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听后微微地笑了。
“听父亲这么一说,我特别高兴。能让老人们如此喜欢,这是很难得的事。至少我们在电视台和赞助商之间周旋、向观众提供趣味性娱乐的努力没有白费。如今这个时代,所谓的现代,就是由大众、电视台、赞助商三者组成的。我们广告业者的工作,就是想办法把这种关系理顺。”儿子得意忘形起来,用平时教导职员们的口气说道。
不料L博士打断了他的话:“可是在节目中间插播的广告真是碍眼。”
“您说这种话,我就很为难了。大家之所以能看到有趣的节目,都是因为很多公司愿意成为广告赞助商。像父亲您这样的老年人另当别论,年轻人都懂得这个道理,不太埋怨。而且,广告也是社会不可缺少的。”
儿子为广告进行了一番辩护。他从内心里相信广告的必要性,认为广告才是支撑现代社会的力量,如果没有广告,人们就会失去生活的指标而陷于混乱。
不过,他如果没有这种程度的职业自豪感,也就不可能在广告业界获得像今天这样的成功。
“尽管你这么说,但我怎么也喜欢不起来。那种东西,我觉得还是没有更干净。”
“当然,如果没有,对看电视的人来说也许会觉得很过瘾。但在现代的社会结构里,这是不合理的。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儿子蹙着眉辩解道。
“让没有办法的事成为可能,这是科学家的工作。我在这幢别墅里也不只是稀里糊涂地过日子。我完成了一个对社会有用的发明,让你看看。”L博士对儿子说道。
“是什么发明?”
“你看电视。”L博士这么说着,打开了电视机。
片刻,画面上出现了正在歌唱的年轻女性。
“啊,这个节目是我们公司策划的,怎么了?我觉得没什么可奇怪的。”
“你再看一会儿,马上会出现有趣的事。”
儿子感到纳闷,但既然父亲这么说了,他便注视了一会儿。节目临近结束时,出现了令儿子忍不住惊呼的现象。
“呀,这是怎么回事?出大事了!我必须马上向电视台提意见,让他们派职员向赞助商道歉。如此重大的失误,这是第一次。我要打个电话,和公司联系。”
他慌了手脚,这无可厚非。这个节目刚结束,下一个节目紧接着就开始了,在它们之间应该插播的、他的公司苦心制作的广告没有出现。作为负责这档节目的广告公司来说,是关乎今后信誉的事件。
然而,L博士却很镇定。
“你等一等。打什么电话,不至于。这既不是广告公司的差错,也不是电视台的故障。是我发明的广告消除器在运作。”
“嗯?广告消除器?可是,只让插播的广告像烟雾一样消失,这种事不可能发生的。”
“人人都以为自己做的事永远不会有问题。可是在科学进步的步伐面前,那是不可能的。事实正如你刚才看见的那样,广告消失了。这是个了不起的发明吧。”L博士高兴地笑着。
与此相反,儿子露出一副复杂的表情。
“的确……是很高明的发明。可是高明得过头了。这种东西如果得到普及,会有很多人陷入困境的。”
“是吗?我觉得肯定是高兴的人要多得多。”
“话说得没错。但首先,广告公司会无以为继,我首先会失业。这都是因为父亲的发明。”儿子脸色铁青。
“不,你不用那么担心,我不会不考虑你的处境。你可以换个行业,来制造这个设备。再来点宣传的话,肯定能够畅销。”
“您是说,在电视上播广告消除器的广告?”面对这匪夷所思的事,他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便稍稍改变了话题,“父亲研制的东西真厉害。这是什么原理?太复杂的东西造价高,买的人也不会多吧。”
“不,这东西没有那么复杂。”
“可是,刚才那个广告到哪里去了?”
“你应该也不会到处去说,我就告诉你吧。其实在插播广告期间,你睡着了。”
“睡着了?”
“是的。当节目中断,进入广告时,广告消除器就会自动向观众发射对人体无害的睡眠电波,电视一回到节目画面,这个电波就会停止,人便醒来。于是人们就不会看见广告。”
“哦,原来是这样。”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无奈地笑了。这不是和低着头把父亲的训斥当耳旁风很像吗?
L博士对此颇感得意,并不在意儿子怎么想。
“怎么样?这肯定是一个对人类有益的仪器。按我的计算,广告占去节目大约一成的时间。这点时间似乎很少,但不能小看。如果每个人每天在电视上耗费一百分钟,其中广告就占十分钟。若是一百万人,总计就是一千万分钟,大约十七万个小时。能够把这些时间从愚蠢的行为中解放出来用到休息上,是多么让人高兴的事啊!”
