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更好!”大使叫道,“元首对这一表示会更加看重。他会明白自己是错了,会发觉对你的审查是过于草率了,是他自己多心所致,或者是听了你的对手们的谗言的结果。阿古斯丁,你别只考虑自己。别那么自私自利。想想你的女儿吧!如果你被指控挪用公款、贪污盗窃而蹲了监狱,失去了一切,你的女儿可怎么办呢?”
“曼努埃尔,你以为我没有想过这些?”
大使耸耸肩膀。
“一看到她长得这么漂亮,我才突然想出这个主意的,”大使重复道,“元首很会欣赏美人。要是我告诉元首,‘智囊’为了证明对您的热爱和忠诚,愿意把他美丽的女儿献给您,那姑娘还是个处女呢,元首是不会拒绝的。我了解他这个人。他是个骑士,很讲究荣誉感。他会觉得真的被打动了。他会召您进宫的,会把剥夺了您的一切还给您。乌拉尼娅的前途也有了保障。阿古斯丁,你为她想想吧!抛掉那些陈腐的偏见吧!不要自私自利只想着你自己。”
大使再次拿起威士忌,给自己的杯子里倒了一些,也给阿古斯丁的杯子斟上一些。他拿了几块冰,分别扔进两个杯子。
“我一看见她长得那么漂亮,就突然想出这个主意来了。”大使第四次还是第五次在重复那句老调。是喉咙难受,还是喉咙让他发疯?他摇摇头,用手指摸摸刀疤。“如果这主意让你讨厌,就算我什么也没说。”
阿德利娜姑姑突然发作起来:“你已经说他卑鄙无耻、心地恶毒了!你父亲是个活死人,如今只等着末日了,可是你竟然这么骂他。他是我哥哥,是我最喜欢和尊敬的人!乌拉尼娅,你要是不把骂你父亲的原因说清楚,那就别想走出这个家!”
“我说他卑鄙无耻、心地恶毒,是因为没有比这些更厉害的字眼了,”乌拉尼娅不慌不忙地解释道,“如果有更厉害的字眼,我就会用更狠的话骂他。他肯定有他的道理,有他的原因,有他的说辞。不过,我过去不原谅他,将来也不会原谅他。”
“既然你这么恨他,为什么还帮助他呢?”老人气得浑身发抖,她脸色苍白,好像要昏过去似的。“你为什么给他请护士?为什么养活他?你让他死吧!”
“我宁可让他活受罪!”乌拉尼娅说得非常平静,同时眼睛看着地面,“姑姑,所以我帮助他。”
“可是,可是,他怎么你了?你这么恨他!你竟然说出这么可怕的话来!”卢辛达举起双臂,简直无法相信刚才表姐说的话,“仁慈的上帝啊!”
曼努埃尔·阿方索大声说道,带着一种戏剧性的口气:“‘智囊’,我要对你说的话得让你吓一大跳。每当我看到一个美人、一个真正漂亮的妞、一个让你回头留连张望的姑娘时,我不是想到我自己,而是想到元首。对,首先是元首!元首是不是喜欢把她紧紧搂在怀里?是不是愿意和她做爱呢?这话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也没有对元首说过。但是,他知道。他知道我事事把他摆在第一位,包括美人。阿古斯丁,请记住:我也很喜欢女人。你别以为我是在牺牲自己,把美人首先让给元首是出于献媚,是为了获得赏赐和领取好处。卑鄙小人才会这么认为,蠢猪才会这么认为。你知道为什么吗?我这是出于热爱元首,同情元首,孝顺元首!‘智囊’,你是可以理解这个意思的。你和我都知道元首过的是什么生活。他从黎明一直工作到深夜,一周七天,天天如此,一年十二个月,月月如此。他从来没有休息过啊!事无巨细,都亲自过问。每时每刻都在为三百万多米尼加人生死攸关的大事做决定。为了我们可以立足于二十世纪的民族之林啊!他得随时小心那些不满现状的人、那些庸庸碌碌的百姓、那许许多多底层人士忘恩负义的行动。一个这样的伟人难道还不应该时不时地放松一下吗?难道还不能与一个美人享受几分钟吗?阿古斯丁,就算是生活对他的一点点补偿吧!因此,对于那些毒蛇说我的坏话——‘给元首拉皮条’,我感到自豪!我引以为荣,‘智囊’!”
他把没有威士忌的杯子送到嘴边,吞进一小块冰。他好久没有说话,而是集中精力吸吮冰块。长时间的独白让他感到疲惫。卡布拉尔观察着他,也不说话,一面抚摸着斟满威士忌的酒杯。
卡布拉尔道歉说:“瓶子里的酒喝完了。我只有这么一瓶。你喝我的吧。我不能再喝了。”
大使点点头,把空杯子递了过去。参议员卡布拉尔把自己的酒全部倒给了他。
“曼努埃尔,你说的话让我很感动,”他低声说,“我并不惊讶。你对元首的感情、你对元首的钦佩、对他的感激,也是我长期以来的感觉。所以今天的处境让我感到非常难过。”
大使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智囊’,问题会解决的。我再和元首谈谈。有些事情我知道该怎么对他说。我向他解释吧。我不会对他说这是我的主意,而说是你的主意。是阿古斯丁·卡布拉尔的主动建议。一个经受了种种考验的忠诚战士的建议,他甚至在身处逆境、受到屈辱时还想念着伟大领袖!你已经很了解元首了。他喜欢忠诚的表示:忠不忠看行动!他是有一把年纪了,也可能有健康不适的时候。但是,他从来也没有拒绝过爱情的挑战。我来安排一切,绝对小心谨慎。你用不着担心。你会官复原职的。那些不理睬你的人很快就会在这个大门口排长队的。好了,我得走了。谢谢你的威士忌。在我家里,他们一滴酒也不让我沾。让我这个可怜的喉咙体验一下这种微微发热、微微发苦的滋味实在是太好了!再见,‘智囊’。别再着急了!让我来办吧!你应该做好乌拉尼娅的工作。用不着对她讲细节。没有必要。那由元首来办。你想象不到元首在这种情况下是多么细心、温柔、体贴。元首会让你女儿幸福的,会给她许多好处,会保证她有个好前途的。他一向如此。何况对这样一个温柔、美丽的姑娘呢!”
