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对白痴!”洛萨诺先生说道,“为什么不把他送到医务所去,白痴?”
“你竟然偷起给你饭吃的人来了,”指挥者说道,“你这个臭名远扬的小偷,竟然偷起给你活干的人来了。”
“你太不了解女人了。”凯妲说道,“早晚有一天,她会告诉奥登希娅,说她认识你,说是你介绍她到圣米格尔那个家来的。而奥登希娅也早晚会告诉臭卡约,臭卡约又会告诉金球。到那时他们会要了你的命,安布罗修!”
特里福尔修跪了下来,又是哭,又是赌咒,但指挥者一点也不为所动:我要把你再次送进监狱里去,臭名远扬的罪犯、流氓!干脆点,把钱包交出来。这时,庄园的大门又开了,堂埃米略走了出来:出了什么事?
“我们送了,可是医务所不收,洛萨诺先生,”鲁多维柯说道,“他们不愿意担责任。只有您下书面命令,他们才接收。”
“此事我们已经谈过了,堂卡约,”堂费尔民说道,“我是非常愿意为总统效劳的。但是当了参议员,就得一心一意地搞政治,这是我做不到的。”
“我什么也不会说出去,永远也不会,”凯妲说道,“我丝毫不感兴趣。你如果倒了霉,肯定不是因为我。”
“当个大使您也不接受吗?”卡约·贝尔穆德斯说道,“总统非常感谢您提供的合作,很想有所表示。您不感兴趣吗,堂费尔民?”
“堂埃米略,您瞧,他在侮辱我,”特里福尔修说道,“您听听他对我说的这些粗话。我感到委屈才哭了起来,堂埃米略。”
“想都没想过,”堂费尔民笑了笑说道,“我不是当参议员的料,也不是当外交官的料,堂卡约。”
“不是我干的,先生,”伊波利托说道,“他是自己发疯的,他一下子就嘴啃地倒了下去,先生,我们连碰都没碰他,请您相信吧,洛萨诺先生。”
“不是他偷的,伙计,”堂埃米略对指挥者说道,“大概是参加集会的某个乔洛干的。你还不至于卑鄙得连我都偷,对不对,特里福尔修?”
“您这种冷淡的态度会使总统伤心的,堂费尔民。”卡约·贝尔穆德斯说道。
“那我宁可砍掉自己的手,堂埃米略。”特里福尔修说道。
“你们把事情搞复杂了,”洛萨诺先生说道,“这事还得你们自己去解决,娘的!”
“不是我态度冷淡,您弄错了。”堂费尔民说道,“奥德里亚会有机会报答我为他提供的服务的。您看,您对我很坦率,我也对您坦诚相待,堂卡约。”
“你们要悄悄地把他拖出去,要小心点,”洛萨诺先生说道,“把他随便丢在一个地方。要是让人看见,你们就完蛋了,起码我先让你们完蛋,懂了吗?”
唉,你这个爱唠叨的黑家伙。堂埃米略说道,说完就同指挥者又走出了庄园。片刻后,乌朗多和工头也走了。特里福尔修,你竟随便让人骂娘。特耶斯笑着说。
“您总是请我客,我想回请您一次。”卡约·贝尔穆德斯说道,“我想找一天晚上请您来我家吃饭,堂费尔民。”
“那个骂我的人早晚落在我手里。”特里福尔修说道。
“事情办好了,先生。”鲁多维柯说道,“我们把他拖出去丢掉了,没有人看见。”
“你真的没掏他的钱包?”特耶斯说道,“对我你可别说谎,特里福尔修。”
“随便您定什么时间,”堂费尔民说道,“我一定去,堂卡约。”
“我掏了,但是他没有证据。”特里福尔修说道,“我们今晚到镇上去好不好?”
“我们把他丢在圣胡安·德·迪奥斯医院门口了,洛萨诺先生,”伊波利托说道,“没人看见我们。”
“我在圣米格尔区买了所房子,就在贝尔托洛托路附近。”卡约·贝尔穆德斯说道,“此外我还……不知您知不知道,堂费尔民?”
“你们把谁拖出去丢了?你们在说些什么呀?”洛萨诺先生说道,“怎么还没忘掉?娘的!”