L博士诉说着仪器的功效,但儿子却在心里盘算着无论如何也要阻止它的普及。他的信念暂且不论,告别广告公司这份可靠的工作,转行去做这个前景未知的广告消除器,怎么想也不是上策。
于是,他假装若无其事地说道:“我明白了,这无疑是个有益的发明。但我觉得它还有改良的余地,父亲,就这样作为产品是不合适的。”
“你说的是哪方面?”
“就是在插播广告的时候睡着的话,站着的人会倒下。要是身患疾病的观众这时候发病了,也不能马上服药。”
“嗯,听你这么一说,这种可能性是有的。”
“不仅如此,正要喝热咖啡的人就会打翻杯子而烫伤。小偷也会盯上电视机装有这种设备的人家,在播放广告期间轻易地潜入房间里。”
儿子拼命想要数落这个设备的缺点。
“说的是。”
“还有,现在的年轻人一边看电视一边吃吃喝喝的现象很普遍,突然睡着的话,会把周围弄得乱七八糟。”
“真是些没规矩的人。但要改善这些缺点是非常麻烦的。”L博士歪着脑袋说道。
正中下怀!儿子向L博士探出身子:“所以我想这还是父亲一个人专用的好。如果不把它推广到社会上,我也就不用这把年纪转行了。同样是赚钱,还是已经熟悉的广告公司更能让我放心。我觉得与研究改善这个设备的性能相比,您还是独自享受不看广告的特权、快乐地看看电视安度晚年来得更加明智。”
面对儿子热情洋溢的话,L博士频频点头。
“仔细想来,也许还是这样好。”
“是的。”儿子总算松了口气。这样一来,广告业界不必要的混乱便防患于未然了。
“父亲,请您保重。”闲谈了一会儿家事之后,儿子告辞回家了。
在这以后,儿子在广告业努力工作,L博士悠闲地看着电视度日,过着平静的生活。
不久,L博士迎来了寿终正寝的日子。
“我已经不行了。”L博士这么低声呢喃道。
“父亲,您要振作起来!坚持吃那种药,您就不会输给这个病了!”儿子在他的枕边说道。
“你说的是什么药?”
“您不知道吗?是电视上早就开始大力宣传的那种给老人吃的药。”
“有那种药吗?我没有看电视广告。”
“啊,怎么会这样?这都是那个消除广告的设备造成的。明明只要每天服用那个药增强抵抗力,您就能保持健康的。太遗憾了。而且那个药有个吸引眼球的广告语,是我想出来的。”
“事到如今后悔已经晚了。不过,把你创作的那个吸引眼球的广告语告诉我吧,作为我在这个世界的回忆。”
“‘让您晚年的时间增加一成。’”
“是吗?那么我就没有任何遗憾了,因为都是一回事。那是我迄今为止没看的广告的总时间。就算你跟我说把那些广告看了就能多活那么多时间,我也会拒绝的。”
L博士微笑着闭上了眼睛。
干涸时代
这位老人的房间在大楼的第八十层。很偶然,这个层数和他的年龄一致。他每天的大部分时间都在这个房间里单独度过。
房间角落昏暗的墙壁上,抽象的花纹在缓缓地流动着。如果发出指令,它立即就会变成新闻节目,虽然也能变成其他隐居老人喜欢的节目,但他对此不太感兴趣。
金属钟轻柔地响了五下。
接着,传来女人的声音:“现在是五点,晚饭要端上来吗?”
这是设置在自动烹饪机里的录音。如果老人嘀咕一句“好的”,温热、柔软、富有营养的饭菜马上就会出现在桌子上。
然而,他却回答:“不用了。”
于是,从天花板上传来另一个声音:“房间太暗了,自动照明装置可能有故障,需要联系人来修理吗?”
“不用了,是我自己关的。我想在昏暗中待一会儿。”
又出现了另一种声音:“您身体不舒服吗?要测一下血压吗?”