大使摇摇晃晃地走到门口,轻轻拉门,轻轻关门,走了。阿古斯丁·卡布拉尔坐在沙发上,手里依然举着空杯子,听到汽车发动的声音,他知道大使走了。他觉得浑身瘫软无力,完全丧失了意志。他永远也不会有力气站起来了,永远也不会有力气上楼了,不会脱衣,不会洗澡,不会刷牙,不会上床,不会熄灯。
“你是不是故意说曼努埃尔·阿方索建议你爸爸……你爸爸……”阿德利娜姑姑说不下去了,怒火堵住了她的喉咙,她找不到和缓一些、可以说出口的词语来表达心里的意思。为了把话说完,她对鹦鹉参孙挥舞着拳头:“闭嘴!臭鸟!”可是鹦鹉根本就没张嘴。
乌拉尼娅开口道:“我不是故意的。我对您讲的是事实。您要是不愿意听,我就不说了。我回去了。”
阿德利娜姑姑张张嘴,可是没有说出话来。
再说,乌拉尼娅也并不了解爸爸和曼努埃尔·阿方索那天晚上谈话的细节。那天晚上是参议员有生以来第一次没有上楼睡觉。他就穿着衣服在客厅里睡着了,脚下是空瓶子和空酒杯。第二天早晨,乌拉尼娅下楼来吃早餐准备上学的时候,看到这情景着实吓了一大跳。爸爸不是酒鬼,恰恰相反,他总是批评那些纵酒狂欢的人。他喝醉了是因为绝望,是因为被迫害,是因为被审查,是因为被罢官,是因为银行账号被冻结,是因为他从来就没干过的一些事情。乌拉尼娅啜泣起来,拥抱着躺在沙发上的父亲。他睁开眼时看到了女儿在身旁哭泣,便不断地亲吻着她说:“宝贝,别哭!咱们会好起来的。你瞧着:咱们倒不了的!”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裳,陪着女儿去吃早饭。他抚摸着女儿的头发,告诉她:到了学校什么都不要说。他注视着女儿,样子有点怪异。
乌拉尼娅想象着说:“他大概犹豫不决,绞尽了脑汁,可能想到了政治避难,但他绝对不可能进任何一个使馆。自从国际制裁开始以后,就没有了拉丁美洲的外交使团。特工们在留下的使馆门前值班巡逻。他肯定度过了可怕的一天,不断地与种种顾虑斗争。那天下午,我从学校回到家里的时候,他已经迈出了关键的一步。”
阿德利娜姑姑没有抗议。她只是从深陷的眼窝里注视着乌拉尼娅,眼神里既有责备,又有恐惧,更有怀疑,尽管她做了努力,将怀疑的神气渐渐收敛。玛诺拉松开了发卷上的一缕头发。卢辛达和玛丽亚内拉都呆如塑像。
卡布拉尔已经洗过澡,如同往常一样穿戴得干净整齐,脸上没有留下一夜不安的痕迹。但实际上他一天没有吃东西,心中的犹豫不决和痛苦反映在惨白的脸色上、黑色的眼圈和闪烁不定的目光里。
“爸爸,您不舒服吗?您脸色怎么这样苍白啊?”
“乌拉尼娅,咱们得谈谈。来,到你房间去吧。我不想让用人听见谈话的内容。”
小姑娘心想:“是不是要把爸爸关进监狱啊?他大概要对我说:你得去姑姑姑父家里生活了。”
父女俩进了房间。乌拉尼娅胡乱地把书本扔在写字台上,然后在床边坐下。床罩是蓝色的,绣有沃尔特·迪斯尼画的小动物。父亲斜靠在窗户前。
父亲微笑着说:“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是我最宝贵的一切。你母亲去世后,你是我生活里唯一最亲的人了。孩子,你明白吗?”
“爸爸,我当然明白,”她回答说,“到底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了?是他们要把你关起来吗?”
“不是,不是。”父亲摇摇头。“恰恰相反,有可能一切都能解决了。”
他停顿下来,一时说不下去了,嘴唇和双手都在发抖。她惊讶地望着爸爸。可这是一个大好消息啊!有可能报纸、电台不对父亲攻击了?有可能让他重新当上参议院议长?既然如此,爸爸,你为什么是这样一副脸色呢?你为什么这么沮丧、这么难过呢?
“孩子,他们要我做出牺牲,”他低声说,“我要你知道一件事。你要明白,你要牢牢记在心上:我绝对不会做对你不利的事情。你发誓:永远不忘记我刚才说的这番话!”
乌拉尼娅开始生气了。爸爸在说什么呀?干吗不痛痛快快地说出来?
“爸爸,我当然不会忘记,”她终于说道,露出了疲倦的神情,“可是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您干吗要绕弯子?”