“钱包里有多少钱,特里福尔修?”特耶斯说道。
“怎么说呢?我倒是听说了一点,听说的。”堂费尔民说道,“利马人都爱传闲话,您是知道的,堂卡约。”
“你别问,”特里福尔修说道,“反正我今晚请你喝酒就是了。”
“啊,对,啊,可是,当然,”鲁多维柯说道,“我们没把任何人拖出去丢掉,我们什么也没干。我都忘了,先生。”
“我是个乡巴佬,虽说来利马有一年半了,但还不懂这里的习俗,”卡约·贝尔穆德斯说道,“坦率地说,我有点不好意思,一直怕您不肯赏脸到我家来做客,堂费尔民。”
“我也是,洛萨诺先生,我早就忘了,真的。”伊波利托说道,“特里尼达·洛佩斯是什么人?我从来没见过。根本没这么个人。您看,我都忘掉了。”
特耶斯和乌朗多喝得醉醺醺地坐在酒馆的木椅上打盹,特里福尔修虽说也喝了不少啤酒,而且天气很热,但仍然很清醒。透过墙上的洞眼可以望见被阳光照得发白的铺沙小广场和投票者进进出出的茅屋。特里福尔修看着守卫在茅屋门口的警卫。整个一上午,警卫们到这里来喝了两次啤酒,这时又穿着制服站到那儿去了。从特耶斯和乌朗多的头顶望去,只见海滩像一条舌头伸延开去,海面上漂浮着一片片闪光的海带。在这儿,三人看到船只起航,逐渐消失在天际。他们吃了新鲜的柠檬鱼片、土豆煎鱼,也喝了啤酒,大量的啤酒。
“您以为我是个教士、呆子吗?”堂费尔民说道,“您瞧,堂卡约,我觉得您弄个情妇最好不过了。我非常高兴跟你们一起吃饭,您说多少次就多少次。”
特里福尔修看到了土路,看到了那辆红色面包车在狗吠声中穿过小广场,在酒馆前刹住了车,指挥者下了车:投票的人很多吗?多极了,一上午进进出出的都是人。指挥者穿着长靴、骑士裤和无扣衬衣:我可不愿意看见你们这副醉醺醺的样子,别再喝了。特里福尔修:可是有两个警察在那儿,老爷。这你不用担心,指挥者说着又登上面包车,在一片狗吠声和滚滚烟尘中消失。
“归根结底,这还是您促成的呢。”卡约·贝尔穆德斯说道,“您还记得我们一起去大使夜总会的那天晚上吗?”
投完票走出来的人不断地来到酒馆,酒馆老板娘在门口挡住他们:大选期间不营业,恕不招待。为什么对那几个人营业呢?老太婆根本不予解释:出去,不然我要喊警察了。人们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当然记得,”堂费尔民笑了,“但是我从来没想到您会被缪斯迷住,堂卡约。”
小广场上,几间茅屋的阴影已经拉长,比阳光照射到的地块还要多。这时红色的面包车又出现了,而且载满了人。特里福尔修朝那茅屋望去,只见一群选民好奇地望着面包车,两个警卫也不停地朝这儿张望。都准备好了,快点!指挥者向跳下车的人说道,投票马上就要截止了,票箱马上就要上封了。
“我知道你当时为什么要那么干,无赖。”堂费尔民说道,“不是由于她总找我要钱,不是由于她总讹诈我。”
特里福尔修、特耶斯和乌朗多走出酒馆,来到从车上下来的众人前面。一共不过十五人,特里福尔修认出来他们都是脱粒房的工人、小工,还有庄园里的两个仆人。这些人都穿着崭新的大鞋子、细布长裤,头戴大檐帽,眼睛通红,酒气熏天。
“您看卡约这个人怎么样?”埃斯皮纳上校说道,“我还以为他只会夜以继日地工作呢,没想到他竟把这么美的女人搞到了手。那娘儿们可真漂亮,不是吗,堂费尔民?”
特里福尔修等人在小广场上行进,拥在茅屋门口的人们开始窃窃私语,一个个躲开了。两个警卫迎上来。
“而是由于她给我写了那封匿名信,告诉我你有女人的事。”堂费尔民说道,“你根本不是给我报仇,而是给你自己报仇,无赖。”
“里面在捣鬼,”指挥者说道,“我们是来抗议的。”
“他使我很惊讶,”埃斯皮纳上校说道,“妈的,像卡约这样寡淡的人竟同一个风流娘儿们搞在一起了,真是难以相信,对不对,堂费尔民?”
“我们不能容忍在选举中捣鬼!”特耶斯说道,“奥德里亚将军万岁!堂埃米略·阿雷瓦洛万岁!”
“我们是在这儿维持秩序的,”其中一个警卫说道,“我们与投票无关。你们要抗议,就去找选举台上的人。”
“万岁!”其他人喊道,“阿雷瓦洛-奥德里亚!”
“而滑稽的是,是我劝他这么干的。”埃斯皮纳上校说道,“我曾对他说:你不能这么苦干,你要享受享受生活的乐趣。你瞧,他真搞上了个美人儿,堂费尔民。”
人们又凑了上来,同特里福尔修等人混在一起。人们看看这些人,又看看警卫,都笑了。这时茅屋门口出现了一个身材矮小的人,他惊奇地看了特里福尔修一眼:闹什么?此人身穿外衣,打着领带,戴着眼镜,小胡子上直冒汗。
“散开,散开!”矮个子说道,声音直发抖,“投票截止了,已经六点了。警卫,叫这些人走开。”
“你当时认为我会因为得知你有女人而把你辞退,”堂费尔民说道,“而且你也以为干了那件事就等于卡住了我的脖子,其实你是想讹诈我,无赖。”
“先生,他们说选举里有鬼。”一个警卫说道。
“博士,他们说是来抗议的。”另一个警卫说道。
“我曾经问过他什么时候把老婆从钦恰接来,”埃斯皮纳说道,“他说永远不接来了,就让她留在钦恰。您瞧,卡约这乡巴佬变得多坏,堂费尔民。”
“不错,有人想捣鬼,”一个家伙从茅屋中走出来,“有人想偷堂埃米略·阿雷瓦洛的选票。”
“喂,您是怎么啦?”矮子说道,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两个火盘子,“您不是作为阿雷瓦洛提名者的代表一直在监督投票吗?我们还没统计票数呢,捣什么鬼?”
