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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星新一 当前章节:15375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22

男人保持着仿佛在拥抱机器的姿势,回答道:“哎,别这么说嘛。我这样做,是想告诉大家,死亡并不可怕。”

“别多管闲事了,快点过来呀。别人的事有什么要紧,你真是个爱操心的人。我都解释得那么清楚了,你还磨磨蹭蹭,适可而止吧。”

台下的观众将信将疑,互相窃窃私语:“该不会是录音吧?”

男人对着观众道:“怎么样?有些相信了吧?我想这个会场中有几位已经相信了,这样我也就满足了。其他人早晚也会相信的。妻子在催我,我就先走一步了。”

他给桌上的杯子倒上水,从口袋里取出一个药包,倾进杯中,一饮而尽。

突然,男人栽倒在台上,瞬间流露出痛苦的表情。当坐在前排的两三个人发现情况不对,跑上前将他扶起时,他已经断气了。

“喂,快叫医生!”

“不,叫医生已经晚了,要报警!”

几个人纷纷叫喊着,无不惊慌失措。

会场的人们也互相在问:“怎么回事?”“真的死了吗?”这一连串的疑问,没有人答得上来。

过了一会儿,应该是有人打了电话,会场后方的门被猛地打开了,警察和穿着白大褂、医生模样的男人冲了进来。

“请保持安静!”年轻警官上了台,把看热闹的人赶回座位,紧跟着上台的医生蹲下身,去探尸体的脉搏。看客们觉得这下可以解决了,也就安静下来,凝神观望。

就在这时,桌上那台一时间被人遗忘的机器发出了声音。

“不要折腾,不要折腾。我已经死了,再怎么摆弄也晚了。我不是他杀,也不是精神疾病发作,而是有计划的自杀。这是本人亲口所说,没有比这更可靠的了。”

那声音的确正是刚才死去的男人的声音。观众们从刚才就被吓破了胆,并且已经半信半疑,只是稍有骚动,刚来的医生和警察却被吓得魂不附体。

“你是谁?搞什么鬼?到底是怎么回事?”

机器扬扬得意地回答道:“关于这台机器,会场的各位观众都已经了解,它是一台可以和死者通话的机器。‘发明之父’爱迪生和‘魔术之王’胡迪尼都说过,死后一定会和人间联系,告知那个世界的情况,但他们都失败了。那就像往没有收音机的地方发送广播,根本是做不到的事。但我精心制造出来的机器,就可以达到这样的效果。只是要麻烦你们处理尸体了,我是不在乎的,随便收拾一下就好。那就像已经没用的旧鞋子一样,没必要在意。”

医生脸上写满了不相信,抱着胳膊看看尸体,又看看机器。年轻警察像是农村出身,表情严肃,一只手拿着记事本,对着机器的话筒说道:“容我打听一下,你吃的是什么药?”

“氰化钾。”

医生闻言,向警察点了点头,表示说得没错。

“死后的感觉如何呢?”

“比我想象的还要美妙。之前听妻子寅子描述了许多,可也没想到是这般心旷神怡。在已经脱离了肉体的现在,我才知道原来肉体是如此沉重。我现在的感觉,就如同春天时脱掉厚重的冬衣,吹着口哨在原野上漫步。不过实际上,这种状态比我形容的更胜一筹。”

“那里有很多死去的人吧?”警察不时用铅笔记录,一边继续问道。

“对,有很多人。”

“那不是会很拥挤?”

“拥挤?哦,你是担心这个。因为谁都没有肉体,完全没有拥挤的感觉。”

“那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既然死去的人都在那里,有一位因为追赶抢匪跌落水库殉职的山田巡警,可以把他叫出来吗?如果那里真的是黄泉,应该做得到吧?不过找人也许要费一番工夫。”

等待回应时,警察的表情仿佛在说,这下总可以戳穿他的真面目了。但机器里很干脆地回答:“好啊,很快的。啊,你就是山田先生吗?请吧。”

随即可以听出换了一个声音。

“什么?是你啊。好久不见。现在可以通话了,还真是方便。”

“哦!山田!真的是你的声音!很遗憾你碰上那种事……”警察的记事本掉在了地上,他顾不得去捡,探身说道。

“哪儿的话。当时是觉得自己挺倒霉,可要是知道死后这么快活,我倒宁愿早早死掉。我们到处追捕凶恶罪犯,屡次涉险,想想实在不值。你也别干那种无聊的事了,快来这里吧。就算煞费苦心抓到了凶犯,处以死刑,也是送他们来这里,简直是给他们送福利,太蠢了。坏人就该让他们尽量长寿,多受折磨。你也帮我向上头报告这件事,建议废止死刑。”

“山田,你说的是真的吗?咱们是老朋友了,你可不要骗我。”

“是真的,骗你又有什么好处?不过从未玩乐过的人,想象不到这种乐趣,难以相信也是很自然的。死亡的瞬间当然有点痛苦,不过也就是良药苦口的程度。总之,死后的世界并不像你以为的那么糟糕,这是千真万确的。”

“明白了。只听刚才死去的人的话,还令人不放心,既然你也这么说,应该是真的。”警察踢开地上的记事本,“唔,打从很久以前,我就不时莫名地对人生产生疑问,思考我真的应该这样生活吗?虽然为此感到烦恼,最后却总是不得其解,原来症结在这里啊。难怪怎么想都想不通,谁能料到竟是这种情况!”

