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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秘鲁-马里奥·巴尔加斯·略萨 当前章节:16505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26

“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先要你的命,”帕雷德斯少校说道,“烟草、胃溃疡、安非它明、阿普拉分子、像山区佬那样心怀不满的军人还是你那个后宫?”

他露出一丝笑意。有人敲门,那个小胡子上尉夹着文件夹走了进来:影印图复制好了,少校。帕雷德斯把平面图铺在办公桌上。某些街口都标上了红蓝记号,一条粗粗的黑线弯弯曲曲地穿过许多街道,一直画到一座广场。两个人伏在平面图上研究了很久。帕雷德斯少校说着:这些是集中点,这些地方是陆军部队驻地,这是调动路线,这座桥就要通车。他则吸着烟,把这一切记在本子上,还不时地用他那单调的声音提些问题。随后二人在软椅上坐了下来。

“我明天就同里奥斯上尉去检查一下安全措施的准备情况。”帕雷德斯少校说道,“从我们这方面讲,一点问题也没有,安全措施就像钟表一样准确。你的人怎么样?”

“我对安全措施很放心,”他说道,“我担心的是另外一件事。”

“你指的是欢迎会上的准备工作?”帕雷德斯少校说道,“你认为会出现令人难堪的局面?”

“参议员和那几个众议员都保证广场上的人满满的,”他说道,“但是他们这些人的保证,你是了解的。今天下午我就去接待委员会看看,我已经把他们召到利马来了。”

“这些山区佬如果不张开双臂来欢迎总统,那他们就太没良心了。”帕雷德斯少校说道,“总统给他们修了公路、架了桥。以前难道有人记得卡哈玛尔卡的存在吗?”

“卡哈玛尔卡一度是阿普拉的温床,”他说道,“我们搞了一次大清洗,但总会发生不测。”

“总统认为他的这次旅行会大获成功。”帕雷德斯少校说道,“他说你向他保证将有四万人参加欢迎集会,而且不会出问题。”

“四万人会有的,而且不会出问题。”他说道,“可就是这些事搞得我衰老了,不是胃溃疡,也不是烟草。”

我们三人向老板付了账就离开了酒店。当我们到达院子里的时候,会议已经开始了,老爷。洛萨诺先生向我们指指手表,脸色很难看。参加会议的有五十人左右,都穿着便衣,有的在傻笑,院子里有一股难闻的气味。鲁多维柯把参加会议的人一个一个地指给我看:那个是有正式编制的;那个是临时的,跟我一样;那个也是有正式编制的。讲话的是一个警察少校,大肚皮,讲话结巴,反复讲着口头禅“也就是说”——也就是说周围还有突击队,也就就就是说还有巡逻车,也就是说还有骑骑骑兵,躲躲在汽汽车房后和空空场里。我和鲁多维柯互相递着眼色,仿佛在说:这人太太太滑稽了,老爷。可伊波利托仍然哭丧着脸。这时,洛萨诺先生插了进来,于是大家安静下来听他讲话。

“最主要的是不要让警察出面干涉,”洛萨诺先生说道,“这是贝尔穆德斯先生特别关照的。也不要开枪。”

“他这是拍最高头头的马屁,因为你在这儿,”鲁多维柯对我说道,“让你回去以后说给贝尔穆德斯先生听。”

“也就是说,为此才没没发给你们手枪,只是发了大大大棒和别的揍揍揍人的武器。”

下面的人骚动了起来,有的打嗝,有的咳嗽,也有的跺脚。这是一种抗议,但谁也没开口,老爷。少校赶快说道:安静,安安静。但是最后还是洛萨诺先生机智地解决了问题:

“在座的诸位都是第一流的人物,要驱散一小撮疯女人根本用不着子弹。如果事情真的变得不可收拾,突击队就会参加行动,”他接着诡诈地开了个玩笑,“害怕的人举起手来!”没有人举手,洛萨诺:“这太好了,否则还得把喝酒的钱退出来。”大家笑了,洛萨诺:“上校,你接着讲吧。”

“也就就就是说,大家都懂懂了。在领武器之前要互相好好看看面孔,免得认错了人,自己人互相打打起来。”

大家都笑了,那是出于礼貌,倒不是由于少校的话真的令人发笑。在领取武器的时候,大家都得签个收条。大家领到的有大棒、铁指套,还有自行车链条。回到院子里,我们三人就同其他人混在一起了,其中有些人喝得酩酊大醉,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我找了些人谈话,问他们是从哪儿来的。是不是抽签抽上的?不,老爷,他们都是自愿来的,都想赚点外快,不过也有人害怕会出事。大家在一起又是吸烟又是开玩笑,用大棒互相打着玩。就这样一直等到六点钟,少校才走过来通知大家汽车来了。到了波尔维尼尔小区的广场,我和鲁多维柯带领一半人留在广场中央躲在秋千中间,伊波利托把其余的人带到电影院附近。人们分成三个一组,四个一堆,都钻进了市场。我和鲁多维柯看着秋千上的摇板,坐在上面的女人的裙子都掀了起来,不过什么也没看见,老爷,光线太暗了。别的人在购买刨冰、白薯糖,有两个人还买了一瓶酒,在转盘附近喝了起来。鲁多维柯说道;这一切都好像在表明,洛萨诺得到的情报是不准确的。我们等了半小时,可什么事也没发生。

