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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秘鲁-马里奥·巴尔加斯·略萨 当前章节:15391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26

“您要是早把这想法通知我就好了。”他说着微微一笑,看到塔里奥连连点头,张口要讲,可是他抢了先,递给塔里奥一卷剪报。塔里奥作了夸张的惊异的手势,一面点头,一面严肃地翻阅剪报。哼,很好,你看看吧,装样子,想让我相信你在看,臭意大利佬。

“啊,是的,我看过了,是布宜诺斯艾利斯那件麻烦事,对吗?”最后塔里奥眉眼不动了,身子也不扭了,“关于此事,政府方面有什么公报吗?我们马上可以发出去,没问题。”

“所有的报纸都登了安莎社的消息,您算是把别的通讯社甩在后面了。”他说道,“您抢了个头条新闻。”

他微微一笑,看到塔里奥也在微笑,但已经不那么神气了,而只是出于教养。塔里奥的面颊更加发红了。臭太监,我要把你当礼物送给小罗贝托[149]。

“我们一直认为最好不要把这条消息发给各报馆。”他说道,“阿普拉分子在国外向本国的大使馆抛掷石块,应该说是一件遗憾的事,为什么要在本国发表这种消息呢?”

“说真的,这些报纸光登安莎社的消息,我也感到吃惊。”塔里奥耸了耸肩,跷起食指,“我们把这条消息在新闻稿中印了出来,因为在这方面我们没有得到任何指示,消息是经过新闻处审查、通过的,贝尔穆德斯先生。我希望不要出什么错。”

“所有的通讯社都取消了这条新闻,唯有安莎社不取消,”他说道,显得感到很遗憾,“这跟我们同您之间的真诚关系极不相称,塔里奥先生。”

“消息是这里的新闻处通过了的,同别的消息印在一起,贝尔穆德斯先生。”塔里奥面孔通红,真的吃惊了,不再装腔作势了,“我从未接到过任何指示,任何通知。我希望您把阿尔西比亚德斯先生叫来,立即把事情加以澄清。”

“新闻处既未首肯也未否决。”他熄掉香烟,安然镇静地又点了一支,“新闻处只是表示收到了寄来的新闻稿,塔里奥先生。”

“不过,要是阿尔西比亚德斯先生提出要求,我会把这条消息撤下来的。我一直也是这么做的。”这时塔里奥已经显得焦躁不安,不知所措了,“安莎社根本不会热衷于散布使政府不愉快的消息,可是我们不会猜谜,贝尔穆德斯先生。”

“我们是不会发号施令的,”他说道,极有兴味地望着烟雾形成的各种形象和塔里奥领带上的白色点点,“我们只能点到为止,以友好的方式点一点。我们很少说:不要发表令本国政府不愉快的消息。”

“不过,对,当然,我知道,贝尔穆德斯先生。”小罗贝托,我马上就把他送给你。“我一直一丝不苟地遵从阿尔西比亚德斯博士的指示,可这次既无指示也无暗示,我求您……”

“正是为了不损害各个通讯社,政府才不愿意建立一种官方的检查制度。”

“您不把阿尔西比亚德斯博士叫来,这件事就永远得不到澄清。”小罗贝托,你那盛凡士林的盒子呢,快干吧。“让他向您解释解释,也向我解释解释。求求您,先生,我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贝尔穆德斯先生。”

“让我来要,”卡利托斯说着转向侍者,“来两听德国啤酒,要那种罐装的。”

卡利托斯斜倚在糊着《纽约客》[150]杂志封面的墙上,反光灯照亮了他那头鬈发、突出的眼睛、因两天没刮脸而显得黝黑的面孔和那通红的鼻子。圣地亚哥回想:他的鼻子那么红,要么是因为酒喝得太多,要么是感冒了。

“这种啤酒很贵吧?”圣地亚哥说道,“我最近可是有点儿钱紧呀。”

“我请客。我刚从那几个王八手里搞了一张招待券。”卡利托斯说道,“你今天晚上跟我到这种地方来,正派少爷的名声算是完蛋了,小萨。”

那登载着漫画的五颜六色的杂志封面在闪闪发光,大多数桌子还都空着。一排栅杆把大厅分为两半,形成两种气氛。栅杆的另一边传来了嗡嗡的人声,酒吧处一个只穿衬衣的男人在喝啤酒,还有一个人在暗处弹着钢琴。

“我把整月整月的工资都花在这儿了。”卡利托斯说道,“在这个陷坑里,我感到特别自在。”

“我还是第一次到‘黑黑’来呢,”圣地亚哥说道,“不少画家、作家都到这儿来吧?”

