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担心,身边不会有很多人敢同陆战队交手。一场溃败会引起大乱。当然了,你只能和我一起倒下,因为无论你去哪里,监狱都在等着你,要不然就会被敌人干掉,你的敌人遍天下。”
“是敌人逼得我保卫这个政权,陛下。”
“在我身边的人里,唯一不可能背叛我的人就是你,即使你想背叛我,也不可能!”特鲁希略开心地强调说,“我是你唯一的靠山,唯一不恨你也不想杀你的人。咱们的缘分只有死神能分开。”
元首又开心地笑起来,一面审视着上校,仿佛一个昆虫学家在研究一只难以归类的小虫子。对上校的议论很多,尤其是说他冷酷无情。这适合担任这个职务的人。据乔尼的父亲、一个美籍德国人的后代说,他发现小乔尼还在穿开裆裤的时候就恶狠狠地用大头针扎小鸡的眼睛。据说,乔尼年轻时从公墓里挖掘尸体卖给医科大学生。据说,乔尼虽然跟鲁贝——一个随身携带手枪、可怕的好斗的墨西哥女人——结了婚,可至今还是个同性恋,他甚至跟元首的堂弟内内·特鲁希略睡觉。
“你知道这里流言蜚语到处传播。”元首哈哈一笑,一面注视着乔尼的眼睛。“有些流言是真的。你小时候扎过鸡眼睛吗?年轻时挖过坟墓、卖过尸体吗?”
上校勉强一笑。
“扎鸡眼睛的事大概不是真的,我记不得了。挖坟的事半真半假。陛下,挖出来的不是尸体,而是骷髅,因为雨水已经把那些骨头冲出地面了。卖掉它,是为了换几个钱花。现在人们说,我作为军情局局长正在把那些骨头还回去。”
“那同性恋的事呢?”
上校听了脸上依然没有变色。他的声音仍然保持冷漠的调子。
“我从来都不热衷于同性恋,陛下。我没有和任何男人睡过觉。”
“好啦,不说这些蠢事了。”元首打断了他的话,变得严肃起来。“暂时你别碰两位主教。再看一看,根据事情发展的情况决定。如果可以惩罚,就动手。目前,好好监视他们。你继续打精神战!不能让他们安安静静地睡觉和吃饭!看看他们会不会自己决定跑路。”
那两个主教会夹起皮包走路吗?会不会像贝坦科尔特那个黑耗子一样地自鸣得意?一想起这个委内瑞拉总统,元首就不由得又一次怒火中烧。那个加拉加斯的坏蛋竟然成功地让美洲国家组织制裁多米尼加!让所有的国家与多米尼加断交!让所有的国家给多米尼加施加经济制裁!企图让这个国家窒息投降!他们每时每刻都在伤害这个一度经济繁荣的国家!贝坦科尔特还活着,高举着自由的大旗,在电视里让观众看他那双烧伤的手,为从那次暗杀里逃生而自豪。一开始就不该让那些愚蠢的委内瑞拉军人去干这种事。下一次让军情局单独完成这个任务。乔尼·阿贝斯用纯技术和冷静的口气向元首说明新的行动方案:用远距离控制爆炸装置的办法干掉贝坦科尔特,这个装置是以黄金的价格从捷克买进的,现在已经运到了多米尼加驻海地领事馆。在适当的时候,从那里运到加拉加斯就比较容易了。
自从一九五八年元首决定提升上校的职务以来,祖国的大恩人就总是在这个钟点跟上校一道处理公文,无论在这个办公室,还是在卡奥瓦之家,或者特鲁希略随便落脚的地方。乔尼学习元首的榜样,从来不休假。特鲁希略第一次听到乔尼这个名字,还是从阿尔杜罗将军口中。这位前军情局局长是在一份关于多米尼加流亡者在墨西哥的活动的详细而准确的报告中发现乔尼这个人才的:乔尼报告了这些流亡者在干些什么,在策划什么,在哪里居住,在哪里开会,什么人在帮助他们,哪些外交官同他们见面。
“将军,您在墨西哥安排了多少人,才弄到那些流亡无赖如此详细的情报?”
“陛下,整个情报出自一人之手。”“剃刀”露出职业性的得意表情。“他很年轻。名字叫乔尼·阿贝斯·加西亚。您可能认识他的父亲,是个有一半德国血统的美国佬,来我们的电力公司工作后,跟一个多米尼加女人结了婚。乔尼当过体育记者,还是半个诗人。开始我利用他做广播和报纸方面的情报员,后来让他混入戈麦斯大药房的聚会里了解情况,因为有许多知识分子到那里聊天。他干得非常漂亮,我就派他去墨西哥,用了一个假奖学金的名义。您看,如今他赢得了所有流亡分子的信任。三教九流他都能打交道。陛下,不知道他是怎么办的,后来他居然钻进了左派工会领袖隆巴多·托雷塔诺身边。您想想看吧,跟乔尼结婚的那个丑女人就是隆巴多这个老共产党人的女秘书啊!”
可怜的“剃刀”!他那样热情洋溢的夸奖,让他丢掉了军情局局长的职位,搞军事情报可是西点军校培养的他的专业啊!