上了电车,二人坐在一起,安布罗修为阿玛莉娅买了票。她为自己随他上车感到很恼火,看也不看安布罗修一眼。安布罗修说:你怎么这么爱记仇?阿玛莉娅的脸贴着车窗,看着巴西路上川流不息的汽车和贝维里电影院。安布罗修又说:阿玛莉娅,女人都是心肠好,记性差,可你正好相反。那天我们在街上遇到,我说圣米格尔街有户人家在找女用人,那天我们谈得不是挺好吗?阿玛莉娅看到警察医院和老玛格达雷娜区中心花园闪了过去。还有那天我们在门房外不是也谈得挺好吗?萨雷斯中学和鲍洛涅希广场也闪过去了。你生活里又有了别的男人是怎么着,阿玛莉娅?这时两个女人上了电车,在二人对面坐了下来。像是不正经的女人,她们开始放肆地盯着安布罗修看。我们像好朋友似的一起出来一两次有什么不好?那两个女人在朝安布罗修微笑,卖弄风骚地盯着他。阿玛莉娅自己也不知怎么回事,高声说:好吧,我们到哪儿去?她说话时眼睛看的是那两个女人而不是安布罗修。安布罗修惊奇地看了她一眼,抓抓头,接着笑了:这女人,简直……安布罗修说他要去看一个朋友,于是二人来到利马克。在奇柯拉约大街的一家小饭馆里,他们发现那位朋友正吃鸡肉米饭。

“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未婚妻,鲁多维柯。”安布罗修说道。

“别信他的,”阿玛莉娅说道,“我们只是朋友而已。”

“请坐,”鲁多维柯说道,“陪我喝杯啤酒吧。”

“我和鲁多维柯都给堂卡约干过事,阿玛莉娅,”安布罗修说道,“我开车,他当保镖。在车里过夜够难受的吧,鲁多维柯?”

饭馆里都是男人,有些人真难看。阿玛莉娅感到很尴尬,她想:我在这儿算是怎么回事?我真蠢。男人们斜着眼偷偷地看她,但什么也没说,大概是对陪着她的两个高大男人有所顾忌。鲁多维柯跟安布罗修一样,也是又高又壮,只是特别丑,满脸麻子,龇牙咧嘴。两个人谈着自己的事,互相打听着朋友的情况,阿玛莉娅感到很无聊。鲁多维柯蓦地一拍桌子:走吧,我们去阿乔斗牛场,我带你们进去。他带着二人不是从正门而是从旁边一个胡同进去。守门的警卫向他问了声好,像是很熟。三人在最高处坐了下来,观众不多,所以在第二场斗牛开始时,他们就坐到第四排去了。场上有三个人在斗,掌剑手是圣克鲁斯,这黑人穿着闪光的衣服,倒是满惹人注目的。鲁多维柯对安布罗修开玩笑说:你为他叫好,因为他跟你属于一个种。安布罗修并不生气:不错,再说他确实很勇敢。那黑人斗牛士的确很勇敢:翻身、跪倒、从背后逗引雄牛。阿玛莉娅只在电影上看过斗牛,每当雄牛撞倒一个斗牛士,她就闭上眼睛尖叫起来。她说:这长矛手真野蛮。但是到了快结束的时候,她也和安布罗修一样掏出手帕要求圣克鲁斯把牛耳送给她[154]。她走出阿乔斗牛场的时候显得很快乐,至少算是看到了新鲜玩意儿。过去我净干傻事,每次放假都是帮助罗莎丽奥太太晒衣服,听姨妈抱怨房客,要不就同安杜维娅和玛丽娅东游西荡,不知到什么地方去才好,时间都白白浪费掉了。三人在斗牛场门外喝了紫玉米酒之后,鲁多维柯就告辞了。阿玛莉娅和安布罗修一直步行到水渠大道。

“你喜欢看斗牛吗?”安布罗修说道。

“喜欢。”阿玛莉娅说道,“不过,这对动物太残忍了,对不对?”

“你既然喜欢,我们下次还来。”安布罗修说道。

阿玛莉娅要说:你别做梦了。但是没说出来。她闭着嘴暗自想道:我真蠢。她想:有三年,快四年了,没同安布罗修一起出来了。她突然感到很遗憾。安布罗修说道:你现在想到哪儿去?到利蒙希约我姨妈家去。这几年他都干了些什么?安布罗修说道:下次再去吧,我们还是去看电影吧。于是二人到利马克一家电影院去看了一部关于海盗的影片。在黑暗中,她感到自己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傻瓜,我是不是想起了同特里尼达一起看电影的情景?想起了住在米隆内斯那几年无所事事、不说话也不思考的情景?不,我是在回忆更早的时光,回忆每星期天同安布罗修会面的情景,在汽车房旁边一个小屋里在一起时的情景,回忆那之后发生的一切。此时她又对自己感到恼火了:他要是碰我,我就抓他,杀死他。但是安布罗修一点碰她的企图也没有。出了电影院,安布罗修请她吃了晚餐,接着二人一直步行到中心广场。一路上,二人什么都谈到了,就是没谈过去的事,只是在等电车的时候,安布罗修抓住了她的胳膊:阿玛莉娅,我并不像你想的那么坏(凯妲也这么说:你不像自己说的那么坏,你就是这么个人,那位可怜的阿玛莉娅真令人同情)。阿玛莉娅说道:放开我,我要喊了。安布罗修松开了手:阿玛莉娅,我们别吵了,我只是求你忘掉过去的事,这么长时间过去了,阿玛莉娅。电车来了,二人一言不发地一直坐到圣米格尔街,在修女学校车站下了车,这时天已经黑了下来。安布罗修说道:你后来又另外有了个男人,那个纺织工人,可我一直没找女人。过了一会儿,快到家门拐角处的时候,他又难过地说道:阿玛莉娅,你把我折磨得够呛了。阿玛莉娅没有回答他,撒腿就跑。到了家门口,她回头一看,只见他愣怔怔地站在街角,半个身子都被那无枝矮树的阴影遮住。她走进家门,竭力控制住自己不要为他的话所动,但仍然觉得很感动。她又对此感到恼火。

“关于库斯科那个军官集团,有什么消息吗?”他说道。

“国会马上就要讨论军官提升名单了,他们会提升依迪阿盖斯少校的。”帕雷德斯少校说道,“当了将军,他就不能留在库斯科。没有了他,那个联盟就可能解体。目前他们还没有什么行动,只是开开会、发发议论而已。”

“光是依迪阿盖斯离开库斯科还不够。”他说道,“那位司令,还有那几个臭上尉呢?我不明白为什么还没把他们分隔开来,陆军部长曾经答应在本星期开始进行调动。”

“我跟他都谈了十次了,也把报告给他看了十次了。”帕雷德斯少校说道,“事情涉及一些有威望的军官,所以他要稳妥些处理。”

“看样子还得由总统出面。”他说道,“等我从卡哈玛尔卡回来,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打破他们那个联盟。他们都受到监视了吗?”

