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里诺斯又吓了一跳,灰色的面孔变得发黑。他害怕得直眨眼睛。
“元首,您说什么?上帝可以作证……”
“我知道你不会捞钱的,”特鲁希略安慰他说,“尽管你有这份为所欲为的本事。为什么你不捞钱呢?是因为忠诚?可能吧。但首先是害怕。你知道,如果你捞钱被我发现了,我会把你交到乔尼·阿贝斯手中,他会把你带到四十一号去,让你坐上电椅,把你电成焦炭,然后扔到海里喂鲨鱼。这些玩意儿会让军情局局长和他的部下那狂热的想象力感到高兴。因为这个你才不从我这里捞钱。所以在你监视下的那些公司经理、管事、会计、工程师、兽医、工头等人物也不敢偷我的钱。因为这个,你们才不迟到,不早退,卖力地干活。因为这些,企业才兴旺起来,发展起来,把多米尼加共和国变成一个繁荣、富强的现代国家。你明白了吗?”
“当然,元首。”“宪法专家兼酒鬼”又吓了一跳。“您说得非常有道理。”
特鲁希略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继续说下去:“相反,假如你不是给特鲁希略家族做事,而是给威希尼家族、瓦尔德斯或者阿尔门德罗斯家族做事,你就会能偷多少就偷多少。如果这些企业属于国家,你会偷得更凶。你在国有企业里腰包会塞得满满的。现在,你那个猪脑壳明白为什么会有那些企业、土地和牧场了吗?”
“陛下,我完全明白:那是为国家出力的。”参议员奇里诺斯说道,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他显得惊慌不安,特鲁希略可能已经觉察到他用文件包顶住肚子的费力样子以及他说话时越来越油腔滑调的口气。“元首,我并没有打算建议什么违背您思想的东西。求上帝救救我!”
“当然,说实话,并不是每个特鲁希略家族的成员都像我一样。”大恩人缓和一下紧张气氛,脸上露出泄气的表情。“无论我的兄弟、妻子还是我的儿子都没有我这份对国家的强烈感情。他们太贪婪了。更糟糕的是此时此刻他们总是让我浪费时间,对我的命令斤斤计较。”
他露出那经常吓唬人的锐利且好战的目光,“活垃圾”吓得紧紧缩在椅子里不动。
“啊,我明白了。有人不听话……”他低声道。
参议员亨利·奇里诺斯点点头,但是不敢说话。
“是不是我家里人又要往外套汇?”他问道,口气冷却了许多,“谁?是不是老太婆?”
汗流满面的“猪头”又点了两下,好像又很内疚似的。
“昨天的诗歌晚会上,她把我拉到一边,”他口气犹犹豫豫地说道,声音细得几乎听不出来,“她说这样做是为您着想,不是为她自己,也不是为子女。万一发生什么事情的话,可以保证您有个安宁的晚年。元首,我保证这都是真话。她热爱您。”
“她打算怎么样?”
“再一次把钱转移到瑞士去,”参议员吞吞吐吐地说道,“这一次,只有一百万。”
“为了你好,我希望你别满足她的要求。”特鲁希略冷冰冰地说道。
“我没有照她的意思办,”奇里诺斯嗫嚅道,由于心中惴惴不安,声音有些走调,而且身体微微发抖,“元首吩咐,我照办就是了。因为虽然我也非常尊敬和热爱堂娜·玛丽亚,但是我首先忠于您。元首,我的处境很为难。由于我拒绝了堂娜·玛丽亚的要求,我正在失去她的友谊。一周内,这已经是第二次拒绝她的要求了。”
难道连第一夫人也担心政权会垮台吗?五个月前,她要求奇里诺斯把五百万美元转移到瑞士去;今天,又是一百万。她想,全家随时都会逃走,因此应该保护好国外的存款,以便流亡国外时过上幸福生活。就像佩雷斯·希门内斯、巴蒂斯塔、罗哈斯·皮尼亚或者庇隆那些垃圾一样。这个吝啬的老太婆,好像只有准备后事才有保障。她总是没有满足的时候。年轻的时候,她就是个吝啬鬼,如今年岁越大,越是抠门。难道要把这些存款带到另外一个世界里去吗?这是她唯一总是向丈夫的权威挑战的领域。一周之内,两次要转移财产。这是不折不扣地在他背后搞阴谋。同样,那是在一九五四年他俩正式拜会佛朗哥[32]之后,她背着特鲁希略买下了西班牙那所住宅。同样,她不断地在瑞士和纽约的银行开户和存款,而他则时不时地听到一些这方面的情况。起初,他没有过分理睬,只是骂上一两句而已。后来,面对这个绝经期老太婆的任性,他仅仅耸耸肩膀而已,因为是结发夫妻,总得对她有点尊重。如今情况不同了。他早已经下了死命令:任何一个多米尼加人,包括特鲁希略家族在内,在国际制裁期间,绝对不许把外汇带出境外。他绝对不允许那种狼狈逃窜的现象发生,如果从船长和大副开始就弃船逃跑,那船只非沉海不可。他妈的,这绝对不行!这里还有亲戚、朋友和敌人,凭着现有的一切,要么面对困难,要么光荣地战死在沙场!他妈的,要像个海军陆战队队员的样子。这个老混蛋!吝啬鬼!假如能够抛弃这个老太婆跟另外某个出色的女人结婚,那该有多好啊!比如,温柔的丽娜·罗瓦东。就为了这个忘恩负义的国家,他牺牲了这个美丽的姑娘。今天下午,一定要好好教训一下这个第一夫人,要提醒她:特鲁希略不是巴蒂斯塔,不是蠢猪佩雷斯·希门内斯,不是那个伪君子罗哈斯·皮尼亚,更不是那个爱抹发蜡的庇隆将军。他可不打算作为退休的国务活动家在国外度过晚年。他将要在这个国家等待那最后一刻的到来,这个国家多亏了他的治理才没有成为落后的游牧部落,没有成为别人丑化的对象,而是变成了共和国。
元首发觉“宪法专家兼酒鬼”还在发抖,他的嘴唇旁边已经出现了一些泡沫;臃肿的眼皮后面,两只小眼睛激动地一睁一闭。
“还有什么别的?说吧!”
