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样?”阿贝斯一字一顿地问医生。
“上校,很严重,”达米隆·里卡特医生回答说,“子弹可能在心脏附近,是从上腹部进去的。我们已经给他服了止血药,打算动手术。”
很多人在抽烟,房间里乌烟瘴气。佩德罗很想来一支,吸一支萨林牌薄荷香烟,瓦斯卡尔·特哈达经常抽这种烟,恰娜·迪亚斯家里也常常用薄荷烟来招待客人。
在他眼前,距离很近的地方,是阿贝斯·加西亚那肥胖的面孔、肿胀的眼袋、乌龟样的脸。
佩德罗听到他温和地问:“您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说完他就后悔了。这样的回答再愚蠢不过了。但是,他想不出该说什么。
“谁向您开的枪?”阿贝斯·加西亚固执地问道,脸色不变。
佩德罗·里韦奥·塞德尼奥沉默不语。真是不可思议,在他们为暗杀特鲁希略做准备的几个月里,竟然从来没有想到会有他今天这种处境。如何编造不在现场的谎言,支吾搪塞地接受审讯?“真是愚蠢!”
“一次事故。”编造如此愚蠢的谎话让他又一次感到后悔。
阿贝斯·加西亚没有急躁。寂静得令人毛骨悚然。佩德罗·里韦奥感觉到了围着他的人们的沉重和充满敌意的目光。他们抽烟时烟头一红一红地在他眼前发亮。
“给我讲讲这次事故!”军情局局长仍然用老调子说话。
“我离开酒吧时有人从汽车里朝我开枪。不知道是什么人干的。”
“哪个酒吧?”
“独立公园附近,巴罗·印卡多大街的鲁比奥酒吧。”
几分钟以后特工们就可以发现他是在撒谎。他的朋友们没有给受伤者补上慈悲的一枪会不会给他帮倒忙呢?
“元首在什么地方?”乔尼·阿贝斯问道。审讯的口气中已经流露出激动的成分。
“不知道。”他觉得喉咙又开始梗塞了,又一次浑身无力。
“元首活着吗?”军情局局长问道。紧接着他又重复问道:“他在什么地方?”
佩德罗·里韦奥虽然又一次感到眩晕和要失去知觉,却发觉军情局局长平静的外表掩饰着激动不安的心情,他拿着香烟的那只手笨拙地寻找着嘴唇。
“我希望他在地狱里,如果有地狱的话,”他听见自己在说,“我们把他送到那个世界去了。”
阿贝斯·加西亚的面孔被香烟遮住了一部分,他听了佩德罗的话仍然没有变色,但是张开了嘴巴,好像肺里缺少空气似的。寂静的四周变得更加紧张。佩德罗浑身无力,一阵眩晕。
“是谁?”乔尼问道,声音很轻,“哪些人把元首送进了地狱?”
佩德罗·里韦奥没有回答。乔尼盯着他的眼睛;佩德罗不示弱地抵抗着他的目光,这让他回忆起童年时在学校玩的游戏:看谁先眨眼睛。上校举手从嘴唇上拿下点燃的香烟,脸色不变,把烟头按在他的左眼下方。佩德罗·里韦奥没有叫喊,没有呻吟。他紧闭着眼睛。灼热引起剧痛,发出烧焦的肉味。睁开眼睛时,他看到阿贝斯·加西亚还在那里。苦难刚刚开始。
“这种事情如果干不好,那就最好别干。”佩德罗听到乔尼在下断语。“你知道谁是萨卡里亚斯·德·拉·克鲁斯吗?那是元首的司机。他住在马里翁医院,我刚刚跟他谈过话。他比你还糟,从头到脚挨了好几枪。可是还活着。你看,你们没有得手。你是完蛋了。你也死不了。你会活下去的。但是,得把发生的一切都告诉我。公路上还有谁跟你在一起?”
佩德罗·里韦奥感到自己沉了下去,又浮了上来,随时都会呕吐。托尼·英贝特和安东尼奥不是说萨卡里亚斯·德·拉·克鲁斯已经死透了吗?阿贝斯·加西亚是不是在撒谎以便套出人名来?他们可真愚蠢!他们应该确认一下“公羊”的司机也死了。
“英贝特说,萨卡里亚斯已经死透了。”他抗议道。奇怪的是自己同时有两个声音。
军情局局长的面孔凑到了他眼前。他能感觉到他的呼吸,里面有烟草味。小眼睛是黑色的,眼睛里有一丝丝黄色的东西。如果有力气,他真想咬烂这张胖脸,至少啐他一脸唾沫。
“他弄错了。司机只是受了伤,”阿贝斯·加西亚问道,“哪个英贝特?”
“安东尼奥·英贝特,”他解释说,焦虑吞噬着他的心,“这么说,他骗了我?他妈的,他妈的!”
他觉察到脚步声和身体挪动的嗦嗦声。在场的人在他床边挤来挤去。烟雾毁坏了一张张面孔。他感到窒息,好像他们在践踏他的胸脯一样。
“安东尼奥·英贝特和什么人?”阿贝斯·加西亚上校在他耳旁问道。佩德罗一想到这一次乔尼会把烟头按在他眼睛上,让他变成独眼龙,就不由得毛骨悚然。“是英贝特指挥的吗?这件事是他组织的吗?”