年轻警察喃喃自语着,突然拔出腰间的手枪,打开保险栓,对着自己的心脏开了一枪。医生从刚才就怔怔地注视事态发展,直到枪声响起,才回过神来。

“怎么干出这种事!”他慌忙冲过去,但已经来不及了。

这时,机器里又发出声音,仿佛在回应他,“啊,医生。我一时情不自禁,就这么做了。对不起,要有劳你善后了。不用怎么细心处理,塞到垃圾箱里,或是丢进下水道里就行了。”

医生不知所措,“喂喂,别把这么骇人听闻的工作丢给我!身为警察,你也太不负责任了,快点回来!”

“就算叫我回来,我也回不来了。”

“唔,应该很痛苦吧?”

“也就那一瞬间痛苦,苦尽……哎呀,果然很痛苦,真是个讨厌的地方。早知道这样,不死就好了。我被刚才自杀的大叔和山田那家伙骗了。医生,请帮帮我,现在注射樟脑液,兴许还来得及。”

医生从皮包里拿出注射器,但蓦地反应过来,停下了手。

“你是假意诉苦,好让我来善后。这叫什么事嘛!唉,一直以来为了帮助患者,也不知受了多少苦,结果一切都适得其反啊。如果是这样,往后我该以什么为生呢?我实在想不出来。既然如此……”医生向手上的注射器里装入疑似剧毒药剂,注射进自己的胳膊。

医生倒地不动了。这时,会场中已无人说话,众人的视线都被桌上的银色机器牢牢吸引。

一片静寂之中,响起轻快的脚步声,一个年轻女子走到机器前,似乎唤出了亡母。她和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不知聊了些什么,只见她突然脱下袜子,缠住自己的脖子用力拉紧,随即倒在了地上。

随后上台的是绅士打扮的男人和中学生,在和叫出的人交谈过后,一个用领带、一个用腰带勒颈而亡。人们仿佛中了催眠术一般,一个接一个站了起来,渐渐聚到机器旁,轮流叫出可以信任的父母或朋友,向他们打听那个世界的情况。无一例外,回答的语气都极为愉快。

又有若干人自杀后,必须跨过尸体堆成的小山才能靠近机器。一个机灵的人把机器从台上搬了下来。

就在这时,只听警笛声不断,大批警察从门口一拥而入。领头的指挥官大声叫道:“各位请离开这里,否则将予以逮捕!”

然而机器旁等待通话的人,谁也无意离去。正在和机器通话的大学生对着话筒问:“警察叫我们离开,怎么办?”

对方以怜悯的语气回答说:“喂,我是你的好朋友,也是一个体验过死亡的人,而那些人一无所知,你还拿不定主意该相信谁吗?”

“好,我明白了。”大学生抓起会场角落的椅子,挥舞着冲了过去,一边叫道,“臭警察,横得很咧!少来碍事!”样子十分愉快。

“原来就是你这小子惹的祸?”

赶过来的警察们不明就里,也难怪会这么想。

“不要负隅顽抗!再不住手,我们就开枪了!”

手枪对准了大学生,但他并不害怕,抡起椅子毫不留情地殴打附近的警察。情况出乎意料,警察本能地扣动了扳机,大学生应声倒地。警察们一脸“糟了”的表情,正低头察看时,却听到机器里飘出嘲弄的声音。

“不用这么垂头丧气,谢谢你们。啊,我现在一身轻松。”

正是刚才那位大学生的声音。警察们都惊呆了,又看到人们围住机器,防止被警察毁坏,仿佛中了邪一般,他们无法再前进了。警察中也有人加入了等待与机器通话的队列中。

入夜后,得知消息的人们蜂拥而来,与机器通话,了解了对面的情况后选择死亡。

到了第二天早晨,机器被运到会场外的大马路上。此时已形成了简单的规则,机器的一边是连绵的尸体行列,另一边则是等待通话的队列。一个人与机器通完话后,就递给排在后面的人,自己加入尸体的行列。

人们从容地一个压一个倒下,那情景,宛如压路机在路上碾过,又仿佛将时光带走生命的过程加速播放。但说到底,机器被依次传递下去,终究是基于人们的意愿。

有意思的是,生者的队列里,人们或许心思各异,但当他们加入另一边的队列时,就都是决意赴死了。

尸体中也有穿便服的刑警。他们假装排队,试图毁坏机器,结果被群众殴打致死。但机器很快就传出他们的声音:“啊,痛快极了!反正都要死,早知道就选个舒服的方式了。”