“倒了霉的画家和作家才到这儿来。”卡利托斯说道,“我当年初学写作的时候就常来,像虔诚的老太婆上教堂一样。当我认出某个作家的时候,我的心就跳个不停。我希望接近那些天才,希望他们能把天才传染给我。”

“我早就知道你也是个作家,”圣地亚哥说道,“还发表过诗作。”

“我本来是想写作的,也想发表诗歌,”卡利托斯说道,“可是一进《纪事报》,我的才能就发生变化了。”

“文学和报业,你更喜欢干报业?”圣地亚哥说道。

“我更喜欢喝酒。”卡利托斯笑了,“干报业不需要才能,只能使人绝望。你将来会明白的。”

卡利托斯全身收缩了一下,他的头后露出了图画和英文标题。小萨,你看到他的面孔扭歪了,一副痛苦相,双手也痉挛起来。他是不是感到不舒服?接着卡利托斯又挺直了身子,把头靠在墙上。

“我的胃溃疡大概又犯了。”这时,他的一只耳朵后面露出了一个人形乌鸦,另一只耳后露出了一幢摩天大楼,“也许是胃里缺酒。有时你看我醉醺醺的,但实际上一整天我滴酒未进。”

小萨,他是你剩下的唯一的朋友了,而且在医院里患了酒精中毒。你明天一定要去看他。卡利托斯,我明天给你带本书去。

“我那时一走进这个地方,就像置身于巴黎。”卡利托斯说道,“我曾希望有朝一日到巴黎去一趟,呼的一下,像变魔术一样变成个天才。可最后还是没去成。小萨,你瞧,我还是在这儿,像孕妇似的感到一阵阵绞痛。在进《纪事报》这个倒霉的地方之前,你原来想干什么?”

“律师。”圣地亚哥说道,“不,确切地说,想当个革命家,共产主义者。”

“共产主义者和记者,至少最后一个字还押韵,可诗人和记者就不押韵了,”卡利托斯说着放声大笑起来,“共产党?有一个地方说我是共产党,就把我给开除了。要不是为了这件事,我还不会进报社,也许现在还在写诗呢。”

“你难道不懂什么是酒精中毒?”圣地亚哥说道,“你什么也不想懂,真拿你没办法,安布罗修。”

“我他妈的是共产党?”卡利斯说道,“真是滑稽透顶了。说真的,我一直没搞懂为什么要开除我,反正他们是叫我倒了霉。你瞧我这副样子,一天到晚醉醺醺的,还得了胃溃疡。祝您健康,正派的少爷!干杯,小萨!”

凯妲小姐是太太最要好的朋友,到圣米格尔街来得最勤,有晚会的时候从不缺席。她高高的个子,长长的大腿,火红的头发,卡尔洛塔说那是染的。凯妲小姐的皮肤是肉桂色的,她的身段、服饰、说话的样子,还有喝酒时那副放荡的劲头,这一切都比奥登希娅太太还吸引人。她在晚会上闹得最欢,跳舞时很大胆,任凭客人随心所欲地动手动脚,还不停地跟客人们打情骂俏。她从背后凑近客人,抓乱他们的头发,拧他们的耳朵,坐在他们的膝上,放肆极了。凯妲小姐第一次见到阿玛莉娅的时候,一个劲地盯着她看,还一面怪模怪样地嘻嘻笑着。她打量着阿玛莉娅,盯着她看,随后就沉思起来。阿玛莉娅思量着:这位小姐怎么了?我身上有什么?看来你就是大名鼎鼎的阿玛莉娅了?我终于认识你了。我怎么是大名鼎鼎呢,小姐?凯妲小姐笑着说:因为你就是那个偷男人的心、毁灭男人的阿玛莉娅,令人害怕的阿玛莉娅。凯妲小姐有股疯狂劲,但也真令人感到可亲。她同太太打电话恶作剧的时候总是讲笑话。她常常带着调皮的神色走进来,一进门就说:亲爱的,我有好多新闻要告诉你,全是最近的。阿玛莉娅在厨房里听着她讲笑话,散布流言蜚语,嘲笑所有的人。凯妲小姐有时也跟卡尔洛塔和阿玛莉娅开玩笑,弄得二人瞠目结舌,面孔发烧。凯妲小姐是个好心人,每次派她俩去街角华人铺子买东西时都给她们一两个索尔。有一天她走的时候,还让阿玛莉娅搭她那辆白色汽车,一直把阿玛莉娅送到汽车站。

“阿尔西比亚德斯亲自给您的办公室打了电话,要求不要把这条消息发给各报社。”他叹了一口气,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我没调查清楚是不会麻烦您的,塔里奥先生。”

“可是,这不可能,”惶恐不安扭歪了他那红通通的面孔,舌头也不管用了,“给我办公室打了电话?贝尔穆德斯先生,我的秘书会把一切……阿尔西比亚德斯博士亲自打的?可我不懂怎么……”

“怎么不把口信传达给您,是吧?”他不带嘲弄地帮塔里奥把话讲完,“我也估计会发生这种事。我想阿尔西比亚德斯是跟一个编辑讲的。”

“跟一个编辑讲的?”开始时那种镇静的笑容、得意扬扬的劲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这不可能,贝尔穆德斯先生,这太令人费解了,我非常遗憾,您知道是跟哪个编辑讲的吗,先生?我只有两个编辑。啊,总之,我保证这种事下次不会再发生了。”

“我本来也很奇怪,我们对安莎社一直不错,”他说道,“国家电台和新闻处一直在购买你们的全部新闻稿,这可花了政府一大笔钱,这您是知道的。”

“当然,贝尔穆德斯先生。”哼,你去生气吧,去算账吧,你这个唱歌剧的!“我能用一下您的电话吗?我这就调查一下是谁接到了阿尔西比亚德斯博士的电话,事情马上就会搞清楚,贝尔穆德斯先生。”

“您还是请坐吧,不用担心。”他向塔里奥微微一笑,递给他一支香烟,给他点上,“我们的敌人到处都有,您办公室里就可能有不喜欢我们的人。您以后再调查好了,塔里奥先生。”