这是自动诊断机的声音。
“不用了,让我安静地待会儿。”
所有的声音都很善解人意,没有再多说话。老人按下安乐椅的开关,椅子自动把他送到了窗边。老人总是在这个时候呆呆地望着这座城市。
同样高的大楼无穷无尽地排列着。对面大楼的屋顶上,两名背着小型推进器的年轻人相互挥着手飞上将近黄昏的天空。
望着他们,老人想起了自己还是孩子的时候。那时社会的进步多快啊。他还想起了自己的儿子们。然而,儿子们都独立了,一个个离开了他,妻子又先去了天国,所以如今他是独自一人。
“过去的老人们是怎样度过晚年的呢?”他这么呢喃道。有时候他会去图书馆,想要查看那些记录,但都无功而返。与现代社会相悖的习俗的记录全都被抹掉了。
“唉,不去管它了。肯定不如现在的生活。”
老人按了椅子的另一个开关,一把长勺盛着圆形颗粒从旁边的墙壁上伸出来。往嘴里放上一颗,它会缓慢地汽化,产生他喜欢的味道和香气。如今的生活应有尽有,但仿佛一切都是由空虚的洞组成的。
“啊,想喝酒了。”
可是,他找不到可以把酒送来的按钮。不仅是这个房间,所有的房间里都没有。
在这个一应俱全的时代,唯独酒被禁止了。当机器在所有领域普及开来的时候,哪怕是片刻的醉酒,都有可能造成重大的事故和损失。这是个由理性和机器支配的时代。
“禁止年富力强的人喝酒,我能理解。但是让隐居老人喝个酒,应该问题不大吧。”老人摇着安乐椅,不悦地嘀咕道。
不能只对老人网开一面。一旦那样做,饮酒会无法控制地扩散开来,曾经引起巨大争论、好不容易走上正轨的禁酒法会形同虚设。
老人轻轻按了一下开关,长勺又回到了墙壁里。他用手指轻轻地抚摸着干燥的嘴唇。
不久,他像无法抵御诱惑似的站起身。
“我出去一下。”
接收到“出去”这个词,声音响起:“好的,这就为您准备外套和鞋子。”
墙壁的一部分打开了,黑色的大衣轻轻地穿在了老人身上,鞋子从地板里冒出来。
“您需要什么交通工具?”
“不用了,我想走走。”
螺旋状电梯把他送到一楼。老人走到街上,街上不见人影。
街道是没有生命的峡谷。大楼墙壁发出的银色光芒照亮了街道,但街上没有一个行人。在地下有高速管道、空中有小型直升机的时代里,没有什么人需要走路。路边有只变形球,也许是孩子们白天玩的。
他拄着拐杖走了两个街区,打量了一下四周,走进了一幢大楼里。这幢大楼的一间地下室,是他一直光顾的秘密俱乐部。
他用拐杖在门上一敲暗号,门便从内侧打开了,传来一个人的声音。
“哎呀,欢迎!最近你常来啊。”一名中年男子迎上前来,他是这里的店主,原来是个学者。
“啊,白天还能靠望着窗外发呆把时间打发掉,可一到夜里,就觉得自己是一副空壳,实在受不了。之前还能靠电视解闷,但最近也不想看了。要把这副空壳填满,只有靠酒。”
“是啊,不过会不会是因为知道了酒的美妙之后才意识到自己的空虚呢?”店主说话时瞥见一个刚喝完酒的客人起身要走,便中断了对话,对着那边说道,“啊,要回去的话再等两三分钟,等酒完全醒了之后再走。散发出那么重的酒味,你会被抓的,我也会被抓的,那样可就麻烦了。你服过药,所以酒精很快就会挥发的。”
这个小型俱乐部是一家可以偷偷喝酒的店。当然是非法的,被抓住就要受到处罚,所以虽然能在这里喝酒、喝醉,但不能把酒和醉意带回家。
不久,客人酒醒后回家去了,这个地下室里只剩老人和店主两个人。室内没有装饰,只有古色古香的桌子和椅子。
老人在椅子上坐下,一边啜着店主从墙壁上的水龙头里灌到玻璃杯里的酒,一边说道:“喂,老板。”
“怎么了?”
“你也开始做起不正经的工作来了,看不出你是做这种危险生意的人啊。”
“是的。我没有觉得自己是在卖酒,我是想给这干燥的社会洒洒水。当然我也不愿意不惜扰乱社会秩序来赚钱,所以年轻人和直接从事机械操作的人,本店不欢迎。因此,我也感觉不到良心上的谴责。”
“可是,有件事我以前就想问你。”
“问吧,你是老会员了,我知道你是个守口如瓶的人。今天没有其他客人,你尽管问,我回答你。”
“谢谢。我实在感到不可思议,你是在哪里酿的酒?管制这么严,警察的检查也无孔不入。”
“是啊,虽然好像别处也有过喝酒的地方,但现在已经完全没有了。”
“但是,唯独这里从未受到过冲击。而且任何时候来,在别的地方喝不到的这种好酒你都有,从来没有断过货。”
“警察的检查重点放在酿酒地点和运输上,所以造酒的地方全部被取缔了,运输过程中设下重重关卡,弄得其他的店都做不下去了。”
“那为什么唯独这里是例外呢?我怎么也想不通。”
“是啊,这里的水龙头一拧开,任何时候都会淌出酒来。”
店主拧开墙上的水龙头,用杯子接住流出来的酒,发出悦耳的声音。然后将酒杯伸到老人面前。
“难怪。是通过管道送来的吧,这样警察就找不到了。但要在地下铺设管道,怎么也不是个人的力量能做到的。而且,难以想象现在还有造酒的地方。我不是硬逼着你说出来,只是非常想知道这管道的另一头连接到哪里?”