“够了,别哭了,”堂费尔民说道,“难道不是这样吗?难道你不是这样想的吗?难道你不是因此才那样干的吗?”
“我们不干!”指挥者说道,“我们要进去!”
“不管怎么说,他还是有权乐一乐的,”埃斯皮纳上校说道,“只是他太公开了。我倒是希望将军不要认为他搞情妇是件坏事。”
特里福尔修一把抓住矮子的衣领,轻轻一提,把他从门口拖开,他看到矮子脸色发黄了,也感到矮个子在发抖。特里福尔修,紧跟着是特耶斯、乌朗多和指挥者,闯进了茅屋,到了里面,只见一个身穿工装的青年人站了起来嚷道:闲人不得入内,警察,警察!特耶斯猛地一下把他推翻在地,他倒在地上仍然不停地嚷着:警察,警察!特里福尔修把他提起按在一张椅子上:安静点儿,不要开口,伙计。特耶斯和乌朗多拿起票箱就往外走。矮子惊恐地瞪着特里福尔修:这是犯罪,你们要进监狱的!他的嗓子都喊破了。
“住口!你不是也收了门迪萨瓦尔[131]的钱了吗?”特耶斯说道。
“你也住口,我可要捂你的嘴了。”乌朗多说道。
“我们不能容忍有人作弊,”指挥者说道,“我们要把票箱送到省选举委员会去。”
“不过我想将军不会认为这是坏事,凡是卡约干的,他都认为是好事。”埃斯皮纳上校说道,“将军说我对国家最大的贡献就是把卡约挖掘出来,把他从内地弄出来同我一道工作。卡约简直把将军装在口袋里了,堂费尔民。”
“好了,对,对,”堂费尔民说道,“别哭了,无赖。”
特里福尔修坐在面包车的前座上,透过车窗看见那个矮子和穿工装的青年人正站在茅屋门口同警卫争吵。人们看看他们,有的朝面包车指指点点,有的则笑个不停。
“好了,你并不想讹诈我,而是想帮我的忙。”堂费尔民说道,“不过你还是按我说的去做吧。好了,听话,够了,别哭了。”
“我们等了这么久,原来就是为了抢票箱这点小事。”特里福尔修说道,“其实只有两个家伙是门迪萨瓦尔先生的人,别人都是看热闹的。”
“我没看不起你,也不恨你。”堂费尔民说道,“很好,你尊敬我,你是为我好,为了不让我受罪。好了,好,你不是无赖。”
“门迪萨瓦尔以为自己很有把握,”乌朗多说道,“他以为这是他的地盘就能获得多数票,结果鸡飞蛋打。”
“对,很好!”堂费尔民说了又说。
1
圣马可大学大门上的标语牌已经被警察扯下,墙上的“罢课万岁!”和“打倒奥德里亚!”的标语也早被刷掉。大学校园里看不见一个学生,供奉先行者的小教堂对面有几个警察挤在一堆。阿桑加罗大街的拐角处有两辆巡逻车,附近的场地上有一个突击队。圣地亚哥走过哥尔梅纳路,到了圣马丁广场。团结大街上每隔二十米就有一名警察在行人中间,他们毫不在乎地挎着冲锋枪,背着防毒面罩,腰上缠着一串催泪弹。下班的职员、流浪汉和猎艳者看着他们,或是反感,或是好奇,但并不害怕。中心广场上也有巡逻车,总统府的铁栏杆前,除了身穿黑红两色军服的岗哨,又加上了头戴钢盔的士兵。在桥那边的利马克区却连一个交警也没有。长着流氓面孔的年轻人和痨病鬼面孔的流氓坐在弗朗西斯科·皮萨罗[132]塑像旁陈旧的路灯下喷云吐雾,醉汉们摇摇晃晃地拥出酒馆。圣地亚哥就在这些酒馆、乞丐、衣衫褴褛的儿童和丧家犬中间向前走着。莫哥依昂是间狭长的旅馆,就像它所在的土路胡同一样。壁龛似的接待处空无一人,走廊和楼梯黑暗无光。旅馆二层的那个房间,门的四周装饰着金黄色的门框,门要比门框小得多。作为暗号,圣地亚哥在门口敲了三下。推开门,他看到华盛顾的面孔、铺着毯子的帆布床、没有枕套的枕头、两把椅子和一个痰盂罐。
“市中心布满了警察,”圣地亚哥说道,“今天晚上还要搞一次飞行示威呢。”
“告诉你一个坏消息,乔洛马丁内斯从土木工程学院出来的时候被逮捕了。”华盛顿面容憔悴,眼圈发黑,严肃得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他的家人到警察局去看他,但没看到。”
天花板上吊着一只吊灯,唯一的灯泡挂得很高,射出暗淡的光线。
“现在阿普拉分子再也不能夸口说只有他们才作出牺牲了。”圣地亚哥说着,茫然地笑了。
“我们必须换个地方,”华盛顿说道,“连今天晚上的会议都很危险。”
“如果拷打他,你认为他会说出来吗?”圣地亚哥仿佛看到马丁内斯被绑在那儿,一个粗壮的人影使劲地拷打他,乔洛面孔上的肌肉收缩着,一副痛苦相,口里发出嗷嗷的叫声。
“谁知道呢?”华盛顿耸耸肩,低下头,片刻之后说道,“我对旅馆的那家伙也怀疑,今天下午他又看了我的证件。亚盖快要来了,我没能把马丁内斯被捕的事通知他。”
“最好赶快作出决定,然后离开这里。”圣地亚哥掏出一支香烟,点燃后连吸几口,接着又把烟盒掏出来递给华盛顿,“今天晚上,联合会一定要开会吗?”