“上星期,我向您报告过,我们已经成功地避免了国际社会冻结伦敦劳埃德公司[33]支付给我们出售给英国和荷兰的蔗糖款。钱数不多,有七百万美元,其中的四百万属于您的企业,其余的归威希尼糖厂和罗马纳中央糖厂。遵照您的指示,我已经要求劳埃德公司把这笔外汇转到中央银行的账上了。今天上午,他们告诉我说收到了撤消转账的指令。”
“谁下的命令?”
“元首,是兰菲斯将军。他发了一份电报,命令把全部款项寄往巴黎。”
“难道伦敦劳埃德公司里塞满了服从兰菲斯命令的混蛋吗?”
元首一字一顿地慢慢说着,极力克制自己发作。这件愚蠢至极的事情占去了他太多的时间。另外,让他痛心的是,当着外人的面,不管这个外人是多么可靠,不得不家丑外扬。
“兰菲斯将军的要求,他们还没有照办。他们感到迷惑不解,所以才打电话告诉我。我已经再三强调:那笔钱必须寄到中央银行。可是,由于兰菲斯拥有您给予的权力,以前他就取过资金,因此最好通知劳埃德公司这里面有个误会。元首,这有关国家的形象。”
“你给他打电话,告诉他:向劳埃德公司道歉。今天就办!”
奇里诺斯在座位上动了一下,感到非常不安。
“如果您下令,我一定照办,”他低声说道,“但是,元首,请允许我提个要求,一个您的老朋友的要求,一个您最忠实奴仆的要求。我今天已经落得遭堂娜·玛丽亚白眼了,求求您别把我变成您长子的敌人!”
奇里诺斯的烦恼是如此的明显,这让特鲁希略不由得一笑。
“给他打电话吧!用不着害怕。我还不会死呢。我还得再活十年,为的是完成我的事业。这十年是我需要的时间。你会一直跟着我走到最后一天的。因为你虽然长得丑陋,酗酒又邋遢,却是我最杰出的部下之一。”元首停顿片刻,一面望着“活垃圾”,眼睛里充满了柔情,仿佛乞丐看着自己那条长满疥疮的狗。接着,他又加了一句难得从他口中说出的话:“亨利,要是我的某个兄弟或者儿子能有你这本领就好了!”
参议员惊愕得一时不知如何应对才好。
“元首,您说的这些话是对我日夜操劳的最大奖励。”他低着头,嘟嘟囔囔地说道。
“你没有结婚,也没有家室,这是运气,”特鲁希略继续说下去,“可能你会经常想,没有留下后代是个不幸。愚蠢至极!我这一生的错误就在家庭上。就在我的兄弟、我的老婆和子女身上。你见过类似的这一场又一场灾难吗?他们除去吃喝玩乐看不到别的。他们中有谁能继承我的事业吗?兰菲斯和拉德哈麦斯不在我身边工作,却在巴黎玩马球,这不是耻辱吗?”
奇里诺斯低头听着,一动不动,脸色庄重,充满同情,一言不发,他肯定是担心如果说了什么对元首兄弟和子女不利的意见,就会葬送自己的前途。元首陷入如此痛苦的思考是很少见的。他从来不谈自己的家庭,即使在亲密的小圈子里也不说,更不用如此粗暴的口气。
“我的命令依然有效!”他一面改变话题,一面换了口气,“任何人,特鲁希略家族的人也不例外,只要国际社会还在制裁我们,就不许携带一分钱到国外去。”
“明白,元首。说实在的,即使他们想带出去,也不可能办到。除非他们用手提箱把美元带到境外,因为我们没有同国外进行外汇兑换。金融活动处于停滞状态。旅游业也停顿了。国库每天都在减少储存。您完全不考虑把某些企业收归国有的想法吗?那些最糟糕的企业也不交给国家?”
“等等看吧!”特鲁希略做了些许让步。“把你的建议留下吧!我仔细研究一下。还有什么急办的事情吗?”
参议员掏出笔记本,拿到眼前看了看。随后,他露出悲喜参半的表情。
“美国方面,情况有些反常。我们应该怎么对付那些所谓的朋友呢?就是那些收取报酬来为我国辩护的国会议员、政治家和说客。曼努埃尔·阿方索病倒之前一直在给他们送钱。他病倒以后,送钱的事情就中断了。有些人已经悄悄地来要钱了。”
“谁说送钱的事情中断了?”
“元首,谁也没说。这是个问题。在纽约用在这方面的钱慢慢要花完了。由于眼下这个形势,这个项目的钱不能得到补充了。一个月需要好几百万比索呢。您对这群不能帮助我们解决制裁的美国佬还要继续慷慨下去吗?”
