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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星新一 当前章节:15360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21

在夜间的公园里干活特别困难。汽车不能进,所以灵车进不去。做成铜像的话,拿进去可以,拿出来就会被人误以为是小偷。那里不会有插座,火焰喷枪也太亮,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可是,我是专家。

我带着小包去了公园。没错,那个地方有一个男子被勒死倒在地上。我先用喷雾器毫无遗漏地喷上漆黑的涂料,接着使用便携式氢气瓶给黑色的小气球打气。黑色的尸体一系上气球便飘上了没有星星的夜空。我握着与之相连的绳子走出了公园。

走到大街上,街上很昏暗,不用担心会被人发现。我与两三个醉醺醺的人擦肩而过,但他们根本没有注意到这绳子的上端有尸体。

我边走边轻松地哼着歌。突然,气球不动了。

“奇怪。”

我抬起头凝神察看,发现了气球不动的原因,是气球的绳子卡在旅馆二楼的阳台上了。我顺着绳子爬上阳台。

我一边解开绳子,一边心不在焉地朝房间里窥探了一眼,里面有人在酣然大睡。这时,我涌出恶作剧的心理。我解开尸体,悄悄地打开窗户,把尸体推进了房间里。这样的话,就会有人要兜着这桩罪行了吧。听起来很过分,但顾客是第一位的。

尽管如此,我真没有想到委托人会在那个房间里过夜。他醒来便发疯了,现在住在精神病院里。

可是,我始终是专家。与那些外行相比,我肯定技术更高明,请放心找我合作。在所有的生意中,我就失败过这么一次。

雪夜

这幢古色古香的房子比较宽敞,并且远离大街,所以深夜房子里充溢着冬天静谧的氛围。

可是,在其中一个房间的角落里,壁炉里忙碌地跳动着暖暖的红色火焰。

“外面不会在下雪吧?”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坐在椅子上,伸手烤着火呢喃道。他的声音很苍老,仿佛和红色的火光中映照出的脸一样布满了皱纹。

“是啊,也许在下呢,格外安静。”与他并肩坐在椅子上的妻子答道。她也伸着满是皱纹的手烤着火。

“在这样的夜晚,这孩子的学习也会很顺利吧。”老人稍稍仰起脸。

“差不多该累了,我沏一杯暖和的红茶送到二楼去。学习太拼命也不太好。”

“不用,别打扰他了。我刚才也在回想当学生时的情景。父母担心这担心那的,给他过多的压力,他反而会无心学习。这孩子学习告一段落时想要喝什么的话,自己会下楼来的,还是到那时候再犒劳他的好。”

“你说得也许没错。我刚才也在回忆毕业考试时吃的苦。下雪天的夜晚,有一种勾起回忆的力量。这孩子只要能顺利地通过毕业考试就好。”

暖炉里的火焰不时发出轻轻的“叭叭”声,填补了老夫妇对话的间歇。

“年轻的时候啊,全都是苦难,但像我们这样上了年纪后,那些苦难就会变成敞亮欢快的回忆。就像反过来看双筒望远镜时的景色那样,遥远、美丽而充实。就连恋爱都是一种苦难,说恋爱很快乐,是上了年纪后回顾往事时说的话。”

“你说的恋爱,是和谁的恋爱?”她笑着用嘲讽的语气说道。

“当然是说你。那时候,过得完全像做梦一样。我们结了婚,还生下了这个孩子。”男子又抬头看了一眼二楼。

“是啊,养育一个孩子绝非易事。这孩子小时候也让我们操碎了心。”

火焰发出爆裂声,猛地旺起来,白色的炭灰无声地散开了。

就在这时,玄关那边响起门铃声,打破了所有的宁静。两人歪着脑袋面面相觑。

“好像有人来了。”

“是这孩子的朋友吗?”

“怎么可能,不会有朋友这么晚来拜访的。我去看看。”

老人慢慢站起身,发出“啪嗒啪嗒”的拖鞋声朝玄关走去。老人打开门锁,拉开房门,寒风带着雪花闯了进来。

“是谁啊?”

“谁都不是!老实点,别出声!”陌生男子一边这么说着,一边从肮脏的外衣口袋里掏出刀具似的东西。

“你是要……”

“老老实实带我进去!”

被男子轻轻推了一下,老人只好走进屋子,被押着回到有暖炉的房间里。

妻子看见他们说道:“是谁啊?果然是孩子的朋友吧?”