“我知道你会严守秘密的,就告诉你吧。”
“是吗?请一定告诉我。”
店主稍稍压低了声音说道:“另一头在过去。”
“嗯?过去?真的吗?”
“真的。现在这个社会没有留下一个能从容造酒的地方,正因如此,警察才刀枪入库了。可是,那些家伙哪会想到过去呢?”
“我从未想过会有这种事。”老人频频注视着手上的酒杯。
店主开始为他解答心中的疑惑:“我以前是一名学者,这你知道的吧。我当时对时间进行过研究,并且形成了一套理论。回到过去这件事虽然被大多数人认为只是空想,但其实是可能实现的。然而,与大众认知不符的理论在任何社会都是受到排斥的,又或许是这种研究被认为不能为现代社会所用,于是我被迫放弃了。”
“原来如此。”
“可是,我特别喜欢这个理论,同时也想反抗现代社会,便根据这个理论研制出了一个设备,那就是时光机。”
“真的能回到过去吗?”
“事实上我已经成功了。我乘着那个机器去了几次遥远的过去,自娱自乐。”
“我也想去看看。”
“唯独这一点我不能答应你,因为不能做出改变过去的事。如果是我,我能区分什么样的事能做、什么样的事不能做,其他人却分不清楚。比如,要是不小心让一个影像播放器落到了过去的人手里。尽管是现在人手一台的东西,但以前可没有。如果它在过去得到普及,历史就会发生重大改变。你和我在那个时候也许就会消失。”
“我听不太懂,但这种事也许真会发生。”老人啜着酒点了点头。
“我在遥远的过去放置了自动造酒的设备。现在这个地方在那个时候是在深山里。酒是在浓郁的绿色和新鲜的空气里安静地制造出来的,再用穿越时空的管道从那里送过来。所以这酒与其他合成酒是不一样的,你能喝得出来吧。其实,我真想广而告之,让大家来品尝一下,但是不行,很遗憾。”
“不,很感谢你说给我听,我内心的空虚也因为你的酒被填满了。”
老人又要了一杯酒。他好像要找到过去的幻影似的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酒杯里的液体。接着,他闭上眼睛闻了闻酒香,啜了一口,在嘴里用舌头玩味着。
“满足了吗?”
“嗯,不过我刚刚想起来,过去的人看见那个设备会怎么样呢?不还是改变了过去,改变了历史吗?你没有这种担忧吗?”
“这我当然想到了,所以我在那个地方启动了数年的时光机,确认在这期间没有人靠近过,才把设备放在那里的。”
“那样的话应该没问题了。来,再给我一杯。”老人今天喝得比平时多。
店主将酒杯放到水龙头下。穿越时空通过管道送来的酒发出潺潺的声响,这时店主突然发出惊叫声。
“哎呀!这是怎么回事?”
液体的流动突然停止了。他伸手摇了摇水龙头,但只淌出两三滴。店主注视着,脸色变得苍白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是原料用完了吗?”老人问道。
店主慌忙答道:“原料应该还很充分,肯定是途中管道坏了。这事不能放任不管,我必须马上去修。你在这里等我。”
店主在门内把锁锁上,以防有人趁他不在时进来。
“你带我一起去吧。一会儿就好,我想看看过去。有你在身边就没问题吧。我希望对现在的生活有满足感,所以想看看过去那种可怜的生活。”老人缠着请求道。
面对老人的热情,店主终于答应了。
“好吧,可是就这一次。来,快走吧!”
店主催促着老人,走进隔壁的房间。那里有一个银色的圆形机器,店主打开机器门,两人钻了进去。
“这就是时光机吗?”
“是的,以后向你解释吧。不赶快走的话,过去会开始出现很大的变化,我也会遭受巨大的损失。”
机器内充满了轻微的机械响声。店主很谨慎地注视着仪表的变化,突然他停下了机器,机械声也同时静了下来。
“好像差不多了,管道在这个时代出现裂痕,漏了。我们出去修一下。”
店主在前面蹲了下来,开始忙碌地摆弄起复杂的工具。老人则痴迷地望着眼前这片过去的风景。
一个从未听到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没过多久,他知道了那是蝉的叫声,这是夏季。眼前是郁郁葱葱的树林,白色的蝴蝶在林间翩翩起舞,还有阳光下青草的热气和流水声。
小河在边上流淌,远处有户茅草屋顶的人家,是间脏兮兮的老房子。
这时,老人发现有人影,便提醒店主:“好像有人。”
“他在干什么?”