“不是,没有指挥,”他嘟嘟囔囔地说道,担心力气不足说不完这句话,“如果说有指挥的话,那应该是安东尼奥。”
“安东尼奥什么?”
“安东尼奥·德·拉·玛萨,”他解释道,“如果有指挥的话,当然应该是他。可是没有指挥。”
又一次漫长的沉默。是不是给他注射喷妥撒钠了,所以他才说这么多话?可是,通常注射了这种药以后是想睡觉,而他现在是清醒的、亢奋的,很想说话,想把埋藏在心中的秘密都掏出来。他妈的,如果他们继续提问的话,他还会回答问题。周围有窃窃私语的声音,有在瓷砖地上滑动的脚步声。他们是不是走了?有开门和关门的声音。
“英贝特和安东尼奥·德·拉·玛萨在什么地方?”军情局局长吐出一口浓烟。佩德罗·里韦奥觉得烟气从鼻子和喉咙进入了脏腑。
“他们去找布博了!还能在他妈什么地方!”他有力气说完这句话吗?阿贝斯·加西亚、费利克斯·埃尔米达将军和菲盖罗阿·加里翁上校听了他这句话惊讶得目瞪口呆,因此他不得不使出九牛二虎之力来解释他们不明白的意思。“他要是看不到‘公羊’的尸体是不会动手的。”
他们一个个早已经睁圆了眼睛,现在人人恐惧地、不相信地死盯着佩德罗。
“是布博·罗曼?”阿贝斯·加西亚这时总算又恢复了平静。
“是罗曼·费尔南德斯将军吗?”菲盖罗阿·加里翁又重复问道。
“是武装部队总司令?”费利克斯·埃尔米达将军尖叫道,脸色完全变了。
佩德罗·里韦奥并不奇怪的是:那只手又落下来了,燃烧的烟头按在了他的嘴巴上。舌头上感觉到了烟草和烟灰的苦味。他没有力气吐出这灼热和臭烘烘的烟草,它扎破了牙床和舌头。
“上校,他昏过去了。”他听到达米隆·里卡特医生的低语声。“如果不动手术,他会死的。”
“您要是不把他弄醒,那要死的就是您!”阿贝斯·加西亚愤怒地回答说,“给他输血,或者再加点什么,但是一定要让他恢复知觉。这个家伙必须说话。把他弄醒过来!不然我就把这支手枪里的子弹都打进您的身体里去!”
既然他们这样说话,那他佩德罗就是还没死。他们是不是已经找到了布博·罗曼?是不是给他看了“公羊”的尸体?如果革命已经开始,那阿贝斯·加西亚、费利克斯·埃尔米达和菲盖罗阿·加里翁就不应该围在他的床边。他们应该像特鲁希略的弟弟和亲戚一样被关进监狱或者被打死。他的腹部不疼了,眼皮和嘴巴疼痛,那是灼伤的结果。护士又给他注射了一针,让他闻一个带薄荷味的棉花球,好像薄荷香烟的气味。他发现床边有个装生理盐水的瓶子。他听见他们在说话,可是他们却以为他听不见。
“这能是真的吗?”菲盖罗阿·加里翁似乎恐惧多于吃惊。“国防部长也卷进来了?乔尼,这不可能!”
阿贝斯·加西亚纠正道:“令人惊讶,让人感到荒唐,原因不好解释,但是却有可能。”
“为了什么呢?目的是什么呢?”费利克斯·埃尔米达将军提高嗓门问道,“他能捞到什么好处?他今天的一切都是元首给的。这个混蛋在胡说八道,想把咱们搞糊涂。”
佩德罗·里韦奥挪动一下身体,打算坐起来,他要让他们知道:他没有昏迷,也没有死去,他说的都是真话。
“费利克斯,你别以为这是元首为了考验谁忠诚谁不忠诚而导演的一出戏。”菲盖罗阿·加里翁说道。
“我没有这么想,”埃尔米达将军沉重地说道,“如果这些混蛋真的害了元首,那这里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阿贝斯·加西亚上校拍拍前额,恍然大悟似的说:
“现在我明白了为什么罗曼约我去军队总部。毫无疑问,他卷进去了!他企图在发动政变之前逮捕元首的亲信。我要是去了的话,那早就死定了。”
“他妈的,真难以置信!”费利克斯·埃尔米达将军反复说道。
阿贝斯·加西亚下令道:“派军情局的巡逻队封锁拉德哈麦斯大桥!政府的人,特别是特鲁希略的亲戚不要过奥萨玛河,不要靠近一二·一八要塞。”
“国防部长何塞·雷内·罗曼将军和他妻子米莱雅·特鲁希略会发动政变!”埃尔米达将军像个白痴似的自言自语道,“我他妈的什么也不明白!”
“在没有证明这小子是无辜的之前,还是相信他的话吧!”阿贝斯·加西亚说道,“你快去通知元首的弟弟们:马上到国家宫集合。先不要提布博的事情。告诉他们有谋杀元首的传闻。快去吧!这家伙怎么样?我可以问他了吗?”
“上校,他快死了,”达米隆·里卡特医生肯定地说,“作为医生,我的职责……”
“你的职责是闭上嘴巴,如果你不愿意被当成同谋犯的话。”佩德罗·里韦奥再次看到军情局局长的面孔离他很近。他想:我不会死的。大夫在撒谎,为的是不让他再在我脸上烫烟头。
“是罗曼将军指挥杀害元首的吗?”他又一次感觉到上校从鼻子和嘴巴里发出的臭气,“是不是真的?”