人们听了,互相点点头,继续保持警惕,以防机器在自己通完话前被毁。

某位学者为了研究,也去排队。轮到他时,他反复端详,检查构造,又试着叫出了以前的恩师。

“好久不见了,你也快点过来吧。只是这人山人海的,也太夸张了。我把我在这边看到的构造告诉你,你再制造一台如何?这可是助人为乐的善行。”

“说到助人为乐,如今什么叫帮助人,我已经完全糊涂了。不过,光是听到老师愉快的声音,就已经足够了。”

学者从口袋里拿出手术刀,插进自己的脖颈。

到了中午时分,机器已经被运到了三公里外。人们闻讯后纷纷赶来,加入等待的队列。

人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活着?如今,答案已经揭晓——支撑着人们活下来的,纯粹是对死亡的恐惧。随着文明的进步,源于未知的恐惧相继消失,而死亡,正是最后唯一留下的,也是最大的恐惧。

但那也是因为未知,现在这台机器已经驱散了那朵乌云。人们当下的状态,就像一直佯若无事地憋着尿,终于忍到了合适的地方一样。这场混乱已经无法阻止。

或许应该一开始就由可靠的学者将其否定,但对于这种不可思议的事,他们无法下定论。而他们的话通过那些喜欢断章取义的媒体传达到社会公众那里时,就变成了学者的默认。还有大把徒有虚名的学者,习惯于见机行事、好出风头,一提到热点便被激起条件反射,也随声附和。

大众也很容易接受暗示。他们从懂事起就不断受到暗示,甚至他们都未意识到自己受到了暗示。有人在电视上看到“连那样的人都死了”,于是二话不说就自杀了。更何况,那与其说是暗示,不如说是确切的现象。

当然,批判的人也很多,但他们最终也加入了进去。

“电视和报纸上报道的东西,从来没句真话。不亲眼看看怎么知道!”

人们说着这种很符合常识的话,纷纷动身去看机器。不论是相信的人,还是不信的人,都从各地被机器吸引过去,宛如沙漠里寻找绿洲的商队,又像是去圣地朝拜的人群。

然后,他们终于看到了机器,叫出了值得信任的死者,弄清楚了状况。有人对机器的性能心存疑问,有人歪着头仔细打量,但它的机械美感让人感受到其科技含量之高,在这样的机器面前,人们觉得它仿佛在嘲笑自己的无知。那不是理性可以对抗的。

最后,这些人就像是在憋笑比赛中先笑了出来一样,在那台机器面前败下阵来,念叨着“既然是科学研发出来的,那就不会错了”,然后选择了死亡。

也有人一直以来热衷于赚钱,冲淡了对死亡的恐惧。他们在队列旁卖起了安乐死的药。现有的诸般生意中,恐怕没有比这利润更丰厚的了。

那些打算去死的人,都掏出所有的钱来买药。但也没有比这更荒唐的生意了。如果想要钱的话,那长长一列尸体的口袋里,要多少有多少,就算偷走也没人责难。况且,有钱也没处花。意识到这一点,他们便将药免费分送出去,只留下最后一片药自己吃下。纸币随风飘散,硬币在路上闪着微光,谁也不去捡。

没有任何办法阻止人们面对机器。政府有意采取举措,却无可奈何。是否应当禁止人们自愿选择死亡,这样的争论毫无意义。即使应当禁止,也无计可施,因为过去最强有力的威慑——“死亡”,如今已变得微不足道了。内阁成员中也有人加入了队列。

有宗教人士守在机器旁,试图劝人们打消自杀的念头,但比起抽象的宗教,人们更相信自己亲眼看到的科学,亲耳听到的熟人的声音。

那位牧师很快也自杀了,因为他清楚地看到,自己打算为之奉献终生的宗教是多么无力。但这个消息传到队列后方时,却变成了如下的版本:“牧师好像也跟机器通话了。”

“应该是跟耶稣谈话了吧?”

很多人从外国赶来,其中不乏名人。

机器被运到更远的地方,跨越了国境。各地空无一人的街道逐渐增多。

一片静寂的街道上,推土机在开动。

当然,推土机自己是不会工作的,一个男人在驾驶台上操作着。其他地方看不到一个人影,唯一接近人影的,只有宽阔的中央大道上一眼望不到边的尸堆。

他朝着绵延的小山脉开动推土机,不停地清理尸体,有的丢到河里,有的塞进地铁的洞口。工作时,他一直默默无言。不过本来也没有聊天的对象。

“喂,你为什么要干这种活?”

突然有声音传来,他回头一看,是一个女人在叫他。

“哎呀,原来还有人幸存。没什么,只不过反正没别的事可干,尸体看着也碍眼。”

“所有人都死了吧?”

“是啊,都快活地死了。”

“我坐你旁边可以吗?”

“行啊。”

女人上了推土机,“那台机器现在去了哪儿呢?”

“不知道。听说是去了外国,周游世界应该只是时间问题。你一定要知道的话,顺着尸堆找过去就知道了,但这样做又有什么用?”他开着推土机,朝尸体的山脉前进。

“感觉就像登上了诺亚方舟。”

“这辆推土机也许就是诺亚方舟,谁知道呢?”

“你跟机器通过话吗?”