“在河边打水,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哦?那可不行。如果他好奇心特别强,开始探究原因的话就麻烦了。管道修好了,但没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我们跟在他后面,看看会怎么样。”
两人跟了上去。从河里把酒打上来的,是个衣衫褴褛的年轻人。两人不可能上前去夺回来,只好悄悄跟在后面。年轻人不久便走进茅草屋顶的房子里。
两人躲在隐蔽处,听到有人交谈的声音。
“父亲,您看!是酒。”
“我们没钱买酒啊,这是在哪里弄到的?”
“您爱喝酒,我就想找些来给您。我边想边走,闻到了一股酒香。我在那里把瀑布边的水打上来一看,居然是酒!味道可好了。”
店主和老人悄悄往里一看,打到的酒好像全都被喝完了。他们见状返回了时光机。
“只是那点酒的话,应该没有关系。那些酒全都被喝完了,一滴也不剩。而且他们即使去察看河流,酒也已经不漏了。没出什么大事就好,我们回去吧。”
店主启动机器,在时空中穿行,朝着未来驶去。
两人再次回到地下室,一副释然的表情,开始喝起从水龙头里重新流出来的酒。
“真是慌了神,嗓子都干了。”店主说道。
老人陷入了沉思。过去的美丽大自然映在了他的眼帘里。还有那对父子,现在他们会在说些什么呢?
老人恍惚地望着酒杯,慢慢地喝着酒,呢喃道:“他们很快乐。”
“是啊,他们好像很高兴。因为是我酿造的酒,所以对那时候的人来说,仿佛是神酒一般吧。”
“可是,这个事故不会留在历史上吗?我明天想去图书馆里查一查,看看有没有记载这一神奇的现象。”
“你不要去,引起别人怀疑就不值了。而且即使查也是徒劳,与以前的习俗、道德、酒等有关的东西,应该全都被删除了。”
“是啊。那么,我该回去了。”
老人服用了店主给他的醒酒药。尽管醉意已退,但映在脑海里的情景却不会消失。从此以后,他在夜里醒来时,也许会想起它来。
酒已经完全醒了,老人从打开的门内走了出去。独自一人在没有水流的大楼间走着,回到那个摆满机械和设备、有电子录音等候着的房间里。
囚犯
清晨,蓝天温柔地拥抱着大地。天空中到处都飘浮着白云,仿佛被抹开了一般。初夏的阳光倾注在清新的空气中。
这里是监狱的屋顶。在高墙外,可以看见山脉似的楼群,大楼上面网眼似的覆盖着单轨铁路的钢轨。车辆伴随着微微的声响在钢轨上行驶。
体格健壮、架着机枪的看守,对这监狱内仅有的一个囚犯喊道:“喂!你怎么从昨天开始专心看起书来了?”
只穿着一条裤衩躺在躺椅上看书的囚犯,将目光从书上抬起来,答道:“是啊,不看书实在太无聊了。”
“你在看什么书?”
“关于越狱的犯罪小说。”
“有趣吗?”
“还行,算有趣吧。和我现在的处境对照,有种说不出的奇妙感觉。”
“怎么了?不想试试吗?”
“唉,如果能做到的话,我也想试试。可是这里必须和小说里写的监狱条件完全一样才行。我的牢房的锁安装在房门内侧,锁的钥匙由我拿着,这对以前的人,不,对不久以前的人来说,就是个笑话吧。”
“只有那样,才会激发越狱的热情吗?”
“不仅如此,要产生越狱的想法,我还必须是犯了罪被关在这里的才行。一到晚上我总是会想,以前被关进来的那些家伙是多么想到外面去啊。希望这样能唤起我同样的想法。但是,不行。”
“说得没错。把楼房和房间的锁全部换到外面,人出不来。而且,也不能把你称为罪犯。归根到底,你是不可能越狱的。”
“真是奇怪,不是罪犯的人却待在监狱里,而你们不但不防着我,还在心里祈祷着我越狱。可我是不会出去的。虽然已经习惯了,但还是觉得很奇怪。”囚犯这么说道,但看守没有回答。
囚犯开始继续读小说。时间在流逝,太阳移到了靠近头顶的位置。
不知从哪里传来人们相互叫喊的声音,叫喊声离监狱越来越近。
“喂,和平时一样,又来了。”看守恢复了紧张的语气说道。
囚犯把读的那一页折了个角合上书。
“哟,已经是这个时间了。每天让人讨厌的事又开始了。我觉得那些人的喊声最近好像也有些减弱了。”
高墙外的声音很微弱,却充满着怨恨。零零落落的喊声渐渐地统一成一句话,像合唱似的越过高墙传了进来。
“交出囚犯!交出囚犯!”也许是人数增加的缘故,喊声渐渐大起来。
囚犯一边听着喊声,一边对看守说道:“前几天我读的一本旧小说里,有个场面和这一模一样。人们逼着治安官交出犯人,好像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我在电影里也看到过,确实是一样的情景。但只有一点不同,电影里的人们是想用私刑惩罚罪恶,而你和罪恶没有半点关系。虽然说只有这一点不同,但差别很大。”
高墙外的人群好像终于把监狱全部包围起来了,“交出来!交出来!”的喊声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警笛响彻天际,监狱里的看守们全部就位,登上各处的监视塔,端着机枪以防万一。不久,小石块稀稀落落地越过高墙扔进来。其中一块打中建筑物的玻璃窗,玻璃被砸得粉碎。
“今天好像有些难对付。”
“嗯,他们的绝望与日俱增,想想也情有可原。”
囚犯和看守这样交谈着望着围墙。围墙上出现了几个攀爬上来的人的脑袋。看守用监视塔上的扩音器以威慑的语气向他们发出警告。
“大家退回去!不要翻越围墙!我们严正警告,如果有人越过围墙,我们立即开枪!”