父亲坐到她的身旁,搂住了她的肩膀,让她靠在怀里,并亲吻她的头发。
“有个晚会。大元帅邀请你参加。”他把嘴唇紧紧地贴在女儿的前额上。“地点在圣克里斯托瓦尔,在丰达雄庄园里。”
乌拉尼娅挣脱了父亲的怀抱。
“有个晚会?特鲁希略邀请咱们参加?可是,爸爸,这意思就是说一切都解决了。这是真的吗?”
参议员卡布拉尔耸耸肩膀。
“乌拉尼娅,我不知道。元首是从来不预告事情的。很难猜出他有什么企图。不是邀请咱俩。只是邀请你一个人。”
“邀请我?”
“曼努埃尔·阿方索陪你去。他也送你回来。我不知道为什么邀请你,而不邀请我。这可能是第一个表示,一种告诉我并非一切都糟了的方式。至少,曼努埃尔是这么推断的。”
“他是多么的难受啊!”乌拉尼娅说道。这时她发觉阿德利娜姑姑垂头丧气,不再用眼神责备她了,眼睛里的自信也消失不见了。“他感到茫然不知所措,说话自相矛盾。他害怕我不相信他的谎话。”
“曼努埃尔·阿方索也可能欺骗他……”阿德利娜姑姑开口了,但是没有说完。她露出悔恨的表情,晃动着双手和脑袋表示歉意。
“乌拉尼娅,如果你不愿意,那就别去。”阿古斯丁·卡布拉尔摩擦着双手,好像那个夜幕正在降临的炎热黄昏让他感到浑身发冷。“我马上给曼努埃尔·阿方索打电话,告诉他你不舒服,向元首道歉。孩子,你没有义务非去不可。”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为什么她得做这种决定?
“爸爸,我不知道。”她犹豫不决,感到困惑。“我觉得这事太奇怪了。他为什么只邀请我一个人呢?在一群老年人的晚会上,我干什么呢?或者,是不是还邀请了另外一些和我同龄的姑娘参加晚会?”
参议员卡布拉尔小小的喉结沿着消瘦的喉咙上下滑动。他的眼睛躲避着乌拉尼娅的目光。
“既然邀请你参加,大概也会有别的姑娘,”他低声说,“可能元首已经不把你看成是小姑娘,而是大姑娘了。”
“可是,爸爸,如果他都不认识我,只是在一大群人里远远地看到过我一眼,那能记住什么啊?”
“乌拉尼娅,大概有人对他说起过你,”父亲支吾搪塞道,“我再说一遍:你没有义务非去不可。你不愿意的话,我就打电话给曼努埃尔·阿方索,说你不舒服。”
“好吧。爸爸,我不知道。您愿意让我去,我就去。您不愿意让我去,我就不去。我想做的就是帮助您。我要是让元首难堪,他会生气吗?”
玛诺拉大着胆子问表姐:“到了那个时候你还没有察觉什么吗?”
乌拉尼娅,你那时什么也没有察觉。那时你还是个孩子,意思就是说,对于某些与情欲、本能和权力有关的事情,你还是无知的;对于乱七八糟的东西——在特鲁希略塑造的这个国家里,就意味着放纵和野蛮——你还是一无所知的。你很聪明,自然觉得这些来得太匆忙了。谁见过当天发出邀请当天举行晚会的事情?难道根本不给被邀请者准备的时间?但她又是个健康、正常的女孩(乌拉尼娅,那可能是你最后一次健康和正常了),也喜欢热闹和新鲜,忽然间要在圣克里斯托瓦尔、大元帅著名的庄园里举行晚会——从那个庄园里出来参加比赛的牛马总是获得冠军,这样的晚会不可能不刺激她,不可能不让她充满了好奇心。同时,她还在想:可以给学校的女友们讲些晚会上的内容呢。那会让同学们多么羡慕啊。而正是这些同学近来总是谈论报纸和电台是如何攻击卡布拉尔参议员的,这让她度过了许多难堪的时光。她为什么要怀疑父亲看好的事情呢?恰恰相反,这个邀请让她产生了幻想:正像参议员说的,那是赔礼道歉的第一个兆头,那是一种表示,告诉她父亲苦难已经结束了。
她什么也没有怀疑。如同每个成长中的姑娘一样,她关心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爸爸,我穿什么衣裳?爸爸,我穿哪双鞋子?遗憾的是时间太晚了,否则应该请理发师做做发型。她给圣多明各学校选美王后做侍女时,就是那个理发师给她理发和化妆的。这些就是她和父亲为了不得罪元首而决定出席晚会之后她唯一操心的事情。堂曼努埃尔·阿方索晚上八点来接她。她已经来不及做家庭作业了。
“您跟阿方索先生说没说我要待到几点钟?”
“我说过了。你待到大家开始告辞的时候,”参议员卡布拉尔揉搓着双手说道,“假如你觉得累了,或者有别的什么事情,愿意早一些离开那里,你就对曼努埃尔·阿方索说一声,他马上会带你回家的。”
十七
当韦莱斯·桑塔纳医生和比恩韦尼多·加西亚用汽车把佩德罗·里韦奥·塞德尼奥送往国际医院的时候,不分离的“三剑客”——阿玛迪多、安东尼奥·英贝特和“突厥”埃斯特莱亚·萨德哈拉——做了如下决定:继续等在那里已经没有意义,因为迪亚斯将军、路易斯·阿米阿玛和安东尼奥·德·拉·玛萨去找何塞·雷内·罗曼将军已经过了很长时间。眼下,最好先找个医生治疗伤口,换换血污的衣裳,寻觅一个藏身之处,等到情况明朗以后再说。但这深更半夜的到哪里去找可靠的医生呢?现在已近午夜时分了。
英贝特说:“找我表哥曼努埃尔吧!他名叫曼努埃尔·杜兰·巴雷拉斯,就住在附近,旁边是他的小诊所。这人可靠。”
托尼神情阴郁,这让阿玛迪多感到惊讶。萨尔瓦多开车送他俩去杜兰·巴雷拉斯家。城市处在一片宁静之中,路上没有行人和车辆,因为元首的死讯还没有扩散。阿玛迪多问英贝特:“你干吗哭丧着脸?”