“他们在找罗曼,要让他看特鲁希略的尸体,”他听见自己这样喊道,“罗曼就是这种人:眼见为实,耳听为虚。他还要看手提箱。”
这样费力让佩德罗感到了疲惫。他担心特工们此时在用烟头烫奥尔加的脸。可怜的人,真让人心疼!她会流产的,会抱怨不该跟这个前上尉佩德罗·里韦奥·塞德尼奥结婚。
“什么手提箱?”军情局局长问道。
“特鲁希略的手提箱,”他立刻回答道,吐字清晰,“箱子外面都是血,里面都是比索和美元。”
“上面有他的姓名首字母吗?”上校坚持问道,“用金属贴上去的RLTM?”
他无法回答,他的记忆背叛了他。是托尼和安东尼奥在汽车里发现的。他们打开以后说,里面装满了比索和美元。有成千上万。他察觉到了军情局局长的焦虑。啊,你这个混蛋,手提箱说服了你:“公羊”让人给宰了!这是真的!
“还有谁参加这个行动?”阿贝斯·加西亚问道,“告诉我名字!我让你去手术室,给你把子弹取出来,还有谁?”
“他们找到布博了吗?”他问道,口气激动,显得急切,“他们让他看尸体了吗?巴拉格尔看了没有?”
阿贝斯·加西亚上校几乎又一次吃惊得下巴脱臼。他的确由于惊讶和担心而目瞪口呆。他用无声无息的方式在争取主动权。
“让巴拉格尔看尸体?”他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问道,“让共和国总统看尸体?”
“他将来也是军民联合执政委员会的成员,”佩德罗·里韦奥解释道,一面极力克制着胃痉挛的冲击,“我表示反对。大家说有必要让他参加,为了让美洲国家组织放心。”
这一次胃痉挛来势凶猛,他来不及扭头到床外,就呕吐起来。某种温暖且黏糊糊的东西蹿出喉咙喷到胸前。他看到军情局局长连忙后退,脸上一副恶心的样子。他感到肠绞痛和彻骨的寒冷。他已经不能说话了。过了片刻,上校的面孔又一次来到他眼前,这面孔由于不耐烦而变了模样。乔尼看着他的那副眼神,仿佛要用锯子锯开他的大脑,以便挖出全部秘密。
“华金·巴拉格尔也是你们的人?”
那目光,他仅仅抗拒了几秒钟。他合上眼睛,打算睡觉。或者死去也行。没有关系。他听到两三次问同一个问题:“巴拉格尔?巴拉格尔也是你们的人?”他不回答,也不睁开眼睛。当强烈的灼热造成的疼痛落在他的右耳垂上并且疼得他蜷缩起来的时候,他仍然不说话,也不睁开眼睛。上校用烟头烫过他耳垂之后,又用烟头在他耳轮里揉来揉去。他不喊叫,也不扭动身体。佩德罗·里韦奥,你最后变成了军情局局长的烟灰缸啦。呸,他妈的!“公羊”已经死了。睡觉。死亡。他在堕入的黑洞里继续听到阿贝斯·加西亚在说:“像他这样虔诚的信徒一定会和教士们共同搞阴谋。这是一次主教们策划的阴谋,美国佬在一起配合。”长长的寂静,间或有人低声交谈;不时地可以听到达米隆·里卡特医生胆怯的恳求:再不做手术,伤者就要死了。佩德罗·里韦奥心想:“我正想死呢!”
跑步声,急促的脚步声,摔门的声音。房间里再次挤满了人。在刚进来的人中,菲盖罗阿·加里翁上校又出现了。
“我们在公路上元首的雪佛兰附近发现了假牙托。元首的牙医费尔南多·卡米诺·塞尔特罗博士在做检查。我亲自叫醒了大夫。半小时后,他把检查报告交来。初步看上去,像是元首的。”
他说得好难过。在场的人静静地听他讲完,充满了悲伤的气氛。
“没有找到别的东西吗?”阿贝斯·加西亚咬牙切齿地说。
“找到一支点四五口径的自动手枪,”菲盖罗阿·加里翁说道,“要用一两个小时查枪支登记簿。还有一辆被人扔掉的汽车,距离案发现场两百米的地方。是水星牌的。”
佩德罗·里韦奥想起来,萨尔瓦多对菲菲·巴斯托里萨发火是有道理的,因为他把他的水星牌扔到公路上了。特工们很快会查出汽车的主人,烟头很快会烫在“突厥”的脸上。
“他又供出点什么?”
“居然说到巴拉格尔头上了。”阿贝斯·加西亚吹了一声口哨。“你明白没有?总司令加上共和国总统。他说要成立一个什么军民联合执政委员会,为了安抚美洲国家组织,把巴拉格尔放了进去。”
菲盖罗阿·加里翁上校又骂了一句“他妈的”。
“有人命令他这么说,为了搅乱咱们的注意力。拉上重要人物,把大家都牵连进去。”
“有这种可能性。咱们走着瞧吧,”阿贝斯·加西亚上校说道,“有些事是肯定的了。参加的人很多,高层里有叛徒。当然,还有教士。应该把赖利主教从圣多明各学校里揪出来。管他好坏呢!”