“可我这两个编辑是两个小伙子,他们……”塔里奥感到很痛心,表情又悲痛又滑稽,“不管怎么说,这事我今天非搞个水落石出不可。我还要请求阿尔西比亚德斯先生今后还是同我本人直接联系。”

“好的,这样最好。”他说道,接着思考了一会儿,仿佛偶然地看到塔里奥手中的剪报在抖动,“遗憾的是,这件事给我带来了一个小小的麻烦,总统和部长会质问我为什么向一个使我们头痛的通讯社购买新闻稿。您瞧,我要对同安莎社签这类的合同负责呢。”

“为此我也感到很不安。”那当然,所以你恨不得赶快离开此地。“今天我就把接博士电话的人辞退。”

“这个事件对政府很不利,”他忧郁地说道,仿佛心有所思,嘴里就说了出来,“在报上出现这种消息,敌人会加以利用,他们已经给我们制造了不少麻烦了。可连朋友也给我们找麻烦,这就不好了,您说是不是?”

“这种事不会再发生了,贝尔穆德斯先生,”塔里奥掏出一块天蓝色手帕,使劲地擦着手,“这您可以放心,完全放心,贝尔穆德斯先生。”

“我很佩服那些人类的渣滓。”卡利托斯又弯了一下身子,仿佛有人在他的胃部猛击一拳,“你瞧,侦破新闻版把我给腐蚀了。”

“别再喝了,”圣地亚哥说道,“我们还是走吧。”

然而卡利托斯又挺直了身体,微笑着说:

“喝完第二杯啤酒,刺痛就会消失,我就感到舒服了。你还不了解我?我们这是第一次一起喝酒,是不是?”圣地亚哥回想:是的,卡利托斯,那是第一次。“小萨,你是个正派的人,一下班就回家。你从来不跟我们这些倒霉的人一块儿喝一杯。你是不是不愿意让我们把你腐蚀了?”

“我的工资刚够生活开支。”圣地亚哥说道,“我要是跟你们去喝酒,去逛妓院,付房租的钱就没有了。”

“你一个人单独生活?”卡利托斯说道,“我还以为你是个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呢。你没有亲戚?你多大岁数了?你还是个雏儿?”

“你一下子提这么多问题。”圣地亚哥说道,“我有家,但是我单独生活。喂,赚这么点儿工资,你们怎么总是喝酒、逛妓院?我真不明白。”

“这是职业秘密。”卡利托斯说道,“靠借债和躲债过活也是一种艺术。你怎么不逛逛妓院?你有女朋友了?”

“你大概马上要问我是不是经常手淫了,对不对?”圣地亚哥说道。

“如果你没有女朋友,又不逛妓院,我想你一定常手淫。”卡利托斯说道,“除非你是个同性恋者。”

卡利托斯又把腰弯了下去,等他直起腰来,面孔痛得扭歪了。他把一头鬈发靠在杂志封面上,闭上眼睛,停了片刻,伸手在口袋里摸来摸去,最后掏出一样东西放在鼻子上深深地闻了几下。他头向后仰,半张着嘴,脸上露出了平静的醉意。接着他睁开眼睛,看了圣地亚哥一眼,带着解嘲的意味说道:

“这是为了把腹部的刺痛麻醉一下。你别怕,我不会引诱你干坏事的。”

“你想吓唬我吗?”圣地亚哥说道,“那你就是浪费时间。我早就知道你是个酒鬼,还吸毒。编辑部的人都对我说了,不过我并不以此看人。”

卡利托斯朝他亲热地微笑了一下,递给他一支香烟:

“我原来对你的看法并不好,因为我听说你是走后门进来的,不愿意跟我们混在一起。我错了,我现在觉得你很好,小萨。”

卡利托斯讲得很慢,脸色逐渐平静下来,表情也逐渐严肃起来。

“我有一次酗酒,结果感到很不舒服。”我这是说谎,卡利托斯,“我呕吐了一场,结果把胃搞坏了。”

“不过你还没彻底完蛋,虽说你来《纪事报》已经有三个月了,对吧?”卡利托斯沉思而缓慢地说道,仿佛是在做祈祷。

“三个半月了。”圣地亚哥说道,“我刚满试用期,星期一刚正式签合同。”

“你真可怜,”卡利托斯说道,“从现在起你就一辈子待在报社吧。你听着,过来点,别让别人听见,我向你坦白一个最大的秘密:小萨,诗歌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东西。”

