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到了这把年纪,一直当律师过来的,也有了声誉。我当然想尽力辩护他无罪,但是有证人,我怎么也帮不上忙。即使坚持主张他无罪,估计法庭也不会采纳。还不如认罪,表示后悔,希望减轻刑罚,这个办法才是上策,是唯一剩下的路。我先这么告诉你……”
R先生感到有些不满:“就是无法证明他没有犯罪?那么,向受害人了解情况呢?”
“可以那样就好了。但受害人是从背后被刺、向前倒地,所以没有看见伤害他的人的脸。”
“可是……”
R先生还是不能释怀。律师的语气变得很不高兴。
“我已经尽力而为了。我也有个和这年轻人差不多年龄的儿子。我不认为这是旁人的事,所以特别卖力。连辩护费也极其低廉。我是自愿出面担任辩护律师的。如果其他律师来辩护,我不认为会判得比这更轻。”
律师加强了语气,但R先生不知为何总觉得他的说话声没有底气。
“那个证人能相信吗?”
“当然了!是个长期执勤没有犯过错误的警官,不会为微不足道的事断送养老金的。”
说得有理,也许真是如此。然而,R先生心里无法言说的罅隙依然没有被填补。他总觉得是案件相关者合伙让这个青年有罪。R先生接着又提出了一个让人难堪的问题,反正这位律师也许不会再见面了。
“有一种情况你没有想到吗?也许检察官和法官受到了来自哪里的压力。”
律师的脸色有些变了。
“你说什么!他们虽然和我的立场不同,但都是忠于职守的人。你和我一样,都是有家庭、受到社会尊重的人。万一,真的是万一,因为国家的重大事件,作为维护社会秩序的非常手段,给法院施加压力这种事,也不是不能想象。可是关于这起审判,压力从何而来?又为了什么目的而施加呢?”
这就无从猜测了,因为是一起年轻人的伤害事件。
“如此说来,你说得没错。”R先生一副话不投机的模样点了点头,离开了。
走在回家的路上,R先生还是感到很不爽快。耳朵深处回响着那个青年的叫喊声。那不是撒谎,是真实的呐喊。
准是哪里搞错了。症结好像隐藏在什么地方。似乎有某种力量在控制着法庭,尽管不知道来自哪里。R先生长年来一直都是社会评论家,他相信自己的这种直觉。
如果相信它却这样保持沉默,是不能原谅的。这不就是社会评论家的义务吗?应该将此作为问题提出来,呼吁人们重新对案件进行审理。那么,应该从哪里着手呢?对了,把证人找出来。
那起事件的目击者不会只有警官一个人。当然,即使亲眼看见,很多市民也不愿意多管闲事。然而,难道一个无辜的青年就可以被判有罪吗?
R先生拿起笔,他要唤醒人们的良心。而且,他对这篇文章很有信心。
当R先生忘记了时间的流逝,在桌子前奋笔疾书时,玄关处传来了响声。是儿子回来了,听他脱鞋的声音就知道。
R先生忽然皱起眉头,招呼正走过走廊的儿子:“喂,你过来。”
“什么事,爸爸?”儿子还以为像平时那样因为晚回家要挨训了,回答得诚惶诚恐。
“你刚才去哪里了?”
“我去哪里有什么关系吗?”
“算了。不久前在闹市区发生过一起打群架的事件,有一个人被刺中后背。这件事你知道吗?”
“知道啊。”
“那天晚上你到哪里去了?”
“不记得了。那种事无所谓吧。”儿子答道。
儿子的脸色好像有些变了,也许是R先生的错觉。不过,R先生的脸色却明显改变了。
R先生没有再说什么。儿子毫无表情地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R先生用一副严峻的表情目送着儿子的背影,然后拿起桌子上写到一半的稿子撕碎后扔了。他不愿意做出有可能会把儿子逼得走投无路的事——无论这种可能性有多么微乎其微,只要有这种可能性存在。他从心底里爱着儿子,为了保护儿子,谁都会采取一切可能的办法吧。谁都会……
不知不觉地,朦朦胧胧的迷雾从R先生的胸膛里消失得一干二净。不仅如此,他开始觉得检察官、法官、证人警官他们都很亲切。大家都有儿子,发自内心地爱着儿子,无论他做什么都原谅他、守护着他,因为大家都是和蔼善良的父亲。与R先生立场相同的人应该可以说处于危险的年纪吧?R先生微微地笑着。若是被人说处于危险的年纪,他一点也不会介意。这个世界上难道还存在比父母的爱更强大的力量吗?