“他们是一群吸血鬼。这我早就知道,”元首轻蔑地说道,“可他们也是我们唯一的希望。如果美国政治形势发生变化,他们就可以发挥影响了,让制裁解除或者得到缓解。眼下,他们可以促使华盛顿至少支付购买我们蔗糖的钱。”
奇里诺斯似乎没有信心。他阴沉地摇摇头。
“元首,即使美国同意交出羁留的款项,也起不了多大作用。两千两百万美元能干什么呢?只够几星期原料和生活必需品的外汇花销。但是,既然您的决心已下,我就指示麦尔卡多和摩拉莱斯两位领事继续给这些吸血鬼送钱。对了,元首,顺便说一句,纽约的基金有可能被冻结。因为有民主党三位成员联名提出议案,要求冻结不居住在美国的多米尼加人的存款。我知道他们是以股份有限公司的名义存在大通曼哈顿银行和纽约化学银行。可是,如果这些银行不遵守保密协定呢?请允许我建议您把基金转移到一个比较可靠的国家去,比如加拿大,或者瑞士。”
元首觉得胃里有股空荡荡的感觉。不是因为愤怒造成的胃酸反应,而是由于沮丧。在他漫长的一生中,他从来没有在舔自己伤口的时候浪费时间;但是,在同美国之间发生的一系列事件,却让他大为光火,因为他在联合国投票表决时一向是支持美国的。只要美国佬一来到这个岛国,他就像接待亲王一样接待他们,而且还授予他们勋章,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
“美国佬真让人捉摸不透,”他嘟囔了一句,“我可没想到他们对我是这种态度。”
“我一直就不相信美国佬,”“活垃圾”应声说道,“都是一路货色。甚至不能说这场封锁仅仅是艾森豪威尔的事。肯尼迪同样敌视我们。”
特鲁希略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他妈的,还是工作吧!”他又一次换了话题。
“阿贝斯·加西亚已经准备好了,要把那个混蛋主教赖利从修女裙子底下揪出来,”他说,“他有两个方案。一个是驱逐出境;一个是让老百姓处死他,这样可以教训那些参与阴谋的教士。你赞成哪个方案?”
“哪个也不赞成,元首。”参议员奇里诺斯已经镇定下来。“您早就了解我的看法。应该缓和与教会的冲突。教会历经两千年的历史,还没有谁能打败它呢。您看看庇隆对付教会的结果吧!”
“庇隆本人也是这么对我说的,他就坐在你那个位置上,”特鲁希略承认这个说法,“那这也是你的忠告了?让我当着那些混蛋的面脱裤子?”
“元首,用俸禄收买他们!”这位“宪法专家兼酒鬼”说道,“或者在最坏的情况下,吓唬他们一下,但是不搞不可收拾的行动,让和解的大门敞开着。乔尼·阿贝斯那一套是一种自杀行为,因为肯尼迪会立刻派遣海军陆战队上岛。这是我的看法。您做决定吧,肯定是正确的。我写文章、发表演说来捍卫您的决定。一如既往!”
“活垃圾”喜欢说大话,刚才这一番充满诗情的话语让大救星感到高兴。最后那句话帮助他摆脱了开始时占据心头的沮丧情绪。
“我早就知道,”元首微笑道,“你一向是忠诚的,所以我特别看重你。给我说说私房话。万一你要一夜之间从这里逃跑的话,国外有多少存款可以帮你渡过难关?”
这位参议员第三次吓了一跳,仿佛座位变成了野驴。
“元首,很少。当然,这也是相对而言。”
“有多少?”元首固执地问道,口气是友好的,“存在什么地方?”
“四十万美元,”他立刻坦白道,一面降低了声音,“分别存在两个账户上。都在巴拿马。当然是在国际制裁前存入的。”
“‘垃圾!’”特鲁希略责备他说,“凭着你现在担任的各种职务,你本来可以存更多的钱嘛!”
“元首,我不太节俭。再说,您也知道,我对钱从来都不感兴趣。我一向有足够的钱财生活。”
“你的意思是足够喝酒的了?”
“足以穿好、吃好、买我喜欢的图书。”参议员点点头,接着抬头望着天花板和办公室里的那盏玻璃吊灯。“感谢上帝,我一直在您身边从事有趣的工作。那笔钱,我要把它取出来交给国家吗?如果您下令,我今天就去办手续。”
“放在国外吧。如果我流亡国外需要帮助的话,你还可以助我一臂之力呢。”
他开心地笑起来。但是,笑着笑着,他突然想起卡奥瓦之家那个吓破了胆的姑娘,她是个让人不舒服的证人,是个原告,这破坏了他的好情绪。本应该给她一枪,或者把她送给警卫去玩,让大兵们去争去抢,或者轮流享受她。那张愚蠢的小脸蛋看着他受罪的场面在他的灵魂里扎了根了。
“谁是最小心谨慎的?”他一面掩饰心头的慌乱一面问道,“谁弄到国外的钱最多?是不是巴伊诺·比查德?是不是阿尔瓦莱斯·比纳?是不是智囊卡布拉尔?是不是莫代斯托·迪亚斯?是不是巴拉格尔?因为你们中间谁也不相信我会从这里直接去公墓。”
“元首,我不知道。但是,恕我冒昧,我对他们当中会有人弄走很多钱这一点持怀疑态度。道理很简单。谁也没有想过这个政权会结束,谁也没有想过我们会离开祖国。谁会去想有一天地球不再围绕太阳旋转了呢?”