“把他调回来!给他安排一个我可以观察到的岗位。”特鲁希略下令道。
于是,这个动作笨拙、愁眉苦脸、眼球转个不停的家伙就出现在国家宫的走廊里了。他在情报办公室担任了一个最低级的职务。特鲁希略远远地琢磨着这个家伙。早在年轻时,那还是在圣克里斯托瓦尔,他就相信直觉,只要看上一眼,只要谈上一两分钟,只要听听介绍,直觉会准确地告诉他这个人是否有用。他用这个方法挑选了许多部下,还从来没有看走眼呢。乔尼·阿贝斯·加西亚在一个不起眼的办公室干了几个星期,主任是诗人拉蒙·埃米里奥,同事有迪蒲·贝拉尔德、盖罗尔和戈里玛尔迪,任务就是给《加勒比日报》的“公众论坛”写所谓的“读者来信”。元首在对乔尼进行考验之前,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在等待着意外的暗示。暗示的信号突然而至。有一天,元首发现乔尼·阿贝斯在国家宫的走廊里正在跟一位国务秘书谈话。这个举止高雅、虔诚、谨慎的华金·巴拉格尔跟阿尔杜罗手下的一个情报人员有什么可谈的呢?
在内阁办公会上,巴拉格尔解释说:“陛下,没有什么特别的内容。我不认识这个年轻人。我看到他全神贯注地边走边阅读,就产生了好奇心。您知道,我最大的爱好就是读书。我很奇怪。他肯定不是神经有毛病。您知道是什么书让他那样着迷吗?是一本关于中国酷刑的书,里面还有砍头和剥皮的图片呢!”
当天晚上,元首派人把阿贝斯召来。阿贝斯似乎有些喘不过气来——是高兴,是害怕,还是兼而有之?因为这份殊荣,他给祖国的大恩人敬礼时几乎说不出话来。
“你在墨西哥干得不错啊!”元首响亮而尖厉的声音响起来,这声音如同他那锥子般的目光,会让对方产生要瘫痪的感觉。“阿尔杜罗汇报了你的情况。我想你可以承担更重大的任务了。你有准备吗?”
“陛下,您吩咐的任何事情,我都会去做。”他已经镇定下来,两脚立正站着,仿佛小学生站在老师面前一样。
“你在墨西哥认识何塞·阿尔莫依纳吗,一个跟西班牙共和派流亡分子来到这里的加利西亚人?”
“陛下,认识。确切地说是见过。但是,其中许多跟他在商务咖啡馆里开会的人,我都认识。他们自称‘西班牙多米尼加人’。”
“那家伙出版过一本骂我的书,名字叫《加勒比的总督》,是危地马拉政府掏钱让他写的。他用了一个叫乔治·布斯塔曼特的笔名。后来,为了掩人耳目,他又厚着脸皮在阿根廷出版了另外一本书,这一次用了真名,书名是《我给特鲁希略当秘书》,又把我捧上了天。因为过去好几年了,他觉得会平安无事。他以为我已经忘记了他曾经诬蔑过我的家庭和给他饭吃的政府。他干的那些坏事还没有算账呢。你愿意接受任务吗?”
“陛下,这是我最大的光荣。”阿贝斯·加西亚立刻回答道,信心十足,这是他从来没有表现过的。
过了一段时间,何塞·阿尔莫依纳,这位元首的前秘书、元首长子兰菲斯的家庭教师和元首夫人的笔杆子被乱枪打死在墨西哥首都街头。流亡分子和报刊都大声疾呼:抓后台。可是正如他们自己说的那样:无法证明这次谋杀是由特鲁希略那只长手操纵的。这是一次快速、干净、利落的行动,只花了一千五百美元,乔尼·阿贝斯·加西亚从墨西哥回来之后拿出的收据可以为证。元首、祖国的大恩人让他加入军队系统,授予他上校军衔。
何塞·阿尔莫依纳之死仅仅是上校实施的一系列快速、干净行动中的一次而已,他组织手下在古巴、墨西哥、危地马拉、纽约、哥斯达黎加和委内瑞拉的流亡分子中暗杀和重伤了十几个叫嚣最甚者。这些活做得快速、干净,给元首留下深刻印象。每次行动就其灵活性和隐蔽性来看都称得上是杰作,犹如钟表技师干出来的活计。阿贝斯·加西亚在大多数情况下不仅消灭了敌人,而且还糟蹋敌人的名声。躲藏在哈瓦那的工会领导人罗伯托·拉马达死在唐人街一家妓院的乱棍之下,一群流氓到警察局指控罗伯托企图刺杀一名拒绝他性虐待要求的妓女;这个染成红头发的混血女人出现在夜总会里,哭哭啼啼地把那个变态的家伙打的伤痕展示给众人看。大律师巴亚尔多·斯波里达在加拉加斯死于一场同性恋的争吵中:有人发现他被人刺死在一家下等旅店里,身穿女人的乳罩和短裤,嘴唇上涂着口红。法医确定他的肛门里有精液。阿贝斯上校是怎么想出来的呢?他怎么那么快就在刚刚认识的城市里与下层的人渣、枪手、刺客、投机商、流氓、妓女、窃贼建立了联系呢?这些人总是介入到犯罪活动中来。这些活动让那些喜欢危言耸听的报刊高兴不已,而多米尼加的政敌常常被卷入其中。乔尼·阿贝斯·加西亚是如何在拉丁美洲和美国建立起这样一个非常有效的情报和行动网络的呢?可他并没有花很多钱啊!特鲁希略时代实在太宝贵了,不能不查明细节就轻易放过去。但是,拉开距离看,犹如优秀的鉴赏家欣赏贵重首饰一样,乔尼为保卫政权所施展的独特才华和精细作风也是值得称道的。无论流亡团体还是敌对政府都不能把这些偶然事故、可怕的事件同特鲁希略大元帅联系起来。最漂亮的活计之一就有拉蒙·马莱罗·阿里斯迪事件。拉蒙是长篇小说《超越》的作者,该书讲述了罗马纳地区甘蔗园的故事,在整个拉丁美洲广为人知。他担任过《民族日报》的社长,当时一度狂热地为特鲁希略主义辩护。他一九五六年担任过劳工部长,一九五九年第二次担任这个职务时,他开始给美国记者塔德·肖尔茨送情报,让他在《纽约时报》上写文章败坏特鲁希略政权的名声。事情暴露后,拉蒙写信给《纽约时报》要求更正。后来,他夹着尾巴来到特鲁希略办公室,趴在地上哭泣,恳求饶恕,发誓过去不曾将来也绝不背叛元首。大恩人不动声色地听他讲完,然后狠狠地给了他一记耳光。拉蒙浑身冒汗,想掏出手帕擦一擦。这时,侍卫副官队长瓜里奥内斯·埃斯特莱亚·萨德哈拉一枪就把他打死在元首办公室里。阿贝斯·加西亚负责善后,他用了不到一个小时就让一辆汽车摔进了中央山脉的峡谷里。有目击者作证,拉蒙和他的司机在开往康斯坦萨的路上摔得面目全非。让乔尼·阿贝斯·加西亚取代“剃刀”军情局局长的职务难道还有疑问吗?假如当年是乔尼领导军情局,那在纽约绑架卡林德斯的事件就不会失败了。事实上,在阿尔杜罗将军指挥之下结果惨败,造成轩然大波,严重地损害了特鲁希略政权的光辉形象。
