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略萨作品精选集》作者:[秘鲁]马里奥·巴尔加斯·略萨【八册完结】 > 《略萨作品精选集》作者:[秘鲁]马里奥·巴尔加斯·略萨[8册完结]) .txt

“下午好,陛下。”

特鲁希略劝告他说:“你应该节食啊。你刚刚五十岁嘛!努力就行了。向我学习!我已经过了七十个春秋,体形仍然很好。”

莫代斯托滚圆的身躯勉强支撑着。他和他弟弟胡安·托马斯·迪亚斯将军长着同样的扁平鼻子、厚嘴唇、种族遗传的黑皮肤,但是,他比弟弟聪明,比特鲁希略认识的大部分多米尼加人都聪明。他担任过多米尼加党主席、国会代表和部长,但是元首不让他在政府里工作得太久,因为他阐述、分析和解决问题时太聪明、太清醒了,这会导致他目空一切并背叛元首。

“胡安·托马斯在搞什么阴谋?”元首脱口而出,一面回头望着莫代斯托,“我估计,你大概也了解一些你弟弟兼女婿的活动情况。”

莫代斯托微微一笑,好像说笑话似的回答道:

“您说胡安·托马斯?他整天不是生意就是农场,不是威士忌就是在花园里放电影,我怀疑他还能有多少剩余时间去搞阴谋。”

特鲁希略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口气肯定地说:“他跟那个美国外交官亨利·迪尔伯恩在策划什么。告诉他不要干蠢事!因为他已经倒霉一次了,可能会更倒霉!”

“元首,我弟弟还没愚蠢到反对您的程度。不过,我一定对他说就是了。”

真惬意啊!清新的海风给肺部送进氧气,耳边传来波浪拍打岩石和防波堤大墙的轰鸣声。莫代斯托·迪亚斯做了一个准备离开的动作,但是元首拦住了他:

“等一等。我还没说完呢。还是你坚持不住了?”

“为了您,我可以冒着心肌梗塞的危险。”

特鲁希略微微一笑,算是对他的奖励。他一向对莫代斯托有好感,因为除去聪明,此人办事有分寸、公道、和蔼、不虚伪。可是他的聪明才智不能控制,不能利用,不像“智囊”“宪法专家兼酒鬼”或者巴拉格尔那样。他身上有一道桀骜不驯的利刃和一种独立思考的品格;如果他手中权力过大,他的聪明才智就会变成叛乱的动力。他和胡安·托马斯也是圣克里斯托瓦尔人,年轻时,特鲁希略与这两兄弟交往甚多。元首除去封官之外,还常常请莫代斯托在重要时刻出主意。元首对他多次进行严格的考验,他都一一成功地通过。第一次考验是在五十年代末,元首刚刚参观过由莫代斯托在梅亚镇组织的种牛和奶牛畜牧交易会。那真令人吃惊:农场并不大,但是其干净整齐、现代化的程度和繁荣的景象可以与元首的丰达雄庄园媲美。比起无可挑剔的马厩和肥壮的奶牛来,莫代斯托向元首和客人们展示家畜饲养场时那种得意洋洋的神情更加刺激各位来宾的感情。第二天,元首派“活垃圾”拿上一张一万比索的支票,去莫代斯托那里办理买卖合同手续。莫代斯托二话没说就把这样一座比眼珠还宝贵的农场以荒唐的价格(仅仅一头奶牛就价值一万多比索)卖给了元首。他在合同上签字之后,又写了一张便条感谢元首:“谢谢陛下看重我这个小小的畜牧企业并且由您经验丰富的手加以开发。”元首反复掂量了这句话里是否有应该受到惩罚的嘲讽意味,最后认定没有此意。五年过后,莫代斯托·迪亚斯在埃斯特亚的偏僻地区又兴办起一处面积更大、更漂亮的畜牧场。他以为在偏僻地区就不会被察觉了吗?特鲁希略笑得要死,立刻派“智囊”卡布拉尔拿上一万比索的支票前往办理买卖手续,并且捎话说:元首非常相信你办农牧业的才能,他不用看,闭着眼睛也要买下你的农场。莫代斯托在合同上签了字,接受了那象征性的一点钱,又写了一张便条,向元首表示感谢。为了表扬他的顺从,过了一段时间之后,特鲁希略送给他一份厚礼:独家进口洗衣机和家用搅拌器的许可证,以此补偿胡安·托马斯·迪亚斯将军的哥哥失去两处农场的损失。

特鲁希略生气地问道:“跟那些混蛋教士的麻烦有没有解决办法?”

“陛下,当然有办法。”莫代斯托气喘吁吁地说道。他不仅前额和脖子流汗,秃顶上也有汗水。“但是,让我说的话,跟教会的问题算不了什么大事。如果把美国佬这个重要问题解决了,其他的则可以迎刃而解。一切都取决于美国佬的态度。”

“如果是这样,那就没有办法了。肯尼迪想要我的脑袋。可是我又不打算给他,那就得打仗了。”

“陛下,美国佬担心的不是您,而是卡斯特罗。尤其是雇佣军在猪湾战斗失败以后。现在,美国佬比任何时候都更害怕共产主义会在拉丁美洲蔓延。这个时候正好告诉美国:在拉丁美洲抵抗共产党进攻的最佳人选是您,而不是贝坦科尔特或者菲盖莱斯。”

“莫代斯托,他们一直有足够的时间可以明白这个道理啊。”