“没说的,”帕雷德斯少校说道,“连他们吃什么都了如指掌。”

“有朝一日,有人把一百万索尔往桌子上一放,我们就会面临一场叛乱,”他说道,“必须尽早地把他们分散到边远的驻地去。”

“依迪阿盖斯欠政府不少人情,”帕雷德斯少校说道,“总统对某些人一次又一次地感到极大的失望。等他知道依迪阿盖斯在煽动军官反对他,他会感到痛心的。”

“要是他知道已经有人在背叛他,他会更加痛心的。”他说着站了起来,从皮包中抽出几张纸交给帕雷德斯少校,“你看看,这些人是不是都在你这儿立案了?”

帕雷德斯把他送到门口。他刚要出门,帕雷德斯又叫住了他:

“今天早晨那条关于阿根廷的消息是怎么回事?你疏忽了?”

“我不是疏忽,”他说道,“阿普拉分子向秘鲁使馆抛石块对我们来说是个好消息。我跟总统商量过了,他同意见报。”

“原来是这样,好吧。”帕雷德斯少校说道,“这里的军官看了这条消息都感到很愤怒。”

“你瞧我什么都得考虑到。”他说道,“明天见。”

然而过了一会儿,伊波利托走了过来,老爷,他脸上带着悲伤的神情。原来妇女们来了,还打着标语牌和别的东西,是从广场一个拐角处进来的。我们装作好奇的样子凑近了她们,四个妇女高举标语牌,上面写着红色的字。她们的后面是一支小小的队伍。鲁多维柯说:那四个是头头,是带领其他人喊口号的。队伍大概有半个街区长。躲在市场里的人也凑上来看队伍。众妇女高喊口号,走在前面的喊得尤其起劲,但什么也听不清楚。伊波利托说道:跟洛萨诺先生说的一模一样,队伍里有老太婆、年轻的姑娘,也有小女孩,就是没有男人,到处是辫子、裙子、草帽。鲁多维柯说道:这些女人像是举行迎神游行似的。其中有三个女人,她们的手像是在祈祷,老爷。二百人、三百人,或是四百人,最后都进入了广场。

“她们要黄油和面包,你看到了吗?”鲁多维柯说道。

“她们也许要臭黄油和硬面包。”伊波利托说道。

“我们从中间插进去,把队伍断开。”鲁多维柯说道,“前一半由我们对付,尾巴归你。”

“但愿尾巴没有头部厉害。”伊波利托说道。他想开玩笑,老爷,但没奏效。

伊波利托竖起领子去找自己的手下。妇女队伍在广场里绕了一圈,我们分散地尾随在队伍之后。到了转盘前,伊波利托又过来了:我后悔了,我想回去。鲁多维柯说道:我很佩服你,但是我更佩服我自己。我警告你,你要是走,我就不客气了,搞同性恋的家伙。这话使伊波利托震动了一下,反而给他鼓了气,老爷。他双眼冒火,箭似的跑去了。我们逐渐把手下聚齐,对他们讲话,然后悄没声息地靠近了示威队伍。众妇女聚集在转盘前,高举标语牌的那几个面对队伍,忽然,一个带头的跳上踏板开始发表演说。人越聚越多,妇女们不得不挤在一起。转盘上的音乐停止了,但是那个带头人的演说还是听不清楚。我们一面鼓掌一面往里钻。鲁多维柯说道:这些傻瓜,还给我们让路呢。另外一头,伊波利托也在慢慢往里挤。我们鼓掌,妇女们就拥抱我们。太好了,你们真勇敢。有的妇女只是瞅瞅我们,有的连声说:请,请过去吧。还跟我们握手:我们妇女并不孤立啊。我和鲁多维柯互相使了个眼色,仿佛在说:不管多么乱,我们也不要分开,伙计。这时妇女队伍已被断开为二,我们像楔子一样嵌在队伍里面。这时我们掏出了木响板和口哨,伊波利托掏出了话筒:把煽动者赶下去!奥德里亚万岁!打倒人民的敌人!有人抽出大棒,戴上了铁指套。奥德里亚万岁!一个可怕的混乱场面顿时出现了,老爷。站在踏板上的那个带头人高声喊道:挑拨者!但是鼎沸的人声淹没了她的声音。我周围的妇女高声尖叫着,互相推搡着。鲁多维柯说道:走吧,你们受骗了,还是回家吧。就在此刻,没料想一只手抓了他一下,老爷。他事后告诉我:当时感到那只手的指甲上还带着我脖子上的一块肉呢。另外那一头,棍棒、链条开始挥舞起来;掌嘴打拳全上来了。众多妇女开始怒吼,跺脚。我和鲁多维柯仍然在一起,我滑一脚他就来扶,他倒下了我就去搀。鲁多维柯:这些母鸡简直变成公鸡了。伊波利托那家伙的话是对的,因为妇女们在竭力抵抗,老爷。你有时推倒几个妇女,她们躺在那里像死了一样,但是忽然从地上吊住你的脚,把你拉倒,所以你必须不停地跳动,跺脚。她们还不停地骂。这时我们的一个人说道:我们人少,还是把突击队叫来吧。鲁多维柯:不行,他妈的。于是我们又扑向妇女,把她们打退了。转盘的挡板倒了下来,不少妇女也随之倒下,有的则爬着逃了出去。我们的人这时喊的口号已经不是奥德里亚万岁,而是妈的×、婊子了。终于,队伍的头半部被击溃了,分成了几堆,这样驱赶她们就容易了。二人一堆,三人一组,我们抓住一个就揍,然后再抓一个再揍。我和鲁多维柯相互看着汗水淋漓的面孔还互相开玩笑呢。突然,响了一枪,鲁多维柯:谁开的枪?婊子养的!不是我们这部分人放的,是后面的人放的。原来队伍的后半部分纹丝未动,只是左右摇摆着,老爷。我们赶过去帮忙,把队伍驱散了。放枪的人叫索尔德维亚,他说:差不多有十个妇女围着我,要挖我的眼睛,可我并没击中任何人,我是朝天开枪的。鲁多维柯还是火冒三丈:枪是谁他妈的给你的?索尔德维亚:这枪不是团体的,是我自己的。鲁多维柯:不管怎么说,你算完蛋了,我要向上面报告,扣你的津贴。市场的人逃光了,管理转盘、飞椅、火箭的人躲在自己的小屋里吓得发抖,吉卜赛女人也藏在帐篷里打战。最后我们一点人数,少了一个,老爷。原来那个人昏倒了,躺在一个女人身旁。这女人直哭。有几个人发怒了:是这婊子把他打昏的?于是就抓住那女人痛打起来。那个昏倒的人叫伊格莱希亚斯,是阿亚库乔[155]人,嘴被人撕破了,他摇摇摆摆站了起来:什么?什么?鲁多维柯对痛打那女人的人说:行了。一切结束了,我们到空地去乘车。没有一个人讲话,大家都累得要死,一直到下车才有人吸烟,互相打量着面孔开玩笑:我这儿疼,我老婆根本不会相信我这抓伤是工伤事故。洛萨诺先生说:大家干得很好,任务完成了,去休息休息吧。这就是我“工作”的大致情况,老爷。