特鲁希略用不屑一顾的神情指指写字台上的报告:
“是又一起策划杀害我的阴谋吗?又是胡安·托马斯·迪亚斯领头?又是中央情报局那个坏蛋亨利·迪尔伯恩领事组织的吗?”
阿贝斯·加西亚上校动动身子,坐得更舒服些。
“看来是这样,陛下。”乔尼点点头,他对这件事不大在意。
“这个家伙有意思。”特鲁希略打断了他的话。“美国佬跟我们断绝了外交关系,那是为了履行美洲国家组织的决定。外交官们都撤走了,可是留下了这个亨利·迪尔伯恩和他手下的间谍继续在这里策划阴谋诡计。能肯定是胡安·托马斯在密谋策划吗?”
“不能,陛下。只是有些模模糊糊的迹象。但是,自从您罢了他的官以后,迪亚斯将军那里就成了发牢骚的井,所以我密切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在他住的卡斯圭大街的房子里,经常有人聚会。对于一个心怀怨恨的人,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他不是因为这次被罢官才发牢骚,”特鲁希略高声议论道,又好像在跟自己说话,“而是因为我骂他是胆小鬼。我提醒他玷污了军队的荣誉。”
“陛下,那次午餐会我也在场。我那时以为迪亚斯将军肯定起身走掉。但是,他忍住了,满脸通红,浑身冒汗。最后,他摇摇晃晃地走出去,好像喝醉了一样。”
“胡安·托马斯这个人一向很骄傲,需要教训他一次,”特鲁希略说道,“他在康斯坦萨的表现实在像个懦夫。我不能允许多米尼加的军队里有意志薄弱的将军。”
事情发生在粉碎入侵者在康斯坦萨、麦蒙和埃斯特罗等地的登陆之后的几个月里,那时入侵的全部成员——除去多米尼加人,还有古巴人、美国人和委内瑞拉人——或者被打死,或者被俘。就在那几天里,在一九六〇年一月,政府发现有个秘密地下反对派的网络存在,他们为纪念那个登陆日,自称“六·一四”。参加这个秘密组织的有大学生、中、高层职业青年,许多人的家庭属于政府里的人。在彻底扫除这个叛乱组织的行动中,重点目标有米拉瓦尔三姐妹和她们的丈夫——想起这几个人,元首就肝火旺盛。元首邀请政府和军队中的五十几位知名人士在国家宫共进午餐,为的是要教训一下托马斯·迪亚斯将军,这个特鲁希略儿时的伙伴、当兵时的战友,并曾多次担任特鲁希略武装部队中的高级职务。元首已经罢免了他维加军区司令的头衔,这个军区包括康斯坦萨,那时还没有最后消灭分散在山区里的入侵者的据点。从那以后,托马斯·迪亚斯将军多次请求元首召见,但都没有回音。就在将军的妹妹戈拉斯达在巴西大使馆避难的时候,他突然收到了元首的邀请,因此吃了一惊。整个午餐期间,元首没有跟将军说一句话,也没有朝坐在角落里的将军瞥上一眼。将军的座位距离元首的主位很远,这意味着将军已经失宠。
到了上咖啡的时候,突然,一个响亮而尖锐的声音压倒了盘旋在餐桌上、回荡在大理石墙壁和枝形吊灯之间的嗡嗡声——在场的唯一女性是西北地区的特鲁希略主义运动领导人伊莎贝尔·玛耶尔,多米尼加人都熟悉的这个声音一下子提高了许多,这钢铁般的声音预示着一场风暴:
“先生们,今天,在政府和军队的杰出人物中间,竟然会有一位在战场上指挥不力而被罢官的人,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全场一片肃静。位于铺有绣花台布的巨大长方桌两侧的五十颗脑袋都纹丝不动。祖国的大恩人并不看着坐在角落里的迪亚斯将军。元首的面孔一一检阅着其他客人,摆出一副吃惊的模样:眼睛睁得很大,嘴巴张得很开,他在请大家帮助他揭开这个谜底。
“你们知道我在说谁吗?”元首戏剧性地停顿一下,又继续说道,“我是在说胡安·托马斯·迪亚斯将军,原任维加军区司令,在古巴和委内瑞拉联合入侵我国的时候,在炮火连天中,这位将军被解除了职务,因为大敌当前他表现怯懦。无论在哪个朝代,这样的表现都会立刻被审判并枪决的。但是,在特鲁希略的独裁统治下,这位胆怯的将军还被请进了国家宫,同全国的精英代表共进午餐。”
“共进午餐”四个字,元首说得很慢,一字一顿,以加强其中的讥诮意味。
胡安·托马斯·迪亚斯将军用超人的努力嗫嚅道:“陛下,请允许我提醒您:我被免职的时候入侵者已经被打败了。我履行了自己的职责。”
这是个强壮的男子汉,但是在座位上显得矮小了许多。他脸色惨白,唾液不时地流出嘴巴。他目不转睛地望着祖国的大恩人。可是,元首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也没有看到这个人,而是用目光第二次扫视客人,接着,他继续讲道:
“他不仅被邀请来国家宫吃饭,而且还获得百分之百的退休金和三星上将的种种待遇,让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尽职尽责,可以心安理得地休养了。请他在自己的牧场上,由他第五任妻子,即他的直系侄女、恰娜·迪亚斯,陪伴他颐养天年吧!这个血腥的独裁统治难道还不够宽宏大量吗?这个证据难道还不说明问题吗?”