“是啊,我先叫出了我爸,又叫出了几个朋友。排在后面的人催我快点,但我没理会,跟他们都聊了聊。每个人都愉快地回答说,死了真好,劝我快快过来。或许那声音是真实的,说的也是实情。”

“那你为什么没去死呢?”

“我也不太清楚,我好像缺少相信的能力。那些死去的人和我的区别就在这里。他们看到代表科学成果的机器,听到亲兄弟、朋友的声音,就会相信自己的眼睛、耳朵和判断力,相信那个世界是理想国般的存在。话说回来,你又是怎么回事?你跟机器通过话吗?”

“也不知为什么,我打一开始就对那机器不感兴趣。”

“你是没有信任的人可以叫出来吗?”

“我跟那种情况还不一样。很多人说过‘我谁也不相信’,但他们也都死了。因为他们嘴上说‘不相信’,却还是相信自己的判断力,所以跟机器聊着聊着就自杀了。而我活了下来,应该也是缺少相信的能力吧。”

“或许吧。”

推土机推着堆积如山的尸体前进。

“所以活下来的人比较差劲吗?”

“是不是差劲,是不是幸福,这种事谁知道呢?”

推土机又前进了一会儿,女人无意中回头一看,说道:“哟,还有同伴呢!”

男人也转头望去,只见几个人从远处追踪而来。这些人都是幸存下来的同伴,他们同样不仅不相信宗教,也不相信科学,不相信人类,不相信自己,不相信死亡。

“原来如此,今后就要和他们一起创造新的社会了。”

“那将是怎样的社会呢?”

“谁知道?”

他继续开着推土机前进。

(李盈春 译)

行刑

一名男子躺在沙滩上,他连解开降落伞的气力都没有了,只是用眼睛在天空中搜寻着。

蔚蓝的空中飘着几缕羽毛般的云,云旁有一艘宇宙飞船,眼看着越变越小。就是那艘宇宙飞船,刚刚把系着降落伞的他抛了下来。它继续变小,直至消融在了天空中。

他与地球的联系就此被完全切断。他再也无法欺骗自己的内心,今后,他所能做的就只有一件事:等待随时都会降临的死神。因为他已被丢弃在了刑场——一颗红色的行星上。

这里虽称不上酷热难当,但也是个炎热之地。他感到嗓子有些干渴,瞥了眼滚落在一旁的一颗银色小球。在日光的照射下,那银球正静静地闪着光。

随着地球文明的不断发展,犯罪率也不断增长。文明发达以后,犯罪率是不是也会随之增长呢?以前这种不安只是隐藏在每个人的内心深处,可如今却变成了现实。

璀璨的轻金属大厦、自动装置的复杂电路、大大小小的电子零件……在塞满这些枯燥东西的城市里,那些活生生的犯罪究竟是从哪里,又是如何产生的呢?真是不可思议。可是,犯罪行为的确在不断发生。杀人、抢劫、损坏财物、强奸……还有那数不清的人身伤害和盗窃行为。

当然,防范对策是完美的。审判已变成运用电子脑的快速审判。从前那种耗时数年的审判如今已大大减少。检察官、律师、法官,所有角色仅一台审判机器便足以承担。逮捕的次日便能定罪。量刑往往很重。在受害者的悲惨记忆淡化前便能确定的罪必须重判。

轻判对受害者太不公平——大众的朴素要求让刑罚变得越发严厉。每一次审判,审判机器的电路都会被更新,量刑也变得愈来愈重。并且,自从宗教被清除后,要抑制犯罪,只能依靠重刑。刑罚比罪行带来的痛苦轻,处罚就失去了意义。

于是,人们最终想出了一个行刑的方法:利用那颗红色的行星。在探测火箭首次抵达该行星后一段时间内,人们对它异常关注。该行星的发现让人类在学术上不断获得新突破、在工业上不断发现新资源,人类还把它开辟成了一处观光胜地。

可是,当所有的科学调查结束,有用的资源被开采殆尽后,该行星就再也没有了利用价值。地球人这才发现,与其无限制地开发宇宙,还不如将地球建成一个天堂更划算。

于是,这颗行星便被当作了一处刑场。犯罪分子被宇宙飞船运来,再被移至一艘小型宇宙飞艇,用降落伞扔下来,然后再丢给他们一颗银球。

男子战战兢兢地盯着那银球。不断加剧的干渴让他不由自主地解下降落伞,朝银球靠近。他轻轻地将银球攥在手里,却没有立刻按下那银球上的按钮。

只是第一次使用,应该没事。不过,在地球上听过的一个传言瞬间清晰地浮上了他的脑海,碾压了这种心理安慰。

“听说,也有些人,在第一次使用时就被炸死了。”

他环顾四周,希望能找到一种远距离按按钮的方法。可是,他想起了宇宙飞船乘务员将球交给他时,那句嘲笑他一般的话:“按钮只能用手来按,其他方法绝对不行哟。”