“不凑巧,我是来拿钱的。只要能拿到值钱的东西,我决不乱来。”

男子手上的刀具映出火焰的红色,发出可怕的光。

“好,好,我们是老年人,知道即使反抗也无济于事。不管什么东西,你想要就拿去。可是,唯独二楼你不能去。”

“什么意思?是楼上放着什么贵重东西吧。”

对此,老人摆了摆手。

“没有的事,是儿子在学习。”

“是吗?太安静了,没有注意到,看来不能大意。”

“唯独那孩子,我们不想让他受到伤害。”

“你们给我老实点,我就不会伤害他。”

“可是这个孩子一到关键时就很莽撞。”

“那样的话,我就不能从容地在房子里翻箱倒柜了。先把那家伙绑起来再干吧。”

“求你了,不能这么干!”两人异口同声地哀求道。

但是对方摇了摇头:“说什么呢,如果这些事还要每件都听你们的,我还能干活吗?”

男子轻手轻脚地走上通往二楼的楼梯,两位老人无力阻止他,既不能大声叫喊又不能逃跑,只是担心地相互注视着对方的脸。暖炉里的柴火一下子塌了。

传来一声惊叫,紧接着是什么东西在楼梯上滚落下来的声音。

老人胆战心惊地窥探着,对妻子说道:“这孩子把他打败了。太好了,赶快报警。”

不久,伴随着急促的警笛声,警车来到了家门前,警察们将闯入者带走了。

男子一边被拉到屋子外,一边嘟嘟哝哝地自嘲着。

“原来他们有个这样的儿子,从漆黑的房间里冷不防地把我撞下来。可是,我怎么会被他察觉的?”

警察们似乎没有听见他的嘀咕,他们自顾自地交谈着。

“两人不停地说是儿子抓的。可是,不是没有其他的人吗?不会是脑子不正常吧?”

“也不是不能理解。十几年前的冬天,还是学生的独生子死在山里了,他们至今不愿意承认这件事。按他们的说法,儿子一直在二楼的房间里老老实实地做功课。”

这时,雪花仿佛加快了堆积的速度。

项圈

对戴尔先生的刑事审判开庭了。审判长在高出一层的座位上用庄严的语气发言道:“被告参加其他星球的珠宝走私团伙,负责在地球上的销售工作,获得不正当利益。这是扰乱社会秩序的行为……”

戴尔先生在被告席上老老实实地听着审判长的宣读,无可狡辩。在这个拥有先进的精密测谎机的时代,任何犯罪都无法蒙混过去。

他被逮捕后经调查,所有的罪行都败露无遗。有一个包括星际宇宙飞船驾驶员在内的大规模走私集团,戴尔先生受金钱诱惑加入了这个集团,并从中获得很大好处,所有这些被调查得一清二楚。

再也没有像测谎机那样令人讨厌的东西了。就连珠宝的隐匿地点都被查得清清楚楚,珠宝作为证据被没收了。事到如今即使唉声叹气也于事无补。

审判长在详细列举了罪行之后,宣判道:“犯罪事实确凿,判处被告三年有期徒刑。”

“是,我认罪。”戴尔先生起立,用惶恐的语气答道。在流放星球上进行重体力劳动的传闻,他多少也听说过。据说要被强制做采矿工作,毫无乐趣可言。但他是自作自受,不得不认栽。

还以为审判至此便结束了,不料审判长向他提出:“三年刑期,被告是想在流放星球上度过,还是生活在这座城市里?”

戴尔先生顿感迷惑。片刻后,他一副茫然费解的表情反问道:“您刚才说什么?是说也可以不去流放星球,还是我听错了?请您再说一遍。”

“不,你没有听错。还有在所判刑期内生活在这座城市里这个选项。你可以挑选自己喜欢的方式。”

“这种情况下,刑期会延长吗?”

“不会延长,可以是同样的刑期。”

“我不知道还有这样的选项。若是如此,不就没有人去流放星球了?那里一点乐趣也没有。”戴尔先生不敢相信,问道。

“不,没有那种事。几乎所有犯人在刑期执行到一半时都自愿去流放星球,要求在那里服完剩下的刑期。当然,如果有人提出申请,法院会认可他们的要求。”

“我不知道那种人的想法,我要在这里过。也可以住在自己家里吧。”

“当然,睡在公园长凳上的话就不要说了。只是,你必须把这金属项圈戴在脖子上。”

审判长取出一个银色项圈,感觉像是把狗的项圈做得高级些,还有机械感,但显得并不大。即使套在脖子上,如果用衣领遮挡着,也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这是什么?不至于对人体造成伤害吧。渐渐地勒紧脖子可受不了,这方面没问题吧?”戴尔先生颇感好奇地问道。

“你不用那么担心,对健康没有任何影响,我以法院的名义保证。它对你的行动具有某种制约作用。虽说允许你在城市里生活,但犯人就是犯人,你的行动不可能毫无限制。如果你不愿意,就去流放星球。”

“我明白了。不,我不太明白,但不管怎样,看来要比在流放星球上劳动好得多。您把它给我套上吧。”