“这事麻烦了,要倒霉!”英贝特悄悄回答说。
“突厥”和中尉都看了他一眼。
“你们觉得布博·罗曼没有露面正常吗?”他嘟嘟囔囔地又说道,“只有两种解释:一是被捕入狱,二是胆怯害怕了。无论哪种情况,咱们都得倒霉。”
“托尼,可咱们干掉了特鲁希略!”阿玛迪多给他打气道,“谁也救不活他了!”
“你别以为我是后悔了,”英贝特回答说,“说真的,我从来没对政变、军民联合执政委员会、安东尼奥·德·拉·玛萨那些美梦抱有幻想。我一直把咱们看成是敢死队!”
阿玛迪多开玩笑说:“兄弟,你要是早说该多好,我还可以写进遗嘱里去。”
“突厥”把他们送到杜兰·巴雷拉斯医生家里,就自己回家了,因为特工可能很快会发现他那辆扔在公路上的水星牌汽车;他还想给妻子和孩子们报警,自己也要拿些衣服和钱。这时杜兰·巴雷拉斯医生已经上床了,他穿着睡衣一路伸着懒腰出来。英贝特告诉他为什么他们浑身血污的原因以及对他的希望时,他惊讶得目瞪口呆。他呆呆地看着他俩好久。医生长着一张大脸,留着大胡子,惊愕让他的面孔变了形。阿玛迪多可以看到医生的喉结上下滑动着。杜兰还不时地揉眼睛,好像害怕看到幽灵一样。终于,他有了反应:
“先治伤口!到诊所去吧!”
情况最糟糕的是阿玛迪多。一颗子弹穿透了他的踝骨,进出的弹孔清晰可见,伤口处裸露着碎骨屑。瘀肿使他的脚和踝部变得不像样子。
“我不明白你踝骨碎成这个样子怎么还站得住!”医生一面消毒一面感慨地说。
中尉回答说:“到现在我才觉得有点疼。”
阿玛迪多由于干掉了“公羊”而特别兴奋,所以几乎没有注意自己的脚。可是,现在疼起来了,还伴有一点刺痒,一直传到了膝盖。医生给他用绷带包扎好,打了一针,给了他一小瓶药片,嘱咐他每四小时吃一次。
就在医生给阿玛迪多治疗的时候,英贝特问他:“你有地方去吗?”
阿玛迪多立刻想到了梅卡姨妈。老人是他的十一位姨妈之一,他小时候就受到梅卡姨妈的特别宠爱。老人如今孤身一人居住在四周种满了鲜花的木屋里,地点在圣马丁大道,离独立公园不远。
托尼警告他说:“敌人要找咱们的首先是亲戚家,确切地说是可靠的朋友家里。”
“兄弟,我的朋友都是军人,都是铁杆特鲁希略分子。”
阿玛迪多看到英贝特这样忧心忡忡、这样悲观,简直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布博·罗曼一定会露面的,会按计划行事的,这可以肯定。无论如何,特鲁希略一死,政权就会像骨牌一样垮掉。
“小伙子,我想我能帮助你,”杜兰·巴雷拉斯医生插话道,“给我修理汽车的机械工有间小房子要出租,地点在奥萨玛扩建区那边,我跟他谈谈,好不好?”
他很容易地谈成了。机械工名叫安东尼奥·桑切斯(东尼)。虽然已经是下半夜了,医生电话一叫他,他就跑来了。他们对他说了实话。听了以后,他叫了起来:“他妈的,今天晚上我醉了!”他说,能把房子借给你们是我的荣幸。中尉不会有危险的,那附近没有邻居。东尼会亲自用吉普车把中尉送到那里去。他还负责给中尉提供食物。
“这一切让我怎么报答你,大夫?”阿玛迪多问杜兰·巴雷拉斯。
“小伙子,多加小心吧!”医生握握他的手,一面充满同情地望着他。“如果他们抓住你,我可不愿意跟你一样入狱。”
“不会有那样的事,大夫。”
阿玛迪多早已没有子弹了。但是,英贝特还有很多,他给了中尉一大把。中尉给四五式手枪上满了子弹,挥手告别。他口气坚定地说:
“这样我心里就踏实多了。”
“阿玛迪多,希望尽快看到你,”托尼一面拥抱他,一面说道,“你的友谊是我生活里一样重要的东西。”
东尼·桑切斯的吉普车向奥萨玛扩建区行驶的时候,城里已经发生了变化。有两辆拉着特工的“刨子”开进城里。吉普车驶过拉德哈麦斯大桥时,看到有辆满载国民警卫队的卡车到达那里,队员们正在跳下车设置路障。
“特工们已经知道‘公羊’死了,”阿玛迪多说道,“我很想看看他们没了自己的元首一个个是什么嘴脸!”
“人们不亲眼看见特鲁希略的尸体是不会相信他已经死了的,”机械工议论道,“嘿,这个国家没了特鲁希略可就大不一样啦!他妈的!”