1

整个一星期,阿玛莉娅都处在心绪不定、神情恍惚的状态之中。卡尔洛塔说:你在想什么?希牡拉:谁独自发笑,准是想起自己干的坏事。奥登希娅太太:你魂儿飞到哪儿去啦?快叫回来吧。由于上次二人出去玩了一趟,阿玛莉娅对安布罗修不再感到愤怒,对自己也不再感到恼火了。她想道:我恨他。但很快就过去了。过了片刻:我恨他,可是又恨不起来,我怎么像疯了似的?一天晚上,她梦见星期天出门的时候,看到安布罗修在电车站上等她。这个星期天,卡尔洛塔和希牡拉要去参加一个洗礼,所以她只得星期六放假。我到哪儿去呢?于是她去看望了赫尔特鲁迪丝。好几个月没见到她了。阿玛莉娅到达药厂的时候,刚好下班。赫尔特鲁迪丝把她拉到家里吃午饭,赫尔特鲁迪丝说:没良心的,这么多日子也不来看我。我到米隆内斯去了不知多少次了,罗莎丽奥太太也不知道你的工作地点。跟我说说,你还好吗?阿玛莉娅差点要说又见到了安布罗修的事,但结果还是没有说,赫尔特鲁迪丝以前不知骂了他多少次。阿玛莉娅回到圣米格尔街,天还没黑,她径直往床上一躺:他对我干了那种事,可我还想他,我真蠢。到了晚上,她梦见了特里尼达,他不住地骂她,最后他气得面孔发紫,对她说,你还是去死吧!到了星期天,希牡拉和卡尔洛塔一早就出去了,一会儿,太太也同凯妲小姐走了。阿玛莉娅打扫了门房后,就坐在客厅里打开收音机,不是赛马就是足球赛,真没意思。这时有人敲厨房的门。啊,对,是他。

“太太没在家?”他头戴小帽,身穿司机的蓝色制服。

“你也怕太太?”阿玛莉娅说道,显得很严肃。

“堂费尔民派我出来买点东西,我抽空来看看你。”他仿佛没听见她的话,微笑着对她说,“我把车子停在拐角那儿了,可奥登希娅太太没认出来。”

“看样子,你越来越怕堂费尔民。”阿玛莉娅说道。

安布罗修的笑容消失了,做了个颓丧的手势,不知所措地望着她。他把小帽往后一推,勉强笑了笑:我是冒着挨骂的危险来看你的,你却这样对待我,阿玛莉娅;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阿玛莉娅;全抹掉算了,你就当作我们刚刚认识,阿玛莉娅。

“你还想再对我干那种事?”阿玛莉娅脱口而出,全身发抖。

安布罗修没等她后退就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盯着她的眼睛,还不停地眨着眼。他并没有企图拥抱她,连身子也没贴上来。他抓着她的手腕,过了片刻,做了个怪异的手势把她放开了。

“尽管有纺织工人那件事,尽管我有许多年没见到你了,但对我来说,你仍然是我的女人。”安布罗修说道,嗓子都哑了。阿玛莉娅感到自己的心脏停止了跳动,她想道:他要哭了,我也要哭了。“我告诉你,我仍然像以前那样爱你。”

他再次盯住她看。她后退几步,一下子把门关上了。她看到安布罗修迟疑了一会儿,整整帽子走了。她回到客厅,看到他仍在拐过街角。她坐在收音机旁揉着自己的手腕,对自己没跟他发火感到奇怪。他真的仍然爱我吗?不,他骗我。也许那天在街上遇到我以后旧情复燃了?外面一点声音也没有,窗帘拉得严严的,一丝浅绿的光线从花园射了进来。阿玛莉娅思量着:听他的声音,他是真诚的。她边想边找着电台。没有广播剧,净是些马赛、足球赛。

“你去吃午饭吧,”汽车在圣马丁广场刹住车,他对安布罗修说道,“过一个半小时你再回来接我。”

他走进玻利瓦尔饭店的酒吧间,在靠门的桌子旁坐了下来,要了杯杜松子酒和两盒印加脾香烟。旁边桌子上有三个家伙在谈话,他断断续续听到他们讲的笑话。吸完一支烟,杯中的酒只剩下一半的时候,他透过窗子,看见堂费尔民正穿过哥尔梅纳路走了过来。

“对不起,让您久等了。”堂费尔民说道,“我刚才玩了一局牌。兰达,就是您认识的那位参议员,只要一拿起骰子就玩个没完没了。兰达非常高兴,奥拉维庄园的事解决了。”

“您是从国立俱乐部来?”他说道,“您那些寡头朋友没在搞什么阴谋?”