审判长点点头,把那项圈缠在戴尔先生的脖子上,在连接处扣上锁。虽然有点凉,但很快就习惯了,不痛不痒的。

“你可以回去了。”审判长催促道。

“谢谢。”

戴尔鞠了个躬,离开了法院。他的囚犯生活就这样开始了,但不太有真实感。他觉得很奇妙,感觉就像被判无罪释放似的。

戴尔先生在街上走着,没有人跟在后面。过得如此安闲,真的可以吗?他感到了一丝歉意。他甚至觉得如果以这样的形式服完刑期,可以再干坏事。

这不是做梦吧,简直不敢相信。没想到还能住在城市里,像以前那样生活。

一个女人从马路对面走过来,因为离得远,所以看不清楚,但看上去年轻、身材好,一定是位美女。

戴尔先生想要看清走过来的女人。如果是美女,就主动与她搭讪,还想请她吃顿饭。他现在快乐得想要举杯庆祝。

可是,他无法看见女人的长相。为什么?因为脖子没有转动。这不可能。戴尔先生停下脚步,将身体转向那边。

身体转过来了,但脖子依然朝着与女人不同的方向。感觉恰如边上放着磁石,相互排斥,磁针只能指向旁边似的。

戴尔先生觉得这种现象很奇怪,慌乱之中美女从他身边走过去了。他无法看清对方是否真的是美女,但飘来一阵高雅的香水味,强烈地引发了戴尔先生的悔恨。

戴尔先生思索了片刻才稍稍明白了些。原来就是这个神秘项圈的作用。但他没有泄气,难道就这样输给这个破烂装置吗?

又和一个女人擦肩而过,这次也无法看清对方的长相。不过,应该会有什么办法的,戴尔先生百般琢磨。女人如果在右边,脖子就朝向左边。女人如果在左边,脖子便朝向右边。那么,如果到女人扎堆的地方去如何?倘若周围全都是女人,脸无论如何都会朝向某一边。

然而,他低估了装置的力量。

戴尔先生一想到这招便跃跃欲试,去了热闹的街区。女人的确有很多,但是,他还是无法看见她们的脸。他会不自觉地低头,最终还是空喜欢一场。

戴尔先生感到十分恼怒,寻找着抗衡的办法。他想出了一个好主意:购买一面镜子。如果利用镜子就能成功吧。

然而,当他调整镜子的角度窥看时,镜子里一映现出女人的面容,他的眼睛便会闭上,怎么都无法看见对方的脸。

没办法,忍着吧,只能开口说话。然而,这个时候,他发不出声音来。购物时只能寻找有男店员的商店,或是利用自动售货机。

有时候女人主动上前来搭话,但戴尔先生脸朝着一边答不出话来,所以憋得慌。他内心祈盼对方再来与他说话,却无能为力。

另外,他还知道了一个事实,就是自己不能触碰女人。即使想要若无其事地去握手,他的手也用不出力,不能按自己的意愿行事。当然,其他物品他都可以随便触摸。

戴尔先生灰心丧气地回家了。唉,这种事也是不得已的。他是犯人,为了避免去流放星球服刑,不能欣赏女人、触碰女人这种事是应该忍受的吧。

他回到家里,坐在椅子上想看电视解闷。虽然他能打开电视机开关,但接下来就看不了了。

他的脸不能对着电视画面。即使电视里播放出女歌手甜美的歌声,他也不能看她的长相。

他感到索然无味,想喝点酒调整情绪。酒瓶能够拿起,酒杯能够端到嘴边,但到这里就结束了,他张不开嘴。将酒杯倾倒,酒只是在紧闭着的嘴唇边流下,淋湿了衣服。

戴尔先生将酒杯里的酒灌回酒瓶里,将酒瓶放进橱柜的深处。倘若横竖都不能喝,还是看不见酒瓶或闻不到酒香的好。

装置的残酷看来超出了他的想象。项圈套在脖子上,它的内部机关能对神经起作用,从而控制肌肉。因此,超过限度的行动会受到抑制,恐怕和在流放星球上所受的限制是一样的。

不仅是喝酒,吃饭也一样。想要吃得丰盛些,嘴巴就会紧闭着无法接受,他只能望着丰盛的菜肴感到百般懊恼。

即使看书也依然如此。想要看看娱乐杂志,一打开杂志,脖子便转向一边,只能看看修养类或科学类、历史类的书籍。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报纸上的电视预告栏目却可以看。