“把他关进四十一号监狱?”
“他们一旦知道下落,会去那里找他的。最好还是把他送到圣伊希德罗去。但是,等一等。有点麻烦。应该请求一下元首的弟弟们。如果说有谁不会参加阴谋的话,那就是威尔希里奥·加西亚·特鲁希略将军。去吧,你亲自向他报告。”
佩德罗·里韦奥听到了菲盖罗阿·加里翁上校渐渐远去的脚步声。是不是他眼前只有军情局局长一个人了?这个特工头子是不是还要继续在他脸上熄灭烟头?但是,现在折磨着他的已经不是这一切了——他意识到:虽然他们已经杀了元首,可是事情并没有按照事先设计的方向发展。为什么布博没有率领部下夺取政权?阿贝斯·加西亚还在发号施令,让特工逮捕赖利主教。他在干什么?这个残忍的坏蛋怎么还能调动人马?他就在他眼前,虽然看不见,但是他的鼻子和嘴巴闻到了那股臭气。
他听见乔尼在说:“再告诉我几个人的名字,我就让你休息。”
达米隆·里卡特医生哀求道:“上校,他听不见,也看不见。他休克了。”
“那就给他做手术!”阿贝斯·加西亚说,“你听明白了:我要活的。我用这家伙的命抵你的命。”
“我只有一条命。您不可能一次次来抵押!”佩德罗·里韦奥听见医生如此叹息道。
十六
“曼努埃尔·阿方索?”阿德利娜姑姑把手放在耳朵旁边助听,好像听不见似的。但是,乌拉尼娅知道这老人听力很好,知道她是在恢复镇静的同时伪装成重听的样子。卢辛达和玛诺拉也是睁大眼睛看着她。只有玛丽亚内拉似乎没有受到影响。
“对,就是他!曼努埃尔·阿方索,”乌拉尼娅重复道,“是个西班牙征服者的名字。姑姑,您认识他吗?”
“我见过他一次。”老人点点头,既好奇又有些生气。“他和你说的那些关于你爸爸的荒唐事情有什么关系?”
“他是花花公子,专门给特鲁希略找女人的。”玛诺拉回想起来了。“是吧,妈妈?”
鹦鹉参孙尖叫着:“花花公子,花花公子!”只有瘦高的表外甥女玛丽亚内拉笑了起来。
乌拉尼娅说:“他在得癌症之前,是个美男子、帅哥!”
曼努埃尔·阿方索曾经是多米尼加一代人中最漂亮的小伙子。可是,有几个星期或者几个月,参议员阿古斯丁·卡布拉尔没有看到这个美男子。随后,这个优雅、潇洒、让姑娘们不断回首张望的英俊小伙子,竟然变成了可怕的鬼影般的人。卡布拉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小伙子大概减少了十至十五公斤体重,变得干瘦、憔悴;从前得意洋洋和总是微笑的眼睛现在围着深黑色的眼圈,善于享受生活者的目光和胜利者的笑容已经没有了活力。卡布拉尔听说阿方索舌根处有个小小的肿瘤,那是被牙医偶然发现的。曼努埃尔在华盛顿当大使,每年都要去牙医那里清洗一次牙垢。据说,这个消息让特鲁希略非常难过,仿佛是他自己的儿子得了癌症一样;据说,他在美国五月医院做手术时,特鲁希略守在电话旁了解情况。
“曼努埃尔,非常非常对不起,你刚回来我就打搅你。”卡布拉尔一看见他走进小客厅便连忙站了起来。
“亲爱的阿古斯丁,看到你真高兴!”曼努埃尔·阿方索拥抱着卡布拉尔。“你能听懂我的话吗?我的舌头给切除了一块。不过,再治疗一下,我还能正常说话。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曼努埃尔,我完全明白。我敢肯定,没有觉得你的声音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这不是真话。大使说起话来好像含着小石子,好像舌系带过长,或者像个结巴。从面部表情上可以看出每句话让他费力的样子。
“请坐,阿古斯丁。来杯咖啡还是酒?”
“谢谢,什么都不要。我不会耽误你很多时间的。再次请求你原谅,不该在你刚刚做了手术的时候来打搅你。曼努埃尔,我的处境非常困难。”
他不说了,感到难堪。曼努埃尔·阿方索友好地拍拍他的膝盖。
“‘智囊’,这我能想象得出来。民族小,地狱大。我在美国都听到了来自国内的传闻,说你的参议院议长职务给罢免了,还说在调查你在部里工作时的情况。”
疾病和痛苦让这个多米尼加美男子苍老了许多,原来他那漂亮的面孔、整齐雪白的牙齿曾经让大元帅感到惊奇。那是特鲁希略首次对美国的正式访问,正是由于这次访问,曼努埃尔·阿方索的命运经历了类似白雪公主被魔棍敲打之后发生的突变。现在他依然漂亮,穿得如同他年轻时移民到纽约做时装模特的样子:脚蹬岩羚羊皮鞋,下身是奶油色灯芯绒长裤,上身是意大利丝绸衬衫和一条漂亮的围巾,小手指上闪烁着一枚金戒指。他修过面,洒了香水,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曼努埃尔,你能接见我真是感激不尽。”阿古斯丁·卡布拉尔已经镇定下来,他一向看不起那些要求别人怜悯自己的人。“你是唯一肯见我的人,现在我像瘟疫,谁也不理我了。”
“阿古斯丁,我这个人是不会忘记别人对我的帮助的。你一向对人慷慨大方,在国会历次对我的任命中都表示支持,这帮了我很大的忙。凡是我能办的我都会去办的。对你都有些什么指控?”