“你想到了,”特鲁希略用嘲讽的口吻回答说,“所以你把钱弄到巴拿马去了,因为你已经猜到我不是永恒的,你估计有什么阴谋可能取胜。混蛋,你露出了真面目。”
“今天下午我就把钱取回来存到国内的银行里。”奇里诺斯用抗辩的口气说道,一面打着手势。“我会把外汇存入中央银行的收据拿给您看。这些钱在巴拿马已经存了一段时间了。是外交使团同意我存在那里的。为的是在我出公差时使用,元首。在使馆的花销里,我从来没有超过标准。”
“你害怕了。你怕会发生智囊那种事,”特鲁希略一直微笑着说道,“这是开玩笑呢。我已经忘了你给我说的秘密。好啦,过来!走之前给我讲个笑话。不听政治的,听床上的。”
“活垃圾”笑了笑,松了一口气。可是他刚一开始讲述这几天特鲁希略城议论的话题是德国领事打老婆的故事(丈夫以为自己被欺骗了),大救星就心不在焉了。他最贴身的这些顾问从国内究竟弄走了多少钱?既然连“宪法专家兼酒鬼”都在国外储蓄,那么肯定所有的人在国外都有存款。他的账户上仅仅有四十万吗?可能更多。所有的人,在灵魂最肮脏的角落里,都是提心吊胆地生活着,害怕政权会垮台。呸,这些臭垃圾!多米尼加人的美德中没有忠诚这一条。他心里明白。三十年来,这些人在他面前阿谀奉承,拼命喝彩,把他捧上神坛,可是只要一有风吹草动,他们就会掏出匕首来。
“是谁用我姓名的第一个字母发明了多米尼加党的口号?”元首冷不防地问道,“那口号是:讲正直,讲自由,讲劳动,讲道德!是你还是智囊?”
“是一个公仆,元首,”参议员奇里诺斯高声道,口气颇为自豪,“那是在第十届党代会上提出来的。二十年后,这些口号仍然张贴在大街小巷以及千家万户的墙壁上。”
“应该让多米尼加人牢牢记在心上,融化到血液中,落实到行动上,”特鲁希略说道,“这四句话概括了我给人民的一切。”
就在这时,仿佛有人当头给了元首一棒,他突然觉得不对劲。不错,又来了。他顾不上去听奇里诺斯所热衷的那些溢美之词了。他掩饰着,低下头装作聚精会神的样子,睁大眼睛焦虑地窥视着下面。他的骨头一下子就散了架。就在那里:黑色的污渍沿着裤门襟蔓延,淹没了右腿一大片。大概是刚刚流出来的,因为还是热乎乎的呢。此时此刻,麻木的膀胱还在继续排出尿液。他刚才没有感觉,现在依然没有感觉。突然,强烈的愤怒震撼了他的全身。他可以统治人民,让三百万多米尼加人跪倒在地,可是却控制不了自己的膀胱括约肌。
“我不能再听你的笑话了,时间不够了,”他遗憾地说道,没有抬起头来,“去吧!处理一下劳埃德公司的问题,别让他们把钱转到兰菲斯的账上!明天,同一个时间,再见!”
“再见,元首。如果您允许的话,今天黄昏您散步时再见。”
他刚一听到“宪法专家兼酒鬼”关上房门,就立刻喊来勤务员辛弗罗索。他吩咐勤务员去拿一套新衣服,还要灰色的,再换一下内裤。他起身,由于动作太快,撞到了沙发。然后他一头钻进洗手间里。他感到一阵阵的恶心,迅速脱掉了被失禁的小便污染的长裤、内裤和汗衫。衬衫没有弄脏,但是他也脱了下来,然后一屁股坐到了浴盆里。他仔细地擦着肥皂。冲洗之后,他在擦干身体的同时,又一次咒骂膀胱的恶作剧。他在与形形色色的敌人斗争,不能让这个捣蛋的括约肌随时分散注意力。他在阴部和大腿根洒了一些滑石粉,然后坐在马桶上,等着辛弗罗索的到来。
接见“活垃圾”的结果是让他感到一阵烦恼。他对“活垃圾”说的是真话:他与他兄弟、老婆和子女那些吸血鬼、寄生虫不同,他并不很在乎金钱。他用钱来巩固政权。假如没有钱,他创业期间就不可能开路,因为他出生在圣克里斯托瓦尔一个生活非常俭朴的家庭,所以少年时,他就努力用各种方式找钱,为的是穿得体面一些。后来,钱对他更有用了:铲除障碍,收买和贿赂关键人物,或者惩罚妨碍他工作的人。他与老婆玛丽亚不同,他和她还是情人时,她就设想办个洗衣店,为警卫队服务,一心想发财;而他也爱财,可却是为了分给大家花。
如果他不是这种人的话,他会每年十月二十四日为了多米尼加人民庆祝他的生日而大量给老百姓送礼吗?每年为了送给来国家宫给元首祝寿的群众糖果、衣裳、玩具和图书要花掉多少钱啊?三十年来,为了给一百多名新生儿做教父,在国家宫的教堂里每周都要举行一两次洗礼仪式,他要花多少钱买礼物送给教子、教女和他们的父母亲啊?那是几千万、上亿的比索啊!当然,那是一种生产性的投资。这是他上台执政第一年想出的主意,因为他太了解多米尼加人的心理特征了。与一个工人、农民、手工艺者、商人家庭建立教父母的关系,可以确保这些可怜的男女对元首的忠诚,而元首只要在命名洗礼之后送给孩子的父母两千比索,再来个拥抱祝贺就可以完事大吉。那是经济繁荣时期的两千比索。随着教子、教女名单每周二十、五十、一百、两百地增加,礼物也随之减少到一千五百比索、一千比索、五百比索、两百比索和一百比索。这里面的部分原因是玛丽亚大呼小叫的抗议,也还因为自从一九五五年自由世界和平与友谊节开始,多米尼加的经济情况每况愈下。今天,“活垃圾”坚持说:要停止举行集体命名洗礼,或者只发象征性的礼品,给每个教子一包饼干或者十个比索,直到国际制裁结束为止。这些该死的美国佬!
