那么我也会这样吗?”
冰见子回想起从祖母那儿听说的地狱亡者的模样,举行庙会的时候从鬼神画中看到的奇形怪状的裸鬼一下子涌了过来。
“只要现在抓紧治疗就不会那么严重的,能够维持现状。”
什么虫在我的血液里呢?用力地揉肚子能够把它挤出来吗?它的脸和尾巴长什么样呢?它是怎么动的呢?是像鼻涕虫那样还是像蜈蚣那样呢?或许是像书上所看到的头大大的精子那样吗?动的时候会叫唤吗?它吃什么来维持生命呢?另外它会不会在我的脚底安营扎寨,像蛇一样盘成一团呢?我滋养着它们,我这么一个瘦弱的人能养活这么多的虫吗?这些虫马上就充斥我的身体,从所有的毛孔中溢出。
“打针虫就会消灭掉吗?”
“几乎都能杀死。”
“能完全杀死吗?”
“这个得试了才知道。”
医生向冰见子投来温柔的目光,透着眼镜片也能感觉得到。冰见子的眼里映着医生,映着天空和云彩,云彩的底端被红色的屋顶遮住。消毒锅一煮开,锅里注射器和锅壁发出碰撞的声音。
二
冰见子是在二十岁那年的夏天与宇月友一郎认识的。
冰见子两年前开始一边就读于一所私立大学,一边在创造剧团进修。她从高中开始就喜欢戏剧,走的应该算是一条称心如意的路。剧团的排练和开会是在白天进行,节假日不会有影响,可是平时就上不了学了。秋季公演的时候,冰见子第一次登上了舞台。尽管是个跑龙套的角色,没有一句台词,可是她却很心满意足。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她把全身心的精力投入剧团之中疏忽了学业。
在大学里她学的是日本文学专业,可是她觉得与其在大学听那些照本宣科的讲座还不如在剧团活动身体、和兴趣相投的人交流,这样心里踏实得多。想当一个演员,大学似乎未必非读不可,于是她读了两年就辍学了。
冰见子家里在札幌开了一家比较大的杂货店,以前家里每个月都给她寄钱来,可是听说冰见子退了学一头扎进剧团里,父母一怒之下扬言要切断她的经济来源。冰见子也不示弱,她认为只要自己有这个愿望,就没有做不成的事情。考虑到父母不再给她寄钱来了,所以就去学姐开的那家酒吧里打工。她想总有一天自己会出人头地当一个好演员,争口气给父母看。
冰见子有机会初露锋芒是在大学辍学后第二年的春天。通过一个电视台的戏剧导演的介绍,冰见子的剧团揽到一份活儿。这是给一家叫作的内衣公司做广告,演员的条件是“天真丽质小姐风格的女性”,由于是销售内衣内裤,赞助商特别要求女演员要具备清纯的感觉。
包括冰见子在内一共有三个进修生被列为候选人,三个人当中要数冰见子最年轻娇小。
北国的风土造就了她白皙的皮肤,脸上透着娴静的神态,这也许是她长着偏大的额头、一双三角眼以及偏小且上翘的鼻子的缘故。
最终的面试在电视台的小会议室进行。负责这件事的是一个叫花岛的制作人,除了他以外,赞助商方面一个五十上下的略显富态的男人也到场了,花岛介绍说他是公司的宣传部长,名叫宇月友一郎。宇月听着花岛的说明,一边频频点头,目光一边在草稿纸和冰见子等三个人之间来回扫视,态度中充满着威严。
提了几个简单的问题之后,要求她们踩着舒缓的节奏扭动身体。这是广告里穿着内衣在鲜花盛开的原野上慢跑的动作的预演。
面试结束后过了三十分钟,宣布冰见子被录用了。在电视广告上抛头露面虽然和她在剧团里日后的地位没有直接的关系,可是因此不仅有一笔收入,而且在电视媒体上多少有点知名度。开了这个头没准好运就会接踵而来,对乡下的父母来说,电视广告至少比平平淡淡的舞台更具震撼作用。
冰见子出演的广告虽然没有成为轰动一时的话题,却也颇得人们的好评。玲珑匀称的四肢被修长的内衣裤衬托得更加楚楚动人。微微扬起的脸蛋秀丽中透着几分妖艳。冰见子按照规定把出场费的三成上缴给剧团,通过剧团挣的钱都是这么处理的。
面试过后一个星期,冰见子才听说关于电视广告出演者的人选,制作人和赞助商之间意见有过分歧。据说制作人花岛举荐比冰见子长一岁的香月祥子,而赞助商方面坚持决定起用冰见子。
那个人看好我。
冰见子回想起这位年近半百的男子的褐色眼睛。他一言不发,肘部靠在桌子上默默地注视着自己。
广告拍摄结束一个星期以后,宇月邀请冰见子共进晚餐,说是“拍摄顺利结束,要庆祝庆祝”。她如约赶到餐厅,花岛和宇月已经在等她。冰见子和花岛已经可以无拘无束地交谈了,可是和宇月几乎没有说过话。她有点拘谨,规规矩矩地应付着。喝了啤酒吃完饭,花岛说“我还有别的工作”,就离开了。
“你没关系吧?再去喝一点,你陪陪我好吗?”