“陛下,应该让他们睁开眼睛。美国佬有时是非常迟钝的。攻击贝坦科尔特、菲盖莱斯、穆尼奥斯·马林是不够的。更见效的恐怕是秘密援助委内瑞拉和哥斯达黎加的共产党人,援助波多黎各的独立派人士。等到肯尼迪发现游击队把这些国家闹得天翻地覆的时候,他一比较我们这里平安无事,就会明白我们的作用了。”

“将来再谈吧。”大元帅突然打断了他的话。

元首听他谈起往事感到很不舒服。不要任何消沉的思想。他希望保持散步开始时的好心情。他极力去想那个举着肖像献花的姑娘。“上帝啊,让我快乐一下吧!今天晚上我需要恰如其分地跟尤兰达·埃斯特雷尔做爱。为的是证明我还没有死。我还不老!我还可以继续代替你完成带领这个魔鬼混蛋国家前进的任务。我不在乎教士们、美国佬、流亡者和反对派策划的阴谋诡计。我一个人就足以扫掉这群臭狗屎。但是,要和这个姑娘做爱,我需要你的帮助。上帝啊,别小气!别吝啬!帮帮我!帮帮我!”他叹了一口气,不愉快地怀疑他所祈求的上帝如果存在,会不会开心地从已经显露第一批星星的深色天空背后望着他。

沿着马克西莫·戈麦斯大道散步可以不断地产生联想。他一一走过的住宅就是他执政三十一年来重大事件和人物的象征。那是兰菲斯的住宅,后院曾经住过安塞尔莫·巴乌利诺,此人给元首当了十年助手,到一九五五年为止。之后,没收他的全部财产,并且将他在监狱里囚禁了一段时间,最后打发他到瑞士去,给了他一张七百万美元的支票,因为他毕竟效力多年。面对安赫丽塔和莱昂夫妇的住宅,他想起这里曾经居住过卢多维诺·费尔南德斯将军,这是一匹“好马”,为夺取和保卫政权多次流血,但是元首不得不把他杀了,因为他在政治交易中反复无常。与拉德哈麦斯别墅为邻的是美国大使馆的花园,它二十八年以来一直是好邻居,但是如今变成了毒蛇窝。那边是元首命人修建的网球场,为的是让兰菲斯和拉德哈麦斯打球娱乐。再过去,仿佛一对孪生姐妹一样,是巴拉格尔和教皇使节的住宅。这个使节是又一个变成凶狠、忘恩负义的卑鄙敌人的家伙。再过去,那是埃斯白亚特将军宏伟的府第,这位将军担任过情报局局长。往前走,对面是罗德里戈斯·门德斯将军的住宅,这位将军是兰菲斯的酒肉朋友。再过去是墨西哥和阿根廷大使馆,如今无人居住。然后就是元首弟弟“黑人”的宅院。最后是威希尼家族的领地,他们是甘蔗业的亿万富翁,住宅周围有大面积草地和精心打理的花圃。此时这片绿地成为元首的侧翼保护屏障。

刚刚穿过宽敞的大道,走上通往方尖纪念碑的防波堤大道,元首便感觉到了浪花飞溅的水沫。他靠在道边的石头上停留片刻,合上眼睛,倾听海鸥的尖叫声和翅膀的拍打声。海风涌入了心头。这是净化心肺的淋浴,让他恢复了力气。但是,他还不能走神,因为还有工作要说。

“叫乔尼·阿贝斯!”

军情局局长那不大潇洒的温顺身影离开了军政要员的队伍,来到了元首身边。这时,大元帅正在快步向前走去,目标是仿造自华盛顿的方尖纪念碑。乔尼·阿贝斯·加西亚虽然肥胖,却可以不慌不忙地跟上元首的步伐。

元首没看他,问道:“胡安·托马斯那里有什么事?”

“陛下,没有什么要紧的,”军情局局长回答说,“今天他在莫卡老家的农场里,跟安东尼奥·德·拉·玛萨在一起。他们拉来一头牛犊。将军和夫人恰娜为家务吵了一架,因为夫人说宰牛犊烤肉太费事了。”

“巴拉格尔和胡安·托马斯这些日子见过面吗?”特鲁希略打断了他的话。

由于阿贝斯·加西亚回答得慢了一些,元首回头看了他一眼。上校摇摇头。

“没有,陛下。据我所知,他们有一段时间没见面了。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什么具体的事情。”大元帅耸耸肩膀。“可是今天在办公室里,在说到胡安·托马斯搞阴谋的时候,我发现一点奇怪的事。我感觉到一点奇怪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有那么一点。在关于总统的报告里没有什么可疑的内容吗?”

“没有,陛下。您知道每天二十四小时他都在我的监视之下。他不出门,不接见任何人。他打的电话,我们都知道内容。”

特鲁希略点点头。没有道理怀疑这个傀儡总统,感觉有时也会出错。那个阴谋看来不像是真的。安东尼奥·德·拉·玛萨会是策划阴谋的人之一?那是又一个借酒浇愁、心怀嫉恨的家伙。今晚他们要吃下一头烤牛犊。如果闯入胡安·托马斯的家会怎么样?“晚安,先生们!我也来分享一块烤肉,行吗?真香啊!香气传到国家宫了,我就顺着香味跑来了。”他们会是一副怎样的嘴脸?害怕?还是高兴?他们会以为我的突然造访意味着可以官复原职了?不,今天晚上还是去圣克里斯托瓦尔吧!还是去让尤兰达·埃斯特雷尔快乐地尖叫和呻吟吧!这样明天会感到健康和年轻。

“为什么两个星期以前你把卡布拉尔的女儿给放走了?她已经到了美国。”

嘿,这一次可是突然抓住了阿贝斯·加西亚上校的把柄。元首看到他用手摸摸肥胖的面颊,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参议员阿古斯丁·卡布拉尔的女儿?”他低声问道,实际上是在争取时间。

“乌拉尼娅·卡布拉尔,‘智囊’的女儿。圣多明各学校的修女给她争取到了美国一份奖学金。为什么不跟我商量就放她出国了?”