“联合会有十二名代表被捕,剩下的人要开会。”华盛顿说道,“原则上是要开的,十点钟在医学院。”
“他们肯定会来逮捕我们。”圣地亚哥说道。
“也不一定,政府应该知道今天晚上可能宣布罢课结束,所以应该允许我们开会。”华盛顿说道,“无党派人士吓坏了,想后退。看样子阿普拉也是如此。”
“那我们怎么办?”圣地亚哥说道。
“这正是我们现在要讨论决定的。”华盛顿说道,“你瞧,这是从库斯科和阿雷基帕来的消息,在那里,事情进行得比我们这儿还糟。”
圣地亚哥走到帆布床跟前拿起两封信,一封是库斯科方面来的,是女性纤细的直体字,签名很潦草,带有一个菱形的装饰体。信上说:为了讨论举行声援罢课之事,支部同阿普拉进行了接触。但是警察提前行动了,同志们,警察占领了大学,解散了联合会,至少有二十人被捕,同志们。学生群众的情绪有些低落,但是,尽管受到挫折,逃脱了镇压的同志们士气仍很高涨。致以兄弟般的敬礼!阿雷基帕方面的来信是打字机打的,字体的颜色不黑不蓝,是紫色的,既没有收信人的名字也没有签名。信上说:正当我们在各系的宣传工作进行顺利、气氛有利于支持圣马可罢课的时候,警察开进了学校。被捕者中有八个是我们的人。同志们,希望下次能告诉你们好消息。祝你们成功。
“在特鲁希约,我们的动议被否决了,”华盛顿说道,“我们的人只争取到通过一封信在道义上表示声援,也就是说什么也没搞成。”
“没有一所大学支持圣马可,没有一个工会声援电车工人,”圣地亚哥说道,“没有别的办法,只有停止罢课。”
“不管怎么说,我们已经做了不少工作,”华盛顿说道,“现在他们又逮捕了不少人,我们可以在任何时候利用这面旗帜再干。”
门上响了三下,华盛顿说声“请进”。埃克托尔身穿灰色衣服,满头大汗地走了进来。
“我还以为我迟到了呢,原来我还是最先到的一个。”埃克托尔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用手帕揩了揩前额,吸了一口气,又像吐烟似的吐了出来,“一个电车工人也找不到,警察占领了工会会址。我是同两个阿普拉的人去的,他们也同罢工委员会失去了联系。”
“乔洛从土木工程学院出来的时候被捕了。”
埃克托尔呆住,望着华盛顿,手帕停留在嘴上。
“只要不用棍子打他,只要不破他的相,他就……”埃克托尔的声音和强笑渐渐减弱,最后消失。他喘了口气,把手帕收起来。这时,他严肃了起来:“如此说来,我们今晚不应该在这儿开会。”
“可亚盖就要来了,没法通知他。”华盛顿说道,“再说,联合会一个半小时之后要开会,而我们还没有时间商量一下。”
“还有什么可商量的?”埃克托尔说道,“无党派人士和阿普拉都想停止罢课,这也是自然的。一切都正在瓦解,应该保住剩下的学生组织。”
门又响了三下。敬礼,同志们!这是亚盖那鸟儿般的声音。他仍打着红领带,惊奇地向四周扫视了一下。
“不是八点开会吗?别的人呢?”
“马丁内斯今晨被捕了。”华盛顿说道,“我们想取消这次会议,离开这儿。你看怎么样?”
亚盖那瘦小的面孔没有皱眉,眼睛也未流露出惊慌的神色。圣地亚哥回想:他大概对听到这类的消息,对东躲西藏的日子,对恐惧都习以为常了。亚盖看了一下手表,沉默着思考了片刻。
“他如果是今晨才被捕,就不会有危险。”最后,亚盖说道,有点不好意思地微微一笑,“今天晚上才能对他审讯,也可能是明晨。同志们,我们还有时间。”
“不过你最好离开。”埃克托尔说道,“这儿数你最危险。”
“慢着!我在楼梯上都听见了。”索洛萨诺站在门口说道,“乔洛被捕了,这是我们的第一个牺牲,见鬼。”
“你忘记敲三下门。”华盛顿说道。
“门是开着的,”索洛萨诺说道,“而且你们的谈话简直是在叫喊。”
“马上八点半了,”亚盖说道,“其他同志呢?”