可以听收音机,但这也有好有坏。因为听香艳的广播剧、酒类广告、高级餐厅的介绍等,只会煽起欲望,在现实中却无法享受。

随着时间的流逝,戴尔先生焦虑起来。生活在丰富的物质环境中却享受不到它的好处,与它近在咫尺却毫无缘分。

作为最后的抵抗,他想要设法卸掉脖子上的项圈,但未能成功。他想用锉刀锉断,但项圈好像是用很硬的金属制造的,无论怎么锉,连痕迹也没有出现。

他固执地硬要锉断它,不料却触发电击。他不得不放弃。

戴尔先生终于认输了。他去法院提出申请。

“请让我去流放星球劳动。”

按照规定,他的申请被受理。戴尔先生被宇宙飞船送走了。在流放星球上,当然没有女人,没有电视,也没有酒,但他生活得远比在地球上时快乐。

戴尔先生在那里服完了剩下的刑期。

继承人

老人躺在床上微微地嚅动着嘴唇。无论科学多么进步、人类寿命如何延长,死亡还是会降临。即便是这位在世界上屈指可数的富翁,死亡也将很快来到他的身边。

安装在他喉咙口的银色仪器,会将他那微弱得无法听清的声音放大并传递出来。

“喂,我要接通公司秘书的电话。”

坐在床边椅子上、身穿白衣的护士站起身,弯下腰温柔地制止了他。

“您不要那么硬撑着,您的身体还很虚弱。”

“这我知道。可是,指示一天也不能缺少,我不可能休息的。赶快接通公司的电话。”

按照每天的经验,护士知道不能违抗他的要求。面对濒临死亡的老人,还是应该让他做他喜欢的事。她给公司打了电话。

“来,接通了。请接电话。”

老人高兴地开始说话,嗓音虽然很弱,但内容却很清晰。

“嗯,是我。昨天说的对啤酒公司的投资,怎么样了?是吗?好,就这样吧。还有什么需要报告的问题吗?……”

老人一会儿说一会儿听,打了很久的电话。通完电话,老人明显累得瘫软了。

护士挂断电话,对老人说道:“累坏了吧。要打针吗?”

“嗯。”

红色液体借助注射器的力量渗进干枯的皮肤之下。

“好了,请静静地休息一会儿。”

老人闭上眼睛,护士回到椅子上。在这宽敞豪华的病房里,时间在宁静中流逝。

老人再次睁开眼睛,将手伸向枕边一个有很多按钮的仪器。他的肌肉几乎失去了力量,所以伸到那个仪器颇费了一些时间。终于,他触摸到其中一个按钮。尽管没有力气按动按钮,但这个按钮只要触摸片刻就能启动。

响起了轻盈的金属声,窗帘打开了,窗户外面显现出舒适的田园风景。

绿色的牧场,和缓起伏的草原,几只白色的羊低着头在吃草。不远处一条狗在到处奔跑着。羊每次被它驱赶时,羊脖子上的铃就会响起轻脆的声音。沿着牧场有条小路,夏季的花朵在小路边绽放。远处有森林。可以看见森林边有只大蝴蝶似的东西在飞舞,或许那是只小鸟。

老人呆呆地望着窗外。

“哎,您把窗户打开了。”

“嗯,我的时日不多了,所以想看看这人世间的景色。可是我好像按错了按钮。”

老人稍微滑动一下手指,触摸到另一个按钮。窗外的景色渐渐隐去,变成纯灰色的玻璃。安装在窗户外侧的立体投影装置,会给这间地处闹市区的大楼里的房间制造任何景色。在这煞风景的水泥丛林之中,倘若没有这样的窗户,会让人喘不过气来的。

接着,窗户外面出现了海岸。黑不溜秋的岩石,使拍打在岩石上的浪花显得更白了。窗户上的小型扩音器结合画面发出波涛声,它旁边的通气口将海潮的气息送进了房间内。

“您要看这个吗?”

“不,又按错了。不过,我以后也看不到这个了。先看一下吧。”

老人想要深深地呼吸海潮的气息,但他已经没有那样的力气。他再触摸了另一个按钮。

代替大海映现出来的,是黑暗的宇宙景色。老人的视力尽管微弱,眼睛里却洋溢着年轻的色彩。

星星像是炫耀着各自的颜色般闪着光,银河令人想起刚才的浪花,伴随着静寂流淌着。在窗户左端,地球闪着蓝光悬浮在宇宙里。

“您是想看看宇宙吧。”

“是啊,我的青春全都在这个宇宙里。”

老人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窗户,脑海里浮现出青年时的回忆。为了追求功名,他驾驶宇宙飞船在太空遨游。他眺望着地球,梦想有一天能在地球上过上安逸的生活。

拳头那么大的陨石缓缓地划过画面。那是不知道从哪里来,又要到何处去的陨石。

可是,老人即使看着画面,也绝不会将它理解为是人生空虚的象征,更强烈的还是对年轻时候的怀念。这样的回忆是他年轻时代唯一的朋友。

“这是值得怀念的情景吧?”