看守们的机枪对准围墙,但还没有扣动扳机。
围墙上的人影出现了片刻的犹豫。可是,围墙外的声援依然高涨。
“抢回囚犯!显示我们的决心!”
作为回应,有人开始朝围墙的内侧跳下。而那些闯入者还没能走几步,机枪就一齐发射,把那些瘦弱的身体打成了筛子。
囚犯看见身边的看守打倒了两个人,趁着枪声的间隙说道:“打中了,扣动扳机时是什么样的心情?那些人也不是什么坏人,你不想把枪口对准我吗?”
“当然,我一直想这么做。但心里有个东西不允许我这么做,那就是良心吧,或许是守护秩序的责任感,我自己也不知道。总之,向越过围墙的家伙射击,我感觉不到什么犹豫。真是奇妙。”
“你是说,越过围墙的时候他们就变成了坏人?”
“就是这么回事,谁叫他们无视警告。我虽然不认为他们做了多大的恶,但与你相比就是恶,因为你还没有做过任何一件可以称为恶的事。有时候我真希望你随便做件什么坏事,夺走机枪打伤我,或者干脆杀了我。外面的人群中应该也有我的朋友和亲人,而且他们也许眼看就要翻过墙来了。”
对话暂时中断,枪声替代了对话,接着是墙外的喊声,然后又是枪声。
囚犯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不久便像经过了深思熟虑似的说道:“我自己也经常这样想,觉得应该自杀。如果我能自杀,一切都会烟消云散,这我很清楚。可是我怎么也做不到,一到关键时刻,就会变得惜命起来。”
“那当然,你也是,外面那些人也是,在这一点上是一样的。”
“我自己怎么也做不到,就等着你突然改变主意把枪口对准我。如果那样,不管愿意不愿意我都会死。要不你试试?”
“那可不行,除非你先反抗。服从法律和职责,是我的工作。不,应该说是在服从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形成了这种意识。”
“没有修改法律的迹象吗?如果出台新法律判我死刑,你就没这负担了。”
“有修改的迹象,但不可能成功吧。即使心里希望,也没有人会提出来。就算是为了公众的利益,但人人都知道杀害无罪的人是不行的。即便墙外那群人能提出来,处在责任者地位的人也不会开口的。”
“是吗?若是为了公众,杀掉一两个无罪的人,也没什么大不了吧。”
“那不行。无罪的话,倘若你染上了恶性传染病,活着本身就是个危险,那么杀掉你的法律或许会通过。但你很健康,健康得过了头。”
“因为认定我是人,所以才会这样。如果把我当成狗或小白鼠那种用来做实验的动物怎么样?那样的话,死刑也好,怎么处理也好,都无所谓了吧。我也几次想要自杀,但是,你们不杀我的话,我自己是死不成的。”
“将来也许真的能称你为实验体,可是现在不行。”
“怎么会这样,我就应该在那个事故中死掉。”囚犯不说话了,闭上眼睛,开始回想起当时的情景。
移过头顶的太阳光线更强了,继续照着他那稍显绿色的皮肤。
那起突发事故是不久前在电波研究所里发生的。
在和平年代里,人口的增长速度超出了预想,全世界都在为粮食不足叫苦。人们在挨饿,合成食物的研究成为最大课题,大家都在期待它的成功。许多研究所想尽办法进行这方面的研究。
他在成为囚犯之前,是电波研究所的专家之一,研究的是用不同波长的电波照射各种溶液以加速其化学反应。如果成功,溶液会发生连锁反应而进行化合反应,短时间内形成能称为食物的物质。
可是,研究始终没有迎来成功之日,相反,那个被诅咒的事故之日却来了。
由于配电盘发生故障,流动的强电流意外变成了电波。而且电波不是对着溶液而是对着他的身体进行了照射。
此后,他的身体出现了异常。当他从四处飞散的设备零件下被救出来时,他浑身发绿,并且完全没有了食欲。
然而,尽管没有食欲,也不吃饭,但他的体力却没有衰退。他的体质变得只要喝含有矿物质的水、照到阳光就能维持生命。
“成功了!”