他兴办大量的企业,也做了许多生意,为的是提供就业机会,让国家发达起来,可以有钱买礼品,让多米尼加人高兴。
他不是像《你往何处去》里的那个佩德罗尼奥一样慷慨大方地对待朋友、部下和仆役吗?每逢他们的生日、结婚、孩子出生、任务完成得出色或者仅仅为了表明他善于奖励忠诚的表现,就要大量地送钱和成堆的礼物。他送给他们金钱、住宅、土地、股票,让他们成为他农场和企业的股东,让他们可以赚到大钱而不需要盗窃国家的财产。
他听到有人小心翼翼地在敲门。那是辛弗罗索送制服和内衣来了。他低垂着眼帘,把衣裳送到元首面前。他跟随元首已经二十多年了,从当勤务兵开始,后来元首入住国家宫就提升他为管家了。对辛弗罗索可以不必有任何担心。关于特鲁希略的一切,他都会守口如瓶。他有足够的嗅觉可以猜到,任何一点点泄密,比如元首小便失禁,都会让他失去一切——住宅、牧场、汽车、人口众多的家族。也许,甚至包括生命。制服和内衣是用布套包好的,为的是不引人注意,大救星已经习惯每天在办公室换几次衣裳。
元首在换衣裳的同时,辛弗罗索——身材魁梧,头发剪得短平,身穿白色带袖罩衫、带金黄色纽扣的白色马甲、黑色长裤,整套制服一尘不染——在收拾散乱在地上的衣裳。
“辛弗罗索,我该怎么对付那两个搞恐怖活动的主教?”元首一面系上裤子纽扣一面问勤务员,“是驱逐出境呢?还是送进监狱?”
“元首,宰了他俩!”辛弗罗索毫不犹豫地说道,“大家恨这两个家伙,元首您不动手,老百姓也会杀了他们。谁也不会原谅那个美国佬和那个西班牙人,他们来到咱们国家居然咬咱们给他俩喂食的手。”
元首已经不再听他说话了。他得训斥那个布博·罗曼。那天上午,接见了乔尼·阿贝斯、外交和内政部长之后,他得去圣伊希德罗空军基地与空军首脑开会。结果遇见一个让人恶心的场面:就在基地的入口,距离岗哨只有几米之遥的地方,在国徽和国旗下面,下水道倒灌出一股股黑水,并且已经在公路边缘形成一片泥塘。他命令停车。他下车,走近下水道检查。这是一条臭水沟,臭气熏天。元首只好用手帕捂住鼻子,当然也招来成群结队的苍蝇和蚊子。黑水还在不断地溢出,向周围蔓延,毒化着多米尼加第一号军营的空气和土地。他愤怒至极,怒火从下而上蹿进脑海。他克制着最初的冲动,即走进基地,大骂前来迎接的军官,质问他们:难道这就是他们企图给人留下的军队形象:一个臭水四溢、蚊蝇飞舞的单位!他决定直接骂最高长官。还要强迫布博·罗曼亲口尝一尝这从下水道溢出来的臭水!他决定立刻命他前来。但是,一回到办公室,他就把这件事给忘了。难道他的记忆力也像括约肌一样失效了吗?他妈的!他这一辈子两件最得心应手的家伙,到了现在七十岁的时候,竟然成了老毛病了。真他妈的奇怪!
元首穿好衣裳,又打扮了一下,回到书房拿起直通军队司令部的电话。很快,他就听到了罗曼将军的声音:
“喂,是陛下吗?”
“黄昏的时候,来散步吧!”他口气冷冰冰地说道,代替了打招呼。
“好吧,元首,”罗曼将军的声音有些惊慌,“要不要我马上到国家宫去?发生什么事了吗?”
“你很快就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他慢慢地说着,一面想象着外甥女米莱雅的丈夫的紧张神情,因为他肯定已经觉察出元首说话的冷淡口气了,“有什么新闻吗?”