大恩人一说完话,脑袋也停止环顾四周。这时,他的目光停留在胡安·托马斯·迪亚斯将军的那个角落。元首的神色已经不是刚才讥讽和戏剧性的模样了。整个面孔是死一般的严肃。那眼神是阴沉的,如同锥子一样,毫无同情的表示。这是在提醒人们:谁在领导一切!胡安·托马斯·迪亚斯低下了头。
“迪亚斯将军拒绝执行我的命令,还居然责骂一个正在执行我命令的军官,”元首缓慢地说着,充满了轻蔑的口气,“就发生在反击入侵的关键时刻!由菲德尔·卡斯特罗、由穆尼奥斯·马林、贝坦科尔特和菲盖莱斯武装起来的敌人,那群害了红眼病的家伙,他们已经连杀带烧地登陆了,已经杀害我们的士兵了,已经决心要我们在座各位的脑袋搬家了,就在这个时候,将军竟然拒绝执行我的命令!就在这个时候,这位司令发现自己是个富有同情心的人,是个敏感的人,是个反对冲动的人,他不能看着流血事件发生。于是,他拒绝执行枪毙被俘的入侵者,他们可是手持武器踏上我国领土的啊!他甚至责骂一个服从我命令的军官,因为这个军官给来这里建立共产主义专制的人以应得的惩罚。而这位将军却在祖国的危险时刻制造混乱,还削弱我们的士气。因此,他不能留在军队里,尽管他现在还穿着军装。”
元首停下来,喝了一口水。但是,他喝完水后并没有继续讲下去,而是突然站起来,说了一声:“先生们,午安!”表示午餐结束了,随后扬长而去。
“胡安·托马斯不敢退场,因为他知道不可能活着走出宴会厅,”特鲁希略说道,“好啦,他在策划什么玩意儿?”
实际上,胡安什么也没干。不久前,迪亚斯将军和他的妻子恰娜在卡斯圭大街的住宅里接待很多来访的客人。借口是在住宅的院子里看露天电影,由将军的女婿负责放映。出席晚会的有各色人等。既有政府要员,比如胡安的哥哥兼岳父莫代斯托·迪亚斯·盖萨达,也有离开了政府的老官员,例如阿米阿玛·迪约和安东尼奥·德·拉·玛萨。阿贝斯·加西亚上校早在两个月前就已经把胡安家里的一个用人变成了“密探”。但是,唯一查明的情况是,这些先生总是一面看电影一面不停地聊天,好像电影的作用就是可以掩护他们谈话。总之,不是那种一面喝着甜酒或者威士忌一面大骂政府的聚会,没有什么可值得注意的内容。可是,昨天,迪亚斯将军同美国领事亨利·迪尔伯恩的联络员见了面,这个所谓的美国外交官,正如元首知道的那样,是中央情报局在特鲁希略的站长。
“他悬赏一百万美元要我这颗脑袋,”特鲁希略说道,“有这么多吃屎的废物跟这个美国佬要资助来消灭我,他一定头昏脑涨了。他们在哪里见的面?”
“陛下,在大使饭店。”
祖国的大恩人沉思了片刻。胡安·托马斯有能力组织点认真的事吗?或许二十年前有这个能力。那时候,他是个真正的干将。后来,就沉湎于酒色了。吃喝嫖赌样样喜欢,一再离婚又结婚,逢场作戏,这种人还想推翻政府!美国佬找错了依靠对象。呸,用不着为他操心。
“陛下,您说得对。眼下,迪亚斯将军这边没有危险。我会继续注意他的行踪。无论谁去拜访他还是他去看谁,我们都清楚。他的电话已经被监听了。”
还有别的事情吗?祖国的大恩人看看窗外,窗外依然黑暗,虽然马上就六点钟了。但是,宁静已经被打破。远处,国家宫的外围是几条大街,中间有大面积的草坪和树丛隔离,有粗大的尖铁栅栏包围着这个禁区,街道上偶尔有汽车鸣笛驶过;近处,国家宫里,可以听到清洁工人洒水、扫地、打蜡、摩擦的声音。无论元首走到哪里,无论是办公室还是走廊,到处清洁、闪亮。想到这里,元首感到舒服。
“陛下,原谅我坚持自己的意见:我还是想加强马克西莫·戈麦斯大道和防波堤的安全力量,因为您在那里散步嘛。还有高速公路也得加强巡逻,特别是您去卡奥瓦之家的时候。”
两个月前,元首不妥当地下令停止搞安全措施。为什么呢?原因可能是一天黄昏元首散步时,从马克西莫·戈麦斯大道下来向大海方向走去,发现所有的路口都有警察设置的路障在阻拦行人和车辆进入大街和防波堤,一直要到他散步结束时才能撤除。元首想到会有许多乔尼派出的大众牌轿车拉着特工分散在他散步的路线周围。他感到喘不过气来,好像患了幽闭恐惧症似的。那天晚上,在去丰达雄庄园的路上,他还想到似乎隐约看到高速公路两侧有国民警卫队和军人在警戒着他的安全。或者这是危险处境作用于身上产生的一种强烈吸引力?——是海军陆战队的不屈精神,让他敢于在威胁政权的困难时刻向命运挑战。无论如何,这是一种绝对不动摇的决心。
“命令仍然有效!”元首重复道,口气是不容讨论的。
“是,陛下!”