“虽说是偶然,但能得到这样的结果,是值得高兴的。”
研究人员这样交谈着,继续研究,希望重现这种现象。但偶然终究是偶然,再也没有出现过。他们完全不知道该用什么波长、多大强度、怎样照射才好。研究的情况和发生那次偶然之前一样。
许多人主动请缨,登上那个实验台,心想这一次应该可以重现了吧。可是,他们的期待每次的结果都是徒劳或是死亡。不是完全没有效果,就是电波太强而致死。
当然,他也接受了严格的体检。但是用普通的检查方法,无法查清那个类似于绿叶体的物质是体内的哪个部位分泌出来的。
生理学、医学的相关人员会诊以后,做出了这样的报告:
不知道。如果不进行彻底的解剖,把所有的脏器分开来检查,就无法进一步查明位置。只要允许这么做,就一定能……
机枪的枪声更响了,还传来子弹打在水泥墙上的弹跳声。
在那份报告被媒体知晓前,他及时受到了警察的保护,来到了这座监狱里。那以后,这里的其他犯人被转移到了别处,他成了这里唯一的囚犯。
身边的看守又猛烈地开了枪。囚犯对他说道:“喂,别打了,让他们闯进来吧。我虽然不敢自杀,但被他们打中的话就能死了。你们和外面的人,是在为了一个不是人的人而自相残杀。刚才我也说过,我已经不是人了。”
看守暂时停下了扣动扳机的手,回答道:“尽管你这么说,但把你杀了、解剖、查明一切之后呢?你想想,当大家都变成了有绿色皮肤的人时,那样的人就会成为正常人。事情就会变成:大家为了自己活命,而杀害了和自己一样无罪的人。”
“那样不行吗?”
“不行。以后的社会靠什么维持呢?法律吗?可是,靠杀害无罪之人建立的新社会,会制定出什么样的法律去守护什么呢?只要目的明确,也可以杀害无辜者,这样的道德和法律不行,一切都会变糟的。”
枪声又响起,围墙下瘦弱的尸体在增加。
“就没有办法了吗?”
“只有等待具有强大说服力的思想体系出现了。”
空中传来发动机的声响,直升机下降,并投放带着降落伞的包裹,在人群更高昂的叫喊声中像逃跑似的升回高空。
“那是什么?”
“恐怕是弹药,白天是不会送食物补给的。”
囚犯借着这句话转移了话题。
“食物?这个词很值得怀恋,但对我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你能不能谈谈饥饿啦,味道啦,吃饱之类的感觉?我非常怀念还有这些感觉的时候。”
“不要对我说这种话。这是我内心唯一的愧疚。外面那些人在忍受饥饿的折磨,唯独看守能得到充足的食物。”
“和食物无缘的,就是我和外面的那些人了。”
“一想到外面那些人,就会觉得吃饭就是罪恶。我希望他们不要给我送食物。但是,为了守护法律、秩序和正义,防止看守们倒戈,才送来了过于充足的食物。虽然也可以不吃,但肚子会饿,眼前一有食物就控制不住。听起来很可悲,人类这种时候好像没有自控的力量。”
“不只是饥饿的时候,我不能自杀也是一样的道理,都是因为对生命的执着,食欲便是它的体现。人类总是会被无趣的东西所束缚,真讨厌。”
囚犯和看守面面相觑,面露忧伤的笑容。
围墙外的喧闹渐渐地平静下来。囚犯注意到这一点,说道:“那些人好像要回去了。”
“嗯,他们看见刚才的直升机,知道弹药得到了补充,今天就不会闯进来了。”
“即使那样,事情也没有结束。”
“是啊,到明天他们又会集结,蜂拥而至,还会有几个人尝试翻越围墙。”
枪声停止,外面的叫喊声远去了。西边的天空中,薄云开始覆盖渐渐倾斜的太阳。看守释然地望着天空,不久后说道:“太阳开始西下了,你也该回房间里去了。”
“嗯。”囚犯披上长袍,抱着刚才读过的书站起身来。
“喂,你有东西掉了,牢房的钥匙。”
“你帮我拿着吧。反正我即使拿着也不会锁门。方便的话,今天夜里趁我睡着时,你偷偷地溜进来,把我勒死吧。”
“你这家伙,真拿你没办法。如果可以的话,我早就这么干了。”
看守捡起钥匙,塞进囚犯长袍的口袋里。
一成不变的一天结束了,暮色开始静静地弥漫开来。
宇宙暴君
“最近的电视节目很无聊,缺乏规划,演员也都是老面孔,电视剧很老套。就不能再想想办法吗?”