“陛下,一切正常,”罗曼将军急忙说道,“一直在接收各大军区的常规报告。如果您愿意……”
“散步时再说吧!”元首打断了他的话,挂上了话筒。
一想到那个混蛋国防部长的脑海翻腾着成堆的问题,猜测、担心、怀疑,元首就觉得非常开心。那个混蛋会想:难道有人到元首面前说了我什么坏话?我的敌人又在元首面前造了什么谣言?他们怎么诬蔑我的?莫非我要失宠?难道元首有什么命令我没有执行?到散步前,这位将军都得在地狱里受煎熬。
不过这个想法只在元首脑海里占据了几秒钟的时间,因为有关那个姑娘凌辱性的回忆再次涌上了心头。愤怒、伤心和怀念混杂在心头,让他感到烦恼至极。这时,他冒出一个念头:“一样的病,要用一样的药!”另外一张美丽的脸蛋儿感激地望着他,幸福地融化在他的怀抱里,因为他让她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这难道还抹不掉那个白痴女孩惊慌的表情吗?对,今天晚上去圣克里斯托瓦尔,去卡奥瓦之家,在那同一张床上,用同一样武器洗刷耻辱。这个决定——他摸摸裤裆里那个要参加密谋活动的部分——让元首振奋起精神,鼓舞着他继续完成日程表上规定的工作。
九
“你有塞贡多的消息吗?”安东尼奥·德·拉·玛萨问道。
安东尼奥·英贝特扶着方向盘,没有回头,答道:
“昨天我看到他了。现在允许我每周可以探视一次。每次只有半小时。维多利亚典狱长那个婊子养的有时心血来潮,把探视时间减少到十五分钟,故意捣蛋。”
“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呢?他相信了大赦的诺言,离开了波多黎各。本来他在那里的处境不错,在彭塞[34]市给菲雷家族干活,回国后却发现等待他的是审判,罪名是很久前他在银港加入工会时犯下的所谓罪行。他还能有什么感觉呢?即使是杀人,他也是为了政府才干的,而作为奖励,特鲁希略已经关了他五年监狱,想让他烂死在地牢里。
英贝特并没有这样回答,因为他知道安东尼奥·德·拉·玛萨之所以问他弟弟塞贡多的问题,原因仅仅是为了打破这令人难耐、没完没了的等待。他耸耸肩膀,说道:
“塞贡多是个有种的汉子。就是情况不好,他也不露声色。有时,还给我打气呢!”
“咱们的事情,你没有跟他说吧?”
“当然没有。为了小心起见,也为了不让他抱幻想。万一失败了呢?”
“不会失败的!”后排座上的加西亚·盖莱罗中尉插话道,“‘公羊’一定会来的。”
一定会来吗?托尼·英贝特看看手表。还有可能会来,用不着焦急。多年以来,他就是这样不慌不忙的。不幸得很,年轻时他非常急躁,这脾气让他干事之后总要后悔不已。比如,一九四九年那封电报就是如此,那时他是银港省的省长,一听说奥拉希奥·胡里奥·奥尔内斯率领反特鲁希略派的人马在鲁贝隆海滩登陆了,他一怒之下就发出了那封电报。“元首,请下命令吧!我要烧毁银港!”这句话让他后悔了一辈子。他看到各大报刊纷纷加以转载,因为大救星要让全体多米尼加人知道:一个特鲁希略主义者、年轻的省长可以坚定和热情到何等程度!
在那个遥远的一九四九年六月十九日,为什么奥拉希奥·胡里奥·奥尔内斯等人一定要选中银港登陆呢?结果是彻底失败了。两架入侵的飞机中,有一架甚至都没有飞到目标上空就回戈苏梅岛上去了。“卡塔里纳”号带着奥拉希奥·胡里奥·奥尔内斯和他的同志们在鲁贝隆海滩停泊,但是登陆部队还没有完全下船,一艘海岸巡逻艇用几发炮弹就把“卡塔里纳”号打了个粉碎。在短短的几个小时内,巡逻部队就把登陆的入侵者全部抓获。这一胜利让好大喜功的特鲁希略高兴了好几天。他宣布大赦,释放了俘虏,甚至包括奥拉希奥·胡里奥·奥尔内斯,并且为了表现他力量强大和宽宏大度,允许俘虏们再度流亡国外。但是,就在他对外表现得宽宏大度的同时,在内部却对银港省长安东尼奥·英贝特和他的弟弟、城防司令塞贡多·英贝特少校采取了以下措施:撤消职务,逮捕入狱,刑讯拷打。与此同时,他对所谓的同谋犯进行了毫不留情的镇压:逮捕,拷打,有许多人被秘密枪杀。安东尼奥·英贝特想:“他们是一些不是同谋的同谋。入侵者以为只要他们一登陆人民就会揭竿而起。实际上,没有人起来支持他们。”有多少无辜的人为这一假想付出了生命啊!
今天晚上的事情如果落败,又会有多少无辜者牺牲生命啊!安东尼奥·英贝特可不像阿玛迪多和萨尔瓦多·埃斯特莱亚·萨德哈拉那样感到乐观。这两个人自从安东尼奥·德·拉·玛萨告诉他俩何塞·雷内·罗曼将军——武装部队的总司令也参加了这一计划之后,就坚信只要特鲁希略一死,一切都会走上轨道,因为军人都服从罗曼将军的命令,肯定会逮捕“公羊”的兄弟和子女,杀掉乔尼·阿贝斯和铁杆特鲁希略分子,然后建立军民联合执政委员会。人民会上街抓捕特务和密探,会因为获得了自由而感到幸福无比。事情会这样发展吗?自从塞贡多落入那次愚蠢的埋伏以后,沮丧早已代替了敏感的安东尼奥·英贝特来之匆匆的热情。他就想亲眼看到特鲁希略的尸体横陈在自己脚下。其余的事情就无所谓了。让祖国从这个家伙的统治下解放出来,这是最主要的事情。只要推翻了这座大山,哪怕一开始事情并不那么顺利,通向自由的大门也已被打开了。这就证明了今晚行动的正确性,哪怕他们几个不能活下来。
没有,托尼从来没有在每周的探视中对他弟弟塞贡多讲过一句关于伏击特鲁希略的计划。两人谈家庭,谈足球,谈拳击。塞贡多常常兴致勃勃地给哥哥讲维多利亚监狱日常生活中的奇闻逸事,但是唯一重要的话题,他们却避而不谈。在最近一次探视结束时,安东尼奥在弟弟耳旁说:“塞贡多,事情要起变化了。”对明白人,不说废话。弟弟能猜出这句话的意思吗?同哥哥一样,塞贡多也是经过反复思考之后才从热情的特鲁希略分子转变为反对派的,随后参加了推翻独裁政权的策划活动,因为他终于得出这样的结论:结束暴政的唯一办法就是结果暴君的性命。其他的办法都是无用的。必须消灭暴君的肉体,因为这张盘根错节的黑暗网络的总根子就汇集在暴君一人身上。
“假如那颗炸弹正好在‘公羊’散步时在马克西莫·戈麦斯大道爆炸的话,事情又会怎么样呢?”阿玛迪多一边想象一边说道。
“那就成了把特鲁希略分子送上天的烟火。”英贝特回答说。
“假如正赶上我值班,我也就成了上天的人。”中尉笑着说。
“一定给你坟上送一个玫瑰大花圈。”托尼说道。
“嘿,这算什么计划!”埃斯特莱亚·萨德哈拉发表议论说,“把‘公羊’和陪他散步的人一起送上天,这太残忍了!”