盒子
男人有一个盒子,一个极小的盒子。也许是长、宽、高的比例恰到好处,即使一直看着它也不会感到腻味。盒子的整个表面都雕刻着由和谐的细曲线构成的花纹,就像自己的手掌、镜子里眏现的自己的脸一样,让他感到亲切。它是用银色的材质做成的,摩挲它时会发出美丽的光泽,如果置之不理,它就会像雨雾一样阴沉沉的。发亮或是阴晦,无论呈现哪种状态,盒子都令人爱不释手。所以男人闲的时候会心血来潮用布擦擦它,忙的时候就把它放在一边。但他不知道这个盒子里放着什么东西。如果想打开,应该轻而易举,只是他不想打开它。
这个盒子是从什么时候起变成了自己的东西的呢?男人有时会思考这个问题。那是在记忆的彼岸若隐若现的、很久以前某一天的事。那并非要追溯到他刚出生不久,而应该是开始懂事的时候。要说为什么,因为拿到这个盒子时的记忆,还模模糊糊地残留在他的脑海里。盒子的确是他的玩伴——一个外国小男孩送给他的。当然,也不能断定就是外国人,但总觉得对方有什么特别之处,所以他想应该是外国人。
在什么地方、因为什么得到的呢?他想不起来了。既觉得是在飘荡着音乐的圣诞夜,又像是在夏日傍晚庙会的人群中,甚至还可能在早春的树林里以及秋天的海边。
可是,在所有影影绰绰的记忆中,有一点清晰地浮现出来,那就是对方送给他盒子时所说的话。
“这个盒子里啊,装着非常好的东西,你遇到困难不知道怎么办时,打开它看看,立刻就能帮助你解决问题。不过,这个机会只有一次。”
就是这句话,连说话的语气都清晰地残留在他的耳边。他以此为线索,努力想要回想起给他盒子的男孩的面容。他握着拳头抵在额头上,歪着脑袋,呆呆地想了很长时间,每到差一点就要想起来的地方,就再也想不下去了,像是被一层薄膜遮挡着似的。最后他总是怀着一种疑惑又平静的心情无奈地嘟囔一句:“只要打开这个盒子,一切就都清楚了。”可是,每次他都坚定地放弃了。为了这种事使用盒子的力量,太可惜了。
盒子真的有那样的力量吗?既然他如此心神不宁,那就打开盒子看看吧?有时他也会被这个疑问困扰。要证实这点很麻烦。虽然只要指尖稍稍用力打开盒子就行,但当结果证明那是真的时,就已经晚了。盒子里的力量会消失,懊悔会占据那个地方。
少年时代,他一直把盒子的事藏在心里,连对父母和兄弟姐妹也没有坦白。对孩子来说,没有什么比秘密这个东西更快乐、更有意义的了。而且,也许有一天他与那个异国少年还会见面。如果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被他泄露了,他会觉得没脸再见对方。他用布把盒子包起来,藏在玩具箱的深处或外廊下的石头后面。藏在复杂的地方时,他甚至还画好藏宝图带在身上。不过,即使没有藏宝图,他也绝不会忘记的。
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索求各种各样的玩具,玩腻了就扔掉。发条装置的活动人偶啦,电动火车啦,不管当初多么让他惊奇,一旦了解了玩具的结构,他的兴趣便会渐渐减弱。唯独这个盒子,永远也不会失去神秘的色彩,因为没有办法查看它的结构。
上学后,他为了考试而痛苦学习,不知有多少次受到来自盒子的诱惑。一想到瞬间就能摆脱这个充满叹息的沉重的灰色生活,他手上的肌肉就会像蛇一样蠕动起来。可是每次把盒子放在眼前,他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并不是因为自制力特别强,而是因为他开始朦胧地了解了人生、社会这些东西的本质,预感到将来恐怕会面对比现在更迫切的问题。于是他没有打开盒子。不过,在高考名落孙山时,他曾后悔“早知道是这样,当时打开就好了”。可是,事情都结束了,这也于事无补。
青年时代,打开盒子的冲动波涛般剧烈地反复冲击着他。恋爱使年轻人盲目,每次盲目到发疯的程度,男子总是决心要打开盒子。然而,制止他的声音会从内心的某个角落涌上来,他便犹豫了。男人趁着狂热间隙的冷静时刻,凝视着盒子,再次自问道:“我为那个女人倾尽了全部热情,应该打开盒子吗?”答案总是一样的:“她不值得。”这个盒子隐藏着无限的可能性,为了这个就使盒子空空如也,显然不划算。所以男子没有为恋爱问题打开盒子。即使被女人冷漠对待、心情颓丧,端起这个盒子,他的内心也能得到抚慰。最后男人平凡地结婚了,也做着平凡的工作。然而,无论多么平凡,盒子的力量还保存着,想到早晚可以使用它,大多数的不满都会被治愈。
关于盒子,男人对妻子和亲密的同事都从未提起过。虽然也不是绝对不能对人说,但说了又能怎么样呢?肯定会被当作笑料。非要让对方相信不可的话,又会发生什么呢?肯定会被逼着当场打开盒子,自讨没趣罢了。
不久父亲去世了,随后母亲也去世了。那时候,男人有一种无法忍受的自责感。他当然感到悲伤,也想阻止死亡。可是男人没有打开盒子。如果要为父母打开,应该为父母中的哪一个打开,这很难拿定主意。而且他也怀疑父母会不会因此而高兴。所以他更不会为了日常琐事而打开盒子了,这种小事自己还不能解决吗?