宇月用和面试时同样的眼光看着冰见子,冰见子没有理由拒绝。车子在青山附近的一家夜总会前面停下。他好像是这里的常客,一坐下就有一个和他相熟的男服务生跑过来跟他打招呼。
“以后工作上有什么要求就尽管说,只要做得到,我会帮你的。”
宇月看着映照在红色容器里的蜡烛的火苗,冰见子第一次近距离地观察他。虽然有点发福了,可是从他的脸上还是能找到昔日美男子的风采。
“听说今天是从伯母家过来的吧?”
不知道是听谁说的,连这种事他都知道。四周洋溢着豪华和安怡的氛围,那是冰见子梦中憧憬过的。令人陶醉的不仅是鸡尾酒,还有这氛围。
“你有没有喜欢的人?”宇月左手握着酒杯问她。
冰见子想回答“有”,但是又打住了。宇月那双褐色的眼睛炯炯发光,这是一个男人的炽热的眼光,他已经不再是一个赞助商了。
“你这么一个大美人,有也不足为奇。”
冰见子垂下眼帘,她要戴上防护的面具以防被他看穿。她原本想封闭住自己的记忆,可是脑海里反而却浮现出伸吾的脸来。创造剧团的皆川伸吾比她大四岁。冰见子喜欢他,他应该也喜欢冰见子。
“算了,不说了。”
宇月笑吟吟地侧过脸去,鬓角上的白发在微弱的灯光下闪亮。冰见子像做贼似的偷偷换了口气。
她本想在外面吹吹风,可是宇月一出门就叫了一辆出租车。冰见子并不是没有一点预感,像小说中写的那样顺理成章地成了宇月的囊中之物。这对冰见子来说是头一次。
“放心吧,我会对你好的。”
冰见子的哭声平息以后,宇月说了这样的话。似乎一切都是已经安排好的。
他们发生肉体关系以后过了三个月,她从伯母家搬出来,在中野租了一套公寓,费用全部由宇月负担。
宇月每周来冰见子的住处三次,有时是晚上来,有时是工作时忙中偷闲来。她虽然觉得这样不妥,可是自己身体的觉醒让她愕然。她独自一人想这些事,有时会脸红,可是只要和宇月两个人在一起,就什么也不在乎了。心里的恐惧感正一点点地离她而去,这才是真正恐怖的地方。
宇月每个月给她的生活费非常宽裕,剧团里不再能看得到她的影子了。冰见子一味地等待着宇月聊以度日,他像吸吮新鲜的果汁似的贪婪地占有她的青春。伸吾在冰见子的脑海里已经黯然失色,逐渐离她而去。尽管如此,有时又会清晰地在她的脑海里复苏。
这种关系持续了一年半以后,宇月突然离开了人世。那是十一月末的一个夜晚,宴会结束后,他从新桥乘车来冰见子家的路上意外身亡的。听说死因是大动脉瘤破裂,冰见子是从第三天的报纸的讣告中得知的。举行完葬礼,过了头七,冰见子还是在公寓里闭门不出。
她不能去凭吊他,可是心中一直期盼着,说不定宇月会按响门铃,突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过了四十九天,她总算死心了。她活动活动筋骨,换上衣服走到大街上。虽然新年到来了,可是街上没有任何变化,阳面和阴面温度相差很大。她一边走一边想,如果宇月的病再晚三十分钟发作就会死在公寓里,于是禁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过了两个月,冰见子觉得必须上班了,于是她想到被自己遗忘的舞台。宇月死了,剩下的只有舞台了,可以说冰见子因宇月离开舞台又返回舞台。对自己这种行为冰见子感到几分气恼。
创造剧团在冰见子休息的这段时间内开始分化瓦解,三分之一的人已经离开了,伸吾也不在了。冰见子又回到白天在剧团、晚上去以前的那家“蒂罗露”酒吧打工的生活轨迹上去了。和冰见子一起进剧团的伙伴们都成了正式的团员,这一年半的空白使她远远地落在其他人后面了。一开始她感到很凄凉,一个星期过后她变得心灰意冷,可一个月过后她不再觉得痛苦和失落了。
人是可以顺应环境活下去的。
冰见子自己都对这种变化感到震惊。