“哈柯沃去找纺织工人了,阿伊达和教育系的代表到天主教大学去了。”华盛顿说道,“他们马上就到,我们先开始吧。”
埃克托尔和华盛顿在帆布床上坐了下来,圣地亚哥和亚盖各坐一把椅子,索洛萨诺则坐在地上。我们在等着你呢,胡连同志。圣地亚哥听了这个称呼,浑身一震。你总是忘记自己的化名,小萨,你总是忘记自己是负责记录的秘书,忘记应该对上次会议内容作一个小结。圣地亚哥作了小结,但并没站起来,声音很低。
“我们来报告情况吧,”华盛顿说道,“请大家简短扼要些。”
“我们最好还是先了解一下他们出了什么事吧,”圣地亚哥说道,“我去打个电话。”
“旅馆里没有电话,”华盛顿说道,“得找个杂货店去打,一去一回太耽搁时间。他们不过才迟到半小时,马上就会到的。”
圣地亚哥回想:一般说来,报告情况实际上是一段冗长的独白,连主观、客观都很难分清,净是用主观解释来说明事实,或是对名言作主观的解释。不过今晚一切都进行得很迅速,废话很少,简明具体。索洛萨诺:由于罢课是政治性的,农业学院的中心协会拒绝了罢课的建议,他们说:圣马可为什么要卷进电车工人的罢工?华盛顿:师范学校的领导人说没什么可做的,如果进行投票,百分之九十的人会反对罢课,我们只能给予道义上的支持。埃克托尔:自从警察占领了电车工人工会,同罢工委员会的联系就断了。
“农业学院排除,土木工程学院排除,师范学校也排除,天主教大学还没消息,”华盛顿说道,“库斯科和阿雷基帕的各大学被占领了,特鲁希约后退了。简而言之,情况就是这样。几乎可以肯定,今晚在联合会的会议上会有人建议停止罢课。我们应该确定一下我们的立场。还有一个小时。”
圣地亚哥回想:当时似乎不再有什么争论,大家都同意停止罢课。埃克托尔:这次的学生运动使同学们有了政治觉悟,现在收缩正是时候,否则联合会就会被解散。索洛萨诺:复课可以,但要立即开始准备一次新的行动,要更强大,配合得更好。圣地亚哥:对,要立即准备一次行动,争取释放被捕的学生。华盛顿:从这几天的斗争中所得到的经验和教训来看,我们卡魏德的大学部经受住了火的考验,我也赞成复课,以便重新聚集力量。
“同志们,我想说几句话,”亚盖说道,他声音细弱,但毫无犹豫之意,“当我们的大学部决定支持电车工人罢工的时候,某些情况我们早就知道了。”
我们知道了什么情况?我们知道电车工会是黄色工会,因为真正的工人领袖都已被害、被捕或被流放;我们知道举行罢课就会引起镇压,就会发生大逮捕;我们也知道其他大学会置圣马可于不顾。但有些情况我们是不知道的,是没有预料到的,同志们,是什么呢?亚盖的小手在你的脸前上下晃动,小萨呀,他低声坚持着,一遍又一遍地说着,想说服大家:我们没有预料到这次罢课会获得如此大的成就,这次罢课迫使政府撕下了自己的假面具,把凶相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怎么能说情况很糟呢?三所大学被占领,至少有五十名学生和工人领袖被捕,这难道是很糟吗?在团结大街上举行飞行集会,资产阶级报纸不得不报道这次镇压,这难道是很糟吗?这样大规模反奥德里亚的行动还是第一次,多年的寡头独裁出现了裂痕也是第一次,这是很糟、很糟吗?在这种时候后退,不荒唐吗?从革命的观点而不是从改良的观点来看问题,设法使这次行动扩大和深入,难道不是最正确的做法吗?亚盖住了口,大家望着他,也互相望着,感到很不自在。
“如果阿普拉分子和无党派人士已经达成了准备复课的协议,那我们怎么办?”最后索洛萨诺说话了。
“我们要同他们斗争,同志们。”亚盖说道。
圣地亚哥回想:这时门开了,阿伊达和哈柯沃走了进来。阿伊达迅速走到房间中央,哈柯沃落在了后面。
“时间过了,”华盛顿说道,“你们好让我们担心啊。”
“哈柯沃把我关了起来,不让我到天主教大学去。”圣地亚哥回想:她一下子说了出来,仿佛把要说的话已经背了下来,“大学部委托他去找纺织工人,他根本没去。我要求把他开除。”
“现在我才明白为什么多年来你的脑子里一直想着她。”卡利托斯说道。
阿伊达站在两把椅子中间,头顶上是灯光。她双拳紧握,两眼圆瞪,嘴唇在发抖。整个房间的气氛紧张了起来,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大家一动不动地望着她,不停地咽着口水,埃克托尔在出汗。小萨,阿伊达就在你身旁,你闻到了她的气息。她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你的嗓子发干,你紧咬嘴唇,心在急剧地跳动。
“唉,喂,同志,”华盛顿说道,“我们正在……”
“另外,他还企图自杀,原因是我对他说我不跟他好了。”圣地亚哥回想:她当时脸色发青,眼睛瞪得大大的,仿佛舌头被烫似的把话语接连吐出。“我骗了他,他才放我到这儿来。我要求开除他。”
“她羞得无地自容,”圣地亚哥说道,“这倒不是因为她在大家面前说出了这一切,卡利托斯,而是因为他俩之间发生了这种争吵,发生了这种纠纷,哈柯沃还把她关了起来,用自杀威胁她,等等。”
“你说完了吗?”最后,华盛顿说话了。
“到那时为止,你从来没想到过他们已经在一起睡过觉了。”卡利托斯笑了,“你一直以为他们仅仅是眉眼传情,手拉手地朗诵马雅可夫斯基[133]和纳齐姆·希克梅特[134]的诗歌,是不是,小萨?”