男人端着盒子,有时轻轻地晃动着。他感觉里面放着什么东西,但想象不出是什么。把耳朵贴上去,里面发出河流似的潺潺水声。然而,那是自己的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吧。即使集中意念也不可能看穿盒子。根据他心情的不同,盒子表面的花纹有时像教唆犯罪的凶器,有时像走向自由解放的指南,有时像无穷无尽的财宝,有时像给予勇气和能量的魔药,呈现出各种各样的形态。
男人也曾遇到过关于盒子的最大危机。一天夜里强盗闯进家里,男人被刀抵着,真正感觉到了切身的危险,变得惊慌失措。他觉得到了打开盒子的时刻。可是不凑巧,盒子被锁在了桌子的小抽屉里。他想要靠近桌子,但对方更早察觉到了他的意图。
“喂!把那个抽屉打开!里面藏了什么东西吧?”
“不!只是个毫无价值的盒子!”
无法隐瞒了,他只好听从强盗的命令。可是强盗只是朝抽屉里瞄了一眼,没有把盒子抢走便离开了,男人松了一口气。也许是因为盒子不显眼吧。尽管如此,强盗放弃了如此贵重的物品,真是个笨蛋。男子重新锁上抽屉。
男人老了,对盒子的感情也不知不觉地改变了。盒子曾经是光辉未来的象征,在他心里描绘着打开后的美好世界。如今,盒子是那些令人怀念的人生经历的象征,他心里描绘出的打开后的世界里只有空虚。年轻时想要打开的冲动支配着他,在年老的今天,不打开的自制力占据了主导地位。倒不如说,他在积极地寻求打开的机会,可是能让他产生这种念头的情况并没有出现。也许是错过了打开的时机吧?
男人不想为儿子打开盒子,也不想为公司、社会、世界打开。即使为那种事打开了,又能怎么样?盒子只能打开一次,如果一切都能一次就永久地得到修正,那另当别论。但是,这就像祈祷,一次是没有用的吧。
现在,男人躺在病床上,说是生病,但没有恢复健康的希望了,他自己也知道已经活不长了。现在的话,应该可以毫无顾忌地打开盒子了。他在心里寻找着,但冲动和克制都没有来找他。他既没有欲望,也没有好奇心,也没有直到今天都没打开盒子的悔意。即使盒子对他的处境无能为力,他也不会感到怨恨。
只是,假如盒子真的有力量,他希望那个力量能消除或者缓解他对即将到来的死亡的恐惧。即使盒子做不到也无所谓,因为要是不知道盒子里的秘密就死了,那就太遗憾了。
男人从枕头底下拿出盒子,轻轻地拿在手上。这个相伴了一生的盒子,可以说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不,是自身存在的一部分。他凝视了片刻,没有任何犹豫地打开了盒子。紧接着,他不由得说道:“啊,是你啊。”
记忆像流星一样沿着人生的轨迹倒退着,与童年的日子联结在一起。从盒子里出现、站在他身边的,是送给他盒子的异国少年。
少年温柔地回答男人:“嗯,好久不见。”
“我一直想着再见你一面呢。”
“只要打开盒子,随时都能见面的。”
“可是,你到底是谁?要给我带来什么?”
“我是天使呀,我马上就带你去天国。”
“原来是这样啊。”
“我们一起走吧,没什么可害怕的。”
“好,我也准备好了,接下来就全交给你啦。不过,我应该更早打开吗?”
“这个谁也不知道。你一直都没有打开,仅此而已。”
“也是,但没想到你就在盒子里。”
男人还听到了床边家人和医生的声音。
“为什么他一直在嘀咕盒子的事?哪里有什么盒子?是他的幻想吧?”
什么幻想啊。盒子我一直带在身边,而且在应该打开的时候打开了。
机会
R先生正在他豪宅的豪华卧室里睡觉。他能过上豪华的生活,是因为他有钱。他决不错失任何可利用的机会,如此积累起了今天的财富。
夜深人静时,R先生忽然醒了。他听到了奇怪的声响,好像来自书房。他从床上爬起身,悄悄地从门缝里窥探。
黑暗中有个圆圆的光斑在移动,好像是手电筒的光。再仔细观察,光斑时而投在打开的壁橱里,时而投在桌子的抽屉上。在这种时候,干这种事情的人只能是小偷了。
R先生取下挂在墙上的猎枪。他端着枪,打开房门,按亮电灯,大声呵斥。这些动作几乎是在一瞬间完成的。
“别动!动就开枪!”