他注视着上校的眼睛——对方立刻低下头来——用带一点幽默的口气教训道:
“你以为你钦佩的菲德尔·卡斯特罗会像我一样在大街上散步是没有警卫的吗?”
上校摇摇头。
“陛下,我想菲德尔·卡斯特罗不会像您这样浪漫的。”
他浪漫吗?可能跟他爱过的某些女人吧。或许跟丽娜·罗瓦东浪漫过。但是,除去感情方面,在政治上他觉得自己一向是个古典派:讲理性、平和,讲实用,头脑冷静,目光长远。
“陛下,我在墨西哥认识卡斯特罗的时候,他正在准备利用‘格拉玛’号打回古巴去。人们都以为他是个疯狂的古巴人,是个不正经的冒险家。从第一刻看到他那副毫不激动的神情起,他就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虽然他一演讲就像个热带人一样热情澎湃,充满激情。这是给老百姓看的。实际上,恰恰相反。他像冰一样的冷静,像哲人一样的聪明。我很早就知道他一定会夺取政权的。但是,陛下,请允许我说明白:我钦佩卡斯特罗的人格,欣赏他善于嘲弄美国佬的方式,喜欢他同俄国与共产党国家联盟来保护自己和对付华盛顿的手段。可是我不赞成他的思想,我不是共产主义者。”
“你是彻头彻尾的资本主义信徒。”特鲁希略讥讽地一笑。“你手下的海外部很会做生意,从德国、奥地利以及社会主义国家进口产品。你们独家代理不会有任何损失啊!”
“这是又一件应该感谢您的事情,陛下。”上校承认这一事实。“说真的,我没有想到这一点。对做买卖,我一向不感兴趣。开设海外部,我是按照您的命令做的。”
“我宁肯让部下去做生意也不能允许他们贪污盗窃,”祖国的大恩人解释道,“正当的买卖对国家有利,可以提供就业机会,创造财富,振奋民族精神。反之,贪污盗窃败坏社会风气,会亡党亡国!我猜想自从国际社会制裁我们以来,海外部的事情大概也不好做了。”
“实际上,瘫痪了。陛下,这没关系。现在,我每天二十四小时全部用来防止敌人颠覆我们的政权,尽全力保护您的安全。”
上校丝毫不激动地说着,口气不引人注意,保持中性的调子,即他正常表达思想的语调。
“那我应该得出这样的结论啦:你钦佩卡斯特罗那个混蛋跟钦佩我一样!”特鲁希略边说边盯着那对小眼睛。
“陛下,我对您不是钦佩的问题,”阿贝斯低声道,不敢抬起头来,“我是因为有了您才活着,我为着您才活下去。如果您让我说真话,那我就是您的警犬。”
祖国的大恩人觉得阿贝斯在说最后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在颤抖。上校知道元首对侍从们经常说出的这类感恩戴德的话是不会感到激动也不爱听的。元首正用他那匕首般锋利的目光在探究上校的意思。
“如果有人要杀害我的话,那就是身边的人,比如家里的叛徒。”元首说话的口气好像是在谈别人。“那对你来说可就是大灾难了。”
“对国家也是大灾难,陛下。”
“所以,我要继续在台上,”特鲁希略点点头说,“否则,我早就退下去了,正如艾森豪威尔总统、威廉·波利、克拉克将军和参议员斯马瑟斯这些美国朋友曾经劝告我的那样。他们说:‘您应该像个宽宏大量的政治家那样载入史册!把船舵交给年轻人吧!’罗斯福总统的老朋友斯马瑟斯参议员就是这么对我说的。这话是白宫的意思。他们是捎口信的。他们要我下台,让我在美国避难。‘您在美国,财产可以得到保障。’这些混蛋把我跟巴蒂斯塔、罗哈斯·皮尼亚、佩雷斯·希门内斯看成一类人了。我不死,他们别想把我拉下台!”
元首又走神了,因为他又想起了瓜达鲁贝(朋友们简称她“鲁贝”)那个肥胖且男性化的女人,乔尼·阿贝斯在墨西哥生活期间跟这个女人结了婚。那段时期充满了神秘和冒险的色彩。那时候,乔尼一方面给阿尔杜罗将军提供关于多米尼加流亡分子活动的详细情报,另外一方面也经常出入革命团体内外,结交诸如菲德尔·卡斯特罗、切·格瓦拉、“七·二六”组织的古巴人等,那时他们正在准备乘“格拉玛”号远征古巴;也结识诸如维森特·隆巴多·托雷塔诺这种与墨西哥政府有着密切关系的人物,因此此人可谓是乔尼的保护人。元首一直没有时间仔细问乔尼这个时期的生活。正是这个时期,上校显露出从事间谍和秘密行动的聪明才干。那是一段丰富多彩的生活,一定充满了许多奇闻逸事。为什么他要和这样一个丑陋的女人结婚呢?