凯妲小姐有一次是中午到圣米格尔街来的。她像是一阵旋风闯了进来,阿玛莉娅给她开门,进门时她还在阿玛莉娅的脸蛋上拧了一把。阿玛莉娅心想:她简直昏了头。奥登希娅太太在楼梯口探出身来,凯妲小姐向她飞了个吻:我是来休息一会儿的,亲爱的。太太和小姐双双走进卧室,片刻之后太太喊道:阿玛莉娅,给我们送瓶啤酒上来。阿玛莉娅端着盘子上了楼。在门口,她看见凯妲小姐躺在床上,身上只穿着衬裙,连衣裙、丝袜和鞋子都堆在地上。她又是唱又是笑,还不时地自言自语。太太坐在梳妆台前的矮凳上,好像被她传染上了。那天早晨太太并没喝醉,可也笑个不停,唱个不停,给凯妲小姐叫好。凯妲小姐拍打着枕头,像是在做体操,一头红发遮住了面孔。从镜子里望去,她那双大腿就像大蜈蚣的腿一样。她一看到托盘就坐了起来:唉,我渴死了。说着一口气喝掉了半杯:啊,真好喝。蓦地,她抓起阿玛莉娅的手腕:来,过来。她盯着阿玛莉娅,那眼神多么淫荡啊:你别走。阿玛莉娅看了太太一眼,可太太正在调皮地盯着凯妲小姐,仿佛在思索着她要干什么。突然,太太也笑了起来。凯妲小姐装出威胁的样子:喂,亲爱的,你真的找了个可爱的用人,你大概跟她一起欺骗了我吧,对不对?太太放声大笑:对,我跟她欺骗了你。凯妲小姐又笑了起来:可你并不知道,这个死苍蝇又跟谁欺骗了你!阿玛莉娅感到耳朵里嗡嗡作响。凯妲小姐摇着她的胳臂唱了起来:以牙还牙,亲爱的,以眼还眼。她看了阿玛莉娅一眼:她说的是真的还是开玩笑?告诉我,每天早晨先生走后,你真的上楼来安慰她?阿玛莉娅感到又好气又好笑。有时候上来,她结结巴巴地说道,不知不觉地也开了个玩笑。凯妲小姐突然对太太喊了起来:啊哈,你这个强盗!太太笑得要死:我把她借给你吧,不过你要好好待她。凯妲小姐一拉阿玛莉娅,阿玛莉娅就坐到了床上。幸好这时太太站起身跑了过来,笑着同凯妲小姐扭在一起,最后凯妲小姐放开了阿玛莉娅。太太说,你去吧,阿玛莉娅,这个疯女人会把你带坏的。阿玛莉娅走出卧室,背后又传来太太和凯妲小姐的嬉笑声。她下楼的时候还笑着,感到膝盖发软,但走进厨房时就严肃起来了,甚至感到愤怒。希牡拉正在水池前又洗又唱:你怎么了?阿玛莉娅:没什么,太太和凯妲小姐喝醉了,搞得我真不好意思。

“遗憾的是这件事发生在我们同安莎社的合同即将期满的时候。”他透过层层烟雾寻找塔里奥的眼睛,“您可以想象,要说服部长同安莎社延长合同,我得费多少口舌。”

“我会找部长谈的,我可以向他解释。”塔里奥的眼睛亮光一闪,充满了愁苦和警惕,“我正要同您商量关于延长合同的事呢,可现在碰上了这种荒唐事,这种令人费解的事。不过我会使部长满意的,贝尔穆德斯先生。”

“您最好不要见部长,还是等他的火消了再说吧。”他微微一笑,蓦地站了起来,“不管怎么说,我将尽力而为,把一切安排好。”

塔里奥那奶白色的面孔恢复了红润,他觉得有希望了,又开始饶舌了,他几乎跳着同贝尔穆德斯一起走到门口。

“接阿尔西比亚德斯博士电话的那个编辑,今天就会被开除。”塔里奥一面微笑,一面把声音放得甜甜的,唾星四溅,“您知道,对安莎社来讲,能否延长合同事关生死存亡。我不知怎样感谢您才好,贝尔穆德斯先生。”

“合同下星期满期,对吧?好吧,您同阿尔西比亚德斯约个时间,我尽量让部长快点签字。”

他把手伸向门柄,但没有开门。塔里奥犹疑着,脸又红了。贝尔穆德斯等了一会儿,用眼睛盯着塔里奥,仿佛在鼓励他讲话。

“关于合同,贝尔穆德斯先生,”太监,你好像憋着一摊屎,“条件还同去年一样吗?噢,我指的是……我是说……”

“您指的是我的酬金?”他说道,他看到塔里奥那困惑、尴尬和强笑的样子,在下巴上搔了一下,显得很谦逊地说,“这回就不能是百分之十了,而是百分之二十,朋友。”

他看到塔里奥微微把嘴一张,额上的皱纹一紧一松。他也看到他不再笑了,只是连连点头,眼光突然显得迷惘起来。

“请您给我一张纽约银行的汇票,下星期一请您亲自给我送来。”卡鲁索[151],你心里算过账了。“您也知道,部里办事太慢,我争取在两个星期之内把事办成。”

他打开门,但是当他看到塔里奥做了个犯愁的手势,就把门又关上了。他微笑着等了一会儿。

“很好,能在两星期之内把事情办成最好不过了,贝尔穆德斯先生。”塔里奥声音发哑,心中不快,“至于……也就是说……您不觉得百分之二十有点……也就是说……是不是太多了?”

“太多了?”他睁大眼睛,仿佛没听懂塔里奥的话,但马上又恢复了镇静,友好地说,“别再说了,把事情忘掉吧。我现在得请您原谅了,我还有许多事要办。”

他打开门,听到打字机的噼啪声,还看到了外间头排坐在写字台后的阿尔西比亚德斯的身影。

“不说了,我们同意。”塔里奥绝望地挤眉弄眼,赶紧接上说,“没任何问题,贝尔穆德斯先生。我星期一十点来,怎么样?”

“当然可以,”他说着几乎是把塔里奥推了出去,“那么就星期一见。”

他关上门,笑容马上消失了。他走到写字台前坐了下来,从右手抽屉中拿出一个筒状药瓶,把唾液含在口中,然后把药片放在舌尖。把药片吞进去后,他闭上眼睛,手压在吸墨板上待了一会儿。不一会儿,阿尔西比亚德斯走了进来。

“意大利佬很不开心,堂卡约。但愿那个编辑十一点的时候还在通讯社里,我跟塔里奥说我是在十一点打电话的。”

“管他在不在,反正是要被开除的。”他说道,“一个在宣言上签字的家伙是不适合在通讯社里干事的。您给我约好部长了吗?”