此话大概是真的吧。倘若用别的方法也能按,银球便没有了存在的价值。

干渴的感觉越发强烈,唾液从刚才起便挤不出了,他已经无法忍受。他把心一横,带着一种跳楼般的恐惧和破罐子破摔的心情,用力按下了按钮。

“吱——”球里面发出一阵声响。他慌忙松开手指,声音停止了,没事了。他轻轻按了下按钮对面一侧的球底,底部脱落下来,一个银色的杯子从里面掉了出来。

杯底盛着一点水,他立刻把水倒进喉咙。当然,水并不多,根本就谈不上倒,不过还是勉强可以打发干渴的喉咙。

他将舌头伸进杯子,想再舔舔杯底,可是舔不到。当然,纵然舔到了,充其量也就一滴而已。他“咔吧”一下,将杯子放回原处。

对,这么做就对了。是不是还想喝啊?银球在他发抖的手上熠熠闪光,仿佛在嘲笑着他。

忽然,一声爆炸从远处地平线的那边传来。

银球的直径约三十厘米,表面有很多小孔。还有一个按钮,按钮对面便是水杯的插口。只要按一下按钮水就会储存在杯子里。

这其实是一种能够让空气中的水蒸气分子强力凝结的装置,又被人称为“人工仙人球”,是来该星球旅行之人的必备装备。不过,文明的利器也势必会有两种使用方法。比如他现在手中拿的、同时也是如今该星球上人均一颗的这种银球,便是一种行刑的机器。水当然会出,可当按钮被按下的次数超过某数值后,银球内的微型原子弹就会爆炸,能瞬间将周围三十米内的东西全给炸飞。而按多少下会爆炸,是绝对不会告诉当事人的。

有人中“奖”了!男子条件反射地将手上的银球扔到沙子上,逃出了两三步。不过,不按按钮的时候,球是不会爆炸的。意识到这一点后,他停了下来,不过也不想正眼看那球。干渴的感觉似乎减轻了些。

接下来该做点什么才好呢?他呆立在那里,环顾四周。这颗星球的地平线很近,根本就看不远。要想看得更远,必须爬上旁边的沙丘才行。

站到沙丘上,能望见对面有一座小镇。说是小镇,其实也就三十来户人家,很像从前西部电影中经常出现的寒酸小镇。当然,这不过是开拓时代留下来的遗迹而已,是不可能有人居住的。在这样的小镇上,就连遇上一个跟他一样的死刑犯的概率都很小。

不过,光在这儿发呆也不是办法。与其静静地等死,还不如找法子分散一下注意力。去那座无人小镇溜达溜达或许也是个不错的主意。沙丘的脚下有一条路,一直伸到那座小镇。

那就过去看看吧。他返回来,捡起银球。

料你也不会把我丢在这儿的。银球在沙地上等待着他。银球布满小孔的表面熠熠闪光,像一张人脸般反映着主人的心情。他抱着银球,翻越沙丘来到路上。石板路的很多路段已被沙子掩埋,很难走,可他还是沿着路朝小镇走去。

事情怎么会弄成这样呢!可是,他没有继续抱怨。就算是大喊大叫也没有任何作用。因为他的确杀了人,杀人犯要在这儿被处决,这是地球上的规矩。

什么动机理由之类,根本就不是问题。因为不管是无意杀人还是蓄意谋杀,对被害者来说结果都一样。个人生命同地球一样重要。剥夺他人生命者是没有理由获得宽恕的。

而且,就算是给予辩解的机会,也有很多人根本无法解释。他也不例外。可就算没法解释,他也是有原因的,也可以称之为动机。

从早到晚,他都要去听那些枯燥的键盘声,盯那些闪烁的指示灯,因为这就是他一天的工作。一星期不变,一个月不变,一年不变,一辈子也不变,这就是他的一生。

可一旦对这种工作状态心生不满,那他这辈子就算完了,逃也无处逃。因为不久后,机器就会识别并收拾这些具有反抗心理的人。说是收拾,可机器并不会直接下手,而是让这种人犯罪。

焦躁情绪一点点在这种人的身体里累积。如果能用酒精和性来排解压力,那倒还可以,可有的人却会染上毒品。当无法搞到毒品、控制不住自己的内心时,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会彻底点燃他们心底压抑已久的导火索。

伤害他人,具体到他们就变成了杀人。这种杀人既不是有预谋的,也没有那些憎恨、谋财、嫉妒等常见的动机。因此,在红色行星上的这些罪犯当中,有很多人甚至连受害者的面孔都记不住。他也不例外。

可杀人就是杀人,无可狡辩。

就这样,那些企图谋求与机器对等或想凌驾于机器之上的人,便会轻易中机器的招儿,然后被送上法庭。机器法庭会冷静分析,然后做出极其正确的判决,毫无误判。因为脑电波测定仪、坦白气雾剂、最新测谎仪等仪器组成了一条流水线,瞬间就能让真相还原。

“难道是我没有人性?”