他觉得上校一下子憔悴了许多。阿贝斯的嘴巴张开又合拢,不知说什么才好。

“对不起,陛下,”他高声道,低下头来,“您的指示是跟踪参议员,如果他企图政治避难,那就把他抓起来。我没有想到那姑娘前一天晚上到过卡奥瓦之家,又有巴拉格尔总统签发的出国许可,竟然……说实话,我都没想到要说这件事,我没觉得这件事有什么重要的。”

“这样的事情你应该想到,”特鲁希略责备他说,“你要调查一下我秘书处的工作人员。有人把巴拉格尔那份关于那姑娘出国问题的备忘录偷偷藏起来了。我想知道是谁干的,为什么要这样干。”

“马上就办,陛下!请求您原谅我这次的疏忽。以后不会再发生了。”

“希望如此。”特鲁希略让他走了。

上校给他敬了一个军礼(样子非常好笑),便回到侍从队伍中去了。元首向前又走了两个街区,没有叫任何人过来,他在思考。阿贝斯·加西亚只是部分地执行了他撤掉警察和特工的命令。街口上,他没有看到铁丝路障,也没有小型大众车,更没有穿制服、携带冲锋枪的警察。但是,他时不时地看到大道口里面远远地有辆“刨子”,从车窗露出特工们的脑袋,或者看到流氓模样的便衣腋下挎着手枪倚靠在路灯杆下面。乔治·华盛顿大道的交通并没有中断。从卡车和汽车里有许多人探出头来打招呼:“元首万岁!”尽管专心地在走路——腿上有点累,浑身愉快地微微发热——他还是向群众招手致意。大道上没有成年人散步,只有光屁股小孩、擦鞋的、卖巧克力和香烟的小贩目瞪口呆地望着他走过。元首走到他们身边时或者亲热地抚摸他们,或者扔给他们几个小钱(他口袋里总是带些零钱)。片刻之后,他把“活垃圾”叫到了身边。

参议员奇里诺斯像只猎犬似的喘着气来到元首身边。他比莫代斯托·迪亚斯出汗还要厉害。元首感到自己精力充沛。“宪法专家兼酒鬼”比元首年轻,可是走上这么一小段路,“垃圾”就真是废物了。元首没有回答他的“下午好,陛下!”直接问他:

“你给兰菲斯打电话了吗?他向伦敦劳埃德公司解释了没有?”

“我跟他谈了两次。”参议员奇里诺斯费力地拖着双腿,变了形的鞋后跟和包头不断地磕碰在棕榈和扁桃树根掀起的细砖上。“我向他说明了问题的性质,反复强调了您的命令。这您是可以想象得出来的。最后他接受了我的理由。他答应给劳埃德写信,以澄清误会并且确认那笔钱应该转到中央银行来。”

“事情他办了没有?”特鲁希略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

“陛下,所以我又第二次给他打电话。他要翻译再核对一下他的电报,因为他的英语有毛病,他不希望信里有错误。他一定会把电报发出去的。他说为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致歉。”

兰菲斯,你是不是以为我老了就可以不听话了?从前你敢用这么微不足道的借口拖延时间而不执行我的命令吗?

“再给他打电话!”元首的口气很凶。“假如他今天不把劳埃德的麻烦处理好,我要让他好看!”

“陛下,我立刻去办。您不必担心。兰菲斯明白目前的形势。”

奇里诺斯告辞走了。元首心甘情愿地独自一人走完余下的路程,不想打搅其他人,尽管他们都渴望和元首说上几句话。他等着后面的队伍走上来,随后便插入到威尔希里奥·阿尔瓦莱斯和内政文化国务秘书巴伊诺·比查德两人中间。人群中还有纳瓦希塔·埃斯白亚特、警察局局长、《加勒比日报》社长、新上任的参议院议长赫雷米亚斯·金塔纳。元首向金塔纳表示祝贺,希望他成功。这个新上任的议长高兴得满脸发光,连连表示感谢。元首仍然保持原来的快速步伐,一直沿着海边向东走去,他大声要求道:

“先生们,来啊!给我讲讲反特鲁希略分子的最新笑话!”

一片笑声庆祝这个主意。片刻之后,大家像鹦鹉一样叽叽喳喳地说起话来。元首装作听他们讲话的样子,点点头,笑一笑。他不时地偷看一眼垂头丧气的何塞·雷内·罗曼将军。这位国防部长无法掩饰心中的不安:元首会为什么事情训斥他呢?傻瓜,你马上就会知道了。元首不断地和这群或者那群人交换着位置,目的是不让任何人感到被冷落。他穿过哈拉瓜大饭店精心打理的花园。从饭店里传来一阵酒会上令人愉快的乐队演奏声。他又走了一个街区,从多米尼加党总部的阳台下通过。党部的工作人员和去办事的人都出来欢迎元首。走到方尖纪念碑时,他看看手表:用了一小时三分钟。夜幕开始降临了。海鸥已经不再喧闹,纷纷回到海滩边上的藏身之处。有星星在闪光,但是,一团团大朵的乌云遮住了月亮。走到纪念碑脚下时,一辆上周刚刚开始使用的新式凯迪拉克在等候他。“晚安,先生们,谢谢你们的陪伴。再见!”他用这种方式与大家告别。随后,他看也不看何塞·雷内·罗曼将军,用专横的口气指着穿制服的司机已经打开的车门说道:

“你!跟我来!”