“部长三点等您,堂卡约。”

“好的,博士。请您通知帕雷德斯少校[152],我要去看他,二十分钟后到他那里。”

“我进《纪事报》不是出于热忱,只是想赚点儿钱花。”圣地亚哥说道,“可现在我倒是觉得,所有工作中,这个工作最为令人满意。”

“都三个半月了,你还没感到失望。”卡利托斯说道,“这工作就好像把一个人放进马戏团的兽笼里去展览,小萨。”

小萨,是的,你还没有感到失望。新任巴西大使埃尔南多·德·麦哲伦今晨递交国书。我对我国旅游事业的未来感到乐观,旅游局长昨晚在记者招待会上对众多的杰出的记者们说。“我们之间”俱乐部昨日庆祝成立周年。小萨呀,你就喜欢这种肮脏的东西。一坐到打字机前你就感到高兴。圣地亚哥回想:用这种区区小事编写简讯,我从来没这么高兴过。我以自信的狂劲修改、撕掉、重写,然后送给阿里斯佩,也是从来没这么高兴过。

“你是什么时候对报业感到失望的?”圣地亚哥说道。

小萨,每当第二天早晨,你总是去巴兰科区你的住处附近的报摊上买回一份《纪事报》,在上面寻找你自己编写的简讯和微不足道的专栏文章,还拿去给露西亚太太看:太太,您瞧,这是我写的。

“我进《纪事报》后的第一个星期就失望了。”卡利托斯说道,“我在通讯社工作的时候不用写新闻,其实只是个打字员。那里是一贯的工作日制,到了两点我就没事了我可以下午读书,晚上写诗。后来我被辞退了,文学界也就失掉了一个诗人,小萨。”

小萨,你每天下午五点上班,可你总是提前到达编辑部。三点半你就在宿舍里看表了,恨不得马上去乘电车。今天会不会派你到街上采访,叫你写一篇访问记?会不会派你参加一次会见?而不是像以往那样,每次你一到就坐在写字台前等着阿里斯佩叫你:请把这篇通讯缩写成十行。圣地亚哥回想:我从没有那样热情过。我希望能做些事,我一定要搞个头条新闻让大家祝贺我。我从没有那么雄心勃勃过,我一定要得到提升。他回想:可是我错了,但我是什么时候又是由于什么错的呢?

“我一直没搞懂到底是为了什么。一天早晨,那个婊子养的走进办公室对我说:您在通讯社搞破坏,您是个共产党。”卡利托斯笑了,一种慢镜头里的笑容,“我说:您不是在开玩笑吧?”

“见鬼,我说话是认真的。”塔里奥说道,“您的破坏活动使我们破费了不少,您知道吗?”

“我说:您要是再对我嚷嚷,再对我说见鬼,我可要骂娘了,”卡利托斯说道,但心里感到很满足,“连退职费也没给我,就把我辞退了。后来我就进了《纪事报》,在报社里我发现,报业就是诗歌的坟墓,小萨。”

“那你为什么不离开报业呢?”圣地亚哥说道,“可以另找工作嘛。”

“进来就出不去了,报业就像沼泽地一样,”卡利托斯说道,仿佛在打盹,仿佛要睡着,“你陷呀陷呀,一直往下沉。你恨它,但你摆脱不了它;你恨它,但为了搞个头条新闻,你又什么都干得出,你可以彻夜不眠,你可以钻到最不体面的地方去。这变成了一种瘾头,小萨。”

“我已经陷到脖子这儿了,但我不会整个陷进去,你知道为什么吗?”圣地亚哥说道,“因为我最终还是要当律师的,安布罗修。”

“在侦破新闻版工作不是我自己选择的,是因为地方新闻版的阿里斯佩容不得我,在电讯版又不见容于马尔多纳多。”卡利托斯困意沉沉地说道,“只有贝塞利达在侦破版里还能容忍我。在侦破版里,有世界上最坏的东西,什么都能看到,可我喜欢。人类的渣滓就是我生活中的要素,小萨。”

卡利托斯沉默了,他面带笑容,一动不动地看着圣地亚哥。圣地亚哥唤来侍者,他才如梦初醒,付了账。二人走了出来,一路跌跌撞撞,不是碰到桌子就是撞在墙上,圣地亚哥只得搀着他的胳膊。圣马丁广场的门廊中已经空无一人,一缕蓝光微弱地出现在广场周围的房顶上。

“怪了,诺尔文怎么没到这儿来。”卡利托斯以一种平静的温柔口气,仿佛朗诵似的说道,“他是倒霉人中混得最好的一个,也是个非凡的渣滓,我以后再给你介绍,小萨。”

他摇摇摆摆地走着,用手扶着门廊的柱子,长长的胡子使得他的面孔显得很肮脏,鼻头红红的,眼光流露出一种悲壮感。明天我一定去看你,卡利托斯。

1

阿玛莉娅从药店买了两卷卫生纸回来,在门房前面对面地碰上了安布罗修。他说:你别这么一本正经,我不是来找你的。她:我们什么关系也没有,你当然不是来找我的。安布罗修说:你没看见那辆汽车吗?堂费尔民和堂卡约在楼上。阿玛莉娅:堂费尔民?和堂卡约在一起?是的,这有什么奇怪的?阿玛莉娅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感到奇怪,两位先生一点相同之处也没有。她竭力去想象堂费尔民在晚会上的表现,这两个人搞在一起,根本不可能。