在变得敞亮的房间里,有个蓬头垢面、穷困潦倒的男子。男子无所适从地举起手,用哀求的声音答道:“别开枪,我不反抗。”
“你从哪里进来的?”
“我弄开了那扇窗户。”
窗玻璃的一角被打碎了,看样子他是从那里把手伸进来打开窗锁的。
“你是什么人?来干什么?”
“我是小偷,请放过我。我还什么都没偷,你可以搜我的身。”
“不,我不能放过你!别人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钱,你却想不劳而获,这种念头很不好。所以我非常厌恶税务局的人和小偷。我要把你交给警察。”
R先生警惕地端着枪,一只手伸向旁边的电话机。
小偷见状,露出一副更可怜的表情,跪在地上哀求道:“请不要把我交给警察!”
“不行!像你这样的家伙,应该进一次监狱。”
“其实……其实以前我也进去过几次,所以这次被抓的话,就是罪上加罪,再也出不来了!我一定重新做人,以后决不再干坏事,做个对别人有帮助的人!请你原谅我!”
“嗯,你想对别人有帮助,这个想法很好。”
“如果能放过我,让我干什么都行!”小偷用额头蹭着地板。
R先生想了想,接着追问道:“不管什么事,你都干?”
“当然!不管什么事!”
“若是如此,你就打开那里的保险柜。”
R先生指了指放在房间角落里的大保险柜,保险柜看起来沉重而结实。小偷朝保险柜瞥了一眼,沮丧地摇了摇头。
“这我怎么也办不到。我从来没有开过保险柜,连怎么拨密码都不知道。修理的话,你去找专家,我干不了。”
“干得了。密码和打开方式我告诉你。”
“可是,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不明白。”
“不要多嘴,照我说的做。不过,你不愿意也可以不干。但是那样的话,我就用枪打断你的腿,然后报警。怎么样?”
“知道了,我干我干,可是这也太奇怪了。”
小偷一边嘟哝着,一边按照R先生的指示转动号码盘,接着用手一拉,保险柜的门无声地打开了。里边堆放着几个纸包。
R先生接着命令道:“打开其中一个纸包。”
“好,这不是一沓纸币吗?”
“是的。你从里面抽一张拿走。”
“我真的可以拿吗?”
“你不用顾忌,给你当路费,跑得越远越好,不准再在这里出现。”
小偷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你是多么善良啊!没想到你不仅放我走,还给我路费。”
“别道谢了,快滚吧!”
小偷松了口气,从窗户跳出去跑了。过了一会儿,R先生把保险柜里的东西转移到阁楼,把猎枪放回原处,拽断了电话线,然后出门用公用电话报了警。
“刚才有小偷闯进我家里,拿着凶器威胁我,逼我说出打开保险柜的方法。”
过了片刻,警察赶来了。R先生向警察诉说道:“我保护现场,防止指纹等作案痕迹消失。你们看,我今天刚从银行取回的现金全被他拿走了。”
“损失很大啊,真遗憾。”
等警察表现出同情的态度,R先生不失时机地提出:“希望你们在方便的时候帮我开一份被盗证明,听说在减免税款时需要提供。”
七个罪犯
深夜,在大楼的屋顶上,N先生向四周打量了一下,压低嗓音对另外四人说道:“我们在这里说话,不会有人偷听。我把作案计划全盘托出。我丑话说在前面,如果有人不愿意干,现在就给我滚蛋。我绝不阻拦你,也不会报复你。你可以放心地回家去。”
大家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么说,大家都愿意跟我干喽?”N先生追问道。
“是的,这还用说。”四个人都回答得斩钉截铁。
“到底要我们干什么?有危险吗?”有人迫不及待地问。
“没有危险。作案可不是闹着玩的,是要在安全且可靠的情况下获得最大的收益。这次我们要做的,就是这样的事。只是抓住时机潜入房间里,拿到值钱的东西就回来。如果有人觉得这样做没意思,现在也可以离开。”N先生又叮嘱道。
但是,没有人想要回去。
“你看中哪一家?”一人问道。
“就是那户人家。你们看,在那棵大树的边上,能看见有一户人家吧。”N先生伸手指着说道,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大家,“这是从这里到那户人家的路线图。你们看仔细了,记在脑海里,然后传给下一个人,最后传到我的手上。丢失或扔掉,它都会成为线索被人发现的。”
路线图在黑暗中被手电筒照着,在各人的手中传递。接着,N先生拿出另一张纸。
“记住路线以后,接下来看这一张。这是那户人家的房屋平面图。这里是玄关,这里是后门。不过我们要从这里的窗户潜入,然后穿过这个房间去下一个房间,保险柜就放在那里。喂,负责打开保险柜的人,有信心吗?”N先生说道。
“没问题,我以前干过好几次。必需的工具我都带着。可是保险柜的型号你知道吗?如果知道型号,就能知道打开保险柜所需要的时间。”负责打开保险柜的人边问边取出工具。
N先生点点头,思考了片刻,答道:“保险柜到我脖子这么高,好像是A525型吧?”