“曼努埃尔,我不知道。要是我知道了,那也可以辩护一下啊!至今没有人告诉我犯了什么错误。”
阿德利娜姑姑不耐烦地承认道:“是的,那时曼努埃尔在我们身边时,我们的确激动得要命。可是他跟你说的关于阿古斯丁的事情又有什么关系呢?”
乌拉尼娅感到喉咙发干,便喝了一口水。你干吗非要说这些事情不可?为什么要说这事呢?
“因为在父亲的朋友中,曼努埃尔·阿方索是唯一肯帮助爸爸的人。因为您不知道。表妹们,你们也不知道。”
母女三人望着乌拉尼娅,好像认为她还没有适应环境。
阿德利娜姑姑低声道:“对,对,我不知道。你爸爸倒霉了,他还努力帮助他?你敢肯定吗?”
“非常肯定。因为我爸爸没有把曼努埃尔·阿方索为帮助他摆脱困境进行的活动告诉你和阿尼巴尔姑父。”
她停下不说了,因为那个海地女佣进来了。女佣用不地道但是有节奏的西班牙语问是不是还需要她,要不然她就睡觉去了。卢辛达挥挥手,把她打发走了:去吧,去吧!
“乌拉尼娅姨妈,曼努埃尔·阿方索这个人怎么样?”玛丽亚内拉细细的声音询问道。
“亲爱的,这是个人物。长得漂亮,出身名门。年轻时去纽约谋生,在豪华商店里当时装模特,他还出现在街道的广告上,张着嘴巴给高露洁做宣传:这是可以让您的牙齿感到清新、干净和坚固的牙膏。特鲁希略在访美之行中获悉:这个广告上的美男子是一只多米尼加虎。他派人召来阿方索,把他收为部下,使之成为重要人物。元首让阿方索当高级翻译,因为这小伙子的英语呱呱叫。元首还让他当礼仪方面的老师,因为穿着讲究是他的专业。礼宾工作非常重要,他要为元首挑选衣裳、领带、鞋子、袜子和专门为元首做衣服的纽约裁缝。他为元首提供男装的最新款式。他还帮助元首设计各类制服,这是元首的业余爱好。”
玛诺拉打断乌拉尼娅的话说:“特别是他还为元首挑选女人。是不是,妈妈?”
“这一切跟我哥哥有什么关系!”老人挥舞着愤怒的小拳头威胁乌拉尼娅。
“女人是其次的,”乌拉尼娅继续给表外甥女介绍说,“特鲁希略不在乎女人,因为他可以占有任何女人。而衣裳和打扮对他来说非常重要。曼努埃尔·阿方索可以让他感到高雅、讲究和优美。如同他经常引用的《你往何处去》中的佩德罗尼奥一样。”
“阿古斯丁,我还没有见到元首呢。下午,他召见我,地点在他拉德哈麦斯别墅的家中。我保证替你打听消息。”
曼努埃尔让参议员把话说完,一直没有打断他的话,只是点点头,参议员感到沮丧或者由于痛苦和焦虑而说不出话时,他就耐心等待。卡布拉尔把十天前“公众论坛”上出现第一封信后发生的一切、他的言行和想法都讲了出来。他做到了倾诉衷肠,因为看重曼努埃尔的人品,这是他倒霉以来第一个同情他的人。他把一生中的许多隐私细节都说了出来,二十年前他就把青春献给了多米尼加历史上这个最重要的人物了。拒绝倾听一个为之服务了二三十年的人讲话,这难道公平吗?如果他犯了错误,他准备认账,他愿意反省。如果有错,他准备付出代价。可是,元首至少得给他五分钟说话的时间吧!