“有件事,我总是忘了问你,”元首用平时对部下的那种生硬口气说道,“你为什么非要跟一个这么丑的女人结婚呢?”
从阿贝斯·加西亚脸上看不出丝毫惊讶的表情。
“陛下,不是因为爱情。”
“这我早知道了,”元首微微一笑。“她不是富婆,就是说,不是一桩图财的婚姻。”
“是因为感谢。鲁贝救过我的命。有一次,她为我杀了人。那时她给隆巴多·托雷塔诺当秘书,我刚刚到墨西哥。多亏了维森特的帮助,我才开始明白什么是政治。陛下,没有鲁贝,我的事不可能完成。她不知道什么叫害怕。另外,她有一种本能总是很起作用。”
“我知道她意志坚强,善于攻击,总是随身带枪,还像男人一样光顾酒店,”元首兴致很高地说道,“我甚至听说妓院女老板普奇塔·布拉索班还给她准备了小姑娘。但是,我好奇的是,跟这个怪人能生出儿子吗?”
“陛下,我尽量做个好丈夫吧。”
元首声音洪亮地哈哈大笑起来。
“只要你乐意就会觉得有趣,”元首表示赞赏道,“所以你因为感激才娶了她。对你来说,是否愿意也就成了废话。”
“陛下,愿意不愿意是一种说法。说真的,我并不爱鲁贝,她也不爱我。至少不是人们所理解的那种爱情。我俩的结合是因为有更为坚实的东西把我们联系在一起。我俩生死与共,一道迎接死亡。我俩手上一起染上了很多鲜血。”
元首点点头。他理解上校的意思。他也很想有这么一个可以吓跑鸟兽的家伙当老婆,那他妈的就厉害了!有那么一个厉害老婆,有时下决心的时候,也不会觉得太孤独。的确,没有什么能比血缘关系更密切了。可能正是因为血缘关系,他才觉得自己紧紧地被捆绑在这块国土上,尽管到处都是忘恩负义的家伙、懦夫和叛徒。他理解上校,是因为自己手上也沾满了鲜血,尽管是为了把国家从落后、封闭、动乱、愚昧和野蛮状态中拯救出来。
沮丧的情绪又一次袭来。元首装作看手表的样子,偷偷瞥了一眼裤子。无论大腿根还是裤门襟都没有尿渍。虽然裤子是干净的,可是元首依然打不起精神。心头又一次闪过卡奥瓦之家那个姑娘的身影。那件事真令人扫兴!就在她用那种眼神望着他的时候,是不是应该给她一枪才对?愚蠢!他从来不乱开枪,更不会为床上的事情开枪。只有别无选择,只有绝对必要时,为了国家的进步,或者为了洗刷耻辱,他才开枪。
“陛下,可以说句话吗?”
“什么事?”
“巴拉格尔总统昨天晚上通过电台宣布:政府将释放一批政治犯。”
“这是我下的命令。有什么问题吗?”
“我需要被释放者的名单。要给他们理发、刮脸、穿得干干净净的。我想让他们在记者招待会上亮相。”
“我一审阅完名单就立刻给你送过去一份,巴拉格尔认为这样的表示会对我们的外交方面有好处。走着瞧吧!不论怎么说,他提供了一个好办法。”
写字台上放着巴拉格尔的演说稿。元首高声念出标有重点符号的段落:“拉斐尔·莱昂尼达斯·特鲁希略·莫里纳博士、大元帅陛下的江山是如此牢固,在他坚强的领导下,经过三十年和平有序的发展,使得我们可以为美洲做出这样的榜样:拉丁美洲国家有能力实行真正的代议制民主。”
“写得好,是不是?”元首评论道,“这就是让诗人和学者当共和国总统的好处。我弟弟做总统的时候,他念的那些演说听起来让人厌烦。我知道你对巴拉格尔没有好感。”
“陛下,我从来不把个人的好恶掺杂到工作中来。”
“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不相信他。巴拉格尔是我手下最不会伤害人的人了。所以我才让他当总统。”
“我认为他的为人这样小心谨慎是出自战略上的考虑。从根本上说,巴拉格尔不是这个体制内的人,他只是为他自己工作。可能我的判断是错误的。再说,我也没有发现他的行为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地方。但是,我不会为他是不是忠诚去玩火。”
特鲁希略看看手表。差两分钟六点。他同乔尼处理公事从来不超过一个小时,特殊情况除外。他站起来。军情局局长也立刻站了起来。
“关于两位主教的事情,如果我改变了主意,会立刻通知你的,”元首说道,并用送客的口气补充说,“不管怎样,你把安全设施准备好吧!”