“是啊,我是个孤儿。对我来说,这个我一无所知、不知有何用处的宇宙,才是唯一的激励。”

他因早期的宇宙飞船事故失去了父母,已经没有亲人,而且也不太富裕,所以要获得功名,就必须到宇宙去。那样的年轻人除了他还有很多。就像迎来了一场新的淘金热,他们就像被从鱼篓里放归大海的鱼,那是个宇宙飞船从地球上腾飞的时代。

“您运气好,最后成功了,真是太好了。”

“是因为我付出了那么多努力。”

老人深信那是努力的结果,不过还是称之为幸运更准确。从地球向宇宙进军期间,无数人遭遇事故死亡,或者没有回来。

人们很容易认为,只要冒险,或者走得远,相应的功名也会很大。而且,大部分人只是漫无目的地、焦虑地在太空飞行,逐渐衰老,某个时候突然醒悟,回到地球,继续平凡的生活。而这位老人的情况不同。

“那个时候,对了,是我青年时代结束的时候,我偶尔着陆在一颗小行星上,在那里无意中捡了个岩块,才带来了此后的成功。那岩块里含有富有弹性的金属。我对它很感兴趣,便带回了地球。”

他埋头分析金属成分,研究宇宙射线的影响等,并进行人工合成,终于成功地研制出了富有弹性的合金。

“我付出了所有的努力发展这个事业,并倾注了一生心血提高它带来的收益。”

“可是,您为何如此拼命地一心赚钱呢?”

“你问我为什么?人类不是没有其他事可干吗?其他还有什么事可干?”

“比如,爱情。”

“这种东西不值一提。我如果是追求这种东西的人,也就不会去宇宙,不会有今天这样的成功了。如今我已经积累起庞大的财产。度过这样的一生,我毫不后悔,感到很满足。”

“可是,您没有家人,不会感到很寂寞吗?”

“不能这么想。我靠着财产控制着很多人,许多公司、团体都听我的调遣。我从来没有感到过什么寂寞。”

“尽管如此,总会有所留恋……”她说到这里便闭上了嘴。面对病人,不能提到死亡。

然而,他毫不在乎地嘀咕着“没有”,然后便陶醉地眺望着展现在窗户上的宇宙。地球微微转动,月亮出现在画面里,反射着黄色的光。

护士又回到椅子上,垂下眼睑。这是个只为获得成功和金钱而奉献了一生,直到现在濒临死亡却还在为增加金钱继续发出指示的人。对她来说,这是不可理解的。

“喂。”老人招呼道。

“我在,有什么事?”她答道。

“把律师请来。”

“好,知道了。”她用房间角落里的电话机进行了联络,“他说马上赶来。”

“哦。”老人答道,但还是陶醉地望着窗户。

不一会儿,门上的灯闪了闪,表示有来客。护士站起身打开房门,门外站着一名男子,他就是刚才联络的律师。他诚惶诚恐地走近病床,表情紧张地向老人打招呼。

“是我,听说您找我。”

“是的,我已经活不长了,因此,请你来是为了商量以后的事。”

“不,您还很精神,不要说那么丧气的话。”

“不,我不需要安慰。我很清楚自己已经活不长了,因此想商定我财产的处理。”

“好的,您想如何安排?”

律师更紧张了。因为关于老人庞大财产的去向,不仅仅是律师,对很多人来说都是关注的目标。老人没有妻子,也没有亲戚,照这样下去的话,老人的遗产会归属政府。可是,如果遗嘱里有指示,就得按照他的指示办理。

“我想趁现在先指定受赠方,在我死后就不会产生遗产纠纷。所以要烦劳你了。”

“明白,我会按照法律规范地处理,决不留下后患。可是怎么处理?您打算捐赠给研究所或慈善团体吗?”

“不,我不捐赠。其实我指定的受赠者是……”

老人说到这里喘了一口气。与此事无关的护士也不由得竖起耳朵倾听着。

“是捐赠给谁?”

“我要捐赠的,不是人。”

“啊,您说不是人?”律师不由得问道。

“不值得惊讶吧。以前应该也有过把财产捐赠给猫狗等自己宠物的例子。”

“有过。可是,这不像是您会做的事,要把这庞大的财产捐赠给宠物。”

“等等,我没有说要捐赠给宠物。何况我从以前起就没有兴趣疼爱宠物,不是吗?”

“那您准备怎么处理?”

律师眨巴着眼睛,窥看着老人的脸,心想莫非死亡临近令他产生了精神错乱。

“你为什么露出费解的表情?我头脑还算清楚。喂——”

老人指示护士,让她把脑波测定仪安装到头上。这个装置启动后,指针显示老人的意识是正常的。律师看着仪表点了点头。接着,老人向护士发出下一个指示。

“然后,把放在房间角落里的箱子搬到这里来。很重,但连着车可以轻易推动。”

“知道了。那个箱子以前就放着,里面装着什么?”

