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尔不是懦夫,直到今天黎明,他始终能够履行誓言,因为理智和科学打下了立论的基础,加强了起初纯属同志情谊的分量。难道寻欢作乐、屈服于本能对投身残酷战斗的人来说不是一种危险吗?难道追求女色不会令人丧志吗?在那些年月里,折磨着加尔的并不是从生活中取消了女人的地位,而是他总在想:他这样做,敌人方面、天主教神父也在这样做。虽然他认为自己的理由不像敌人那样是蒙昧、偏见的,而是为了轻装上阵,为了把敌人极力保持对立的天堂与人世、物质与精神逐渐结合而奋斗。他的决心从来没有动摇过。加尔心里想,或者说梦中想:“可是到今天就完了。”不,他坚定地认为,性爱的空白早已由更大的求知欲填补了,早已化作更强的活动能力。不,他又在自我欺骗了。理智还是会屈服于那并未沉睡的性欲。这些年来,有许多个夜晚,他一入睡就有诱人的女性形象和他同床共枕,寻求抚爱。他心里想,或者说梦中想,抵挡这些诱人的形象比抵挡有血有肉的真人还要费力。他记起,就像青春期和许多关在世界各地监狱里的同志们一样,他也曾多次与性欲制造出来的这些诱人的形象发生性爱。
他感到痛苦,心里想,或者说梦中想:“我当时怎么能那样做?为什么要那样做?”他为什么要扑到那少妇身上?她拼命抵抗,可他揍了她。他满怀内疚地责问自己:当她已经不再反抗,任他剥光衣服的时候,他为什么还要殴打她?同志,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心里想,或者说梦中想:“加尔,你可太不了解自己了。”不,他的脑袋并没有向他说明什么,可是有人检查过他的头骨,发现他感情过于冲动,好奇心太重,不善观察,没有审美能力。总之,不善做任何与实际行动和体力劳动无关的事。但是从来没有人察觉在他灵魂深处有丝毫的性欲异常。他心里想起,或者说梦中想:“在巨大而漆黑的岩洞里,科学仅仅是一盏闪烁微光的油灯。”他早已这样思考过。
这一事件会以什么方式影响他的生活?在罗马下的决心是否还有道理?发生了这个偶然事件之后,是否应该改变或者修正那个决心?这是偶然事件吗?怎样科学地解释今天黎明发生的事呢?他的灵魂(不,应该说精神世界,“灵魂”这个词染上了宗教的污垢)瞒着他的良知,他以为已经根除的欲念、他以为已转向比寻欢作乐更为重要的目标的精力,这些年又逐渐积存起来。这秘密积存起来的能量在今天清晨由于环境的诱发,也就是说,由于神经紧张、恐惧、突然袭击、军火被盗、枪战和死亡,爆炸了。这样的解释正确吗?如果这一切是别人的问题,由他和老古比一道客观地加以检查,那么也许是对的。他还记得和那位颅相学家苏格拉底式的谈话,当时他们走在巴塞罗那的港口,穿行在哥特式街区的小巷。想到这里,他的心不禁生出一丝思乡之情。不,如果坚持在罗马下的决心,恐怕是不慎重、不灵活和愚蠢的,恐怕会在将来发生与今日黎明相同或者更加严重的事端。他怀着痛苦的自嘲,心里想,或者说梦中想:“加尔,你只好心甘情愿地去通奸了。”
这时,他想到胡莱玛。她是一个有思想的人吗?她更像一个家畜。她勤劳、顺从,会相信圣安东尼奥教堂的神像能够逃到人工开凿的山洞中去。她像卡纳布拉沃男爵的其他女仆一样受过养鸡、喂羊的训练。她还能够侍候丈夫,给他洗衣做饭,夜里只伴丈夫而眠。他心里想:“现在她大概已经从昏睡中醒来,已经发觉这件事多么不对。”他想:“这不对是我造成的。”他又想:“也许你为她做了一件好事。”
这时,他想起袭击他的那些人、被运走的车辆和他杀死的两个人。他们是“劝世者”的人?领头的那个人是那个帕杰乌、那个在盖伊马达斯鞣皮作坊里见过的人?他没有入睡也没有做梦,可是两只眼睛仍然一动不动地紧闭着。如果帕杰乌把他当作政府军的密探或者急于骗人下水的奸商,就会派人监视他,所以一旦发现他手中这批武器,自然要下手夺走,运到卡努杜斯。但愿事情如此,但愿这个时候这批枪支马上支援给甲贡索人,以便对付即将来临的围剿。帕杰乌怎么能信任他呢?一个本地话说得很糟、态度暧昧的外国人怎能博得帕杰乌的信任呢?他想:“加尔,你杀害了两个同志。”这时,他已经醒来:这股闷热来自上午的阳光,这阵嘈杂声来自羊群里的铃铛。那些枪支是否已经运到真正的起义者手中?自从埃巴米农达在庄园里把枪支交给他,起义者从昨天夜里就有可能跟踪他和那个向导。不是据说腹地里到处都有强盗出没吗?他是否不够谨慎、行动过于匆忙了?他想:“我本应该卸下武器,埋藏起来。”他又想:“那样我就会被打死,他们仍然会弄走枪支。”他觉得真是满腹疑团:是否该回巴伊亚州府?还是照旧去卡努杜斯?是否要睁开眼睛?是否应该下床?他一定得面对现实吗?他听到铃铛响,狗在叫,接着听见脚步声和说话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