“只要您一声令下,设施就可以立刻启动。我告辞了,陛下。”
阿贝斯·加西亚刚一离开办公室,祖国的大恩人就去窗户那里窥视天空。天空依然不见一丝光明。
六
“啊,我知道他是谁了!”安东尼奥·德·拉·玛萨说道。
安东尼奥推开车门,手上端着那支截短了枪管的步枪,来到公路上。车里的其他三个伙伴——托尼、埃斯特莱亚·萨德哈拉和阿玛迪多——都没有跟着他下去,他们三个从车里注视着玛萨强壮的身影在微弱的月光下向那辆小型大众汽车走去。这时,大众已经熄火,停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
“你可别说什么元首改变了主意!”安东尼奥一面把脑袋伸进大众车窗一面喊着,代替了打招呼。他把面孔极力凑到司机跟前,车里没有别人,司机是个大胖子,身穿西装,打着领带,气喘吁吁,胖得似乎不可能坐进汽车,好像是被装在木箱里一样。
“安东尼奥,恰恰相反,”米盖尔·安赫尔·巴埃斯·迪亚斯双手扶着方向盘安慰道,“不管怎样,元首肯定要去圣克里斯托瓦尔。他迟到了,因为散步之后,他把布博·罗曼拽到圣伊希德罗基地去了。我来就是让你放心的。我想象得出你会多么着急。元首随时都会出现的。你们做好准备吧!”
“我们不会失手的,米盖尔·安赫尔。希望你们也不会。”
他俩又聊了一会儿,两张面孔距离很近,胖子双手不离方向盘;德·拉·玛萨目光注视着来自特鲁希略城方向的动静,他担心元首的车子会突然来到眼前,而他来不及回到汽车里去。
“再见,一切顺利!”米盖尔·安赫尔·巴埃斯·迪亚斯向他道别。
大众开回特鲁希略城去了,始终没有打开车灯。安东尼奥站在原地,感受着清凉的空气,倾听着不远处的涛声,感觉到浪花的飞沫溅到了脸上和头发开始稀疏的脑顶上。他望着渐渐远去的大众,不久汽车就被夜幕吞食了。再远处是城里闪烁的万家灯火和一处处大小餐厅,此时肯定是顾客盈门了。米盖尔·安赫尔·巴埃斯·迪亚斯看来很肯定。没有疑问,因为那家伙一定会来的,那么这个星期二,一九六一年五月三十日,终于要为四年零四个月前,即一九五七年一月七日,父亲、兄弟、嫂子和姐夫埋葬弟弟达威托那一天发出的誓言采取兑现的行动了。
他想到了近在咫尺的波尼酒吧。如果能坐在酒吧的高脚凳上来一杯多加冰块的甜酒,肯定十分惬意。近来这一段时间,他经常喝酒,酒精上到大脑里的感觉可以让他心不在焉,可以让他摆脱达威托的影子,可以让他摆脱痛苦、绝望和焦躁。这是小弟弟——他最喜爱的小弟弟、他最亲近的小弟弟——被杀害以后他每天的情绪。他想:“尤其是他死后他们还变本加厉对他造谣诬陷。”他慢慢回到雪佛兰旁边。这是一辆崭新的汽车,是安东尼奥从美国进口的,他又请修车厂的人做了加工和调试。安东尼奥解释说:因为他在与海地为邻的莱斯塔乌拉西奥地区的锯木厂当经理又兼庄园的总管,一年里的大部分时间要跑来跑去,所以需要一辆又快速又结实的汽车。这辆最新型号的雪佛兰终于通过了检验:由于调整和加强了汽缸和发动机的功能,它可以在短短几分钟内达到每小时二百公里的速度,这是大元帅那辆雪佛兰还做不到的事情。他回到安东尼奥·英贝特的身边坐下。
“那个客人是谁?”阿玛迪多从后排座位上问道。
“这种事情不要问!”托尼·英贝特低声说,没有回头看加西亚·盖莱罗中尉。
“现在不是什么秘密了,”安东尼奥·德·拉·玛萨说,“是米盖尔·安赫尔·巴埃斯。阿玛迪多,你说得有道理。今天晚上元首无论如何都要去圣克里斯托瓦尔。时间是推迟了,但是不会让咱们空等的。”
“是米盖尔·安赫尔·巴埃斯·迪亚斯?”萨尔瓦多·埃斯特莱亚·萨德哈拉吹了一声口哨。“他也加入到这里来了?太不可思议了!他可是个正统的特鲁希略主义者啊!是不是还当过多米尼加党副主席啊?他可是每天都跟在‘公羊’后面在防波堤上散步的人之一啊,那是个溜须拍马的家伙,每个星期天都陪同‘公羊’去跑马场。”
“今天他也跟‘公羊’一起散步,”德·拉·玛萨点头道,“所以他知道‘公羊’会过来。”
车内的人沉默良久。
“我知道应该讲求实际,我们需要这种人。”“突厥”叹了口气。“可是,说心里话,像米盖尔·安赫尔这号人都成了咱们的盟友,我感到恶心。”
“虔诚的信徒、真正的清教徒、双手干净的小天使显现了!”英贝特极力拿他寻开心。“阿玛迪多,你看到了吧?为什么最好别发问,最好别知道都有什么人加入到这里来了!”
“萨尔瓦多,你说话的口气好像过去咱们都不是特鲁希略主义的信徒似的。”安东尼奥·德·拉·玛萨嘟囔了一句。“难道托尼没有当过银港的行政长官吗?阿玛迪多不是侍卫副官吗?二十年来,我不是一直在为‘公羊’管理着锯木厂吗?你所在的建筑公司不也是特鲁希略的财产吗?”