小房子很简陋,周围有一些地,没有种庄稼。房子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张有垫子的单人床、几把破椅子、一个装蒸馏水的大瓶子。东尼·桑切斯说:“明天我给你送些吃的东西来。放心吧,这里没有人来。”
屋内没有电灯。阿玛迪多脱下鞋子,和衣躺在床上。东尼·桑切斯的吉普车声越来越小,最后听不见了。他感到疲倦,脚后跟和踝骨疼痛,但是心里非常平静。特鲁希略一死,他如释重负。自从他被迫杀死了那个可怜的人——天啊,他是路易莎·希尔的哥哥!内疚就不断地啃噬着他的心,但现在可以肯定,沉重的心情会渐渐消除。他又可以恢复到从前的样子了,可以问心无愧地照镜子,而不会感到里面那张面孔令人恶心了。他妈的,要是能把阿贝斯·加西亚和罗伯托·菲盖罗阿·加里翁少校一起消灭掉,那就一切都无所谓了,他就可以安息了。他蜷缩着身体,为了能入睡,又换了几个姿势,可是仍然睡不着。黑暗中,他听到轻微的嘈杂声和跑动声。黎明时分,亢奋和疼痛减弱了许多,他终于进入了梦乡,睡了几小时。他突然惊醒,因为做了一个噩梦,但是没记住内容。
这一整天,他都在窗户旁边守候着吉普车的出现。屋子里一点吃的东西也没有,可是他并不饿。他时不时地喝几口蒸馏水,这欺骗了胃肠的注意力。但是,孤独、无聊、得不到消息是很折磨人的。至少有台收音机也好啊!他极力克制着出门的诱惑:真想走到有人居住的地方,找份报纸看看。小伙子,忍耐一下吧!东尼一定会来的。
直到第三天,东尼才来。六月二日中午,东尼终于出现了。这一天,正是阿玛迪多三十二岁的生日,他在饿得半死又因为没有消息而绝望的处境中度过。东尼已不是送他来这里时那副慷慨、热情和自信的样子了。他脸色苍白,没有刮脸,一副惴惴不安的神情,说起话来结结巴巴。他带来一暖瓶咖啡和几块香肠加奶酪三明治。阿玛迪多一面狼吞虎咽地吃着,一面听着坏消息。所有的报纸都刊登了他的照片,电视也在不断地播报通缉令;一起出现的肖像还有:胡安·托马斯·迪亚斯将军、安东尼奥·德·拉·玛萨、埃斯特莱亚·萨德哈拉、菲菲·巴斯托里萨、佩德罗·里韦奥·塞德尼奥、安东尼奥·英贝特、瓦斯卡尔·特哈达和路易斯·阿米阿玛。佩德罗·里韦奥·塞德尼奥已经被捕,把他们都供出来了。谁能提供上述要犯的情况都会得到重赏!对一切反特鲁希略分子在进行大规模搜捕。昨天,杜兰·巴雷拉斯医生已经被捕。东尼认为,医生经受不住酷刑拷打,最后肯定会招供的。阿玛迪多继续留在这里太危险了。
“东尼,即使这里是个安全的藏身地方,我也不会留在这里的,”中尉说道,“宁可让他们杀死,我也不再孤独地待上三天了。”
“那你到什么地方去啊?”
他想起了表哥马克西莫·米耶塞斯,后者在杜阿尔特公路旁边有一片土地。可是,东尼给他泼了一瓢冷水:公路上布满了巡逻队,在盘查过往车辆。不等他走到表哥的庄园就会被警察辨认出来的。
“你还不明白眼下的情况吗!”东尼·桑切斯气得大发雷霆,“已经抓了好几百人了!敌人就像疯了一样,到处在找你们。”
“见他妈的鬼吧!”阿玛迪多满不在乎地说道,“让他们杀死我好了!‘公羊’已经成了僵尸。他们再也救不活他了。兄弟,你别担心。你已经为我做得太多了。你能把我拉到公路上去吗?然后我走着回首都。”
“我害怕。不过,把你扔下我更害怕。但是,我也不想当婊子养的。”东尼镇定地说道。他拍了中尉一巴掌。“好,我送你走。如果抓住咱俩,就说是你拿枪逼着我干的,行吗?”
他把阿玛迪多藏在吉普车后排座下面,盖上帆布,上面放了一捆绳子和几个汽油罐,车子一走,它们就在缩成一团的中尉头上摇来晃去。这个姿势总是让他腿抽筋,加剧了脚上的疼痛;路上每有坑洼的时候,上面的东西就拍打着他的肩膀、脊背和脑袋。但是,他始终没有忘记四五式手枪;他右手握枪,打开了保险。不管发生什么事情,绝对不让敌人活捉。他没有感到害怕。说心里话,对于逃离此地,他不抱多大希望。即使出不去,那又有什么关系!自从他跟乔尼·阿贝斯度过那灾难性的一夜之后,他心里就没有平静过。直到杀死“公羊”之后,他才平静下来。
“现在过拉德哈麦斯大桥,”他听见东尼·桑切斯声音惊慌地说道,“别乱动!别出声!有巡逻队。”
吉普车停了下来。他听见有喊声、脚步声,片刻后,是一声友好的问候:“嘿,东尼,是你啊!”“你好吗,伙计!”没有检查,允许吉普车继续前进。车子走到桥中央的时候,他听到东尼·桑切斯说道:
“这个上尉是我的朋友,‘瘦子’拉斯布丁。真他妈的走运!现在我还提心吊胆呢。阿玛迪多,哪里停车?”
“圣马丁大道。”
片刻之后,吉普车停下了。
“我看周围没有特工。抓住这个机会下车吧!”东尼说,“愿上帝与你同在!”