大家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显得很不安。埃克托尔擦着脸,索洛萨诺盯着天花板。哈柯沃为什么不走向前说话?他在后面一言不发地干什么?小萨,阿伊达就站在你的身边,不再握拳,而是张着双手,小拇指上带着银戒指,上面饰有自己名字的字首字母。圣地亚哥举起手,华盛顿点点头示意让他发言。
“还有一个小时联合会就要开会了,可我们还未达成一致,”圣地亚哥回想:我当时心里直打鼓,以为自己的声音会发窘,“难道我们要为讨论个人之间的纠纷而浪费时间吗?”
圣地亚哥住了口,点了一支烟,火柴还亮着就滚到了地上。他用脚踩熄了火柴。他看到同志们开始从惊愕中恢复过来,开始感到恼火。阿伊达仍然站在他的身边,她焦急而困难地呼吸着。
“我们当然不会对个人私事感兴趣,”华盛顿咕哝着,显得很不高兴,这使得他几乎说不出话来,“然而,刚才阿伊达提出的问题是非常严重的。”
圣地亚哥回想:当时大家都沉默了,气氛静得令人难以忍受,突然大家感到一阵闷热,令人头涨,令人窒息。
“我对两个同志吵架、关人、自杀都不感兴趣,”埃克托尔用手帕擦着嘴角说道,“我需要知道的是纺织工人和天主教大学的情况。如果应该去了解情况的同志没有去,那么他们应该解释一下为什么。”
“阿伊达已经解释过了,”那鸟儿般的声音低低地说道,“现在让另外那个同志也说说吧。把这事赶快解决算了。”
大家掉头向门口看去,哈柯沃慢步走到阿伊达跟前。他身穿浅蓝色西装,衬衣有一半从裤腰中露了出来,上衣没有扣子,领带松垮垮的。
“阿伊达说的都是事实,我的神经失去了控制。”圣地亚哥回想:哈柯沃当时每说一字就干咳一声,像醉汉似的晃动着身子。“我昏了头,我神经很脆弱,一时发作,也许是因为这几天睡得太少了,同志们。我服从大学部对我作的任何决定,同志们。”
“是你不让阿伊达去天主教大学吗?”索洛萨诺说道,“是你没有去找纺织工人吗?你还阻止阿伊达参加会议?”
“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圣地亚哥回想:当时哈柯沃的眼睛流露出一种怯懦、痛苦、像是发了疯的神情。“我请大家原谅,我愿意克服这种精神危机,同志们,帮助我克服吧。阿伊达同志刚才讲的都是事实,同志们,我愿意接受任何决定。”
哈柯沃住了口,向门口退去。圣地亚哥的眼里没有他了,他看见的是阿伊达和她颤抖而发紫的双手。索洛萨诺的前额上流着汗水,站了起来。
“我要坦率地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圣地亚哥回想:索洛萨诺说话时愤怒得面孔都变了形,声音中充满了失望。“我当时赞成这次罢课是因为被哈柯沃摆出的道理说服了。他当时最积极,因此我们大家才把他选进了联合会和罢课委员会。我必须提醒大家,马丁内斯正是在哈柯沃自私神经大发作的时候被捕的。我认为,对这种过错,必须加以某种形式的惩处。还有,同纺织工人和天主教大学的接触都失效了。唉,在这种时候我干吗还要提大家都知道了的事情呢?同志们,这种做法是不能容忍的。”
“当然,这一切是严重的,哈柯沃犯了一个错误,”埃克托尔说道,“可现在没有时间了,半小时后联合会就要开会了。”
“我们这样浪费时间简直是发疯,”这是鸟儿般的说话声,不安、焦躁,亚盖把手举了起来,“我们还是把哈柯沃的问题放到以后再说,回到我们原来的议题上来吧。”
“我建议把哈柯沃的问题放到下次会议上讨论。”圣地亚哥说道。
“我并不想触犯任何人,但我认为哈柯沃不应该参加我们这个会。”华盛顿说道,他犹豫了片刻之后又说,“我认为不能再信任他了。”
“你还是把我的建议付诸表决吧,”圣地亚哥说道,“你这样简直是浪费我们大家的时间,华盛顿,难道我们要为讨论哈柯沃的事而忘掉罢课和联合会的事吗?”
“时间不多了,”亚盖坚持道,几乎在恳求,“我请同志们注意。”
“好吧,我们表决吧。”华盛顿说道,“哈柯沃,你还有什么要说?”