“如果是这种型号,大概花十三分钟就能打开。交给我吧。”
N先生对另外一个人说道:“那户人家只有一个看家的老人。要威胁他,让他老老实实的。这个准备得怎么样?”
“都准备好了。”那家伙从衣服下边亮出了短刀。
N先生如此一个个地检查之后,说道:“我先进去,切断电话和警铃的电线,所以你们不用担心,沉着镇定地干活就行。回来时沿玄关从内侧打开房门出来。明白了吗?还有什么问题?”
“方案看起来万无一失,但那保险柜里有钱吗?”
“当然有啊,我对这户人家的家底很了解是有原因的。关于房间的内部结构,我也知道得一清二楚。我还知道那户人家的主人不在家。要潜入,今天夜里是绝佳的机会。”
“这我们倒不知道。”
“出发吧。一起过去太显眼,会被人怀疑的。我们一个一个分别离开这里,二十分钟后在那户人家的旁边集合。爬到那棵大树的树枝上,就能轻而易举地越过围墙。如此轻松的工作,极其难得。”
“明白了。”
“我先走。”
N先生从屋顶上下来,走上大楼外的道路,朝要偷的人家走去。这是绞尽脑汁、处心积虑制订出来的计划,必须成功。四名同伙也都会全力以赴的吧。
或许有人会觉得这是一起普通的犯罪,但它有些不同。
从大马路拐入岔道,N先生不紧不慢地走着,不时地看着手表。不能到得太早,他已经能看到那户人家。N先生对这一带的地形很熟悉。他的心情有些奇妙,因为那户人家是他自己的家,他是自己纠集同伙企图潜入自己的家里。
大约两年前,N先生因为某件事被逮捕了。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在一家酒吧里,他和一名无意间认识的男子一起喝着酒,那人对他说:“今天我也许是喝多了,感觉很不好。但我有个约定,要把一件东西交给朋友。”
“那不行啊。”
“如果你有时间,想拜托你去一趟。不,我不会让你白干的,我给你车费。还有,这是答谢,尽管这谢礼不多。”
男子把钱交给N先生。钱的数目很诱人。
“你给我这么多。”
“你不用客气。东西是这个小盒子。收件地点,盒子上画有地图。就是那里,很方便的。你只要放到那家的信箱里就可以了。”
“这么简单的事,却收你如此厚重的礼。”
“今天晚上必须送到。我觉得很不舒服,给你这样的谢礼是应该的。不过,你不要在半路上带着盒子逃跑。”
“这一点请你不用担心,我一定送到。”
N先生接过小盒子,按照盒子上画的地图赶到那里,并把小盒子放进信箱里。这就完成了嘱托。
这时,N先生被埋伏着的警察逮捕了。他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在警察局里接受调查时才知道事态的严重性。那个盒子里好像放着少量毒品。
N先生争辩说自己只是接受了朋友的委托,但无法令警察信服。警察赶到那家酒吧时,男子已经走了,店里的人也说不记得他。N先生后悔自己受到了无故的牵连,但为时已晚。不管如何,他确实运送了毒品,事态朝着不利的方向发展。
到了法院,N先生的辩护律师再怎么努力也是白费力气,N先生最后被判有罪。
“宣布被告十年有期徒刑,因为毒品会腐蚀社会,是难以原谅的。”法官说道。
“受到这样的惩罚,我无法接受,但判决下来了就没办法改变了吧。我放弃了。”
“不过,有件事要和被告秘密商谈,现在希望你到我的房间里来。”
N先生被带到法官的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时,法官说道:“刑期已经确定了。可是我要和你商量,你想不想去服刑?”
“你说什么?这不会是开玩笑吧?如果能不去服刑,那多好啊。长达十年被社会隔离,真是难以忍受。你有免除刑罚的办法吗?”