曼努埃尔·阿方索又一次拍拍参议员的膝盖。这所住宅位于名叫深河的新居民区,房子很大,外面是个大公园,里面装修得趣味高雅。元首有种本领:识人善任,他能准确地发觉别人身上的潜能——这让阿古斯丁·卡布拉尔总是惊讶不已。元首早就看准了这个男模特的能力。曼努埃尔·阿方索有能力在外交界自如地斡旋一切,因为他让人感到可亲又善于交际,能够为多米尼加政府捞到好处。果然,他的每次外交任务都达到了目的,尤其是最近这一次在华盛顿,这正是特鲁希略政府处于最困难的时期:多米尼加这个美国历届政府宠爱的孩子,已经成为四处捣乱的绊脚石,因而受到了美国报界和国会议员的攻击。大使突然捂住了嘴巴,露出痛苦的表情。
“一阵阵像鞭子抽打一样的疼痛,”大使抱歉地说,“然后就好了。我希望医生告诉我实话。他们总是说发现得很及时,有百分之九十成功的保证。干吗要对我撒谎呢?美国人是非常坦率的啊,他们不像我们这样一肚子心眼,不会把坏事说得好一些。”
他停了下来,因为又一次的痛苦扭曲着他受难的面孔。片刻后,他有了反应,脸色沉重起来。他颇有哲理地说道:
“‘智囊’,我知道你的感觉,知道你现在的处境。在我和元首友好交往的二十年里,我也发生过一两次这样的事情。没有严重到你这种程度,但是,也有过对我的疏远,有过我不能解释的冷淡态度。至今我还记得当时感到的不安和孤独,以及丢了魂一样的感觉。但是,一切都澄清了,元首又恢复了对我的信任。阿古斯丁,一定是哪个嫉妒你才能的家伙搞的鬼。不过,你是知道的,元首是个讲公道的人。我说话算数,今天下午我跟他谈谈。”
卡布拉尔站了起来,非常激动。多米尼加共和国毕竟还有正直的人。
“曼努埃尔,我全天都在家里,”卡布拉尔用力握着曼努埃尔的手说道,“别忘了告诉元首:为了重新赢得他的信任,我准备做任何事情。”
乌拉尼娅说道:“我一直把他想象成好莱坞演员,比如,蒂隆·鲍华[40]或者埃罗尔·弗林[41]。可是那天晚上我看到他的时候,真是大失所望。简直判若两人。据说切除了半个喉咙。结果什么都像,就是不像花花公子。”
阿德利娜姑姑、两个表妹和表外甥女都在静静地听她诉说,不时地交换一下眼色。甚至连鹦鹉参孙似乎也发生了兴趣,因为它好久没有吵闹了。
“你是乌拉尼娅?阿古斯丁的女儿?姑娘,你长这么大了!真漂亮啊!你还吃奶的时候我就认识你了。过来!亲亲我!”
“他说话好像含着东西一样,看上去像个弱智者。他对我特别亲热。我简直不能相信这个人渣就是曼努埃尔·阿方索。”
“我得和你爸爸谈谈,”曼努埃尔说着向室内迈进一步,“你长得可真美!你会让多少颗心为你憔悴啊!阿古斯丁在家吗?去叫他出来。”
“他已经跟特鲁希略谈过了。他是直接从拉德哈麦斯别墅到家里来报告情况的。爸爸简直没法相信。他反复地说,这是唯一没有不理睬他的人,这是唯一给他帮助的人。”
“你难道不希望曼努埃尔·阿方索出面活动一下吗?”阿德利娜姑姑困惑地高声问道,“再说,阿古斯丁也应该来跟我和阿尼巴尔讲一讲啊!”
玛诺拉截住了妈妈的问话:“妈妈,别打断我表姐的话。你讲,你讲!”
“那天晚上我向圣母许了愿:如果圣母帮助我爸爸摆脱了困境,那我就……你们猜猜我会怎么样?”
卢辛达笑着说:“你就进修道院。”
“我就一辈子守身如玉!”乌拉尼娅笑着说。
她的表妹和表外甥女也情不自禁地笑起来,但是无法掩饰她们心中的困惑。阿德利娜姑姑则表情严肃,不眨眼地盯着她看,毫不掩饰不耐烦的情绪:乌拉尼娅,还有呢?还有呢?
“这孩子真是长大了!她太漂亮了!”曼努埃尔·阿方索不断地重复道,一面在阿古斯丁·卡布拉尔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智囊’,她让我想起了她妈妈。一样的眼睛,也带些忧伤;一样苗条而优美的身材。”
阿古斯丁用微笑表示感谢。他请大使进了书房,而不是小客厅,为的是不让女儿和用人听到谈话。他再次感谢大使特地不嫌麻烦来一趟,而不是打个电话说说。参议员急急忙忙地说着,觉得心脏会随着每句话跳出来。他会和元首谈到他的事情吗?
“阿古斯丁,我当然和元首谈了。我说到就做到。关于你的问题,我和元首谈了近一个小时。问题不好解决。但是,你不要失去信心,这是主要的。”
大使穿了一套深色西装,剪裁得无可挑剔,里面是一件白色浆领衬衫,系着一条白点蓝领带,上面别着镶珍珠的别针。西服上衣口袋露出一角白丝手帕。由于他坐下时提了一下裤子以让裤线笔直,所以看得见那一点皱褶都没有的蓝色丝袜。
“‘智囊’,元首为你非常伤心。”好像喉咙里的刀口总是在捣乱,所以他不时地扭动着嘴唇;阿古斯丁·卡布拉尔也不时地听到他牙齿咯咯作响。“不是为一件具体的事情,而是为了许多事,最近这几个月来逐渐积累成堆了。元首是明察秋毫的,什么事情也逃不过他的眼睛,他能察觉人身上最细小的变化。元首说,从这场危机一开始,从《主教书》一发表,从‘猴子’贝坦科尔特和‘耗子’穆尼奥斯·马林制造了美洲国家组织的麻烦开始,你就一天天消极起来。他说,你没有表现出他所期望的献身精神。”
参议员不断地点头:既然元首有所察觉,那可能是对的。当然,他不是预先就考虑好的,更没有减少对元首的敬佩和忠诚。是某种下意识的东西,是疲倦,是这一年来极度紧张的情绪,因为整个美洲大陆都在反对特鲁希略,共产党人、菲德尔·卡斯特罗、教会、华盛顿、美国国务院、菲盖莱斯、贝坦科尔特和穆尼奥斯·马林都在策划反对特鲁希略的阴谋,还有经济制裁,还有流亡海外的那群流氓捣乱。对,对,这是完全可能的:不知不觉中,他在国会和党内的工作效率就降低了。
“阿古斯丁,元首不允许意志消沉和软弱。他希望我们个个都能像他那样:不知疲倦地工作,坚如磐石,做钢铁好汉!这你是都知道的。”
阿古斯丁·卡布拉尔敲敲写字台,说道:“元首是对的。就因为这样,他才建成了这个国家。曼努埃尔,一九四〇年战役时他说过:永远在马上,一往无前。今天他还是这样。元首有权利要求我们赛过他。没想到,我让元首失望了。是不是因为我没有做到让主教们承认元首是教会的大恩人?有可能。那封气势汹汹的《主教书》发表以后,元首希望教会方面能够赔礼道歉。我和巴拉格尔、巴伊诺·比查德组成了谈判代表团。你认为是因为我们谈判失败了?”