“别多嘴,赶快推过来。”

银色的箱子被推到病床边。箱子是用白金制成的,周围的雕刻反射着耀眼的光,让熟悉老人的人想起他健康时的目光。

“这是什么箱子?”律师也终于不得不问。

“是我的继承人。”老人清楚地说道。

“啊?是因为里面放了什么文件吗?”

“里面不是什么文件,是精巧的装置和启动它的原子能电池。由这个仪器来继承我的财产。”

“是这个机器?”

“应该可以把财产送给指定的东西吧。”

“可以是可以,但为什么是给这种机器?”

“希望你慎用‘这种机器’这个词。不久它就是我的继承人,即使缴完遗产税,也是屈指可数的富豪之一。”

“是。”

“如果你愿意,可以继续担任顾问律师,条件和我在时一样。怎么样?”

“是,如果您愿意那样,真是感谢。那么,我们现在准备遗嘱。”

律师拿出小型录像设备,以脑波测定仪为背景,同时,不能修改的录音带记录了老人的话语。

“行了,这就结束了。”

“好,我也放心了,能够安心地走了。”

“可是,这个机器怎么运转呢?”

“以前我一门心思热衷于事业。除了赚钱,没有任何其他兴趣。只有财富增加才是我的乐趣。我想过在我死后有没有办法把此事继续下去,因此我花了很多的费用才研制了这个机器。这是精致的人工头脑,关于金钱,能做出和我一样……不,比我更正确的判断。”

“有那样的能力,所以……”

“能使我的遗产继续增加。我很高兴没有妻子。如果留下追求虚荣的妻子、不务正业的儿子,不知道会变得怎么样。可是,像现在这样,财产就不会白白浪费,经营也不会失败。”

律师没有说话,只是打量着老人和机器。干巴巴的老人,被散发着耀眼光芒的白金包裹着的机器,两者之间似乎有着很大的差别,但作为老人不久之后的继承者,机器好像是唯一合适的选项。

老人继续说道:“你每周一次到这箱子面前来。这个箱子会布置工作,你按照它的命令去做。当然,它会支付费用、报酬。不仅仅是你,所有的人都要向这箱子汇报,根据它的指令操作证券,另外还要落实所有的工作。我的心愿就是有个好的后继者,再就是继续挣钱。制造出能满足我这两个愿望的机器,我已经没有任何遗憾了。”

老人露出满意的笑容,再次将目光移向窗口。他已经没有转动脑袋的力气。

察觉到这一点,护士说道:“您已经很累了,我来给您打针吧。”

可是,老人拒绝了:“不,不用了。就算打针,也只剩两三天时间了吧。我已经没有牵挂的事,所以不需要注射了。”

窗口的宇宙景色依然静静地一点点移动着。这次小小的陨石朝着与地球相反的方向迅疾划过,仿佛是从地球起飞的什么东西朝着宇宙的尽头开始前进。

就在这个时候,床脚亮起了红灯。

“这是……”律师呢喃道。

“那是临终的通知。”护士低声回答。

这是感知生命活动停止并发出通知的电子设备。律师垂下了脑袋。虽说老人是个很奇怪的人,但在一代成功者去世之际,律师不由得肃然起敬,并且自言自语起来。

“唉,终于仙逝了。虽然有人批评他,但他仍是一个伟大的人。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于是,就像回答他似的,旁边的白金箱子发出了声音。

“什么也不用考虑。老爷子是死了,事到如今,再着慌也没有用。”

“哎?”律师颇感惊讶。

“是的,以后我就是继承人,现在必须到公司里去开始赚钱。我要听今天股票变动的报告。”

“好的,但是,是马上吗?”

“当然。你不愿意吗?想一想,我是你的主人。如果不愿意,我也可以雇用其他人。只要花钱,多少人都可以雇到。”

它的声音是压倒性的,带着不可违抗的语气。

“不,我知道了。”

“那就拜托了。对了,你刚才制定了遗嘱。我要把这费用和报酬付给你,你等着。”

箱子里响起咔嚓咔嚓的声音,白色纸片从箱子上的细长孔里吐出来。律师捡起来一看,是填写着金额的支票。

“谢谢。”律师不由得感谢道。

箱子接着发出命令:“来,赶紧推我到公司去。时间都浪费了,要挣钱就不能磨磨蹭蹭的。”

律师一边推着箱子朝门口走去,一边嘟囔道:“多么理想的继承人啊!”