“有,但是有附带条件。”
“快告诉我,要我干什么都行。如果去服刑,酒也不能喝,完全就没有自由了。”
“怎么样,给你两年的缓刑期。在这期间,你要抓住七名罪犯。这里有一本小册子,里面印着逮捕令,印有还没有被逮捕的罪犯的照片和特征。我把它交给你,不管是抓住他们还是报告他们的所在,都可以。”
“这……”
N先生翻阅着小册子,上面有不少人。
“不只是小册子上的人,也可以对现行犯进行抓捕或报警,或者自己出钱雇人帮忙。不拘形式,反正两年间七个人。如果做不到,那就取消缓刑期,把你送到监狱里去。如果给你花上一生的时间,那就失去了刑事处罚的意义。怎么样?”法官说道。
“我接受,我会努力的。不过,我真不知道还会有这样的特例。”
“是我们和司法界人士进行了广泛的协商,才制定了这个特例。你也知道,犯罪呈现出增加的趋势,同时要大量增加警力,又受到预算的限制而无法做到。再建造监狱也要花钱。”
“是吗?”
“所以才想出了这个绝妙的方案,给两年的缓刑期,让被告抓捕七名罪犯。既可以让监狱腾出空来,又能帮助警察,以毒攻毒。而且从统计数字上来说,罪犯应该会大大减少。这当然也是为了社会的治安。”
“这也许是个好主意。如此一来,我马上就能出去。”
“等等,在这之前先要做一件事。要在你的身体上做个手术,植入小型电波发信器。如果被你借机溜之大吉可不行。靠着这种电波,能经常确定你的行踪。你如果在缓刑期间再犯罪,我们马上就能发现。”
“还有这样的装置……”
“当局也没有那么乐观。事先提醒你,你不要考虑自己把它从体内取出来。外行瞎摆弄,它立即就会产生强烈电流,危及性命。”
“这一切都准备得很充分。和服刑相比,我不知道哪一个更难熬。”
“如果想去监狱,也可以马上就去。”
“不!我干。应该是更值得一干。我一定抓住七个人,你要帮我抵消刑期。”
“那就祝你马到成功。”
受到法官的鼓励,N先生暂时获得了自由。法官叮嘱他,这个特例要尽量保密,遇到熟人时就回答说是特别保释。再者,他也没有闲工夫和熟人见面交谈。在两年这个期限内,无论如何都必须尽到责任。
N先生着手后才知道并不容易。在哪里找、怎么找才好,他心中没个数。先是将带着的小册子每天翻阅无数次,努力把里面的脸部照片印在脑海里,并到处游荡察看别人的相貌。脸部照片下面印有犯人的习惯和嗜好、以前的住址等。只能以此为参考,在犯人可能出现的地方徘徊。
小册子的修订版每个月都会邮寄过来。增添新的人,删除已经被逮捕的人。N先生计算着删除的人数,猜想是哪个被告干的,心中羡慕不已。
从小册子里消失的人,好像小地方上比大城市里的多。上面还有这方面的统计。潜逃犯人会希望尽量待在不会被人发现的地方。
可见,倘若继续待在城市里,效率不会提高。应该去旅行。N先生开始旅行,旅途并不轻松,他仿佛体会到了警察们的艰辛。小地方的人群没有城市里那样拥挤,所以极容易一个个地识别游客的相貌。原来如此,小地方上的逮捕者居多,大概就是这个原因。他暗自连连点头。
过了有半年,他终于与小册子里的一个人邂逅。那人住在深山里的河边,经营着一个养鱼池。N先生第一眼看到他,就感觉这张脸在哪里见到过。他想起是小册子里的人,便向附近的警察报告。
好不容易抓了一个人,这种感觉很不赖。N先生一说缘由,警察给他开了一份证明。以后无论如何还要收集六份证明。
如果有钱,也可以雇用侦探来帮忙,可是N先生没有那么多钱。何况还听说侦探也不会那么卖力地帮他,不得已只能凭自己的能力单干。
他没有时间休息,每天都在旅途中奔波。N先生心想,古代所谓的复仇,难道就是这样做的吗?只要有空闲,他就翻阅小册子,把里面的人的相貌深深地印进脑海里。
关于人脸,他仿佛觉得自己已经成为了不起的权威。他用剪刀剪开小册子,按自己的思路进行分类,重新编排,这样好像更有利于辨认。
可是,他怎么也没有遇上第二个人,潜逃者们大概也是殊死一搏。他无法保持悠闲自得的心态,不过如果焦躁不安,注意力就会分散。
又过了大约半年,N先生和一个令他生疑的人擦肩而过。这个人的长相在小册子里没有,但总令他介怀,是因为此人的耳朵形状。他在重新分类的脸部照片里,看见过这种形状的耳朵,长相不一样,但身高和走路时的特征都一致。兴许是做过整形手术?