夏天到了,这又唤醒了冰见子在那个灼热的夏季里委身于宇月的那段记忆,这是脑子回想起来的,同时也好像是自己的身体回想起来的。
三
冰见子脚底的湿疹后来稳定住了,没有扩散的迹象。一部分硬邦邦的皮肤还是老样子,可是扩散到脚趾间的湿疹不久就消失了。这不是通过脚癣药,而是采取驱梅疗法消除的,这让冰见子感到恐惧。
冰见子每天下午去医院。下午比较空闲,不会碰见什么人,不用等候就能马上打针。尽管如此,她还是和一个男人混熟了,他和冰见子一样每天来这里打青霉素。这个男人约莫六十岁,剪了个平头,总是整整齐齐地穿着一套和服。那模样看上去像是房东的丈夫,又像是当铺的老板。他一到医院,就报上名字,然后就在候诊室双手叉在胸前默默地等待护士叫到自己。他只是睁大着眼睛,可旁人却不知道他看在哪里、心里想着什么。这个男人名叫木本。
打针的顺序有时冰见子在前,有时木本在前,有时他是在冰见子用酒精棉摁住手腕的时候走进诊疗室。他一看见冰见子就连忙把视线移开,那副羞答答的样子与他的年龄不太相称。
医生正在填写木本老人的病历,冰见子凑过去看了看。病名的这一栏里横着写着几个字,冰见子只是偷偷地看一眼,没有看清楚。冰见子手里没有拿到过自己的病历,可是放在医生桌子上的时候,她瞄过一眼。名字的头一个字母是“”,拼写好像也和自己的一样。其他人的病历都是用日语写上病名的。
只有我们两个人……
冰见子刹那间对老人产生了亲切感。年龄、性别、环境……所有的一切都没有相同之处,可是她却觉得遇到了一位亲朋好友,好像从出生的那一刻开始,两人就认识似的。
莫非是同病相怜……
即便如此,也太奇妙了。以前,不管是感冒的时候,受小儿哮喘折磨的时候,还是做阑尾炎手术的时候,她对患有同种病的人从来就没有产生过这样的感觉。好像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因为我们血液相同。
冰见子心想,是血液把老人和自己连在一起了。一想起血液,她不由得想起宇月的面容。他果真是那样吗?这个她还没有核实过。打完针冰见子坐在圆凳子上。
“您说过是两年前被感染上的,对吗?”她问医生。
“从发疹的状况可以这么推断,被感染后两到三年会出现现在的症状。”
与自己发生过肉体关系的,前前后后只有宇月一个人。
“那个人现在……”
“不。”冰见子思索了一会儿回答,“他死了。”
“死了?怎么死的?”
“名字稀奇古怪的,叫什么大动脉瘤破裂……”
医生点点头,好像还莞尔一笑。
“果然如此。”
“什么原因呢?”冰见子想说,他看上去哪都没有什么异常。
“大动脉瘤这种病听上去像是一种独立的病,可是百分之九十的人是因梅毒引起的。那个人大概到了第四期了吧?”
“……”
“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通过治疗症状不会显现出来,可是打再多的青霉素也是不管用的。”
“那么……”
“他自己得了这个病一直在接受治疗吧?”
“真的吗?”
简直令人难以置信,难道宇月果真会明明知道自己得了不治之症,还把梅毒传给比自己小三十岁之多、简直像自己女儿一样的我?
“这种病本身是慢性的,发展迟缓,也不会像以前那样溃烂,也不会像以前那样烂掉鼻子。连我也没有看到过典型的病例。既不感到疼痛,也不发烧,所以对患者本人来说只是患病而已,并无大碍。不过对孩子的影响是致命的,可能会引起流产,或者会生出畸形儿。战后发明青霉素的那一阵子数量减少了,可是最近却又多起来了。政治家、企业家等大人物里面也有不少人患这种病。”
冰见子双手紧紧地扶着圆凳子的边缘拼命地支撑着快要瘫倒的身体。她不能原谅宇月,这种明知故犯的行径太卑劣了!这哪是人做的事情?可是宇月已经不在人世了。
“怎么会有这种病呢?”