哈柯沃的身影在走动着,他把手从衣袋里拿出,不停地绞扭着,几缕黄发耷拉下来遮住了耳朵。圣地亚哥回想:他那时的目光不再像往常讨论时那么自负而又富于讥讽意味了,他的态度流露出失败和卑下。
“我那时还以为他心目中只有大学部和革命呢,”圣地亚哥说道,“但是,突然这一切都成假的了,卡利托斯。原来他和你、我一样,也是个普普通通的人。”
“我明白你们在怀疑我,对我不信任。”哈柯沃喃喃地说道,“我要作自我批评,任何决定我都服从,但是希望再给我一个机会向大家表明这一点,同志们。”
“你最好出去一下,等我们表决完了你再进来。”华盛顿说道。
圣地亚哥没有听到哈柯沃开门的声音,只是当灯光的摇摆使得射在墙上的影子晃动起来的时候他才发觉哈柯沃已经出去了。他站起来,抓起阿伊达的胳臂,向她指了指椅子。阿伊达坐了下来。圣地亚哥回想:她把双手放在膝上,那漆黑的睫毛湿润了,颈上的头发乱蓬蓬的,耳朵也仿佛是冰冷的。他回想:我当时真想抬起手,再放下来,抚摸她的脖颈,梳顺她的乱发,把手指插进她的头发,慢慢地梳理,放开手,再梳理。唉,小萨呀。
“我们先就阿伊达的请求进行表决。”华盛顿说道,“赞成把哈柯沃开除出大学部的请举手。”
“我刚才提的建议是先决性的,”圣地亚哥说道,“应该先表决我的建议。”
但是华盛顿和索洛萨诺已经举起了手。大家转头向阿伊达望去,只见她低着头,双手仍然安静地放在膝上。
“你不赞成自己的请求了吗?”索洛萨诺说着几乎喊了起来。
“我改变意见了。”阿伊达抽泣起来,“亚盖同志说得对,这件事还是推迟讨论吧。”
“简直令人不可思议,”小鸟儿般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不像话,不像话!”
“你在戏弄我们吧?”索洛萨诺说道,“阿伊达,你在玩什么把戏?”
“我的意见改变了。”阿伊达头也不抬,低声说道。
“见鬼!”小鸟儿般的声音说道,“我们这是干什么?难道是在做游戏?”
“让我们结束这场玩笑吧。”华盛顿说道,“赞成推迟讨论此问题的请举手。”
亚盖、埃克托尔和圣地亚哥举了手,片刻后,阿伊达也举了手。埃克托尔暗自发笑,索洛萨诺捂着肚子仿佛要吐,鸟儿般的声音仍在不停地说:不像话,不像话!
“女人太可怕了。”卡利托斯说道,“舞女、女共产党、女资产阶级、乔洛女人,不管什么女人都有那么点怪癖,是我们男人不能理解的。最好还是搞搞同性恋,你说对不对,小萨?跟我们能理解的人搞恋爱,不要跟那些怪异的女人搞。”
“把哈柯沃叫进来吧。”华盛顿说道,“把戏到此为止,让我们言归正传吧。”
圣地亚哥转身去开门,哈柯沃神色惊恐地走了进来。
“门口有三支巡逻队,”哈柯沃抓住圣地亚哥的胳臂低声说道,“还有许多密探、一个军官。”
“快把门关上,见鬼!”鸟儿般的声音说道。
蓦地,一切都停滞不动了。哈柯沃把门关上,用自己的身体顶住。
“把门顶住!”华盛顿望着众人急匆匆地说道,“文件、信件!把门顶牢,这房间没有门锁。”
埃克托尔、索洛萨诺和亚盖过去帮助哈柯沃和圣地亚哥顶住门,大家都在自己的衣袋里摸来摸去。华盛顿弯腰在床头柜上撕文件,把碎纸片抛入痰盂,阿伊达则踮着脚往返于床前和门口之间,把大家交给她的小本子、纸片递给华盛顿。痰盂点燃了。但是门外没有一点声息,大家把耳朵贴在门上。亚盖离开大家,把灯熄掉。黑暗中,圣地亚哥听到索洛萨诺说道:会不会是一场虚惊?痰盂中的火苗时熄时旺,间隔时间等长。圣地亚哥看到华盛顿的面孔,他正在吹火苗。有人咳了一声,鸟儿般的声音说道:安静。又有二人同时咳了起来。
“烟太大了。”埃克托尔说道,“把窗子打开吧。”
一个人影离开房门,欠起脚去开天窗,但是够不着,只能碰到窗沿。华盛顿抱起他的腰,把他举起。他打开了天窗,一股新鲜空气吹进了房间。痰盂中的火苗熄了,阿伊达把痰盂递给哈柯沃,哈柯沃又被华盛顿举起,把痰盂倒在天窗之外。华盛顿打开灯,只见每个人都面孔痉挛,双眼深陷,嘴唇干裂。亚盖示意大家离开房门,叫大家坐下。他面色憔悴,露着牙齿,在这一瞬间,他变老了。
“还有烟,”亚盖说道,“赶快吸烟,吸烟。”
“一场虚惊,”索洛萨诺嘟囔着说道,“一点动静也没有。”
圣地亚哥和埃克托尔把香烟分发给大家,连不吸烟的阿伊达都点了一支。华盛顿移到门前,透过钥匙孔向外张望。
“你们难道不知道每次都应该把课本带来吗?”亚盖说道,歇斯底里地挥着小手,“我们可以说,我们聚会是为了讨论学校里的问题。我们不是政治家,我们不是搞政治的。根本不存在什么卡魏德,根本不存在什么大学部,我们什么也不知道。”
“有人上来了。”华盛顿说着,从门前走开。
传来一阵人声,静了下来,接着又是一阵人声,门上响了两下。
“有人找您,先生。”门外一个嘶哑的声音说道,“说是有急事。”
圣地亚哥回想:阿伊达和哈柯沃站在一起,哈柯沃挨着阿伊达的肩膀。华盛顿向房门走去,但房门已经打开,滚球似的一阵旋风冲他卷来:一个人跌跌撞撞、磕磕绊绊地冲了进来,接着又有几个人连跳带喊地用手枪对准房里的人,有人在喝骂,也有人在大声喘气。
“你们要干什么?”华盛顿说道,“为什么无理闯进来……”
“有武器的人把武器放在地上!”一个头戴帽子,系着蓝色领带的矮个子说道,“举起手来!给我搜!”