“好啦,阿玛迪多,我那时就猜到你不会参加元首接见仪式的,”英贝特说道,“再说,那时候我也不怎么认识你。要是现在放炸弹,我可得三思而行了。”
“这让我松了一口气!”中尉感激地说道。
在通往圣克里斯托瓦尔公路上等待的一个小时里,他们几次打算像刚才这样聊天或者开玩笑,但是刚有这样的迹象就消失了,每一个人又都回到了自己那痛苦、希望或者回忆的封闭天地里。一度,安东尼奥·德·拉·玛萨打开了收音机,但是“热带之声”播音员那甜蜜的声音刚一播出招魂术的节目,他就给关掉了。
是的,两年半前,那次暗杀特鲁希略的计划是失败了,安东尼奥·英贝特准备把特鲁希略和陪同他散步的马屁精们炸个粉身碎骨,这群人每天黄昏都要陪同元首从第一夫人的住宅沿着马克西莫·戈麦斯大道走到方尖纪念碑。陪同“公羊”散步的人难道不是双手沾满鲜血的龌龊的家伙吗?在干掉暴君的同时又结果了一小撮助纣为虐的帮凶,那是对祖国最好的报效。
爆炸计划是英贝特独自一人准备的,他连最要好的朋友萨尔瓦多也没有告诉,因为萨尔瓦多·埃斯特莱亚·萨德哈拉虽然也反对特鲁希略的暴政,但是托尼担心他出于天主教的信仰而不赞成这样的计划。托尼周密地计划和考虑了一切细节,把力所能及的种种手段都用在这项计划上,同时坚信:参加的人越少,成功的可能性越大。只是到了最后阶段,他才吸收了两个小伙子参加暗杀计划。后来这两个青年都参加了“六·一四运动组织”。可是那时他们还只是一个由职员和青年学生组成的秘密小组,他们试图组织起来反对暴政统治,尽管那时还不知道究竟怎么行动才好。
暗杀计划简单可行。就是利用特鲁希略的散步习惯:那是元首每日都要完成的作业,黄昏时沿着马克西莫·戈麦斯大道和中央大道散步。英贝特仔细研究了那里的每一处地方,来来去去走了几遍,认真查看了大街两侧过去和现在的名人的住宅。那里有两度担任傀儡总统、元首的弟弟“黑人”埃克托尔·特鲁希略的豪华住宅。那里有第一夫人的玫瑰庄园,元首在散步前都要到那里去看看。那里有路易斯·拉斐尔·特鲁希略·莫里纳、绰号“老顽童”的住宅,这个老家伙还是“斗鸡迷”。那里有阿尔杜罗·埃斯白亚特将军、绰号“剃刀”的住宅,有现任傀儡总统华金·巴拉格尔的住宅,他的邻居就是教皇驻多米尼加的代表。有安塞尔莫·巴乌利诺的古老别墅,如今是兰菲斯·特鲁希略的一处官邸。那里还有“公羊”美丽的女儿安赫丽塔和她丈夫路易斯·何塞·莱昂·埃斯特威斯上校的大房子。那里有卡萨莱斯·特隆戈索家族的府第和权贵家族的住宅:威希尼家族大院。马克西莫·戈麦斯大道上特鲁希略为子女修建的球场对面,就是拉德哈麦斯别墅和前将军卢多维诺·费尔南德斯住宅的花园,“公羊”早已命人杀掉了这位有功之臣。在住宅之间,有野草和荒地,由沿着大街竖起的涂上了绿色油漆的铁丝网保护它们。右边的人行道是“公羊”和随从们的必经之路,那里也有荒草地,安东尼奥·英贝特对那里用来隔离的铁丝网仔细研究了好几个小时。
他选择了一段从“老顽童”家里拉出来的铁丝网。他借口更换里斯达综合服务公司的部分铁丝(他是该公司经理,公司属于第一夫人的弟弟巴戈·马丁内斯),购买了十几米铁丝和配套的管桩(为稳定铁丝网的张力,每五米埋一根管桩)。他亲自查验了管桩的确是空心的,里面可以填塞炸药筒。由于里斯达公司在城外有两处采石场,所以他很容易从那里窃取炸药筒,然后藏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而他是最早进办公室、又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人。
一切就绪之后,他把计划告诉了路易斯·戈麦斯·佩雷斯和伊万·塔瓦雷斯·卡斯特亚诺斯。两人都是大学生,路易斯是学法律的,伊万是学工程的。他们在反特鲁希略的秘密团体里属于同一支部。他对两人观察了好几个星期,结论是两个年轻人办事认真,可以信赖,并且都渴望参加行动。两人听完计划都热情地表示赞成。他们一致决定对团体内的同志只字不提这个计划。最近以来,团体在不同的地点召开八九个人的会议,讨论动员人民起来反对暴政的最佳方式。