“我收回刚才说的话,”萨尔瓦多拍拍德·拉·玛萨的肩膀道,“我这是信口开河,胡说八道。你说得对,随便哪个人都可以像刚才我说米盖尔·安赫尔那样贬损我们一通。就当我什么也没说,你们什么也没听见好啦。”
但是,这话他还是说出来了,这平静和讲道理的气氛大家都觉得很好,萨尔瓦多·埃斯特莱亚·萨德哈拉本可以说出更加冷酷的话来,因为有一股突然产生的正义感非要让他说出来不可。他在一次演说里就说了这样的话,他那位终生的挚友、安东尼奥·德·拉·玛萨本可以给他一枪。“我不会为几个小钱出卖自己的弟弟”这句话让他远离了朋友,他们有六个多月的时间没有见面,没有说话;这句话总是像噩梦一样在他脑海里萦回。那时候,他就需要喝酒,经常喝很多甜酒。尽管喝醉时,他就盲目地发火,胡说八道,对周围的一切拳打脚踢。
几天前,他就满四十七岁了,他是这七人小组中年龄较大的一个,他们的计划就是埋伏在这条通往圣克里斯托瓦尔的公路上等待特鲁希略的到来。除去这四人乘雪佛兰等在这里之外,在前面两公里处还有一辆埃斯特莱亚·萨德哈拉借出来的汽车,里面坐着佩德罗·里韦奥·塞德尼奥和瓦斯卡尔·特哈达·比门代尔;在更前面一公里处,罗伯托·巴斯托里撒·内莱特一人坐在自己的车里。这样的布置可以拦住“公羊”的去路,可以用前后夹击的密集火力把“公羊”打个稀巴烂,而不会让他逃走。佩德罗·里韦奥·塞德尼奥和瓦斯卡尔·特哈达·比门代尔可能会像他们四个人一样地焦躁不安。罗伯托·巴斯托里撒·内莱特会更糟糕,因为他独自一人,没人给他打气。“公羊”会来吗?一定会来的。自从小弟弟达威托死后,安东尼奥的生活就成了漫长的苦难,宰了“公羊”,这苦难也就可以结束了。
月亮犹如一只银盘,在灿烂的群星簇拥下闪闪发光,给附近的椰子树冠镀上一层银白,安东尼奥望着这些椰子树随着微风摇晃。不管怎么说,这是个美丽的国家,他妈的。这个可恶的“公羊”如果被打死,国家会变得更美丽。这个暴君三十一年来糟蹋和毒害这个国家的程度远远超过共和国成立一百年来海地的占领、西班牙和美国的侵略、内战和党派纷争,远远超过从天空、海洋和大地产生的大灾大难——地震和台风。安东尼奥·德·拉·玛萨不能饶恕“公羊”的是,这个坏蛋不仅把国家变成娼妓、沦为流氓,还让他安东尼奥·德·拉·玛萨一道同流合污。
他点燃一支香烟,在伙伴面前掩饰自己的不安。他一面把香烟叼在嘴上,不停地从鼻孔和嘴巴里喷出缕缕浓烟,一面抚摸着那杆截短了枪管的步枪,同时心里想着他那位西班牙朋友比歇专门为今晚伏击特制的开花钢弹。比歇是由另外一个策划此事的伙伴曼努埃尔·奥文介绍认识的,曼努埃尔本人也是武器专家和优秀的射手。奥文的枪法像安东尼奥·德·拉·玛萨一样出色。安东尼奥从小就喜欢射击,在老家莫卡时,他准确的枪法就常常让父母、兄弟、亲戚和朋友感到惊讶。因此,他才有今天这份殊荣:坐在英贝特右边,由他第一个开枪射击。小组专门讨论了此事,大家一致同意:安东尼奥·德·拉·玛萨和阿玛多·加西亚·盖莱罗中尉作为最佳射手,应该使用美国中央情报局为他们专门制造的步枪,坐在右边的位置上,以便准确地射出第一枪。
莫卡的乡亲和族人感到自豪的事情之一就是,从最早起——一九三〇年——德·拉·玛萨家族的人都是反对特鲁希略独裁统治的。这是理所当然的。在老家莫卡地区,从最上层到最底层的贫困雇工都是奥拉希奥派,因为奥拉希奥·巴斯克斯总统就是莫卡地区出生的人,是安东尼奥的舅舅。从一开始,德·拉·玛萨家族的人就怀疑并反感地注视着特鲁希略——那时是国家武警司令——玩弄的阴谋诡计。那支武警部队是美国占领军成立的,美军撤离后,就变成了多米尼加国防军。特鲁希略的目标是推翻奥拉希奥总统领导的政府。一九三〇年,在特鲁希略漫长的欺骗选举的历史上,发生了第一次欺骗选举,特鲁希略当上了总统。此事发生以后,德·拉·玛萨家族的人按照祖辈传统的做法,立刻由地方首领集团出钱出枪组织人马上山打游击。
在近三年的时间里,中间有间歇,在安东尼奥·德·拉·玛萨十七岁到二十岁时,这个身强力壮、不知疲倦的骑手、狂热的猎手无忧无虑、快乐地享受着生活,他同父亲、叔叔和兄弟们一起与特鲁希略的部队周旋,但是并没有给敌人造成重创。渐渐地,特鲁希略的部队或瓦解或打败了这些武装集团,尤其是收买了这些集团中的某些领导和支持者。德·拉·玛萨家族的人筋疲力尽,几乎要溃散了,于是便接受了政府和解的条件,纷纷回到老家莫卡,去耕种那已经半荒废了的土地。但是,这个桀骜不驯的顽固的安东尼奥例外。安东尼奥笑了,他回想起一九三二年末至一九三三年初自己那固执的态度,那时他带着不到二十人,其中就有他的两个弟弟——埃尔乃斯托和达威托(还是个孩子),攻打警察哨所和伏击政府巡逻队。那个时期真是非常特别,尽管他带着队伍东奔西跑,但是一个月里总有几天兄弟三人可以落脚在老家莫卡,睡上一个好觉。直到发生了那次伏击:那是在唐波里尔附近,政府军打死了他手下两个人,打伤了埃尔乃斯托和安东尼奥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