“最好不要让堂费尔民看见你。”安布罗修说道,“不然他会告诉堂卡约你是他家辞退的,而且自动放弃了制药厂的工作。到那时,奥登希娅太太也会辞退你。”

“实际上你是不愿意让堂卡约知道是你介绍我到他家来的。”阿玛莉娅说道。

“对,正是如此。”安布罗修说道,“但这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你好。我对你说过,堂卡约因为我离开他去给堂费尔民开车这事恨得我要死,他要是知道你认识我,你就完蛋了。”

“你变成了个好心人了嘛,”她说道,“你现在对我多关心呀!”

二人就这样在门口谈着。阿玛莉娅不时地瞄着希牡拉和卡尔洛塔走近没有。安布罗修,你不是告诉过我堂费尔民和堂卡约不像以前那样来往密切了吗?是的,自从堂卡约逮捕了圣地亚哥少爷以后,两个人就不友好了,但二人还在一起做生意,这次堂费尔民是为了生意上的事到圣米格尔街来的。阿玛莉娅,你在这儿工作还满意吗?满意,非常满意,活儿比以前少,太太也是个好心人。安布罗修说:那你欠我个人情。可阿玛莉娅立即打断了他的玩笑:你别忘了,我老早还掉了。接着她改变了话题:观花埠那户人家怎么样了?索伊拉太太很好;奇斯帕斯少爷有了未婚妻,她还竞选过秘鲁小姐呢;蒂蒂小姐长大了,出息成个大姑娘了;圣地亚哥少爷出走以后一直没回来,在索伊拉太太面前根本不能提他的名字,一提她就哭。接着安布罗修忽然说:看样子圣米格尔街这户人家对你挺合适的,你变漂亮了。阿玛莉娅不笑,只是恼怒地盯着他。

“你星期天休息,对吧?”安布罗修说道,“我在那边,在电车站等你,两点,你来吗?”

“你别做梦了,”阿玛莉娅说道,“我们什么关系也没有了,干吗还要一起出去?”

阿玛莉娅听到厨房有动静,于是连招呼也没打就进了家门。她走到储藏室后偷看,只见堂费尔民正在同堂卡约告别。堂费尔民个子高高的,一头白发,穿着灰色西服,显得很潇洒。她顿时想起了她最后一次看到堂费尔民之后所发生的一切,想起了特里尼达,想起了米隆内斯的胡同,想起了产科医院。她感到自己在流泪,赶快走进浴室去洗脸。她对安布罗修很恼火,也对自己感到恼火,因为刚才跟他讲了话,就好像二人有什么关系似的,也因为自己刚才没对他说:你以为通知了我这儿需要女仆,我就会把一切忘掉,就会原谅你了?你还是死了的好!她想。

他紧了紧领带,穿起上衣,拿了公文包,走出了办公室,迷惘地从女秘书们的身旁走过,汽车停在门口。安布罗修,到陆军部去,汽车光是穿过市中心就花费了二十五分钟。没等安布罗修给他打开车门,他就下了车:在这儿等着我。士兵向他敬礼,他穿过走廊,上了楼。一名军官朝他微笑。在情报局的前厅,一个留着小胡子的上尉在等着他:少校在办公室,贝尔穆德斯先生,您请进吧。帕雷德斯见他进来就立起身。办公桌上有三台电话、一面小国旗、一个绿色的吸墨器。办公室四壁挂着地图、平面图、一张奥德里亚的照片和一副挂历。

“埃斯皮纳给我打电话向我发牢骚,”帕雷德斯少校说道,“说如果不把那看门人撤掉,他就给他吃子弹。他很恼火。”

“我已经下令撤掉那密探了。”他说着,松了松了领带,“至少他现在明白了自己正在受到监视。”

“我再次告诉你,这种做法根本没用。”帕雷德斯少校说道,“把他赶出军队之前已经先提升了他,他干吗还要图谋不轨呢?”

“不当部长了,他心里很不痛快,”他说道,“再说搞谋反的又不是他一个人,干这种事他还太笨。但是别人可以利用他。这个山区佬,任何人都可以拿他当傻瓜耍。”

帕雷德斯少校耸了耸肩,做了个怀疑的表情,随后打开柜门拿出一个大信封递给他。他抽出里面的文件和照片,心不在焉地翻阅起来。

“他的一切活动、一切电话谈话,都在这里了,”帕雷德斯少校说道,“没有什么疑点。他开始在女人身上寻求安慰了。你看到了吧,除了布列尼亚区那个情妇,他又搞上了一个,他在圣贝阿特丽丝建筑区[153]。”

他笑了,嘟嘟囔囔不知说了些什么。就在此刻,他看到埃斯皮纳那两个情妇的照片在他眼前闪过,个个体肥多肉,乳房下垂,目光淫荡。他把文件和照片装入信封,放在办公桌上。

“养着两个情妇,在军人俱乐部玩牌,每星期酗酒一两次,这就是他的生活。”帕雷德斯少校说道,“山区佬算是完蛋了,你信不信?”