N先生悄悄地跟在他后面,等那家伙触摸什么东西,便偷偷地提取他的指纹。他随身携带着的指纹采集器在这时发挥了作用。一比对,果真是潜逃犯人。
N先生立即向警察报告,可是那家伙也许有所察觉,开始想要往哪里逃跑。这时候跟丢的话,损失无可挽回,他进监狱的概率就会提高。N先生再也顾不得了,便扑了上去。
经过一番搏斗,快要精疲力竭时才好不容易把对方打倒。这时警察赶到,N先生给警察看小册子,把犯人交给了警方。
“肯定是他,不会错的。”
“干得很漂亮,要给你颁发奖状,请到警局来。”
“我的身份不能拿奖状。我按特例正在缓刑期里。你们只要给我一份证明就行了。”
“哦,你是那个身份的人啊?真是了不得!还剩几个人?哎,五个人。希望你继续努力。”
花了大致一年,N先生才终于抓获两个人。剩下的时间只有一年,能完成约定的人数吗?随着手段越来越熟练,兴许效率会提高。
然而,好像不是这么回事。之后有半年多他没有任何收获,不是因为经验不足或者不努力,看来大多是要靠运气的。
只剩半年时,N先生渐渐感到焦虑。他叮嘱自己不能急躁,但怎么也无法抑制这样的情绪。他寻思着也许还是应该去人群聚集的城市,于是又回到了城市里。可是,他怎么也没有遇上第三个人。
一天,他正在街道上走着,出乎意料的运气从天而降。一辆疾驶而来的汽车撞倒了行人扬长而去。N先生在一瞬间看清了它的车牌号。在连续旅行的日子里,他的观察力变得很敏锐。
N先生找到警察,告诉他们肇事汽车的车牌号。不久,肇事逃逸的人被抓获。
“这也能算是协助抓捕吧?”N先生提心吊胆地问道。
“算,肇事逃逸是犯罪,你是举报现行犯。”
“谢谢。那么,这件事,请给我开个证明。”
N先生拿着证明,喜出望外。但是,经过千辛万苦他才抓到了第三个人,还有四个人,剩下的期限不到半年。太难了!他开始感到不安。如果完不成任务,就会被送进监狱。
还是把希望放在现行犯上,而且是四人合伙的现行犯。他甚至殷切地期盼着这种现实中不可能出现的奇迹。怎么做才能如愿以偿呢?
N先生穷竭心计,终于茅塞顿开。
“对了!有个好主意,只要组织起四个人就行。如果找不到,我来组织。”
N先生慎重地制订计划。因为平时经常凝视着小册子里的脸部照片发呆,所以面对与犯人差不多的相貌时,或多或少能感觉出来。
计划就是发现可疑的人物,若无其事地上去搭讪,抓住对方的软肋,渐渐地拉为同伙。要做得很谨慎,如果被对方察觉,就前功尽弃了。
N先生好不容易凑齐了四个人。现在,他正带着那些家伙潜入自己的家。
“我先进去,切断电话和警铃的电线。然后打开手电筒发出信号,你们随后进来。”N先生对四人说道。
他抓住树枝翻过围墙。不管怎样,这是自己的家,熟门熟路。他撬开窗户,爬进屋子里。而且,他先给警察打了电话。
“有强盗正在潜入我家,你们赶快来!”
这就可以了。如果四人从窗户爬进来,就是以现行犯的身份被抓获。我只要坚持说什么都不知道就行,没有证据能证明是我指使的。
N先生用手电筒从窗户发出信号,但不知为何,没有人爬进来。磨磨蹭蹭的在干什么?赶快到我这里来!
这时,巡逻车的呼啸声在靠近。出大乱子了!该死的警车,来得太快了。N先生感到事情有些蹊跷。
警车赶到,警察走进房间里。
“你在这里做什么?”警察问N先生。
“‘做什么’?这是我家呀!”
“奇怪,我们接到报警电话,说有小偷潜入房间里。”
“那电话是我打的,的确有人要爬进来。”
“报警电话是从另外四个地方打过来的。”
“你说什么?另外……”
N先生顿时如梦初醒。那四个人都和自己一样,是根据特例正处在缓刑期中的被告,理所当然会在表面上以非常积极的态度参与自己的作案计划,在来时的路上都各自打了报警电话。这些家伙都不是等闲之辈。
至此,他还发现一件更严重的事。他掉入这样的陷阱里,原本的起因就是那起毒品事件。交给他盒子的家伙,不也是这样的吗?处在缓刑期中的人委托熟人把盒子交给我,并且还报了警。要做得天衣无缝,就不得不如此巧设圈套。
超能力
某天,电视台的新闻播音员一如既往地准备播报稿件上的内容,不料嘴巴却违背主人的意愿自己说了起来。
“现在播报新闻。发现一起行贿受贿案件,K产业定期向主管机关高级官员赠送钱财……”
新闻播出后,电视台内部闹翻了天。
“你为何要播报稿子上没有的事?”有人质问播音员。
“我自己也不知道,自然而然就说出来了,是脑子短路了吧?”
“说脑子短路也没用,有人会抗议的。胡言乱语地播报以后,我们电视台的声誉就全垮了!”