愉快险

早晨,N先生起床后蹙起了眉头,歪着脑袋想了好一会儿,像是要努力想起什么。

不久,他微微点头,好像终于想起了什么。他将电话机拉近身边,拨了一个电话号码。

听筒里传来标准的彬彬有礼的声音:“早上好,这里是万能生活保险公司。请先说保险证书的号码,然后说您想办理的事项。”

N先生飞快地说出自己烂熟于心的保险证书号码,接着用不悦的语气毫不隐讳地埋怨道:“昨天晚上实在无法熟睡,左思右想,想到了原因。好像是因为流浪猫整夜在附近徘徊发出的叫声,实在吃不消。”

“您说得对。想必您很烦恼吧,我由衷地向您表示同情。”

“怎么办?”

“好的。您如果能告诉我们流浪猫在哪里,我们马上派人去捕捉,而且保证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

“流浪猫在哪里,现在已经没法找了。何况事到如今,即使捕捉也已经晚了,无法消除我不愉快的心情。”

“那么,我们赔偿您与受烦扰程度相当的金额,这样您可以原谅我们吗?”

“好,我原谅你们。”

“谢谢您,我们马上把钱打到您的银行账户。五分钟后,您打电话到银行确认。”

“不用,这一点我相信你们,因为以前你们从来没有搞错或耽误过汇款。”

“承蒙您的信任,谢谢。本公司将迅速、准确、服务这三点作为信条。如果生活中发生什么不愉快,请随时与我们联络。”

“好的。”N先生表情释然地挂断了电话。他一边愉快地吃着简单的早餐,一边望着墙壁上的挂历,自言自语道:“加入万能生活保险以后,已经有两个月了。第一次被推销员劝说时十分犹豫,不知道该不该买,现在看来幸好投了保险。生活上所有的麻烦,立即就能解决,不再有隔夜的不愉快。不要说是隔夜,五分钟都不必忍受。”

N先生将糖放入咖啡里搅拌着,但他的脸上又出现担心的神情。他发现陶制糖罐上描绘的花纹有些脱落。

他立即把手伸向电话机。

“这里是万能生活保险公司……”那个声音恭恭敬敬地应答道。

N先生报了保险证书号码之后,说道:“是半年前购买的糖罐……”

“好的,即使是因为参保之前买的东西,本公司也不会拒绝赔偿。您请说。”

“花纹已经在脱落,很难看。制造和销售如此粗劣的商品,这是违反商业道德的,不像话。”

“您说得对。您把购买的日期和商店名告诉我们,本公司代为向相关人员传达严重的抗议。”

“那是半年前买的,日期和商店名都不记得了。”

“那么,由本公司支付与那件商品相当的货款,这样处理行吗?”

“好吧,那就忍耐一下吧。”

N先生心情爽快地去上班了。在去上班的路上,N先生跑向公用电话。

“这里是万能生活保险……”

“我现在正在上班的路上。在电车里,旁边坐着个美女。我向她眨了好几次眼睛,她都没有一点反应。”

“那确实让人不快,您想必很烦恼吧。您如果能把那位女士的住址、姓名告诉我们,我们会把您的心意传递给她。可是,关于恋爱,我们很难强制对方,这要按照订合同时的条款处理。”

“我知道,可是,我的确在精神上受到了伤害。”

“那么,本公司支付与此相应的慰问费,您看怎么样?”

“行,很好。”

结束一天的工作,N先生从公司回家的路上,又打了公用电话。

“这里是万能……”

“我正要离开公司时,被上司喊去挨了一顿训斥,说我工作效率很低。没错,连我自己都不觉得自己是优秀职员,我有自知之明。但是被上司斥骂无疑是一种精神上的折磨。”

“您说得对。我们以慰问的名义支付您赔偿金,请您到酒吧里,随心所欲地放松一下吧。”

“好吧,就那么办吧。”

可是,N先生挂断电话后没有去酒吧。他不愿意把陆续收入银行账户的钱浪费在酒和女人上。

N先生回到家里,又要打电话。再也没有如此真诚、值得信赖的谈话对象了,他又碰巧还是单身,但即使不是单身,他也一定会这么做。

马路边上不知是谁扔下的烟蒂,在商店招牌上看到的错字,他指出这两个问题,尽情地诉说它们给自己的精神造成多大的不痛快。对方发自内心地同情他,答应支付赔偿金。

N先生一边看着报纸,一边开始吃晚饭。中途他蹙起了眉头,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做,心想这样下去对消化不好,便打起了电话。

“喂,你看了晚报吗?”

“看了。有什么事吗?是有什么事让您烦心了?”