罗曼将军——用力一碰后跟,举手敬礼——赶忙服从命令。他钻进轿车,在一端坐下,军帽放在膝盖上,上身笔直。

“去圣伊希德罗!去空军基地!”

司机驾驶凯迪拉克向市中心前进,为了从拉德哈麦斯大桥穿过奥萨玛河。元首开始欣赏外面的风景,好像车里只有他一人似的。罗曼将军不敢跟元首讲话,只好等待着暴风雨的到来。从纪念碑到空军基地有十六公里,车子跑了五公里时,暴风雨来临了。

“你今年多大岁数了?”特鲁希略没有回头看他,问道。

“陛下,我刚满五十六岁。”

罗曼——大家叫他布博——身材高大,健壮有力,头发很短。由于坚持体育锻炼,他体形保持得很好,没有发胖。他回答的声音很低,口气谦恭,企图平息元首的火气。

“你在军队里多少年了?”特鲁希略继续问道,眼睛望着外面,仿佛询问一个不在场的人。

“元首,三十一年了,从我毕业后开始。”

元首有几分钟没有说话。终于,他转过身来看着国防部长,眼神里充满了无限的轻蔑。夜幕迅速地降临,黑暗中,他看不到将军的眼睛,但是他确信:布博·罗曼在不停地眨眼睛,或者半闭着眼睛,好像孩子半夜醒来恐惧地望着黑暗一样。

“这么多年难道你就没有学会上级要为下级承担责任吗?就没有学会为部下的错误负责吗?”

“这我很清楚。如果您告诉这具体指的是什么,或许我可以解释一下。”

“你马上可以看到我说的是什么。”特鲁希略的口气表面上平静,实际上部下们觉得比叫喊更可怕。“你每天洗脸和洗澡吗?”

“当然,陛下。”将军本想一笑,但是由于元首仍然很严肃,他就闭上了嘴巴。

“为了你老婆,我想也会如此。你能每天洗澡、洗脸,穿着干净整齐,皮鞋锃亮,我觉得很好。作为武装部队总司令,你应该给多米尼加的军官和士兵做清洁、整齐的表率。你说对不对?”

“当然,陛下,”将军口气谦卑地说,“我恳求您告诉我在什么地方做错了,为的是让我改正错误。我不愿意让您失望。”

“外表是心灵的镜子,”特鲁希略用讲哲理的口气说道,“假如一个人臭烘烘,鼻涕邋遢,那讲究公共卫生的人就会躲开他。你不这么认为吗?”

“当然,陛下。”

“国家机关团体也是如此。如果机关连自己的外表都不在意,那人家会尊重你吗?”

罗曼将军决定沉默为好。大元帅越说越生气,在到达圣伊希德罗空军基地的十五分钟里,不停地训斥着将军。元首提醒布博:他特鲁希略的妹妹玛丽娜的女儿发疯似的要和他这样平庸的军人结婚,元首表示非常遗憾;虽然通过政治联姻,大恩人逐渐把他提升到了最高领导层的位置,可他依然平庸如故。大权在握非但没有鼓励他奋发努力,反而让他躺在桂冠上睡大觉,上千次地辜负特鲁希略的信任。作为军人,他是无能之辈,这还不够,他还去当牧场主,好像种地和养牛不需要头脑似的。结果又怎么样呢?欠了一身债,让家里人难堪。就在十八天前,元首拿出自己的钱替罗曼还了欠农业银行的四十万比索的债务,从而避免了杜阿尔特高速公路十四公里处的那座农场被拍卖。尽管如此,他丝毫不努力摆脱这种愚昧状态。

何塞·雷内·罗曼·费尔南德斯将军一声不吭,纹丝不动,听凭责骂。特鲁希略说话不慌不忙,怒火让他字斟句酌,好像不如此,每个字词便没有更强烈的火药味。司机的车开得很快,丝毫不离开没有行人和车辆的公路中央。

“停车!”特鲁希略命令道。车子在距离辽阔但是封闭起来的空军基地第一个岗哨不远处停了下来。

元首跳下了车。天虽然黑,但他立刻就找到了那个臭水坑。脏水还在不停地从破裂的管道里溢出;周围除去污泥和臭气,空中飞舞着成群蚊蝇,而且立刻向他们袭来。

“这就是共和国第一座军营!”特鲁希略缓缓地说道,勉强克制住又一轮怒火的冲击,“就在加勒比地区最重要的空军基地的大门口,让这堆垃圾、污泥、臭气和蚊蝇迎接客人,你觉得好吗?”

罗曼弯下腰,仔细察看起来。他站起来,又蹲下去,毫不犹豫地把手伸进脏水,去摸管道里破裂的地方。一发现元首生气的原因,他似乎松了一口气。这个傻瓜还会担心什么更严重的事情吗?