中尉推开帆布和汽油罐,跳到了人行道上。有几辆汽车开过去,但是他没有看见行人,只有一个老人拄着拐杖越走越远。
“东尼,愿上帝奖赏你!”
“愿上帝与你同在!”东尼·桑切斯重复道,说罢开车远去。
梅卡姨妈的房子——整个是木结构,只有一层,有铁栅栏,没有花园,但是所有的窗户上都摆着天竺葵花盆——在二十米外的地方,阿玛迪多急急忙忙、一瘸一拐地走了过去,手枪就露在外面。他刚一敲门,门就开了。梅卡姨妈还来不及惊讶,中尉就跳进房间,把姨妈推开,随手关上了房门。
“梅卡姨妈,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也不知道应该藏在哪里。我要待上一两天,直到找到安全的地方为止。”
姨妈仍然同往常一样地吻他、拥抱他,不像阿玛迪多担心的那样害怕。
“孩子,他们大概看见你了。你怎么想起大白天跑来了!我周围的邻居都是激进的特鲁希略分子。你浑身是血啊!这绷带是怎么回事?受伤了吗?”
阿玛迪多通过窗帘监视着大街。街道上没有人。街对面的门窗是关闭的。
“消息传出来以后,我天天向圣彼得为你祈祷,圣彼得可灵验了,常常显现奇迹。”梅卡姨妈用两手捂住他的面颊。“你在电视和《加勒比日报》上露面以后,有几个邻居来打听你的消息。但愿她们别看到你。看看你这个模样!孩子,你要点什么?”
“姨妈,我要洗个澡,吃点东西。我饿坏了。”他笑起来,抚摸着姨妈的白头发。
“再说,今天是你的生日!”梅卡姨妈忽然想起来了,便再次拥抱他。
这是个身材矮小但精力充沛的老人,她性格坚毅,目光深邃,善良。她强迫阿玛迪多脱下裤子和衬衣,以便洗干净。就在他像神仙一样快乐地洗澡的同时,老人把厨房里所有现成的食物都热了一遍。中尉穿着裤衩和背心,看到餐桌上摆满了丰盛的食物:炸薯条、煎香肠、炒饭和烤鸡。他吃得很香,一面听姨妈讲发生的事情。家里听说他是暗杀特鲁希略的凶手之一,立刻大乱起来。黎明时分,特工已经出现在他的三个妹妹家中,打听他的下落。这个地方,特工们还没有来过。
“姨妈,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睡一会儿。我有好几天没有合眼了。因为烦躁得厉害。在你这里我很快活。”
姨妈领他到卧室,让他睡在自己的床上,墙壁上挂着使徒彼得的像,那是老人的保护神。为了让房间暗一些,她关上了百叶窗。她说:“阿玛迪多,你好好睡个觉,我把你的制服洗一洗、熨一熨。咱们会想出你藏身的地方。”她多次亲吻他的前额和头顶。“孩子,我一直以为你是个铁杆特鲁希略分子呢!”他很快进入了梦乡。他梦见“突厥”萨德哈拉和安东尼奥·英贝特固执地叫个不停:“阿玛迪多!阿玛迪多!”他俩想要告诉他一些重要的事情,可他就是不明白他俩的表情和话语。他感到有人用力摇晃他的时候,以为不过刚刚闭上眼睛几分钟。他看到姨妈的脸色是那样惨白和恐慌,心里非常难过,后悔不应该把老人卷进来。
“他们来了!他们来了!”老人急得喘不过气来,一面画着十字一面说道,“孩子,有十一二辆‘刨子’,一大堆特工。”
这时他已经完全清醒,明白应该怎么办。他强迫老人躺到床后面的地上,贴着墙壁,让头上的圣彼得保佑她。
“你别动!无论世界上发生什么事情,你都别站起来!”他命令姨妈道,“梅卡姨妈,我非常爱你!”
他握着四五式手枪,赤脚,只穿着背心和草绿色制服裤衩。他贴着墙壁溜到大门旁边。他从窗帘向外窥视,小心着不让敌人发现。这是个乌云密布的下午,远处什么人弹奏着一首博莱罗舞曲。几辆军情局的黑色大众车截断了公路。至少有二十几个特工携带冲锋枪和手枪包围了姨妈的住宅。有三个家伙在房子的正面,其中一个用拳头擂门,震动得门板摇晃不已,同时扯着嗓子喊道:
“加西亚·盖莱罗,我们知道你在里面。举着手出来!要是你不想当死狗的话。”
“绝对不当死狗!”他低声道,说着用左手一开门,右手就扣动了扳机。他把一梭子子弹都打了出去,看到那个命令他投降的家伙大吼一声倒在地上:子弹正中心窝。但是,与此同时,数不清的冲锋枪和手枪密集扫射过来,他倒下了,没有看见自己除去打死一个之外,还打伤了两个特工。他没有看到自己的尸体是如何被捆在大众车的车顶上——仿佛猎人们在中央山脉围捕鹿群,把死鹿捆在车上那样;他的手腕和脚踝由乔尼·阿贝斯手下从“刨子”内拉住,让在独立公园附近看热闹的人们“欣赏”;杀人凶手们沿着独立公园绕场一周,以示胜利。与此同时,其他特工冲进房子,发现老人已经吓得半死,但是他们仍然把老人连踢带打地带到军情局去了。这时,一群贪心的人面对特工或嘲笑或冷漠的目光,冲进房子里大肆抢劫,把特工们没有偷走的一切洗劫一空。随后,他们就开始破坏木屋:拆木板,拆屋顶,最后干脆放火焚烧。夜幕降临时,那里只剩下一堆木炭和灰烬了。
十八
一名侍卫副官把曼努埃尔·阿方索的司机路易斯·罗德里戈斯让进办公室的时候,大元帅起身迎接他,此举就是对待最重要的人物也是没有过的。
“大使怎么样?”元首问他,口气是焦虑的。
“一般,陛下。”司机装作遗憾的样子,一面摸摸喉咙。“嗓子又疼起来了。今天早晨又让我去请医生,因为要打针。”
可怜的曼努埃尔!他妈的,这不公平!让一个一生很会注意身体健康、漂亮、潇洒、能抵抗可恶的自然衰老规律的人,竟然受到如此的惩罚:在令人最感到屈辱的地方——充满活力、温文尔雅、容光焕发的面庞上动手术。那还不如干脆永远留在手术台上呢!阿方索在美国五月医院做完手术回国以后,元首一看到他,热泪就溢出了眼眶。漂亮的小伙子变得形容枯槁了!由于切除了半个舌头,几乎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了!