“是的,我喜欢的棒球队输了。”

“真遗憾,我们一起祈祷明天能赢吧。可是,今天……”“还有,社会版面好像报道了两起交通事故。”

“好像是的。”

“这也是因为政府做得不够。为什么没有普及万无一失的交通设施?将政治的窘迫转嫁到国民的安全上,这实在是不能原谅。”

“您说得没错,我完全能体会到您的愤怒。”

“我的心情受到了影响。”

“与此相当的金额,我们会立即支付给您。请您消消气。”

“好的。”

N先生重新振作起来,心情愉悦地继续吃饭。如果没有参加这个保险,就会患上消化系统的疾病,兴许还会缩短寿命。这是多么好的保险啊!

N先生吃完晚饭,看了一会儿电视。在这期间,他打了两次电话。一次是电视剧里人死得太多,另一次是人一个也没死,他都分别诉说了不满。

夜深人静,在上床睡觉之前,N先生打了一天中最后一个电话。

“我接下来要睡觉了,但最近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与几年前相比,我好像多少丧失了一些青春。”

“对您的忧伤,我们无条件表示同情。年龄增长,好像早就被列为人生一大痛苦。”

“真是没有办法,每次在头脑里闪现这个念头,就会感到痛苦不已。”

“这怎么也不能换算成金钱,姑且以本公司规定的金额标准来支付赔偿。”

“我忍着吧。”

N先生想要挂断电话,但对方还在继续说着:“在您休息之前,有没有留下没说完的不满,麻烦您再查一次。本公司受理一切不满,无论是什么样的对象。”

“是啊……哦,也不是没有。万能生活保险服务得如此周到,为什么不早点来劝我参保,我正要大发牢骚。”

“对不起,本公司也受理客户对本公司的不满。那么,关于您刚才说的不满……”

N先生的一天就这样结束了,接下来的一天也是如此,再接下来的一天也是。

到了月底,N先生去银行,高兴地望着积攒的存款数字。接着把这些钱全部取出来,再从自己的工资中拿出一大笔,一起汇了出去。现在,这成了他生活的意义。

不用说,那只能是向万能生活保险公司缴纳的保险费。

“哎,你起来一下。”

男子被妻子摇醒了。他在东京市中心附近一幢新建的、不那么大却漂亮的大楼里受雇当大楼管理员。这是夫妇两人蜗居在大楼地下室一个房间里以后不知第几天的半夜发生的事。

“怎么了?”

“刚才我正要从厕所里出来时,感觉有人拍了拍我的背脊。”

“是小偷吧。”他一边从被窝里探起身子,一边嘀咕道。但说到“小偷”这个词时,他看见妻子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差点发出惊叫,便又改口道:“不,不会是小偷。不管什么人,都不可能打破这大楼紧闭的门偷偷溜进来。我去看看。”

男子手持小刀,朝走廊尽头的厕所走去。除了隐隐传来大楼外行驶的汽车声,没有任何声响。妻子不安地跟在后面。他在厕所门外悄悄地打开门朝里面窥探,但是不见人影。

虽然没有人,却有个奇怪的东西。

“你过来看看,这东西很奇怪。”他对妻子说道。从白花花的水泥墙上,伸出一条右臂。说是伸出来,不如说是长在上面更合适。

“不是小偷就好。”妻子总算放松了一些,跑过去躲在他身后窥看着,说道,“这不是手吗?”

“唔,这到底是什么现象?”

“真奇怪。刚才进来时,我觉得没有这样的东西。”

两人仔细观察着从墙壁里生长出来的手臂,那手臂像是活的一样血色红润。

“是谁粘上去的?”

不可能从地下室的外侧把手伸进来,所以他们觉得是有人把它安装上去的,但查看它的根部,又不像是安装的。

“看来不是安装的。”男人这么说着,用手指去戳它。手臂有了反应,不停地晃动着。他想起自己手上拿着小刀,便用刀尖轻轻划它。

“哎,出血了。”

“像活的一样。”

男人没有再使用小刀。两人纳闷地久久注视着从墙壁里长出来的手臂。

这时,手臂渐渐地被吸进墙壁里消失了,让人感觉像是在说,时间到了,所以要告辞了。他慌忙用手去触摸墙上的痕迹,但那里只是一堵冷冰冰的水泥墙。

“没有了。”

“刚才我被拍后背,就是这只手伸出来的时候吧。”

两人等了一会儿,没有手臂要伸出来的迹象。

然而,不久后他们发现每天晚上一到某个时间,手臂就会从那面墙壁上伸出来。手臂不会做出将他们抓住、拉进墙壁里这种品行恶劣的事情。虽然不能断定它是友好的,但至少没有要加害他们的模样,是极其顺从的。

“要报警吗?”

“不用,它不是没干什么坏事吗?如果通知警察,就会有研究人员赶来把它带走。与此相比,还是想个办法用它来赚钱吧。”

“是啊。可是,有什么好办法吗?”

“还没想到。不过,现在不能向任何人透露,因为大楼的所有者也许会说那是他的东西。”

过了几天,他有了主意。

“我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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