“还没有。”堂费尔民笑了,对侍者指了指杯子,也要了杯杜松子酒,“瞧您咳嗽得多厉害,感冒了?”

“是吸烟吸的。”他说着又咳了几声,“您最近还好吧?您那位淘气的公子还在让您伤脑筋?”

“您是说奇斯帕斯?”堂费尔民说着,把一粒花生放进嘴里,“不,他头脑清醒了,在我的办公室里表现得不错。我担心的是老二。”

“他也喜欢吃喝玩乐?”他说道。

“他不愿考天主教大学,想进圣马可大学那个是非之地。”堂费尔民尝了一口杜松子酒,做了个表示厌烦的手势,“不知怎么搞的,他现在批评起神父、军人来了,对什么都不满意,搞得我和他妈妈很恼火。”

“现在所有的青年都有点反抗精神,”他说道,“我觉得连我自己以前也是这样。”

“我不明白,堂卡约,”堂费尔民说道,显得有点严肃,“我那二儿子以前很规矩,分数一直很高,甚至可以说是个虔诚的教徒。可现在不信教了,任性得很,就差变成共产党、无政府主义者了。不知怎么搞的。”

“那可要让我伤脑筋了。”他微微一笑,“不过,您瞧。我要是有儿子,倒宁可送他进圣马可。虽说圣马可有许多不尽人意的地方,但毕竟更像个大学,对不对?”

“我倒不是因为圣马可净搞政治,”堂费尔民心不在焉地说道,“而是因为这个学校降格了,不如以前了,变成了乔洛人的臭窝子。我那瘦儿子在这种学校里还能交上好朋友?”

他没说什么,只是看了堂费尔民一眼。堂费尔民直眨眼,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156]:

“我并不是反对乔洛人,”哈,婊子养的,你总算发觉说走了嘴,“正相反,我这个人一直是讲民主的。我只是希望圣地亚哥有个称心的前途。在我们这个国家,一切全靠关系,这您是知道的。”

酒喝完了,又要了两杯。堂费尔民一个人不停地吃着花生、油橄榄和炸土豆片,他则只是吸烟,喝酒。

“我看报上又登了一则招标启事,是泛美公路的一条支线。”他说道,“您的公司想投标吗?”

“眼下通往帕卡斯玛约的那条公路已经够我们干的了,”堂费尔民说道,“贪多嚼不烂。药厂占了我不少时间了,尤其是现在我们更新了设备。我希望在扩大厂房之前,奇斯帕斯能学着分担些我的工作。”

接着二人又东拉西扯地谈了起来,从流行性感冒、阿普拉分子向秘鲁驻布宜诺斯艾利斯大使馆掷石块、纺织工人的罢工威胁到今年流行长裙还是短裙,都谈到了。最后酒杯空了。

“伊诺森希娅想起了你爱吃的菜,就给你做了虾汤。”克洛多米罗伯父向圣地亚哥挤挤眼,“可怜的老太婆烧菜不如从前了。我本来想带你到街上去吃,但怕她不高兴,就依了她。”

克洛多米罗伯父给他斟了杯开胃酒。小萨,他这所位于圣贝阿特丽丝区的公寓房子又整齐又干净,伊诺森希娅老太婆也是位好人,是这位老太婆把你的爸爸和伯父带大的,所以现在仍然用“你”称呼他们,有一次还当着你的面扯你老子的耳朵呢:费尔民,你很久没来看你哥哥了。克洛多米罗伯父每喝一口酒就擦擦嘴。他总是这么爱干净,西装里总是穿着坎肩,衬衣领子和袖口总是浆得硬硬的。他容光焕发,身材矮小,生性好动,生着一双神经质的手。圣地亚哥想道:我很久没去看爸爸了,伯伯知道吗?他会不会知道?你必须去看你爸爸。是的,我是要去看他的。

“你还记得克洛多米罗伯伯比我爸爸大几岁吗,安布罗修?”圣地亚哥说道。

“不许问老年人的岁数。”克洛多米罗伯父笑了,“我跟你爸爸相差五岁,瘦侄子,费尔民五十二岁,你可以算出,我将近六十了。”

“可看上去他比你大。”圣地亚哥说道,“你保养得好,伯伯。”

“我年轻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克洛多米罗伯父微笑了一下,“也许因为我是单身汉的缘故。你到底去看望父母没有?”

“还没去,伯伯,”圣地亚哥说道,“我会去看他们的,我说话算数,我会去的。”

“时间太长了,瘦侄子,太长了。”克洛多米罗伯父用他那明净的眼睛看着他,提醒说,“有几个月了?四个月还是五个月?”

“我最腻烦那可怕的场面,我妈妈会又喊又叫地要求我回家,伯伯,他们应该好好地理解我。”

“住在同一个城市里,好几个月都不去看看父母,看看兄妹。”克洛多米罗伯父摇着头表示难以置信,“你要是我的儿子,我早就找到你,先抽你两鞭子,然后第二天把你领回家。”

但是你爸爸并没来找你,小萨,也没抽你两鞭子,更没强迫你回家。爸爸呀,这是为什么?