冰见子满腔的怒火无处发泄,她想找个人出出气,不管是谁都可以。
“这是哥伦布去南美大陆带来的,发现新的岛屿是一件好事情,可是把病也一起带回来就多此一举了。”
冰见子得知自己的血液病可以追溯到十六世纪的南美大陆,顿时感到头晕目眩。这个距离远得让人叹息。不是风吹来的,也不是船运来的,而分明是通过血液从一个人传到另一个人身上的,冰见子对此感到不寒而栗。
“你别太在意。你是轻度的,也没有什么明显的症状。”
然而血液中流入别人的血,这不就意味着我与所有传播这种病毒的男人交媾过吗?那我岂不是被黑人、白人、黄种人等各种各样的人侵犯过吗?冰见子闭上了眼睛,蔚蓝大海彼岸的绿岛、黑黝黝的肌肤映入了她的眼帘,似乎还听到一阵鼓声。
我想还自己血液的本来面目。
那天晚上,冰见子前所未有地没去店里上班。一整夜她都在考虑清理血液的问题。血液该如何清理干净呢?是用一块浮石搓掉,还是用注射器把它抽掉呢?左思右想,她发现如果这些方法可行,应该早就有人做了。这是徒劳无益的。可是为了知道是行不通的,这么做是不可或缺的程序。
冰见子感到精疲力竭,她的心情随之也释然了一些。
宇月心里是怎么想的呢?
白天在医院里郁积在心中的对宇月的怨恨略微淡漠了,她觉得不妨把宇月往好的方面想想。
冰见子在黑暗中仰卧着嘀咕道:“归根到底,宇月孑然一身心里很寂寞吧?”
冰见子浮想联翩,直到黎明时分才迷迷糊糊地入睡。
四
小型台风刚过,带走了夏天的余热。清晨时分冰见子做了个突然间变老了的梦。梦中惊醒后她马上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和眼睛,感觉到自己并没有异常。她梦见自己眼角上起了皱纹,头发完全脱落了。残风吹打着木板套窗,冰见子还躺在床上,等待着梦中的记忆渐渐模糊下去。
四周的人好像都上班去了,公寓里万籁俱寂。冰见子想起前几天验血的报告今天要出来了,昨晚睡觉前和睡着后她都一直惦记着这件事。
起床已经十点了,冰见子径直走到梳妆台前面坐了下来。额头发际处的胎发乱蓬蓬的,夜里水分流失后干燥的皮肤上看得见无数的毛孔。
没有出现新的湿疹。
看准了以后她站起来打开了木板套窗。一阵刺眼的阳光向她射来,这是秋天的阳光了。
吃了一个早午餐,洗完衣服,梳妆打扮停当后,她去了医院。到医院是下午两点,候诊室里只有一个提着购物篮的妇女和一个少年。平时下午两点左右去总能遇见的木本老人今天也不见踪影。她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见到那人了。
“最近木本先生没有来吗?”她一边掏出门诊单,一边问女导诊员。
“那位老大爷最近脚力不行了,走路踉踉跄跄的,有时还把拖鞋弄掉,所以都是他夫人陪他来。这个时间不方便来,他改在上午来了。”
“病情严重了吗?”
“年龄大是一个原因,另外他是从木场赶过来的呢。”
“木场?”
“是在深川的,您知道吗?”
“嗯。”
冰见子曾经乘车经过那里。从江户时代开始那里就是木材的集散地,一直很兴旺,一排排木头竖着堆放一直到门口的街景还遗留着往日的风貌。
“为什么从那么远的地方来呢?”
“这个嘛……”导诊员顿时满脸困惑地回头看了她一眼说,“我们大夫在深川的医院里工作的时候,老大爷当初就找他看病的。”
仅仅为了打一针青霉素他犯得着从那么远的地方特意到这里来吗?难道是因为他讨厌换了一家医院后别人重新刨根问底地问这问那吗?冰见子回忆起打完针以后双手扶着拐杖守在候诊室里的木本老人的身影,心里直犯嘀咕。老人坐在那里,似乎若有所思地思考着什么。不过或许就是因为对自己的脚力失去了自信,他在等待曾经一度损耗殆尽的力量重新返回自己的身体中。
打了那么多青霉素还不见好转,还在进一步恶化啊。
一点点地并且真真切切地不断恶化,这让冰见子感到害怕。妇女和小孩都离开了,候诊室里只剩下冰见子一个人了。
“津岛小姐。”
听到叫自己的名字,冰见子从凉飕飕的思绪中苏醒过来。
“验血结果怎么样啊?”冰见子焦急地询问,语气中充满着期待。
“这个嘛让我看看。”医生的声音很洪亮,可是他翻阅病历的动作慢得让人着急。医生的手戛然而止,冰见子咽了一口吐沫。
“和以前大致差不多。”
“差不多?”