“真想看个令人耳目一新的节目。”
这是一个和平的社会,很多人打着哈欠喃喃地说着这样的话。就在这时,一件令人耳目一新,甚至瞠目结舌的事情发生了。
它来自地球之外,一个闪着金黄色光芒的神秘物体停在了都市中央的电视塔上。
“出现了那样的东西啊,但它是来干什么的?”
“不知道,不过金光闪闪真是豪华,里面坐着福神吗?”
人类有着一看见金色物品就笑逐颜开的习性。然而大家的笑容很快就消失了,因为有个声音响了起来。
“喂,这颗叫什么地球的星球上的居民们,听好我们的要求,有个东西我们必须得到。这是我们为此派来的自动驾驶无人宇宙飞船,但别以为是无人的就随便敷衍。反抗是徒劳的,如果不满足我们的要求,就会这样。”
接着船体的某个部位迸发出刺眼的红光,受到红光照射的高楼瞬间就被烧没了。
如此一来,所有人都知道违抗是没有好处的。地球方面的代表诚惶诚恐地说道:“知……知道了。不管什么东西,你们想要的,我们都给。是铀吗?还是食物、钻石、黄金?”说到这里,代表闭上了嘴。
对方的星球好像不缺黄金。
“不是那种东西。我们的星球文明程度很高,生活很方便。”
“这样啊。那么,你们想要什么?莫非想把这里当作殖民地?”
“殖民地净会添乱。我们另有想要的东西。”
“请说。”
“是娱乐。唯独这个,是机器生产不出来的。赶快让我们看看有什么有趣的东西。”
大家闻言,松了口气。
“明白了,这事好办。恰好那个塔上有电波发射出来,请与它对接一下。”
地球代表告知了电波的波长。对方收到后,好像把它转换成了超电波开始中转给故乡的星球。沉默持续了一会儿。
可是,歌舞节目一结束,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喂,接下来呢?一刻也不停地继续播放下去。”
地球代表立即安排,为了不让豪华节目中断而重新进行了编排。人群中很多人对此大喜过望。
“这个很好。托他们的福,现在我们可以昼夜不停地观看有趣的节目了。”
“这是值得庆幸的事。原来有必要就可以这样播,居然到现在为止都没这么播过,真是太不像话了!”
然而,没过两三天这些人便知道,这可不值得庆幸,事态朝着难以解决的方向发展。
地球人必须昼夜不停地向看不见的对象曲意奉迎。而且难以对付的是,把这艘宇宙飞船派来的家伙们好像是记忆超群的居民,同样的节目不能重复。同样的演员可以再次出场,但如果和前面的表演一样或者比前面的更差,就会毫不宽恕地发出警告:“喂,不要糊弄我们!”如果不理睬他们,他们便用红光摧毁几幢大楼。
这已经成为全世界、全人类的问题。为了救场,世界各国派来许多艺人,但想到即将发生的事,大家心里越来越感到不安。
比如,有个大型魔术表演,演出期间他们会很老实,但演出一结束,他们就会命令说“好,把手法亮出来吧”,于是这个剧团就派不上用场了。
即使是体育节目,也立即就被逼到了必须每天转播世界级大赛的境地,难以持续。地球人稍微有些迟疑,便会马上收到警告。
“怎么了?赶快播放下面的节目。再磨磨蹭蹭的,飞船就飞起来把地面上的所有东西全部摧毁!”
“请等一下。光这些,大家就已经都在玩命了。”
“不要狡辩!别说什么玩命,我们只需要有趣的节目。”
“到底要播放到什么时候,你们才会满意呢?”
“你们也知道,娱乐是没有满足的时候的,永远播放下去。”
“永远?”
“是的,我们就是这样毁灭了无数的星球。如果你们想推迟毁灭,那就做有趣的节目给我们看。”
这是无法逆转的危机。而且,想要继续这力不能及的战斗,需要的不是武器,而是不断地提供新的东西。
从全世界招募不管是内行还是外行的所有艺人,在制片人的指导下进行紧张的训练,总算一点点延后了毁灭的来临。
可是,那个声音毫不宽恕:“喂,质量差了些。”
“哪里不行?”
“这种事是你们考虑的,我们只要求有趣。”
“你说什么?你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家伙!”
一名片刻不离地工作着的制片人跳进画面,痛骂一番之后拿起边上的细绳勒住了自己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