“当然,这是耻辱。”罗曼极力表现得更加愤怒些。“我立即采取措施修复下水道。陛下,我会从上到下惩罚一切有关人员。”

“先从空军基地司令威尔希里奥·加里亚·特鲁希略开始,虽然他是我的外甥,”元首咆哮道,“你是第一个要负责的。第二个就是他!我希望你敢于处分他,不要管他是我的外甥和你的内兄。你要是不敢处分他,那就由我来处分你们俩。无论是你,还是我的外甥,或者什么狗屁将军,都不能破坏我的事业。是我把军队变成了全国学习的样板单位,那军队就要永远成为榜样,哪怕我不得不把你、我的外甥、甚至任何穿军装的废物统统送进监狱,让你们在那里度过余生!”

罗曼将军立正,给元首敬礼。

“是,陛下。我发誓:今后再也不会发生类似事件了。”

可是特鲁希略早已转过身去,弯腰钻进了车里。

“如果我回来的时候眼前的这些臭东西还没有弄干净,那你要倒霉了!臭大兵!”

元首看着司机下令道:“走吧!”轿车开走了,把国防部长留在了污泥旁边。

特鲁希略刚一把罗曼扔下,望着那个踩着泥巴的可怜身影,他的怒火就烟消云散了。他嘿嘿笑了一下。有一件事是可以肯定的:布博即使翻天覆地、骂不绝口,他也会把下水道修好的。如果他健在时还发生这种事情,等到他个人无法阻止这种蠢事、傻事、纪律松弛的事情遍地发生的时候,那什么样的坏事不会有啊?他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才清除了这些弊病的。一九三〇年的那种无政府和贫困状态、落后和孤立状态还会重来吗?咳,这个兰菲斯,如果这个他寄予厚望的长子能够继承事业,那该有多好啊!可是这个孩子对政治和国家没有半点兴趣,他就喜欢吃喝玩乐。真他妈的混蛋!兰菲斯将军、多米尼加共和国的总参谋长,在巴黎玩马球、玩夜总会的舞女,而他的父亲却在这里孤军奋战,在与教会、美国、阴谋家以及布博·罗曼这样的傻瓜做斗争。元首摇摇头,试图摆脱这些痛苦的思想。一个半小时后,他就要到圣克里斯托瓦尔了,到达他丰达雄庄园平静的爱巢了:四周是田野和整洁的马厩,到处是美丽的树林,还有那条宽宽的尼瓜河缓缓流过谷地,从那里可以看到桃花心木树丛上方的大王椰子树和小山上住宅旁边高大的漆树。明天早晨醒来时,他会觉得浑身愉快,因为他可以一面抚摸着尤兰达·埃斯特雷尔苗条的身体,一面欣赏那宁静且清洁的景色。这就是所罗门王的秘方:青春少女的阴户可以让一个度过了七十个春秋的沙场斗士返老还童!

在拉德哈麦斯别墅,萨卡里亚斯·德·拉·克鲁斯已经把蓝色的一九五七式雪佛兰贝尔艾尔开出了车库,元首总是坐这辆四开门的轿车前往圣克里斯托瓦尔。一名侍卫副官拿着明天上午元首要在卡奥瓦之家审阅的文件和装着十一万比索的箱子,箱子里是给庄园额外开支用的现金。二十年来,每次到庄园来,虽然距离很近,他都要携带这个手提箱:咖啡色,刻有元首名字的缩写,里面装有美元和比索现金,用于馈赠和额外开支。元首吩咐副官把手提箱放在车子的前排座位上,然后对那个高大强壮的司机萨卡里亚斯——他三十一年前就跟着他,在军队里给他当勤务兵——说:我马上下楼。已经九点了。天已经晚了。

他回到自己房间梳洗打扮。刚一迈进卫生间,他就发觉了尿痕。恰恰是在裤门襟到两腿间。他觉得浑身都在发抖:他妈的,恰恰是在这个时候!他要辛弗罗索再拿一套橄榄绿军服。他还得再换一次内裤。他在浴盆里和盥洗池前浪费了十五分钟:清洗睾丸、阴茎、腋下和面颊;换衣服之前,抹上润肤膏再洒上香水。这都怪布博那个混蛋,生气的结果造成了小便失禁。他再次陷入心情阴郁的状态。他觉得这是去圣克里斯托瓦尔前的不祥之兆。他正在穿军服的时候,辛弗罗索送来一份电报。上面写着:“劳埃德的问题已经解决。我已经同负责人谈过。货款直寄中央银行。兰菲斯向您致以亲切的问候。”儿子感到羞愧,因此不敢打电话,而是发来电报。

他对司机说:“萨卡里亚斯,天晚了。你得快一点了。”

“明白,陛下。”

他倚靠在软垫上,闭上眼睛,准备休息一小时十分钟,这是去圣克里斯托瓦尔路上需要的时间。他们顺着乔治·华盛顿大道向西南驶去。元首半睁着眼睛问道:

“你还记得莫妮的家吗,萨卡里亚斯?”

“记得,在温塞斯劳·阿尔瓦莱斯大街,那里住着玛莱罗·阿里斯迪。”

“去那里!”