同路易斯和伊万一道合作后,他感觉两人的能力比预期的还好。三人经过遥控试验之后,开始在管桩里填塞炸药筒和导火索。为了确保定时爆炸,他们在职工下班以后,在工厂的荒地上试验拆除旧铁丝换上带炸药的新管桩需要多少时间。需要不到五个小时。六月十二日一切安装完毕。计划等到十五日动手,那时特鲁希略将从锡瓦奥视察归来。准备在黎明时分推翻铁丝网的铲车也找到了,还要穿上市政工程公司工人的蓝色工作服,借口是更换旧铁丝网。他们确定了两个地点,每点距离爆炸处有五十步之遥,英贝特在右边,路易斯和伊万在左边,他们分两次启动遥控器,中间有个短暂的间歇:第一次启动是在特鲁希略经过管桩时,第二次是为了给特鲁希略再补上一炮。
在计划预定实施的前一天,即一九五九年六月十四日,在康斯坦萨山区发生了那起惊人的古巴飞机着陆事件,机翼上涂着多米尼加空军的标志和颜色,下来的都是反特鲁希略政权的游击队员。一个星期后又发生了在麦蒙和埃斯特罗·翁托的登陆事件。那支小小突击队的到来(领队的是古巴大胡子少校德里奥·戈麦斯·奥乔阿)让独裁政权的人们直冒冷汗。这是一次不理智又缺乏协调的冒险。关于古巴方面准备干的事情,秘密团体丝毫没有得到消息。菲德尔·卡斯特罗支持反对特鲁希略的斗争,这一点是自从六个月前古巴巴蒂斯塔政权倒台以来每次会议上都会讨论的。对于那些在收集猎枪、左轮和老枪的人来说,他们指望卡斯特罗种种计划中的援助,可这些计划却是订了又改,改了又订。而英贝特又不知道有谁在跟古巴保持接触,谁也没有想到六月十四日那十几个革命者会来到多米尼加。他们在解除了康斯坦萨飞机场的小股警备武装之后,就分散到附近的山区里去了。结果是几天后一个个被俘虏、被枪杀或者被带到特鲁希略城。兰菲斯下令杀掉几乎所有俘虏,却没有杀古巴人戈麦斯·奥乔阿和他的养子佩德罗·米拉瓦尔。过了一段时间,特鲁希略政权在说戏剧性大话时把父子俩还给了菲德尔·卡斯特罗。
此次登陆事件引发的镇压,其规模之大是许多人没有料到的。几周过去了,几个月过去了,独裁政府的镇压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加扩大了。特工四处抓人,把嫌疑分子弄到军情局里严刑拷打——挖掉睾丸,震聋耳鼓,打瞎眼睛,电击身体,逼嫌疑人供出别的名字来。维多利亚监狱、四十一号监狱和九号监狱都塞满了青年男女:大学生、职员和工人,其中许多人是政府工作人员的子女和亲戚。特鲁希略很可能大吃一惊:难道这些比任何人受益都多的家伙的子孙会阴谋反对他这个大恩人吗?尽管他们有着高贵的姓氏、雪白的皮肤和中产阶级的衣着,但绝对不给特殊照顾。
路易斯·戈麦斯·佩雷斯和伊万·塔瓦雷斯·卡斯特亚诺斯在预定爆炸的当天上午落入了军情局的特工手中。安东尼奥·英贝特本着实事求是的态度,知道自己没有丝毫可能去大使馆要求政治避难,因为所有的大使馆都被武警、士兵和特工围得水泄不通。他估计,在刑讯逼供中,路易斯和伊万,或者秘密团体里的什么人,都有可能说出他的名字,敌人会来抓他。那时如同今晚一样,他非常清楚该怎么办:镇定自若地迎接特工的到来。他准备在敌人把他打得遍体鳞伤之前与至少一个家伙同归于尽。他不能让敌人用老虎钳拔掉他的指甲、割掉他的舌头或者送上电椅。可以去死,但是绝对不受折磨。
他找了一个借口,打发妻子瓜里娜和女儿莱斯丽去罗马纳市亲戚的庄园,然后独自一人端着一杯甜酒,坐等特工的到来。他口袋里装了一把子弹上膛、打开了保险的左轮手枪。但是,无论当天、次日还是又一天,特工都没有光顾他家和里斯达公司办公室。而他就仍然尽可能沉着地照常准时上班。路易斯和伊万没有揭发他,在秘密团体里经常见面的人中也没有人告密。英贝特奇迹般地躲开了一场大规模的镇压运动。这场运动打击了许多有嫌疑的人,也伤害了大批无辜者,使得监狱里人满为患。这是特鲁希略上台二十九年来第一次污辱中产阶级家庭,而这个阶级是特鲁希略的传统支柱。大部分囚犯就属于这个阶级。后来为纪念那次失败的登陆,他们就组成了“六·一四运动组织”。托尼的堂弟拉蒙·英贝特·拉伊涅利(蒙乔)就是该组织的领导人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