对这种司空见惯的反问,机器通常都会用人工语音慢条斯理地予以回应:“请你站在受害者的角度换位思考一下。”

因此,除了那些没疑点的事故与正当防卫外,其他杀人犯一律都要被送到这颗星球上,让银球来行刑。

即使逮捕率已接近百分百,可犯罪现象仍无法杜绝。于是,一场巧妙的大清洗便开始了。或许就是想把那些无法与机器共存或是具有动物般冲动的人给一举清除掉吧。因而,极具讽刺意味的是,被送到这儿的人对生命往往都格外执着。

糟透了!他真想找个憎恨的对象,转移一下自己的不满情绪。可是,对那些机器他却恨不起来。审判席上哪怕只坐着一个人类也好啊,这样至少也能让他在心里憎恨一下,让心灵得到些许的安慰。

可是,他却连这点愿望都实现不了。无处发泄的不满情绪在身体里越积越多。或许,这也是地球为增加刑罚的痛苦而想出来的一种手段吧。

喉咙再次干渴起来。由于空气中的含氧量低于地球,人必须进行更多的呼吸,而低湿度的空气也会在呼吸时从身体里夺走水分。真想喝口水啊!他只觉得鼻孔和喉咙里像被塞了些加热过的盐巴。男子瞥了眼怀抱的银球。

快来按按钮啊——银球似乎在朝他微笑,微笑中还带着一种冰冷的狐媚。估计以前那个叫什么玛塔·哈莉的女间谍就是这种眼神吧。自己可真无聊,怎么会联想到这些呢,他苦笑了一下。

小镇越来越近。在到达小镇前,他不想喝水。他打定主意,想用这种方式来节水。而且,说不定自己还能在小镇里发现点什么呢。与其现在就被炸死,还不如看过小镇后再去死呢,那样起码还能少些后悔。他像在用极细的管子吸气一般,气喘吁吁地走进小镇。

路两边有许多房子,每十来户排成一排。不过,最先吸引他目光的,却是中央偏右的一处被炸坏的废墟。他不禁停下脚步。

这儿以前肯定炸死过人。或许,那名被炸死的男子也是穿过沙漠找到这处小镇,希望找到一种能把他从无尽的死亡恐惧中拯救出来的东西吧。

或许,那人就是在一家一家地搜索完后,也可能是刚到这儿就想在这家的床上、椅子上或是在房前的石阶上把最后的水给喝掉吧。整座房子已粉身碎骨,左右相邻的房子也明显遭到了损坏,连路对面那户人家的玻璃窗都一片狼藉。

男子盯着房屋的废墟,呆立在那儿。就算他不去想,身临其境的情景仍会不断涌进大脑,让他的脑袋想开个小差都不成。日暮不断逼近,断壁残垣间,空荡荡的大街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夕阳的余晖掠过红色的沙漠,穿过房屋的缺口照到他的脸上,将他的脸染成了红色。干渴的感觉再次被强烈唤醒。他看看银球,银球也跃动着鲜红的火焰。

快来啊——球在诱惑着他。此时,他已感觉不到银球平时的冷漠。

男子往前走了几步,站在碎裂的石板和耐火材料的残片上。火红的夕阳穿过沙漠照在大街上,街上空无一人。在这种氛围下,他似乎也不怎么害怕死了。对于无法服从地球文明的他来说,这儿反倒是一处绝佳的死后归宿。他站在那儿,朝着太阳,抚摸着按钮。心里竟对以前死在这儿的那不知名的男人产生了一种亲切感。好吧,可以了却一生了。他下定决心,按下了按钮。

“吱——”银球发出了一声呜咽。没事,再坚持一下就好了。他凝视着夕阳,并未松手。声音停止了,杯子里装满了一杯水。

男子回过神来,下意识地取下杯子。凉水漫到了杯口,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来不及多想,将水径直倒进喉咙里。

水杯碰到牙齿上,洒了一点。他的喉咙肿了起来,连倒进去的水都无法顺利通过,倒流之后从嘴唇边溢了出来。他颤抖着将溢出来的水接到杯子里,一边平复着自己的心情,一边重新将水一点点地含进嘴里,咽下去。他明显可以感觉到水流过食道,进入胃里,渗透到了全身。

当他竖起杯子,将最后一滴水倒进口中后,身子忽然打了个寒战。太阳已完全落下,夜晚悄然而至,冷风在四周蠢蠢欲动。

刚才还宁愿一死,可现在,那种勇气已荡然无存。对生的执着和对死的恐惧,以及刚捡回一条命的安心感向他凶猛地扑来。仿佛眼前矗立的断壁残垣中正隐藏着某种莫名的危险似的,他战栗起来,浑身起鸡皮疙瘩。

他慌忙退回路上,朝来时的反方向快步走去。道路再次伸向沙漠。他的衣服足够御寒,完全不用担心寒冷。不过,他也无意到渺无人烟的沙漠里瞎晃。

男子呆立了一会儿后,拉开了街道尽头处与一户破房子隔路相望的另一户人家的房门。门并未上锁,开门的同时发电装置瞬间启动,将家中的灯全都点亮起来。

灯光很柔和,略微发黄——以前为这户人家照明时大概也是这样的吧。灯光照亮了整个房间,迎接着这个久违的客人。桌椅和地板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尘。他本能地判断出厨房的方位,打开厨房的门。不锈钢水槽上有个水龙头。