“然而他在军队里还有许多朋友,有几十个军官欠着他的人情呢。”他说道,“我的嗅觉跟狗一样灵,你听我的没错。再给我一段时间吧。”

“好吧,既然你这么坚持,我再命人监视他几天。”帕雷德斯少校说道,“反正都没用。”

“他虽说退出了军队,但哪怕真的是个笨蛋,一个将军终归是个将军。”他说道,“比所有的阿普拉分子和红萝卜加在一起还危险。”

是的,老爷,伊波利托是个粗人,但是他也有自己的感情,这我和鲁多维柯是在波尔维尼尔小区发现的。当时我们还有时间,想去喝两杯。这时伊波利托来了,他一手一个搀起我们的胳臂:我请你们喝酒。于是我们三个就到玻利维亚路一家酒馆去了。伊波利托要了三盅酒,掏出雪茄用发抖的手点上。看得出来他心事重重,强作欢颜,老爷。他像口渴的牲口那样用舌头舔着嘴唇,左顾右盼,心神不定。我和鲁多维柯交换着目光,仿佛在问:这个人是怎么了?

“你好像出问题了,伊波利托。”我说。

“这酒是不是太凶了,兄弟?”鲁多维柯说。

他摇摇头表示不凶,接着一饮而尽,又向老板要了一杯。你到底怎么了,伊波利托?他看了我们一眼,把烟喷在我们脸上,最后总算开了口:要我到波尔维尼尔小区去执行任务,我感到不好办。我和鲁多维柯笑了:那有什么难的,伊波利托,哨声一响,那些女人肯定会像发了疯似的跑散,这任务最容易不过了,兄弟。伊波利托把第二杯酒又一饮而尽,两眼快要瞪出来了:我并不是害怕,害怕这个词我认得,但我从没害怕过。我当过拳击手。

“你别净让人扫兴,别提你那拳击的事了。”鲁多维柯说道。

“这里掺和着我的个人私事。”伊波利托遗憾地说道。

轮到了鲁多维柯,他付了另一轮的酒钱。老板:我看你们越喝越来劲了。说着把酒瓶放在柜台上。为了这件事,我昨晚一夜未睡,你们估计一下结果会是如何。我同鲁多维柯又互相看了一眼,仿佛在说:他是不是疯了?伊波利托,你干脆痛痛快快告诉我们吧,朋友之间不就是为了互相帮助吗?他干咳着,欲说又止,老爷。最后他声音发涩了,却把什么都说了出来:是件家务事,私事。接着他就毫无保留地给我们讲了个伤心的故事,老爷。他妈妈会做凉席,在帕拉达市场摆了个摊子,他从小是在波尔维尼尔小区长大的,一直生活在那儿,如果那能叫做生活的话。他给人擦汽车,看汽车,给人跑腿,在市场里卸卡车,反正尽可能地赚几个钱吧。当然也有的时候把手伸进不该伸的地方。

“生在波尔维尼尔区的人怎么称呼来着?”鲁多维柯打断他说,“生在城里的人叫利马人,生在桥下区的人叫桥下人,生在波尔维尼尔的人呢?”

“你对我要讲什么根本没兴趣,妈的。”伊波利托说道,他恼火了。

“没那么回事,兄弟,”鲁多维柯拍了他一下,“对不起,我是心血来潮,突然产生这个疑问的。你接着讲吧。”

虽说近来有好几年没去波尔维尼尔小区了,但他仍然拍着胸脯说:波尔维尼尔就在我心中,波尔维尼尔仍然是我的家。再说,老爷,他就是在那个区开始拳击的。帕拉达市场上的许多老太婆他都熟悉:没准儿她们现在还认得我呢。

“啊,我明白了,”鲁多维柯说道,“你没有理由感到难办,这么多年了,谁还认得出你来?再说她们又不会看见你的面孔,波尔维尼尔小区的路灯糟透了,淘气的小孩不是一直用石块砸路灯吗?没道理,伊波利托。”

他沉思了一会儿,像猫似的舔着自己的嘴。老板端来了盐和柠檬。鲁多维柯把盐抹在舌尖上,又把半个柠檬挤在嘴里,喝尽自己杯中的酒,随后高声说道:这酒味道变得好极了。后来我们又谈起了别的事,可伊波利托一直沉默不语,眼睛一会儿看看地板,一会儿看看柜台,仿佛在思考。

“不,我倒不在乎是否有人认出我来,”他倏地说道,“可这个任务本身使我感到难办。”

“那又是为什么,伙计?”鲁多维柯说道,“驱散女人不是比驱散学生更容易吗?她们除了尖叫、跺脚,还能干什么,伊波利托?光是吵闹对任何人都不会造成损失。”

“要是我必须打一个老太婆,而这个老太婆又是从小给过我东西吃的人呢?”伊波利托在桌上击了一拳说道。他恼火极了,老爷。

我和鲁多维柯又互相望了一眼,仿佛在说:瞧他,又像个爱哭的女人了。不过,兄弟……不过,伙计……既然她们以前给过你吃的,那就说明她们都是好人,都是圣人,就不会动武。你以为她们愿意卷进政治纠纷里去?然而伊波利托仍然坚持己见,摇着脑袋好像在说:你们说服不了我。

“今天我干这种活,真不是心甘情愿的。”最后他说。

“你以为别人喜欢这个?”鲁多维柯说道。

“可我喜欢,”我笑着说道,“对我来说,这是一种休息、一种冒险。”