“我不想教训你,你已经长大成人了,但是你的行为很不对,瘦侄子。想独立生活,这不是发疯吗?这也就算了,可你还不愿意去看望自己的父母,这就不对了。索伊拉被你搞得伤心透了,费尔民每次来总是问我你怎么样了,你在做什么。我看他的情绪越来越坏了。”

“他去找我也白搭,”圣地亚哥说道,“他可以强迫我回家一百次,但我也要逃出一百次。”

“他不明白这到底为了什么,我也不懂。”克洛多米罗伯父说道,“你难道是因为他把你从警察局里保出来而生气?你难道愿意跟其他疯子关在一起而他袖手不管?他不是一直什么都满足你吗?比起奇斯帕斯和蒂蒂来,他不是更宠爱你吗?对我,你应该坦率些,瘦侄子,你到底为什么对费尔民这么反感?”

“很难说清楚,伯伯,我最好先不回家。过一段时间我一定去,我答应你。”

“别净干荒唐事了,还是去看看他们吧。”克洛多米罗伯父说道,“索伊拉和费尔民都不反对你在《纪事报》干下去,他们只是担心你一工作就不去学习了,而他们又不愿意你一辈子当个小职员,像我这样的小职员。”

克洛多米罗伯父微微一笑,毫无痛苦之意,接着又斟满了杯子。这时传来了伊诺森希娅那有气无力的叫声:虾汤马上好了。克洛多米罗伯父怜悯地摇摇头说道:瘦侄子,这可怜的老太婆的眼睛几乎瞎了。

赫尔特鲁迪丝·拉玛说:这个人脸皮真厚,太不要脸了,对你干了坏事后竟然又去找你,太不像话了。阿玛莉娅:是太不像话了,不过这个人就是这样。赫尔特鲁迪丝:什么样?他是什么样的人?他很有耐心,总是把事情搞得那么神秘。只要阿玛莉娅在,他总是找各式各样的借口钻到储藏室、各个房间和庭院来。他什么也不说,只是跟阿玛莉娅眉目传情。她真害怕被索伊拉太太和少爷、小姐发觉,看出他那传情的眼神。过了很长时间他才开口讲话。赫尔特鲁迪丝:他都讲了些什么?他说:你看起来真年轻,你的脸蛋像春天般鲜艳。阿玛莉娅:我那时真的害怕极了。因为这是她第一次出来工作,不过后来她也就无所谓了。他虽说脸皮很厚,却很机灵,也就是说,很胆小,他比我还要怕老爷太太,赫尔特鲁迪丝。他根本不理睬别的女用人,总是来缠阿玛莉娅,厨娘和另外那个女用人一到厨房来他撒腿就跑。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他胆子大得不光动嘴而且动手。赫尔特鲁迪丝笑了:那你呢?阿玛莉娅揍他,有一次还扇了他一记耳光。你对我怎么都行,打是疼骂是爱嘛。你听听他这些花言巧语,赫尔特鲁迪丝。他设法跟阿玛莉娅同一天休假,还打听到了她的地址。有一次,阿玛莉娅看到他在姨妈家门前踱来踱去。赫尔特鲁迪丝:你躲在里面,心里美滋滋地一面笑一面看他,对吧?不,我很生气。厨娘和另外那个女用人对他很有好感,她们经常说:这小伙子个头真高,身材真棒。他一穿上蓝色制服,她们就浑身发热,想入非非。可我不,赫尔特鲁迪丝,我觉得他同别的男人没有什么两样。赫尔特鲁迪丝:他不漂亮怎么能征服你呢?也许是由于他经常把一些小礼物偷偷藏在阿玛莉娅的床里。有一次他来了,第一次把一个小包塞进阿玛莉娅的围裙口袋里,可她连打开也没打开就退还给他。但是后来我就不退了,我真蠢,赫尔特鲁迪丝。阿玛莉娅开始接受礼物,每到夜里,她就好奇地思量着:今天他会送我什么呢?他总是把各种小礼物放在被子底下,天知道他是什么时候钻进来的。有时是一个别针,有时是一只小手镯,还有手帕什么的。赫尔特鲁迪丝:也就是说,你已经同意跟他好了。不,还没有。有一次在苏尔基约区的家里,姨妈不在,他来了,阿玛莉娅就跟他出去了。我真蠢,对吧?两个人在街上谈了一会儿,还吃了刨冰。下个星期休息的日子到了,二人又去看电影。赫尔特鲁迪丝:真的?是的。阿玛莉娅让他拥抱了,让他吻了。从此以后他就自认为有权利了,每当二人单独在一起时,他就想动手动脚,阿玛莉娅不得不躲着他。他睡在汽车房旁边的屋子里,他的房间比女用人们的大,有卫生间和各种设备。一天晚上……赫尔特鲁迪丝:发生了什么事?什么事?老爷和太太出去了,蒂蒂小姐和圣地亚哥少爷大概睡着了,奇斯帕斯少爷穿上制服到海军学校去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真是个白痴,我答应了他,我真傻,我钻进了他的房间,当然,他动真的了。赫尔特鲁迪丝笑得要死:也就是说,在他房间里你们就……他把阿玛莉娅弄哭了。赫尔特鲁迪丝,我怕极了,也很疼。但正是在阿玛莉娅受他欺侮的那一夜,她对他失望了。赫尔特鲁迪丝:哈、哈、哈……阿玛莉娅:你别净犯神经病,不是因为那事,唉,你这个人净往脏处想,真叫人不好意思。赫尔特鲁迪丝:那你又为了什么对他失望?当时两个人关着灯躺在床上,他安慰着阿玛莉娅,吻着她,跟她讲着甜言蜜语:没想到你还是个黄花闺女。正在这时他们听到门口有人讲话,原来是老爷和太太回来了。赫尔特鲁迪丝:原来是为了这事你失望了?瞧他那副害怕的样子,简直让人不能相信。赫尔特鲁迪丝:他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他的手都出汗了,他说:你快藏起来,快藏起来。他推着她:快钻床底下去,别动!他吓得都快哭出来了。竟有这种男人,赫尔特鲁迪丝。他说:你别出声。突然他像发疯似的捂住了我的嘴,就好像我要喊叫似的,赫尔特鲁迪丝。只是当听到老爷和太太穿过花园进了房门以后,他才放开她。后来他又装模作样地说:我这是为你好,怕他们撞见你,责骂你,把你开除,我们以后得小心点儿,索伊拉太太非常严厉。到了第二天,我感到有点儿异样,鲁尔特鲁迪丝。阿玛莉娅想笑,又感到难过,也感到幸福。在她偷偷地去洗涤被子上的血迹的时候,她感到脸红了。唉,赫尔特鲁迪丝,我干吗要跟你讲这个呀。赫尔特鲁迪丝:因为你把特里尼达忘了,因为你现在又对安布罗修爱得要命了,阿玛莉娅。