他扭了下水龙头,没能扭动,加了把劲,仍未扭动。他重新检查了一下水龙头,不由得苦笑一声。原来这水龙头早已被扭到了最大。

毋庸置疑,当人们将这颗星球选作刑场并将居民全部撤回地球的时候,自然是把造水装置彻底拆除了。所以,就算是从水龙头顺着管子,挨家挨户地满大街去找,也不会在它的另一头有任何收获。

男子返回房间,在椅子上坐下来,瞥了眼刚才丢到桌子上的银球。

有我在,你就别异想天开了!——银球在黄色的灯光下闪着光,仿佛在这么说。

尽管刚才的活动力度不大,不至于产生疲劳,可沉重的疲倦感还是在身体里沉积了下来。并且,当干渴得到暂时的缓解后,他又感到了难耐的饥饿。

男子打开腰上挂的一个袋子,取出一粒红色颗粒。只要把颗粒溶解在一杯水里,就足够他一顿的饭量。他在桌子上将袋子完全打开,想清点一下颗粒的数量。一瞬间,乘务员将颗粒交给他时冰冷的声音再次回响起来:“你就是数也没用。每个人都是一百粒,不会有错。”

当时,他还反问说:“那就是说,最多只能吃一百餐?”

“那倒也未必。大街上会有很多剩余的啊,到处都有。倘若不够的话,你也可以利用那些。不过,你能否活到那个时候就不好说了。”

至于银球使用多少次后才会爆炸,这个问题因球而异,就连乘务员都不知道。只要能找到这家人的食品箱,估计就能找到同样的红色颗粒。不过,就算是找到了结果也一样。

你肚子饿不饿?——银球这次在以食欲诱惑他。尽管饥饿感在不断加剧,可唾液却一点也没有。水和食物——在未知的行刑时刻到来之前,他只能忍受这两样的折磨。

男子靠近银球,抚摸着按钮。相比干渴,饥饿更容易忍受一些,算了吧——这种念头闪过大脑,让他没能按下按钮。不过,此时他忽然有了个主意。对,就到那里去按,到刚才那家的破房子里去按——自己刚才幸运地逃过一劫的那个地方。他有一种直觉,既然那儿已经爆炸过一次,就不会爆炸第二次。

他坚信自己这种任性的直觉,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来到路上。当然,其他的人家没有一点灯火,只有一排排黑黢黢的房子伫立在那儿,也没有刮大风。他努力保持着刚才的直觉。一来到刚才逃出来的废墟,他就立刻按下了按钮。

“吱——”所有的人生回忆在恐惧中快速闪过,直到声音停止。

“呼——”他长舒了一口气。水再次漫到了杯口,这颗行星的小月亮倒映在了水面上。不能再洒了。他啜了一小口,小心翼翼地拿到亮灯的那户人家。月亮一直浮在水面上,跟他一起来到那家门口。

男子将银球放到椅子上,把红色颗粒放入杯子里。颗粒随即溶解,伴随着微弱的冒泡声,将水染成了黄色。当表面浮起一层绿膜时,就表示饭已经做好了。

男子将其倒进口中。奶油状的液体将清爽的味道缓缓地送到嘴里、脸颊的内侧、齿缝和舌头上,又从喉咙进入胃里,让他的全身开始焕发活力。味道并不辛辣,看来他们还未残酷到那一步。他一面若有所思,一面将剩余的液体喝掉。

活着的真实感和继续活下去的欲望不断涌上心头,让他难以自拔。尽管不知道能否睡着,可除了尝试一下,他想不出其他任何方法。

虽然房间的一角有张长椅,差不多能躺开一个人,可他还是从楼梯爬上了二楼。男子从微开的门缝里看进去,发现里面有一张床,灰尘也没有楼下那么多。

就在这儿睡一觉吧。为防止银球被偷——真的只是以防万一——他把球也拿了上来,放在床边的椅子上。他在房间内发现了一台收音机,打开开关。虽然看上去像没坏的样子,可无论他怎么扭旋钮,却连点杂音都放不出来。他躺到床上,瞥了眼银球。

就这么睡了?连脸都不洗就睡了?

荒唐!他现在才深切地感到,自己在地球时最厌倦的、沦为惰性的那些习惯——睡前冲澡和洗漱——是何等的珍贵。他按了下床头的开关,将房间内的灯全部关掉。

微弱的月光照进来,却没能照到他的身上。男子从窗口望着天空。群星闪耀,其中还有一颗蓝色的星球。那便是在地球上唯一无法望到的一颗星球——地球。

地球的蓝色,是海的颜色,那是一颗水的星球。他真想纵身跳进海里。雨,霏霏的淫雨、骤雨还有狂风暴雨,都是这颗红色星球上所没有的。没有的还有雪,还有冰,还有北极和南极。到底哪边才是北极呢?在这颗红色星球上是猜不出来的。