医生点点头,把粉红色的化验单递给她看,各种检査方法旁边的空格里和上次一样用红笔写着两个“+”号。
“没有好转吗?”
“这是急不出来的。”
“青霉素都打了那么多了呀,怎么……”
冰见子已经连续打了将近五十针了,手腕总是沉甸甸的,肩头硬邦邦的,皮肤都打得发紫了。
“最近有些病毒对青霉素产生抗药性了。”
“那就完全没有希望了吗?”
“可不能急啊。”
“还能治得好吗?”
这才是冰见子最想知道的,可是医生没有回答她,而是吩咐守候在旁边的护士说:“青霉素!”
“……”
“总之,心急喝不了热粥。”
医生和护士像进行流水作业似的配合得很默契,针管里一眨眼就注满了白色液体。
照这样恐怕治不好了吧?
下午在她的心中滋生的恐怖的萌芽,随着夜幕的降临,一点点地并且真真切切地不断膨胀起来。
人群在杂乱无章地流动,灯光把街头从白天变成了黑夜。随着秋季的来临,公司的职员在苍茫的暮色中踏上回家的路途。无数的人从冰见子的左右擦肩而过,有的人看着前面大步流星地走去,也有的人聊着天挽着胳膊溜达。有一家咖啡店,隔着硕大的玻璃窗能看到里面的包间。一个男子探起身来讲话,旁边的女子听得发笑。两个人的身影在晃动,却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女服务员的身影也在客人之间来回穿行。咖啡店的拐角是十字路口,人流停了下来,四周满目都是人的背影,冰见子站在当中。大家看上去都很冷漠,让人觉得如果打声招呼会把他们吓跑似的。信号灯由红变绿,人群又开始涌动。
只有我是另类的人。
冰见子走进“蒂罗露”,店里一片繁忙的景象,反而让她感到要窒息。平时冰见子要工作到十一点,可是这天她提前一个小时就借口头痛回家了。她感到莫名的心焦,下了电车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急匆匆的。总之她想一个人待着。
十点半了,她一回到家就看自己的脚底,然后脱下毛衣和长衬裙。她用穿衣镜照照自己的正面,然后侧过脸去看看背后。白皙的皮肤晶莹剔透,在夜色中屏声静息地覆盖着婆娑的暗影。所有的地方都没有异常,皮肤上不见红斑和硬块,没有异常,血液的检查却呈阳性,这使冰见子感到不寒而栗。血液仿佛在身体内颤抖,表示阳性的“+”号让她联想起殉教徒的印记。
“唯独我染上血液病,这究竟是为什么?”
冰见子穿上睡衣坐在镜子前面的圆凳子上苦思冥想。毋庸置疑,宇月是罪魁祸首,可是追根溯源,花岛给剧团介绍演出的机会也好,自己加盟创造剧团也好,公司策划拍摄广告也好,这一切无一不是原因。它们交织在一起,互相渗透才导致这样的结果。
难道只有这些吗?
好像还有其他原因,再刨根问底,冰见子觉得还涉及另一个方面。自己做的那些不检点的事情,虽然不敢保证每个人都这样,可是有过这种经历的人为数不少。那为什么偏偏只有自己没有逃脱厄运呢?
冰见子心想准是冥冥之中自己被选中了,像是中了一张荒诞无稽的彩票。她不明白这场不幸是根据什么因缘降临自己头上的。是谁在幕后操纵这个因缘?是谁发出的指令?自己被相中似乎在情理之中,又似乎有悖情理。从这么多人当中偏偏选中自己一个人,这让冰见子感到害怕。想着想着,她不由得心底涌上一股孤独感。
我不愿意一个人这样。
冰见子像一只浮出水面的水鸟,坚定地挥了挥脑袋。她想得到与自己有同样血液的伴侣,不管是谁都成。
五
冰见子接近田坂敬介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他们相识偶然的成分居多。如果硬要找理由,也许是因为年龄与宇月接近,还有他那一副通情达理的样子。
田坂是一所私立大学的英国文学的教授,间或翻译翻译戏剧,给杂志写写戏剧评论。通过导演村濑的介绍,他以观察员的身份参加创造剧团的作品研讨会、学习会。虽然已经年过半百,可是相貌端庄。每个月他会突然在“蒂罗露”露两三次面,喝点兑水洋酒。
“蒂罗露”到十二点关门,冰见子工作到十一点。那天看准到了十一点,冰见子就离开了酒吧。拐过大楼的角落走到大街上的时候碰上了提早一步在拦的士的田坂。
“你家在哪儿?”