“我们是学生,”华盛顿说道,“我们在……”
一个警察推了他一把,他不作声了。来人把房里的人从头到脚搜了一遍,然后命令他们举着手一个一个地走出房间。街上有两个手执冲锋枪的警察和一群看热闹的人。警察把他们分成两组,圣地亚哥和埃克托尔、索洛萨诺被推进一辆巡逻车。三人挤在车座上,车中充满了烟草味,开车的人正在用报话机讲话。巡逻车开动了,驶过石桥、塔克纳路、威尔逊路,西班牙路,在警察局的铁栏杆前停了下来。一个密探在门卫的耳边嘀咕了几句,于是有人命令他们下车。一条长走廊,两旁的房门敞着,可以看到里面的办公桌、警察和一些只穿衬衣的便衣人员。上了楼梯又是一条走廊,地上好像用水泼过。一扇房门打开了。进去!门又关上了,接着是一阵钥匙的响声。那是一个狭小的房间,像是公证人办公室的前厅,墙根处只有一条板凳,三人一言不发,打量着满是裂痕的墙壁、闪亮的地板和荧光灯。
“十点,”圣地亚哥说道,“联合会大概开会了。”
“是的,如果其他的代表没全被抓到这儿来的话。”埃克托尔说道。
小萨,你被捕的消息明天会不会见报?爸爸会不会从报上得知这个消息?你可以想象,全家会彻夜不眠,妈妈泣不成声,全家折腾不休,不时地去打电话,蒂蒂的客人会在区里散布流言蜚语,奇斯帕斯会妄加评论。是的,那天夜里,您全家就像发了疯一样,少爷,安布罗修说道。卡利托斯:你大概觉得自己像列宁吧?一个矮胖的印欧混血儿在喘气,在蹬脚[135]。我很害怕,卡利托斯。圣地亚哥掏出香烟,还够三个人吸的。三人一言不发地吸着烟,同时吸,同时喷。当他们把烟头在地上踩灭的时候听到门上响起了钥匙声。
“谁是圣地亚哥·萨瓦拉?”一个未见过的面孔在门外说道,圣地亚哥站了起来。“好了,坐下吧。”
那张面孔消失了,又是一阵钥匙声。
“这说明你在这里立了案。”埃克托尔低声说道。
“这说明你会第一个被放出去。”索洛萨诺说道,“你一出去就先去找联合会,请他们把事情张扬出去。这是为了亚盖,为了华盛顿,他们最倒霉。”
“你疯了?”圣地亚哥说道,“我凭什么要第一个被释放?”
“凭你的家庭。”索洛萨诺笑嘻嘻地说道,“你要叫他们提抗议,把事情张扬出去。”
“我的家庭为我这事连一个手指都不会动。”圣地亚哥说道,“特别是当他们知道我的被捕是由于卷进了这种……”
“你什么事也没卷入,这一点你可别忘了。”埃克托尔说道。
三人本来是坐在板凳上望着对面的墙和天花板谈话的,这时埃克托尔站起身来,从一头到另一头地来回走动着,说自己的腿发麻了。索洛萨诺把衣领竖起来,把手插入衣袋:好冷啊!
“会不会把阿伊达也抓到这儿来?”圣地亚哥说道。
“可能要把她押到乔里约斯区的妇女监狱去。”索洛萨诺说道,“那是一所崭新的监狱,有单人牢房。”
“我们太傻了,为了那对未婚夫妇耽误了太多时间。”埃克托尔说道,“想起来真好笑。”
“想起来真要哭!”索洛萨诺说道,“应该让他们两个去演广播剧,去演墨西哥电影。什么我要把你关起来呀,我要自杀呀;什么把他开除出大学部呀,哎呀,还是不要开除他吧。这些资产阶级小姐、少爷,真该扒下他们的裤子抽他们一顿鞭子。见鬼!”
“我一直以为他俩相处得挺好,”埃克托尔说道,“你以前知道他俩吵架吗?”
“我什么都不知道,”圣地亚哥说道,“近来我很少跟他们见面。”
“我老婆跟我吵架啦,让罢课、党组织见鬼去吧,我要自杀啦。”索洛萨诺说道,“还是让他去演广播剧吧,见鬼!”
“当了同志,人心也是肉长的嘛。”埃克托尔微笑说。
“也许是马丁内斯招出来的。”圣地亚哥说道,“他们也许打他了。”
“你要尽量装出害怕的样子,”索洛萨诺说道,“否则事情会更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