脚下这颗星球上已然没有了水。两极的冰早已被完全分解,变成氧飞散到了空中,氢则作为能源被耗尽。毕竟在开发时期,人们优先制造氧气。这儿的水仅在空气中有微量的残存,即使偶尔在高空中结成云,也绝不会变成雨水落下来。除非使用银球,否则,在这颗星球上是无法获得液体水的。而这种银球,如今也已经无法在这儿生产了。因为球内的催化剂需要一种元素,而这种元素只有在地球上才能采到。

“混蛋地球!”他在心底里咒骂着地球,咒骂着让他陷入这种困境的文明。就算是徒劳,他还是想把自己的怨念发泄到那颗蓝色星球上。可是,蓝色让人立刻就联想到了水,让人想到雨、雪、雾、水花、水流等各种形态的水,叫人恨不起来。

这大概也是他们算计好的惩罚之一吧。地球平静地闪着光辉。不断对他这种具有动物般冲动的人进行大规模清洗的地球,今后会越来越和平吧。无论他有多么憎恨,无论他怒视多久,那颗星球都绝不可能因核战争爆发而突然闪耀起来。

男子累了。不知不觉间竟倚着放银球的椅子睡着了。噩梦仿佛已恭候多时,凶猛地向他扑来。可他怎么也睁不开眼睛,被噩梦折磨到了早晨。

早晨,男子醒来后将椅子搬到二楼的阳台上,眺望着大街。如果把整座房子都翻一遍,或许也能找到一些化妆品和电动剃须刀,不过现在已没了那个必要。清爽的早晨,干燥的空气凉丝丝的。不过,这种美好转瞬即逝,因为白天难耐的炎热不久就会光临。

大街上既没有鸟鸣,也没有飞虫的“嗡嗡”声。若说会动的东西,除他以外就再没别的了,至于能发声的,恐怕也只有那个银球了。要是能有个人说说话该多好啊。这时,球闪了一下,仿佛在说:难道有我还不够吗?

他顿时火了,轻轻踢了一脚阳台上的球。球滚下阳台,掉到了石板路上,发出一声响声,接着继续滚动,撞到对面的一户人家后才停下来。

完了!会不会摔坏了?尽管这颗球里装满了残酷,可一旦弄坏就麻烦了。男子冲下楼梯,捡起掉在路上的球。看样子倒没什么变化,他小心地晃了晃,没有一点声音。按钮?可是,手指刚放上去,那股恐惧感就再次鲜活起来。只是尝试而已,是故障实验,没事的!在怦怦的心跳声中,他一面祷告一面轻轻按了下按钮——没有声音。是不是坏了?他使了点劲,又按了一下。

“吱——”有声音了,那个讨厌的声音再次响起。他拿开手指,想捂住耳朵。球没有坏。球是不容易损坏的,就算是从高空中往下扔,内部的缓冲装置也能扛住。并且,球的外面还包着一层极其坚固的金属,用这个星球上残存的任何器具都无法撬开。

还在地球上时,他曾听过这样一个传言,说是有个搞技术的犯罪分子,头脑十分冷静,曾在这颗星球上倾尽所有智慧来撬这银球。这家伙用手里的工具小心地推进着计划,他成功了。可就在成功的一瞬间,球却爆炸了。当然,由于他是远距离操作,才免于一死。

可是,这种成功却没有任何意义。因为他原本只需用恐惧作为代价便可得到水,可他却杀鸡取卵,再也无法得到水了。他想偷别人的球,其他人却偏偏在此时通力合作起来,阻止了他。第二天,那家伙就捶胸顿足,咬破自己的胳膊,吸着自己的血死了。地球上善良的人们对这个故事津津乐道。不过,由于没人能从这颗星球上回去,所以这肯定是人为杜撰的。但是,银球坚固无比这一点似乎是真的。

男子立即喝干了杯底积存的那点水。

这一天,他一直待在这条街上,直到傍晚。

当干渴难耐时,他就去那处破房子,战战兢兢地按下按钮。每次喝完水后,他就再次燃起对生的渴望。然后坐在阳台的椅子上,在焦躁与不安中琢磨着步步逼近的死神。太阳先是当空直射在大路上,然后一点点倾斜。在阳台的阴凉消失之前,他按了四次按钮。

爆炸时间究竟以什么为标准呢?犯罪程度?若是这样,重刑犯的用时肯定会更少。还是说,为了长时间折磨他们而让时间更长?他现在根本无法沉下心来思考这些,混乱的大脑很快就走进了死胡同,在那里打转。不过,就算是能沉下心来,他也不可能想明白的。

下午,男子想散散心,就把整座小镇上的近三十户房子仔仔细细地全检查了一遍,却未找到一件有价值的东西。从房中残存的物件可以看出,这附近曾有一处铀矿,这儿正是矿工们曾居住的地方。可这对现在的他没有任何意义。有铀也没用,而且在没有地下水的这颗星球上,就算留下矿坑,也不可能有水。

各家的厨房他也仔细地检查了一遍,企图找到一杯可安心喝下的水。可是,塞在橱柜里的只是些干燥食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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