心里一亮,如同一片焰火绽放。他突然看到了莫妮那张桂皮色的圆脸、拳曲的披肩发、杏眼里的调皮神色、健美的身材、高耸的乳房、山丘般的臀部、性感的双胯,他立刻又一次感到睾丸在愉快地发痒。阴茎正在勃起,开始顶在裤子上。去找莫妮?为什么不呢?那时她是一个美丽、热情的姑娘,自从她父亲亲自把女儿带到元首面前那天起,她就没有让元首失望过。那是在基尼瓜,在尤盖拉农场美国人举办的晚会上,她父亲说:“陛下,您看,我给您送来一份惊喜。”在墨西哥大道尽头的新城住宅区里,她住的房子是元首馈赠的,是作为她与一个出身好人家的小伙子的结婚礼物。当元首需要她的时候——经常发生——就带她去曼努埃尔·阿方索为元首幽会准备的哈拉瓜大饭店的总统套间里做爱。把莫妮搂在怀里,就在她自己的家里性交,这个想法让元首激动不已。让她丈夫去波尼角喝啤酒,特鲁希略付钱,或者让小伙子跟萨卡里亚斯·德·拉·克鲁斯聊天。元首笑了。

那条街上一片漆黑,空无一人;但是莫妮住宅的一层楼有灯光。“你去叫她!”他看到司机跳过入口的栅栏去按门铃。过了好久,还没有人出来开门。终于,出来一个女佣,萨卡里亚斯悄悄地说了几句什么。女佣让他在门口等候。漂亮的莫妮!她父亲是西堡地区多米尼加党的好领导,是他亲自把女儿带到晚会上献给元首的,这可是友好表示。此事已经过去多年,说真的,每次与这个漂亮女人性交,他都感到非常愉快。门又开了,借助室内灯光的照耀,元首看到了莫妮的身影。他又一次感到冲动袭上心头。她和司机说了几句之后,向轿车走来。天黑,元首看不清她穿的是什么衣裳。他打开车门,让莫妮进来,亲吻她的手表示迎接:

“美人,你没有料到我会来看你吧!”

“嘿,陛下,太荣幸了。您好吗!您好吗!”

特鲁希略用双手握住她的手。美人就在身旁,可以触摸,可以闻到她身上的芳香,元首感到浑身充满了力量。

“本来我要去圣克里斯托瓦尔,但是突然间想起了你。”

“陛下,我太荣幸了,”她反复地说,显得十分慌乱,“要是知道您来,我事先做好迎接您的准备。”

“不管你穿什么,你永远是个美人。”元首把她拉进怀里,双手抚摸着她的乳房和大腿,一面不停地吻她。他感到阴茎开始勃起,他和世界与生活又言归于好了。莫妮听凭元首温存,也回吻他老人家,但是克制而拘谨。萨卡里亚斯站在雪佛兰外面一米远的地方,同往常一样,手持冲锋枪警戒。这是怎么回事?莫妮有着不寻常的紧张情绪。

“你丈夫在家吗?”

“在家,”她回答说,声音很低,“我们正准备吃晚饭。”

“让他去喝啤酒!”特鲁希略说道,“我到这个街区转一圈。五分钟后回来。”

“可是……可是……”她嘟嘟囔囔地说着。元首发觉她变得生硬起来。她犹豫不决,最后终于小声说了出来:“陛下,我来例假了。”他几乎听不清她的话。

几秒钟内,他的激情烟消云散。

“例假?”他叫起来,非常沮丧。

“陛下,非常、非常对不起!”她嗫嚅道,“后天我就干净了。”

他放开了她,深深地叹息一声,很不高兴。

“好吧,改天我来看你。再见!”莫妮下了车。他探出头:“萨卡里亚斯,走吧!”

上路后不久,他问德·拉·克鲁斯有没有与来例假的女人性交的经验。

“从来没有,陛下,”司机惊愕地说,脸上露出恶心的表情,“据说,会传染梅毒。”

“尤其是太脏。”特鲁希略遗憾地说道。如果恰巧尤兰达·埃斯特雷尔今天也来例假,那可怎么办?

他们已经上了通往圣克里斯托瓦尔的公路,元首看到右边两家饭馆灯火辉煌,人们在里面又吃又喝。莫妮的表现是不是有些奇怪?言不尽意、畏畏缩缩。以往她活泼、热情,总是非常听话。是不是因为丈夫在家的缘故?她会不会是编造例假的谎话来摆脱他的纠缠?朦胧中,他发觉有辆车对着他们按喇叭。那辆车开着大灯前进。

“这些醉鬼……”萨卡里亚斯·德·拉·克鲁斯骂道。

就在这时,特鲁希略忽然想起可能不是醉鬼,便马上转身寻找座位上的手枪。但是,他还没有来得及摸到武器,就听到一声枪响,与此同时,子弹打碎后车窗的玻璃,撕掉了他左肩膀一块肌肉。

十九

安东尼奥·德·拉·玛萨一看到胡安·托马斯·迪亚斯将军的哥哥莫代斯托和路易斯·阿米阿玛回来后的脸色,不等他们开口就知道寻找罗曼将军是白费力气了。

“我真难以相信他会这样,”路易斯·阿米阿玛咬着嘴唇嘟囔道,“看来布博是躲开咱们溜走了,无影无踪了。”

凡是罗曼可能停留的地方,他们都找过了,甚至包括位于一二·一八要塞的参谋部;但是,他们被警卫态度恶劣地轰了出来:将军不能见你们,或者根本不愿意见你们。

“我最后的希望就是他自己在执行计划,”莫代斯托·迪亚斯没有多少信心地想象道,“他正在说服将官和动员士兵。不管怎么样,眼下咱们的处境很麻烦。”

他们站在胡安·托马斯·迪亚斯将军的客厅里谈话。将军的妻子恰娜给他们送来了冰镇柠檬水。

胡安·托马斯·迪亚斯将军说:“应该躲起来,等到咱们了解了布博的可信程度再说。”

安东尼奥·德·拉·玛萨一直没有说话,他感到有股怒火从心头燃起。

“你说躲起来?”他愤怒地叫起来,“胆小鬼才躲躲藏藏呢。胡安·托马斯,咱们要把活干完!穿上你的将军服,再借给我们几件军装,大家都去国家宫!从那里咱们号召人民起义。”

“你说咱们四个人去占领国家宫?”路易斯·阿米阿玛试图让他理智一些。“安东尼奥,你疯了吗?”