“替我问候他吧!”元首审视着司机:深色西装、白衬衫、蓝领带、皮鞋锃亮。这是多米尼加最会打扮的黑人。“有什么消息吗?”
“大好消息,陛下,”路易斯·罗德里戈斯眉飞色舞地说道,“我找到了那个姑娘,没有任何问题,只要您说话就行。”
“你肯定是她本人吗?”
“绝对肯定。就是星期一圣克里斯托瓦尔青年节献花的姑娘。她名叫尤兰达·埃斯特雷尔,十七岁,这里有她的照片。”
这是一张学生证上的相片。但是,特鲁希略立刻认出了那双忧郁的眼睛、红润的嘴唇和浓密的披肩发。那姑娘起初走在学校队伍的前头,高举着大元帅的巨幅肖像,从设在圣克里斯托瓦尔市中心的主席台前走过;后来,她上台给元首献上一束裹着玻璃纸的玫瑰花和绣球花。他还记得那苗条的身材、发育良好的胸脯、圆圆的胯部那惹人遐想的暗示。睾丸那里一阵发痒,让元首感到精神振作了许多。
“十点钟左右,你把她送到卡奥瓦之家去吧!”元首说道,一面克制着让他白白浪费时间的欲念,“告诉曼努埃尔,我挂念着他。让他多加小心吧!”
“好的,陛下。十点前,我把姑娘送过去。”
司机敬礼后走了。新漆的写字台上有六部电话,元首拿起一个话筒,给卡奥瓦之家的管理处打电话,命令贝妮塔·赛布尔韦达用茴香把房间熏一熏,再摆满鲜花。(这是个不必要的提醒,因为女管家知道元首随时会来这里,便总是把卡奥瓦之家打扫得干干净净。尽管如此,元首也照样事先打招呼。)他吩咐侍卫副官准备好雪佛兰,通知司机兼侍从兼保镖萨卡里亚斯·德·拉·克鲁斯:今天晚上散步之后去圣克里斯托瓦尔。
今晚诱人的前景令元首兴奋不已。那姑娘会不会是圣克里斯托瓦尔市学校女校长的女儿?十年前,元首在视察故乡城市的时候,女校长还是个大姑娘,她为元首朗诵了一首萨罗梅·乌莱尼亚的诗歌。她举手表演时露出的腋下让元首激动得难以自制,他不顾为欢迎他而举行的招待会刚刚开始,便把这个圣克里斯托瓦尔姑娘带到卡奥瓦之家去了。她是不是叫特伦西娅·埃斯特雷尔?应该是的。一想到尤兰达会是那个青年女教师的女儿或者妹妹,元首就感到又一阵激情升腾而起。他快步穿过国家宫和拉德哈麦斯别墅之间的花园,勉强听着一名侍卫副官的说明:国防部长罗曼·费尔南德斯将军反复打来电话,说如果元首在散步之前召见他,他随时听候吩咐。啊,今天上午的电话让将军害怕了。等到让他看看那一坑臭水、尝尝那里的臭泥,他会吓得浑身发抖。
元首一阵疾风似的冲进拉德哈麦斯别墅的房间。他每天要穿的那身橄榄绿军服已经在床上了。勤务员辛弗罗索能掐会算。元首事先并没有告诉他去圣克里斯托瓦尔,但是这个老勤务员已经给元首准备好了平时去庄园要穿的衣裳。去卡奥瓦之家,为什么非要穿这身日常的军服呢?不知道。从年轻时他就有这份对习惯、对重复的表情和动作的偏爱。这样的现象让人感到乐观:无论内裤上还是长裤上都没有尿痕。巴拉格尔胆敢反对晋升维克托·阿利希尼奥·贝尼亚·里韦拉中尉的军衔,让他大为光火,但是此时他的怒气已经消散。他感到喜气洋洋,睾丸处美妙的蚁走感焕发了他的青春活力,因为他期待着那个留下美好回忆的特伦西娅的女儿或者妹妹会依偎在他的怀抱里。这女孩是不是处女?这一次再也不会有跟那个骨瘦如柴的女孩发生的不快经验了。
下面这一个小时能在呼吸有益于健康的空气、迎接和风的抚摸和观赏海浪拍打着防波堤大墙的情景中度过,这让他感到快乐。锻炼身体可以帮助他抹去今天下午大部分时间里的苦涩感,这是不常见的现象:他一向不消沉、不胆怯。
走出房门时,一个女佣前来报告:堂娜·玛丽亚想转达长子兰菲斯从巴黎打电话来留下的口信。元首说:“以后吧,以后吧,现在我没有时间。”与那个吝啬的老太婆谈话会破坏他的好兴致。