大使摇头否定。
“他非常谨慎。虽然他为这件事难过,可是他并没有对我说。这可能是原因之一。应该理解他。三十一年来,他帮助最多的人往往背叛了他。最好的朋友从背后捅刀子,他能不敏感吗?”
停顿片刻后,乌拉尼娅说道:“我至今还记得那股香水味。从那时起,我不骗你们,一有洒了香水的男人靠近我,我就仿佛又看到了曼努埃尔·阿方索的身影,又听到了他那难懂的话,又回忆起我有幸两次得到他陪伴的情景。”
乌拉尼娅的右手在揉搓台布。她的姑姑、表妹和表外甥女被她那充满敌意和讽刺的口气弄得摸不着头脑,她们不知如何是好,感到很不自在。
玛诺拉暗示说:“表姐,如果讲这段历史让你生气,那就别说了。”
“这段历史让我讨厌,让我恶心,”乌拉尼娅回答道,“这段历史让我充满了仇恨和厌恶。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过。也许干脆都讲出来反而会让我舒服些。而且和家里人讲是最好不过的。”
“曼努埃尔,你是怎么看的?元首还会给我一次机会吗?”
“‘智囊’,干吗不来一杯威士忌?”大使避而不答,故意大声说道。他举起双手,中断对方的责怪:“我知道不应该喝酒,医生禁止我沾带酒精的饮料。去他的吧!剥夺掉这些美好的享受,那活着还有意思吗?名牌威士忌就是美好的享受之一。”
“对不起,我一直没有给你拿饮料。好吧,我也来一杯。咱们到客厅去吧!乌拉尼娅大概已经上床了。”
可她并没有上床。她刚刚吃完晚饭,站在那里看着父亲和阿方索从楼梯上走下来。
曼努埃尔·阿方索微笑着夸奖她说:“最后那次我看到你的时候,你还是个小姑娘呢。可是现在你已经是位非常美丽的小姐了。阿古斯丁,你可能没有发觉女儿的变化。”
“爸爸,明天见!”乌拉尼娅亲了亲父亲的面颊。随后,她伸手给客人,可是阿方索伸给她的是面颊。她勉强亲了一下,满脸通红。“晚安,先生。”
“叫我曼努埃尔叔叔!”他亲了亲姑娘的前额。
卡布拉尔吩咐管家和女佣:你们可以走了。他亲自拿来威士忌、酒杯和小冰桶。他先给朋友斟上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也是带冰块的。
“干杯,曼努埃尔!”
“干杯,阿古斯丁!”
大使满意地品味着酒香,微闭双眼。他高声道:“真舒服啊!”可是要咽下去却有困难,因此满脸露出了苦相。
“我从来没有喝醉过,也从来没有让自己的行动失控过,”大使说,“不错,我一向会享受生活。甚至在我想明天能不能吃上饭的时候,我还善于从小事里捞到最大的好处:一杯好酒、一支好烟、一片好风景、一盘好菜、一个会扭断腰的美人。”
他笑了,有几分惆怅。卡布拉尔也笑了,但是并不情愿。怎么才能让他回到唯一重要的正题上来呢?卡布拉尔出于礼貌,克制住心中的不耐烦。他有好几天没有喝酒了,两三口酒下肚之后,精神有些恍惚。尽管如此,给曼努埃尔·阿方索重新斟酒之后,他给自己又倒了一杯。
他想奉承几句:“曼努埃尔,没人敢说你会有缺钱的难处。我记得你总是穿着华丽,潇洒大方,到处付账。”
这个老模特晃晃酒杯,点点头,得意洋洋。枝形吊灯的光芒整个照在他脸上,这时卡布拉尔才发现他那盘旋在喉咙上弯曲的刀疤。对于这样一个骄傲的美男子来说,挨上这样一刀实在有些残酷。
“‘智囊’,我知道挨饿是什么滋味。年轻的时候,在纽约,我落到在大街上过夜的地步,跟流浪汉一样。有许多日子,我唯一的饭食就是一盘面条或者一块面包。如果没有特鲁希略帮助我,谁知道我的命运会怎么样呢。虽然总是有许多女人喜欢我,可我从来不靠女人吃饭,比如像波尔菲里奥·鲁比诺萨那样。最可能的就是在纽约的鲍厄里[42]贫民区当个逛街的男妓。”
他一口气喝光了杯子里的酒。参议员重新给他斟满。
“我的一切都是元首给的。我的财产、我的地位都是元首给的。”曼努埃尔低头看着杯子里的冰块。“我交往的人有世界强国的总统、部长,我应邀去白宫做客,我同杜鲁门总统玩牌,我参加洛克菲勒家族举办的晚会。这个肿瘤是在世界上最好的医院五月医院切除的,由美国最好的外科医生主刀。谁为我支付手术治疗的费用?当然是元首。阿古斯丁,你明白吗?我和咱们这个国家一样,多亏了元首才有了今天这一切。”
阿古斯丁·卡布拉尔非常后悔,过去不该在国家俱乐部、国会或者遥远的庄园里,在亲密朋友(他以为是亲密的)中拿这个从前为高露洁做广告的人开玩笑,说这个人当上外交部的大员和特鲁希略的顾问是凭借给元首采购肥皂、滑石粉、香水等物品,以及善于为元首挑选西装、领带、晨衣和鞋子的所谓本事,使得元首可以光彩照人。
“曼努埃尔,我今天的一切也多亏了元首,”他肯定地说,“我很能理解你。所以为了恢复与元首的情谊,我准备付出一切。”
曼努埃尔·阿方索伸长脖子望着他。他好久一言不发,但是一直在观察他,好像在一点点地掂量这番话的严肃性。
“‘智囊’,那就行动吧!”