安东尼奥坚持说:“那里已经没人了,只有几个警卫。必须抢在特鲁希略派反应过来之前动手。利用国家广播系统,咱们号召人民起义,号召群众示威游行。军队最后一定会支持我们的。”

胡安·托马斯、阿米阿玛和莫代斯托·迪亚斯三人的怀疑表情更加激怒了安东尼奥。过了一会儿,萨尔瓦多·埃斯特莱亚·萨德哈拉来了。他刚刚把安东尼奥·英贝特和阿玛迪多留在了诊所,又送韦莱斯·桑塔纳医生陪同佩德罗·里韦奥·塞德尼奥进了国际医院。大家对布博·罗曼的失踪感到非常沮丧。对于安东尼奥化装成军人潜入国家宫的想法,他们觉得也是无用的鲁莽行为,是自杀。他们还坚决反对安东尼奥的又一个新建议:把特鲁希略的尸体拉到独立公园去,把“公羊”挂在碉堡上,让首都人民看看暴君是如何完蛋的。同志们的反对激起了德·拉·玛萨近来积蓄的无名怒火:你们都是胆小鬼!你们都是叛徒!你们根本就没有干这种事情的水平!这是从暴君的统治下解放祖国啊!当他看到恰娜·迪亚斯带着惊慌的眼神走进客厅,便明白自己太过分了。他低声向朋友们道歉,不再说话了。但是,内心里,他感到痛苦使得他一阵阵胃痉挛。

“安东尼奥,大家心里都很乱。”路易斯·阿米阿玛拍拍他的肩膀。“现在重要的是找个安全的地方。等到布博出现后再说。再看看老百姓知道特鲁希略死后的反应。”

安东尼奥·德·拉·玛萨脸色苍白,点点头。对,无论如何,阿米阿玛是有道理的,他毕竟为让军政要员参加策划暗杀“公羊”的计划做了大量工作。

路易斯·阿米阿玛和莫代斯托·迪亚斯决定各走各的路,他俩认为分开走可能不大容易被发现。安东尼奥说服了胡安·托马斯和“突厥”萨德哈拉一起留下。他们分析了藏身在亲戚朋友家的种种可能性,又一一推翻——警察一定会搜查所有这些住宅的。最后,说出一个可以接受的名字的人是跟随萨尔瓦多一起前来的医生韦莱斯·桑塔纳。

“罗伯特·莱德·卡布拉尔。他是我的朋友,完全不问政治,一心扑在医学上。他不会拒绝收留我们的。”

医生开车送他们去那里。无论迪亚斯将军还是“突厥”都不认识这位罗伯特。但是,安东尼奥·德·拉·玛萨是罗伯特大哥的朋友。他大哥名叫唐纳德·莱德·卡布拉尔,他在华盛顿和纽约为策划这一暗杀计划做了许多工作。半夜时分,他们叫醒了年轻的医生。罗伯特大吃一惊。对于暗杀计划,他一无所知,也丝毫不知道大哥唐纳德在与美国人合作。但是,他刚一镇定下来,便急忙让他们走进狭窄得如同女巫故事中的小房屋般的阿拉伯式的两层小楼。这是个还没有长出胡须的小青年,眨着一对善良的大眼睛,极力抑制心中的不安。他把客人介绍给妻子丽西雅。这个怀孕几个月的主妇亲切友好地对待这些陌生人的入侵,并不十分惊慌。她让客人看她两岁的儿子。孩子的小床被安置在餐厅的一角。

这对年轻夫妻把参与暗杀计划的同志们领到了二楼。那里既是顶楼又是储藏室。由于几乎没有通风设备,加上屋顶太低,里面热得令人无法忍受。他们只能坐着,双腿盘起;如果要站起来,必须弯腰,免得撞在房梁上。第一夜,他们感到不舒服和炎热,大家低声交谈着,极力猜测布博那里发生的事情:当一切都要取决于他的行动时,为什么他消失不见了?胡安·托马斯·迪亚斯回忆起五月二十四日同布博·罗曼的谈话。那天是布博的生日,地点在十四公里处的农场里。布博向胡安·托马斯·迪亚斯将军和路易斯·阿米阿玛保证:万事俱备,只要他一看到“公羊”的尸体就立刻发动军队起义。

马塞利诺·韦莱斯·桑塔纳医生为支持他们,也自动留下来与他们在一起,尽管他没有理由非躲藏起来不可。第二天,医生出去打探消息。中午前他回来了,脸色非常难看。军队根本没有起义。恰恰相反,可以看到军情局的“刨子”、吉普车和军用卡车在疯狂调动。巡逻队搜查了每个城区。据说,有男女老少数百人被从家中抓走,关进维多利亚监狱或者九号监狱和四十一号监狱。内陆地区也有大搜捕行动,追踪反特鲁希略政权的嫌疑犯。维加地区一个同事告诉韦莱斯·桑塔纳医生:整个德·拉·玛萨家族,从老父亲维森特先生开始,所有的兄弟姐妹、侄子、外甥、堂兄弟……都在莫卡被捕。莫卡这座城市到处是警察和特工。胡安·托马斯、他哥哥莫代斯托、英贝特和萨尔瓦多的家全都围着铁丝网,布满岗哨。

安东尼奥未发任何议论。没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他早就知道,如果计划不成功,政府的反扑将是空前凶狠的。一想到老父亲维森特、兄弟们会受到阿贝斯·加西亚的侮辱和折磨,他就心疼起来。大约下午两点钟,大街上出现了坐满特工的黑色大众车。莱德·卡布拉尔为了不引起邻居的怀疑去了诊所,他的妻子丽西雅上来告诉大家:携带冲锋枪的便衣在搜查隔壁的住宅。安东尼奥破口大骂起来,尽管声音不大:

“一群混蛋。本来应该听我的话,在国家宫战死不比在这个老鼠洞被捕更好吗?”