大家都吓得脸色苍白,播音员也做好了被免职的准备,但不可思议的是,根本就没有人打来电话表示抗议。
不仅如此,电视台还得到消息,说在电视新闻里受到指责的高级官员引咎辞职了。而且,看了电视新闻半信半疑的警方,在对K产业进行搜查时,很快就发现了行贿的证据,立刻逮捕了相关人员。
电视台内部的气氛陡然发生改变。因为播报了一条重要的独家新闻,人们对播音员的指责变成了赞赏。
“真是想不到,你说的竟然是事实。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自己也不太清楚,只是那些句子在头脑里闪过,就变成语言脱口而出了。”
“也许是一种超能力。不法行为还没有浮出水面,你就可以发现它们。以后希望你多多运用这种才能,那样我们电视台的收视率会直线上升的。”
“这个……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第二天播送新闻的时候,这位播音员又说道:“下面报道去年前十位逃税者名单。第一位……”
接着,不仅是逃税的数额,就连用什么样的手段逃税,他都分别做了详细讲解。
这次他又一语破的。税务局人员立刻出动,轻而易举地掌握了逃税的证据。
于是,这个新闻节目大受观众好评,来自观众的电话接二连三地打进来。人们群情激昂。
“太好了!你是民众的守护神!用你的超能力尽情地整治坏蛋,大快人心吧!”
这位播音员开始住在电视台里,每天三次出现在画面上。每次他都报道重大新闻,人气飙升。
但是,连续工作让他身体吃不消。一个星期后他不得不休假。他想要回自己的家里,但在半路上就遇到了令他难堪的事。人们一看见他,都唯恐避之不及。
其中也许有精打细算骗取公司差旅费的人、曾经乘车中途逃票的人、曾经装病请假不上班的人、在读书时考试作弊的人、欺骗过女人的人。人人都做过一些亏心事。他们大概是害怕这位在电视台里颇具人气的播音员靠近之后,会说出与自己有关的多余的话,因此都溜之大吉。
他感到很没趣,好不容易回到家里,却不见妻子的人影。看样子她几天前就逃之夭夭了。就连她,也不例外。
一个阶段
“我回来了。好啦,工作总算告一段落,离晋升也不远了。”丈夫下班回到家里,对妻子说道。
“你辛苦了。”
还只有二十多岁的妻子迎上前来。丈夫一边脱着上衣,一边将目光朝餐桌上望去,顿时吓了一跳。餐桌上装饰着花束,摆放着与往常不同的丰盛菜肴,还准备了葡萄酒。
“哦?既不是生日又不是结婚纪念日,你也不可能知道我的工作进展。”
“你先坐下。”
丈夫洗完手,换上居家的衣服以后,坐在椅子上。妻子为他斟上酒。
“好像有喜事啊。”
“先干杯。”
两人碰杯。
“干杯。不过,到底有什么喜事啊?”丈夫问道。
“告诉你,我好像怀上了。”
丈夫的表情顿时凝固了,紧接着脸上绽开了喜悦的笑容。
“是吗?太好了!的确值得庆祝。真高兴啊,我可太期待了。可是,你不能喝太多酒,要为孩子着想。”
“当然啦。我能切实地感受到我们的爱情发芽了,好幸福。”
“嗯,你的幸福也传递到我身上了!”
妻子去了附近的医院。
“恭喜,胎儿很健康。你感觉如何?”担任院长的医生检查后说道。
“我全身充满着幸福感。”
大约三个星期后,妻子外出,在路上偶遇学生时代的朋友。那是一位单身的女性生物学家。两人很久未见,便走进了咖啡馆里。
“过些日子我的孩子就要出生啦。我已经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了。”妻子喝着茶说道,一副陶醉的表情。
对方见状便微微蹙起眉头,小声问道:“可是,说不定是那个。”
“那个?……啊,那个啊。那样的话,不是更好吗?”
“我可不这么认为。”
妻子并不赞同她说的话:“这是我和丈夫相恋、结婚后孕育出的生命!你的观点,我不能接受。”
“果然谁都会产生这样的感情啊。”生物学家见话不投机,便率先站起身离开了。她自言自语道:“原因我知道,父母都有过度保护的倾向,它来自内心深处想把自己孩子永远当作私有物的愿望。”
分娩的日子临近,妻子听从医生的建议住进了医院,第二天就生下了孩子。
“恭喜恭喜!果然是那个。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要让它在恒温箱里度过二十四小时。”医生告诉她。
“真的吗?太好了。这么说来,你的孩子也是……”
“是的。开办产科医院,就必须站在公平的立场上,禁止发表多余的意见。所以我带孩子外出时都很小心。不过,你的话没有关系,给你看看吧。”
医生抱来了自己的孩子。
妻子不由得叫起来:“哇,真可爱,真的。虽然在照片和电视上都看见过,但这样近距离看还是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