“因为你是偶尔来这么一两次。”鲁多维柯说道,“你给大头头当司机,生活多舒服。我们这种工作对你来说只是玩玩而已。你等着吧,早晚你的头被人用石块砸破,就像有一次我的头被砸破那样。”

“到那时你再跟我们说你喜欢不喜欢这种工作吧。”伊波利托说道。

幸亏我什么事也没出,老爷。

他怎么竟敢邀我出去?阿玛莉娅在休息的日子里不是去利蒙希约区去看望姨妈就是去米隆内斯区去看望罗莎丽奥太太,再不就同邻居的两个女仆安杜维娅和玛丽娅出去。他干吗要帮我找到这个工作呢?他以为这样一来我就会把一切忘掉?阿玛莉娅同那两个女用人出去散步,去看电影,有一个星期六还去竞技场看了民间舞蹈。那天我为什么要跟他说话?难道我原谅了他?阿玛莉娅有时也同卡尔洛塔出去,但不经常,因为希牡拉总是叫她们天黑以前就回来。我真蠢,我应该对他狠一点。每次同卡尔洛塔一起出去,希牡拉总是左叮咛右嘱咐,回来后又是问这问那,真烦人。星期天让他等着吧,让他从观花埠到这儿白跑一趟,他肯定要埋怨我。可怜的卡尔洛塔,希牡拉不许她上街,不断地用男人吓唬她。阿玛莉娅想呀想呀,整整想了一个星期:让他等着吧。有时她感到很恼火,甚至发抖,有时则不禁笑出声来。不过,没准儿他根本不会来呢,因为我对他说过:你别做梦了。他可能想:那我为什么还要去呢?星期六,阿玛莉娅把一件闪光的蓝色连衣裙熨好了,那是奥登希娅太太送给她的。卡尔洛塔问她:你明天到哪儿去?到我姨妈那儿去。她在镜子里照了又照,一面骂自己:原来你还是想去呀,傻瓜。不,我是不会去的。到了星期天,她第一次穿了刚买来的高跟鞋,还戴上了摸彩摸来的手镯,出门前还淡淡地抹了口红。她飞快地收拾完桌子,连午饭也没吃就跑上楼到太太的卧室里照那面全身镜,接着径直来到了贝尔托洛托路。她穿过马路到了沿海路。这时她又对自己感到恼火了,浑身不自在。啊,他在那边,在车站直朝阿玛莉娅招手。她想:我还是回去吧。她想:我不要跟他讲话。他穿着褐色西装、白衬衣、红领带,上衣口袋里还插了一块手帕。

“我刚才还祈祷别让我白等呢,”安布罗修说道,“你来了,太好了。”

“我是来乘电车的。”她说着恼怒地转过脸去!“我是去我姨妈家。”

“啊,也好,”安布罗修说道,“那我们顺便一起到市中心去吧。”

“有件事我忘了告诉你,”帕雷德斯少校说道,“埃斯皮纳最近和你那位朋友萨瓦拉来往得很密切。”

“这没什么,”他说道,“他们是老朋友了。埃斯皮纳给他搞了个许可证,允许他的药厂供应陆军商店。”

“这位富翁的有些事我很不喜欢。”帕雷德斯少校说道,“我在跟踪他,哦,当然不是经常喽,发觉他还跟阿普拉分子混在一起。”

“萨瓦拉从那些阿普拉分子口中知道不少事,我呢,又从他口中知道不少事。”他说道,“萨瓦拉没问题。对他进行跟踪,你肯定是在浪费时间。”

“对这位富翁的忠诚,我始终抱怀疑态度。”帕雷德斯少校说道,“他支持政府是为了做生意,完全是为了自身利益。”

“我们大家支持政府都是为了自身利益。重要的是,像萨瓦拉这样的人物,其自身利益就是支持政府。”他微微一笑,“我们来研究研究卡哈玛尔卡的事吧,好吗?”

帕雷德斯少校点点头,从三台电话中拿起一只话筒,下了一道命令,沉思了片刻,接着说道:

“起初我还以为你是故意装出一副厚颜无耻的样子,现在我才知道你这个人确实如此。你对任何事、任何人都不相信,卡约。”

“他们付我工资,不是为了叫我对什么都相信,而是为了叫我干某种工作。”他又是微微一笑,“我干得还不错,对不对?”

“你担任这个职务既然是为了自身利益,那为什么不接受总统给你的另外几个工作呢?那要比现在这个职位好上一千倍。”帕雷德斯少校说道,“你瞧,虽说你想做到脸皮很厚,但还是力不从心。”

他收起了笑容,颓丧地看了帕雷德斯少校一眼。

“大概是因为你舅舅给了我一个别人从未有过的机会,”他耸了耸肩说道,“大概是因为我还没找到另外一个人能在这个职位上像我一样为你舅舅服务,或者也许是因为我喜欢这个工作。”

“总统很担心你的健康情况,我也担心。”帕雷德斯少校说道,“这三年中你好像老了十岁。你的胃溃疡怎么样了?”

“已经愈合了,”他说道,“现在不用喝牛奶了,真不错。”

他把手伸向办公桌上的香烟,点上一支,咳嗽了一阵。

“你每天吸几支烟?”帕雷德斯少校说道。

“两三盒。”他说道,“我吸的是纯烟,不像你,净吸这种破玩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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