乌拉尼娅说道:“在兰菲斯·特鲁希略之后,阿方索是第二个恭维我的男人。他说我很漂亮,说我长得像妈妈,说我眼睛很美。那时我已经参加过有男孩的晚会了,也和他们跳过舞。有五六次吧。但是,还从来没有人这样对我说话。因为,兰菲斯在节日上说我好话的时候,我还是个孩子呢。第一个把我当成大姑娘来恭维的人是这个曼努埃尔·阿方索‘叔叔’。”
她怀着满腔怒火飞快地说完了这番话,亲戚们没人提出任何问题。小小的餐厅充满了仿佛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宁静、夏天的狂风暴雨前的宁静。远方,一声汽笛划破了夜空。鹦鹉参孙紧张地在木棍上走来走去,不停地扇动着羽毛。
乌拉尼娅揉搓着双手说:“我觉得他像个老人,他那矫揉造作的说话方式让我感到好笑,他脖子上的刀疤让我感到害怕。那个时候,几句恭维话又能把我怎么样呢!但是,后来,我却多次想起他扔给我这些鲜花的含意。”
她又沉默了,感到筋疲力尽。这时,卢辛达说话了:“那时候你十四岁,对吗?”乌拉尼娅觉得她问得很蠢。卢辛达很清楚她俩同岁。十四岁,这是个骗人的年龄。她们不是小孩,但也不是大姑娘。
“三四个月前,我第一次来了例假,”乌拉尼娅悄悄地说,“看来我是提前了。”
“我刚刚想起来了,我一进门突然想起来了。”大使一边说,一边伸手拿起威士忌,给自己倒了一杯,也给主人斟满。“我一向如此:首先是元首,然后是我。阿古斯丁,你脸色变了。我说错了吗?我什么也没说呀。忘掉我的话吧!我已经忘记了。来,干杯,‘智囊’!”
卡布拉尔参议员喝了一大口。威士忌烧嗓子,他的眼睛发红了。这个时候会有公鸡报晓吗?
“这个……这个……”他不知怎样说才好。
“忘掉吧!希望你别误解。‘智囊’,忘了吧!忘了吧!”
曼努埃尔·阿方索站了起来。他在没有特色的家具中踱步。小客厅干净整齐,但是没有一个能干的主妇触摸。参议员卡布拉尔心里想——这几年来他想了多少次啊?——妻子去世后,他独守空房是错误的。他应该结婚,应该再生几个孩子,或许那样就不会发生这一灾难了。为什么不结婚呢?是像他对大家说的那样,是为了乌拉尼娅吗?不是为了女儿。而是为了把更多的时间献给元首,日日夜夜献给元首,向元首表明:在阿古斯丁·卡布拉尔的生活中,没有什么事情或者人物能比元首更重要了。
“我没有误解,”他费了好大力气才装作平静下来的样子,“曼努埃尔,因为我不知如何是好。这事我没有料到。”
“你以为她还是个小姑娘,你没意识到她已经变成大人了。”曼努埃尔把杯子里的冰块弄得叮当作响。“她是个漂亮的大姑娘。你应该为有这样一个女儿感到自豪。”
“当然,”他补充说,口气笨拙,“她在班上总是第一名。”
“有件事,你知道吗?如果要是我的话,我一秒钟都不会犹豫。这样做不是为了重新赢得他的信任,不是为了向他表白:我为他可以牺牲一切。而仅仅就是为了让元首占有我的女儿,为了让元首同我女儿一起享受情欲,这会让我心满意足,让我感到幸福无比。阿古斯丁,我没有夸张。特鲁希略是历史上非同寻常的人物之一。他和查理曼大帝、拿破仑、玻利瓦尔都属于同一类人。他们代表着大自然的威力,是上帝的工具、国家的缔造者。‘智囊’,元首就是这样的人物之一。我们得天独厚地有幸在他身旁看着他活动,与他一起工作。这份荣幸可是无价之宝啊!”
曼努埃尔一口气喝干了杯中酒。阿古斯丁·卡布拉尔也举起了杯子,但是仅仅沾沾嘴唇而已。虽然头晕已经过去,但是此时胃里翻腾得厉害。他随时都会呕吐出来。
他嗫嚅道:“她还是个孩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