“今天早晨我会见了那些美国佬。”终于,堂费尔民开口了,“这些人比圣托马斯[157]还要糟,我向他们作了保证,可他们坚持要跟您见面,堂卡约。”

“这事毕竟涉及数百万的巨款呢,”他仿佛发善心似的说,“他们着急是可以理解的。”

“我真不理解这些美国佬,您不觉得他们有点孩子气吗?”堂费尔民几乎是无精打采地说道,仿佛是偶尔谈起,“而且像是半开化似的,不管在哪儿总是把上衣一脱,把脚一跷搭在桌子上,而这些人又不是普通老百姓,我想他们该是有身份的人吧。有时我真想送给他们一本卡列尼奥[158]的书。”

他一面透过玻璃窗凝视着哥尔梅纳路上来来往往的电车,一面听着旁边桌上的人那没完没了的笑话。

“事情都办好了,”他蓦地说道,“昨天晚上我和发展部长一道吃饭,最后决定不是星期一就是星期二将在官方公报上公布。不过,您可以告诉您的朋友,他们中标了,可以睡大觉了。”

“不是朋友,只是合伙人而已。”堂费尔民面带笑意地抗议说,“难道您能成为美国佬的朋友吗?我们跟这些粗人一点共同之处也没有,堂卡约。”

他没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地吸烟,等着堂费尔民伸手抓花生,把杜松子酒送到唇边喝上一口,用餐纸擦擦嘴;也等着堂费尔民看自己一眼。

“您真的不愿接受那些股票?”堂费尔民看到他避开自己的眼睛,对面前那张空椅子发生了兴趣,“他们非要我说服您不可,堂卡约。说真的,我不明白您为什么不接受?”

“我对生意经一窍不通,”他说道,“我早就跟您说过了,我当了二十年的商人,从来没做成一笔好买卖。”

“他们给您的是无记名股票,最保险,最不引人注意。”堂费尔民友好地微笑着,“如果您不想保存这些股票,用不了多长时间,一出手就能赚一倍。我想,您是不是认为不应该接受这股票?”

“很久以来我就不懂什么叫应该什么叫不应该。”他微微一笑,“我只懂得对我合适不合适。”

“接受这些股票无损国家一根毫毛,受损失的是那些粗野的美国佬。这些股票比那一万索尔的现金更值钱。”

“我这个人野心不大,这一万索尔对我来说足够了。”他又笑起来,一阵干咳,话都说不出来了,“还是让他们把股票送给发展部长吧,他倒是个生意人。我只接受看得到、摸得着的东西。堂费尔民,我的父亲是个放债的,这话是他说的,我是从他那儿继承来的。”

“这也是各有所好。”堂费尔民耸耸肩说道,“我负责给您存起来,今天就能拿到支票。”

两个人都沉默了,直到侍者过来收拾起杯子,递上菜谱。堂费尔民要了肉汤、炸鱼;他要了一盘色拉烤肉。在侍者摆刀叉的时候,他断断续续地听堂费尔民大谈本月《读者文摘》上刊登的减肥食谱。

“我爹妈从来不请你到家里去,”圣地亚哥说道,“他们对待你就好像高你一等似的。”

“这回好了,你出走了,我跟他们见面的次数就多了。”克洛多米罗伯父微微一笑,“尽管是有其目的,但他们总算常来向我打听你的情况了。不光是费尔民,索伊拉也来。现在我们之间的隔阂也该消除了。说来真是荒唐。”

“你们的隔阂是怎么产生的,伯伯?”圣地亚哥说道,“我们一直很少见到你。”

“都是索伊拉干的蠢事。”圣地亚哥回想:伯伯说这话的口气好像表示感谢,好像妈妈的所作所为是一种令人愉快的淘气。“都怪她那高人一等的派头。当然,我知道她是个很好的女人,是个高贵的太太,但对我们家里的人总是防一手。那时我们家很穷,也不是贵族。费尔民受了她的影响。”

“这一切你都原谅了他们,”圣地亚哥说道,“我爸爸这辈子一直对你很粗暴,你竟容忍他这样对待你。”

“你爸爸最恨的是一个人碌碌无为,”克洛多米罗伯父笑了,“他可能想,如果我和他经常见面,就会把平庸无能传染给他。他这个人从小就雄心勃勃,总想成为大人物。现在好了,他的目的达到了。这是无可非议的,你应该为此感到骄傲,因为费尔民是通过自己的努力达到目的的,索伊拉的娘家是后来才对他有所帮助的。他们结婚的时候,他已经有了地位,你伯伯却在信贷银行的内地分行中活活地腐烂了。”

“你总说自己平庸无能,可你内心并不这样认为。”圣地亚哥说道,“我也不这样认为。你虽然没钱,但生活愉快。”

“平静并不等于幸福。”克洛多米罗伯父说道,“你爸爸恨我这辈子都碌碌无为。起初我还认为他不对,可现在我理解他了。有时我也回忆过去,我发觉我的一生中没发生过什么重大的事件:从办公室到家,从家到办公室,说些傻话,照章办事,仅此而已。啊,我们别净伤心了。”