这一整天大家都在争吵,互相埋怨。有一次争论白热化了,韦莱斯·桑塔纳发作起来,他一下子抓住了胡安·托马斯·迪亚斯将军的衣裳,责备将军不该把他卷入这样一场荒唐、胡闹的阴谋中来,他们甚至连逃跑的后路都没有事先想到。他责问将军是否明白眼前要发生的事情。“突厥”埃斯特莱亚·萨德哈拉劝阻了他们,免得他们动手打起来。安东尼奥极力忍耐着不呕吐出来。

第二天夜里,他们争吵、责骂得筋疲力尽了,就互相当枕头睡着了,虽然浑身流淌着汗水,被炎热的空气窒息得半死。

第三天,韦莱斯·桑塔纳医生从外面带回《加勒比日报》。他们看到了自己的照片,下方写着:“通缉杀害特鲁希略的凶手”;再下方,有罗曼·费尔南德斯将军的照片——他在大元帅的葬礼上拥抱兰菲斯。这时他们知道自己被出卖了。根本就没有什么军民联合执政委员会。兰菲斯和拉德哈麦斯已经回国。举国上下在为独裁者之死哭泣。

“布博背叛了我们!”胡安·托马斯·迪亚斯将军好像已经筋疲力尽了。他早已脱掉了鞋子,因为双脚肿得厉害。他不停地喘着粗气。

“应该离开这里,”安东尼奥·德·拉·玛萨说道,“咱们不能再给这家人添乱了。如果敌人发现了咱们,这家人也会被杀害。”

“你说得对,”“突厥”表示支持,“牵连这家人是不公平的。咱们走吧!”

到哪里去好呢?六月二日这一整天,他们都在讨论种种逃跑计划。中午前,两辆特工的“刨子”停在街对面的住宅前,六七个携带武器的便衣冲上去砸门。丽西雅上来提醒他们有敌人。他们连忙掏出手枪做好准备。但是,特工们拖出一个已经被戴上手铐的小伙子,押上车就走了。在所有的建议中,看来最好的是安东尼奥的方案:弄一辆汽车或者卡车,设法前往莱斯塔乌拉雄,因为安东尼奥在那里有松树和咖啡农场,又管理着特鲁希略的锯木厂,所以认识很多人。那里距离边境很近,如果到海地去也不大困难。但是,弄什么样的汽车呢?又找谁去借呢?这一夜他们也没能合眼,因为焦虑、疲惫、失望、怀疑在折磨着他们。到了半夜,房子的主人上楼来,含着热泪。

“这条街已经搜查了三家了,”他用哀求的口气说道,“随时都会轮到我家。我自己不怕死。可是我还有妻子和儿子,还有即将出生的孩子。”

大家对他发誓说:无论怎样,明天一定离开。六月四日黄昏时分,他们走了。萨尔瓦多·埃斯特莱亚·萨德哈拉决定自己想办法。他并不知道到哪里去好,但是他想,一个人逃走的可能性总比同胡安·托马斯和安东尼奥一起要大得多,他俩的名字和面孔在电视和报纸上出现的次数太多了。“突厥”是第一个动身的,时间是六点差十分。这时天开始黑了。安东尼奥·德·拉·玛萨从莱德·卡布拉尔家寝室的百叶窗望出去,看到萨尔瓦多招手拦了一辆出租汽车。他感到难过:“突厥”曾经是他推心置腹的好友,自从那次该死的争吵以后他俩就没有真正和好过。以后可能不会有机会了。

马塞利诺·韦莱斯·桑塔纳医生决定与他的同行兼朋友莱德·卡布拉尔医生再待一会儿,因为莱德感到喘不过气来。安东尼奥刮掉了胡子,他把在储藏室找到的一顶旧帽子戴到头上,帽檐压得很低。胡安·托马斯·迪亚斯则相反,一点也不化装。两人都拥抱了韦莱斯·桑塔纳医生。

“不会恨我吧?”

“不会的。祝你好运!”

丽西雅·莱德·卡布拉尔听到他们说感谢的话,便放声哭起来。随后,她为他们一面画十字,一面说:“上帝保佑你们!”

胡安·托马斯·迪亚斯和安东尼奥·德·拉·玛萨走过了八个街区,一路上没有行人,他俩手插在衣袋里,握着手枪,最后来到了安东尼奥一个内弟的住宅前。内弟名叫多尼托·莫塔。他有一辆福特牌小货车。但是,多尼托不在家,小货车也不在车库里。出来开门的管家立刻认出了德·拉·玛萨:“安东尼奥,是您!来这里!”管家吓得惊恐万状。安东尼奥和将军都明白:只要他俩一走开,管家就会报警。因此他俩赶忙大步流星地离开了。他俩不知怎么办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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