“在中野。”
“中野?正好顺路。我送送你吧。”
在剧团里冰见子和田坂还没有两个人单独在一起说过话。田坂是剧团的顾问,冰见子是进修生,两个人的级别不可同日而语。在研究会上冰见子听过田坂讲话,声音很低沉,可是一说到英国作家的戏剧论,他就热情洋溢地说个没完没了。
的士到了青梅大街,离夜间的高峰时间还有一阵子。冰见子知道自己脑子里还有几分醉意。这一个星期她几乎每晚都泡在酒里,只有酒酣耳热的时候她才可以忘却疾病。
田坂注视着前方说:“听说你回绝了这次的配角是吗?”
“这样不好吗?”
“哪里哪里。偶尔休息一下看看内部同伴的演出也不是件坏事情。”
剧团这次上演的剧目是维司克尔的《大麦的鸡汤》,分配给冰见子的角色是主角级别的哈里的妹妹。
“我突然间害怕上台演出了。”
“演员难得一次这样的时候也无所谓。”
回绝了这个角色是因为自己患了血液病而不是其他的原因,她害怕自己身上带着浑浊的血站在舞台上。然而现在转头又想,既然知道已经无可救药了,不妨上台欺瞒大家。反正,田坂考虑到的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是不成立的。
“这是演员根本性的问题啊。”
对面开来的汽车的前灯照射过来,把田坂的脸照得亮堂堂的。
“的确如此,我们必须再次提出这样的质疑,在现代社会中戏剧到底是什么?戏剧到底能做什么?”
冰见子在寻思自己的病,田坂仍然在滔滔不绝地讲着。冰见子看着前方出现的光波,心里“一个+”“两个+”地数着数。
“应该重新审视作为个体的自我,而不是作为集体的自己。也就是说看一看作为个体自己可以纯洁到什么程度。”
冰见子嘀咕道:“作为个体……”她心想一个人太可怕了,一个人无法忍受。
“有了个体的意识才会产生连带感,怎么认识和发展这种连带感,这是问题的关键。”
“我……”
“不错,你和我之间到底有多少连带感,问题就从这里开始。”
传给这个人怎么样?
冰见子的脑海里这时突然掠过一丝恶魔般的想法。
“这又涉及为什么要做职业工作者的问题。生活在当代,积极地参与到当今社会中,那么在根本上必须有一项能从中感悟到各种各样东西的工作。”
就是他了!
冰见子心中的那个幽灵朝着恶魔的方向疾驶而去,一种不可告人的心思变成一个又红又大的圆圈扩散开来。
“我不想回去。”
“不想回去?那你打算干什么?”田坂的声音突然回到现实中来。
“带我走吧。”
“带你走是什么意思?”
“去哪儿都行,今晚我不想离开你。”
田坂把脸缩回去,重新审视了冰见子一遍后说:“此话当真?”
不记得走的哪条道,不知道怎么走的。定神一看,石头围墙上与眼睛处于同一水平高度的镂空处亮着宾馆的霓虹灯。自动门一打开,女服务员迎上前来。乘上电梯来到房间,冰见子醉意顿时消失了,田坂也是如此。
室内是两间房间连在一起的,头一间房子里摆放着彩电和冰箱。左手边的多层搁板上放着一个白底淡红色的长脚瓷瓶。女服务员离开后,田坂好像要掩饰自己的羞涩似的摸了摸这只瓷瓶。
“这好像是釉里红吧?不对,只是一般的有田瓷瓶。”
冰见子对瓷瓶没有研究,不过晶莹透彻的白底涂着红色使她感到不可思议。这时她不由得联想起自己曾看到的蔷薇疹。看着这个瓷瓶,她心里感到踏实一些。里间的床边放着一个两米高的长镜子,侧身躺下一看,镜子能照到床的上方。
“关灯。”
田坂关上了房间里的灯,可是台灯还亮着。灯光一直照射到镜子这一边,冰见子觉得自己的肢体被人用镜子窥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