元首又一次快步穿过拉德哈麦斯别墅的花园,迫不及待地向海边走去。但是在去海边之前,如同往日一样,他要经过位于马克西莫·戈麦斯大道上的母亲住宅。在胡里娅夫人玫瑰色宽大住宅的门口,有二十个即将陪伴元首散步的人在等候,他们都是特权阶层的人物,专门挑选出来护驾的,那些没有获得如此殊荣的人非常嫉妒和仇恨这些人物。拥挤在“伟大母亲”花园里的党政军要员排成两行,夹道欢迎元首的到来。大元帅在一片“下午好,陛下!”的问候声里,辨认出纳瓦希塔·埃斯白亚特将军、何塞·雷内·罗曼将军(这个可怜的傻瓜,眼睛里流露出担心的目光)、乔尼·阿贝斯·加西亚上校、亨利·奇里诺斯参议员、元首的女婿莱昂·埃斯特威斯上校、亲近的朋友莫代斯托·迪亚斯、刚刚代替了阿古斯丁·卡布拉尔登上议长位置的参议员赫雷米亚斯·金塔纳、《加勒比日报》总编堂潘丘,还有被这群人淹没的矮小总统巴拉格尔。元首没有和任何人握手。他登上一楼。母亲胡里娅黄昏时总是坐在躺椅里。老人家深陷在躺椅里。瘦小、枯干的她,目不转睛地望着太阳在落到地平线以下之前在火烧云的包围下放射的美丽焰火。原来围绕在老人家身边的夫人和女佣们都纷纷回避了。元首弯腰,亲吻老母亲干瘪的面颊,充满柔情地抚摸老人家稀疏的头发。
“妈妈,您特别喜欢黄昏的景色,是吗?”
老人家点点头,深陷但是灵活的小眼睛微笑地望着他,铁钩般的小手轻轻擦过他的脸蛋。她是不是还认得儿子?胡里娅今年九十六岁,她的记忆力如同肥皂水一样,往事已经溶解在水中了。但是,本能告诉她:这个每天下午准时前来看望她的男人是个亲人。她是个私生女,父母是迁居到圣克里斯托瓦尔的海地移民;她从小心地善良。特鲁希略和他的弟弟们继承了母亲的面部特征,这让他感到难堪,尽管他很爱母亲。虽然有时他在赛马场、国家俱乐部或者美术馆看到多米尼加贵族阶层的人们向他鞠躬致意,可是心里嘲笑地想:“你们是在给一个奴隶的后代磕头啊!”他的血管里流动着黑人的血液,胡里娅妈妈又有什么过错呢?胡里娅一辈子就是为丈夫和孩子生活的。她丈夫名叫何塞·特鲁希略,好酒,好色,但是为人很好;她经常忘了自己,无论吃喝,她总是最后一个。让元首钦佩不已的是老人家从来不向他要钱、衣裳、旅行经费或者其他财物。什么都不要,从来都不要。给她东西时总要强迫她收下。胡里娅早已养成勤俭持家的习惯,如果按照她的意愿,她会永远生活在圣克里斯托瓦尔那简陋的房屋里,即大元帅出生和度过童年的地方,或者居住在饿死的海地祖先的茅屋里。胡里娅妈妈这一生唯一要求元首的就是善待那几个笨拙且调皮的弟弟——贝坦、“黑人”、比比、阿尼巴尔,因为他们常常干坏事;或者不要鞭打女儿和两个儿子——安赫丽塔、兰菲斯和拉德哈麦斯,这三个孩子经常拿奶奶当盾牌,来抵挡父亲的怒火。顾及妈妈的面子,特鲁希略不得不饶恕他们。老人家是不是知道多米尼加共和国有成百上千条街道、公园和学校是用她的名字命名的?尽管成天有人恭维她、歌颂她,老人家永远是那个特鲁希略从小就记得的谦虚、谨慎、不出头露面的女性。
有时,元首要在妈妈身边待上好久,讲一讲白天发生的事情,即使老人家听不明白。今天他只说了几句亲热的话,便回到了马克西莫·戈麦斯大道,因为他急于去呼吸海水的宜人气息。
元首刚一回到大道上——党政军要员们再次分成两排——便向前走去。走过八个街区,他望见了加勒比海,在金色晚霞的照耀下,海水仿佛在燃烧。又一阵愉快的情绪袭上他的心头。他走在路的右边,身后是分成扇形的随员与占据着公路和人行道的群众。这时,马克西莫·戈麦斯大道和防波堤的交通都中断了;虽然他一再下令,乔尼·阿贝斯还是早就秘密地恢复了对两侧街道的监视,尽管那些布满了警察和特工的街口终于还是让元首产生了幽闭恐惧症。距离元首一米,侍卫副官们组成一道人墙。没有人越过这道障碍。大家都等待着元首的召唤:请你过来谈谈。元首走过半个街区以后,闻到了花园里的芳香。他转身寻找莫代斯托·迪亚斯那半秃的脑袋,发现之后,他打了一个手势。这时发生了一个小小的误会:走在莫代斯托·迪亚斯身旁的胖子奇里诺斯参议员以为自己是被召见者,便赶忙向元首那里冲去。警卫挡住了他的去路,请他回到人群里去。莫代斯托·迪亚斯由于发胖,按照特鲁希略的速度散步,让他感到极为吃力。他走得大汗淋漓。他拿着手帕,时不时地擦着前额、脖子和肥胖的面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