老太婆伊诺森希娅到了客厅:饭好了,来吧。小萨,她穿着拖鞋,围着披肩,那围裙对她那瘦弱的身躯而言显得太大了,她的声音也是无精打采的。圣地亚哥的座位前摆着一盘热气腾腾的虾汤,而伯父的面前只有一杯牛奶咖啡和一块三明治。

“我晚饭只能吃这个。”克洛多米罗伯父说道,“喂,坐呢,不然汤要凉了。”

伊诺森希娅不时地走进来,问圣地亚哥:怎么样?还好吃吧?还摸摸他的脸:你都长这么大了。等她出去,克洛多米罗伯父挤挤眼:可怜的伊诺森希赫,瞧她对你多亲热,这可怜的老太婆对谁都这么好。

“你问我伯父克洛多米罗为什么一直不结婚?”圣地亚哥说。

“你今天晚上提的问题太多了。”克洛多米罗伯父说道,但并没有恼火,“我告诉你吧,我那时犯了个错误,我不该在内地一待就是十五年。我那时还以为在内地比在总行提升得快,结果是在小镇上没有遇到一个称心如意的姑娘。”

“你别大惊小怪的,不结婚有什么不好?”圣地亚哥说道,“这种情况在有钱人家里并不少见,安布罗修。”

“回到了利马,又发生了悲剧性的变化,姑娘又看不上我了。”克洛多米罗伯父笑了,“银行把我踢出以后,我就只能在部里工作,赚那么几个子儿的工资。就这样,我成了一条老光棍。当然,我有时也风流风流,瘦侄子。”

“等等,小伙子,别走!”伊诺森希娅在里面喊道,“还有甜食呢。”

“她的眼睛、耳朵都不行了,这可怜的老太婆一天到晚干个不停。”克洛多米罗伯父说道,“有好几次我都想另找个女用人,让她休息休息,但是不行。我一提起,她就捶胸顿足地反对,说我想摆脱她。真是比驴子还固执。她很快就要见上帝去了,瘦侄子。”

阿玛莉娅说:赫尔特鲁迪丝,你疯了?我根本没原谅他,也永远不会原谅他,我恨他。赫尔特鲁迪丝说:你们以前经常吵嘴!吵嘴倒是不多,只是阿玛莉娅恨他胆子太小,否则二人相处得不知该有多好。两个人每到休息日就会面,一起去看电影,去散步。到了晚上,阿玛莉娅就光着脚穿过花园,来到他的房间,二人在一起度过一两个小时。一切都很正常,别的女用人一点都没怀疑。赫尔特鲁迪丝:你难道发现他另外还有女人?一天早晨,阿玛莉娅看见他一面擦车,一面同奇斯帕斯少爷聊天。她把衣服放进洗衣机,不时地偷眼瞄着他们。她发现安布罗修忽然不好意思了,而且听到他对奇斯帕斯少爷说的话:您说我喜欢她,少爷?瞧您想到哪儿去了,我怎么能喜欢她?白送给我,我都不要,少爷。赫尔特鲁迪丝,他明明看到我在听他们谈话,可他还是一面讲,一面朝我指指点点。阿玛莉娅当时真想放下衣服跑上去抓他。当天晚上,阿玛莉娅到他房间去了,但只是为了告诉他:我都听见了,你自以为了不起。我本想安布罗修会请求我原谅,赫尔特鲁迪丝,但是他并没求我原谅,根本没有,相反,他却说:出去,快走,快离开这儿!赫尔特鲁迪丝,我在一片漆黑中呆住了。可阿玛莉娅并没有出去:你为什么这样待我?我怎么得罪你了?他从床上跳起来,把门关上。赫尔特鲁迪丝,他发怒了,眼冒凶光。阿玛莉娅哭了起来:你以为我没听到你跟奇斯帕斯少爷怎么议论我吗?你为什么要赶我出去?你为什么这样对待我?赫尔特鲁迪丝,他抓住我的肩膀,怒气冲冲、神情绝望地摇着:少爷怀疑了,以后不许你踏进这房门一步,你再也不要来了,你理解我吧,离开这里吧!他又是发怒又是害怕,简直发疯了。他抓住阿玛莉娅往墙上撞,阿玛莉娅挣扎着:你根本不是害怕老爷和太太,你别找借口,你又搞上别的女人了。可他把阿玛莉娅一直拖到门口,一把她推出去就关上了门,还一面说:请你理解我,不要再来了!赫尔特鲁迪丝说: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原谅他、爱他?阿玛莉娅:你疯了?我恨他。那个女人是谁?阿玛莉娅不知道,从来没看到过。那天晚上,她羞愧难当,屈辱异常,跑回自己的房间放声痛哭。厨娘被她哭醒了,走了过来,阿玛莉娅不得不编造谎言说:月经来了,我一来月经就痛。从此你就没再理他?没有。当然,安布罗修千方百计地想同她和解:我向你解释一下,我们还是见见面吧,只在街上见面。阿玛莉娅对他提高了声音:虚伪、可恶、胆小、撒谎!他吓得撒腿就跑。赫尔特鲁迪丝:幸好他没让你怀上孕。阿玛莉娅:我从此再也没理他,只是后来,很久以后才跟他讲话。二人在家中碰上了,他说声早安,阿玛莉娅就转过脸去。你好,阿玛莉娅!她就只当他是只飞过去的苍蝇。赫尔特鲁迪丝说:也许并不是借口,他那时候大概真的害怕让人撞见,被解雇,也许他真的没有别的女人。阿玛莉娅:你这样认为?赫尔特鲁迪丝说:几年之后他在街上遇到你,帮你找到了工作,不就是证明吗?不然他干吗还总找你呢?也许他一直爱着你,你跟特里尼达同居期间,他也许很痛苦,一直想念你,也许他真的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后悔了。阿玛莉娅:你这样认为?你真的这样认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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