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略萨作品精选集》作者:[秘鲁]马里奥·巴尔加斯·略萨【八册完结】 > 《略萨作品精选集》作者:[秘鲁]马里奥·巴尔加斯·略萨[8册完结]) .txt

赖利主教望着这一切,仿佛自己被外星人包围了。他轻轻一点头,表示告辞。罗曼怒气冲冲地盯着巴拉格尔博士,拍着卡宾枪吼道:

“巴拉格尔先生,请你解释一下:你是谁?有什么权力下达与我相反的命令?你为什么不通过我就直接打电话给军事中心、给我的下级?你他妈的以为你是谁?”

矮子望着罗曼的样子好像是在倾听雨声。观察罗曼片刻后,他友好地微微一笑。他指着写字台对面的座位,邀请布博·罗曼坐下说话。罗曼一动不动,他浑身的血液在沸腾,好像锅炉要爆炸一样。

“他妈的,回答我的问题!”

巴拉格尔博士仍然没有变脸。他用朗诵诗歌或者发表演说的温和语调,如同父亲般地责备他说:

“将军,您气糊涂了,犯不着这样!不过,您需要勇气。咱们处在共和国最艰难的时刻。您比任何人都更应该给全国做出处惊不乱的榜样。”

巴拉格尔抵抗住了罗曼那愤怒的目光;布博很想动手打人,但好奇心制止住了他的双手。巴拉格尔在写字台后面坐下,继续用同样的口气说道:

“将军,您应该感谢我!是我阻止您没有犯下严重错误。再说,即使您杀了一个主教,也解决不了您的问题。反而有可能使您的问题更加严重。如果这话对您有用的话,请记住:您跑来大骂的这个总统,准备给您提供帮助。尽管我担心,可能能为您做的事情不多。”

罗曼没有察觉到总统话语中的嘲笑成分。难道话里暗藏着威胁?但看巴拉格尔看着他的那种亲切的眼神,应该是没有威胁。怒气消散了。现在,他心里害怕了。他嫉妒这个温和的侏儒的镇定态度。

“你要知道,我已经下令维多利亚监狱处决塞贡多·英贝特和巴比托·桑切斯,”罗曼咆哮道,口气是放肆的,没有考虑自己在说什么,“这两个人也参加了暗杀计划。凡是参与暗杀元首的人,我一律枪毙!”

巴拉格尔博士微微点头,面色丝毫不改。

“乱世当用重典!”总统用说悄悄话的方式低声道。随后起身向门口走去,没有告别就离开了办公室。

罗曼留在原地不动,不知如何是好。最后,他决定还是去自己的办公室。深夜两点半,他把米莱雅——她已经吃了一片镇静药——送回卡斯圭大街的家。在家里,他遇到了弟弟彼宾,彼宾正在挥舞着啤酒瓶,让值班的士兵猛喝,那样子仿佛挥动战旗似的。彼宾平时喜欢浪荡逍遥、吃喝嫖赌,如今几乎站立不住,样子令人同情。罗曼不得不把他架到楼上洗手间,借口帮助他呕吐和洗脸。刚一到楼上,彼宾就放声哭了起来。罗曼眼泪汪汪地看着弟弟,流露出无限的凄凉。一丝口水挂在彼宾的唇边,好像蜘蛛吐丝一样。彼宾声音哽咽着,低声说道,他、路易斯·阿米阿玛和胡安·托马斯整整一夜在城里四处找他哥哥,所到之处,被吵醒的人们纷纷骂他们三个。“布博,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你毫无动作?你为什么躲起来?难道不是有计划的吗?行动小组完成了自己的任务。按照你的要求,他们把‘公羊’的尸体弄来了。”

“布博,你为什么不履行诺言?”彼宾的声声叹息震动着罗曼的胸膛,“现在咱们会发生什么事情?”

“彼宾,遇到了麻烦。前军情局局长突然出现了,他一切都看见了。那时不能行动。现在……”

“现在,咱们倒霉了,”彼宾咆哮道,抹掉了鼻涕,“路易斯·阿米阿玛、胡安·托马斯、安东尼奥·德·拉·玛萨、托尼·英贝特,大家都完蛋了。可特别是你,是你,是你,还有我,你的弟弟,也完蛋了。罗曼,如果你还喜欢我,那现在就给我一枪好了。趁我现在酒醉,你就用这支卡宾枪给我来一枪吧!反正特工们也会这么干的。罗曼,不管你怎么打算,结果一样。”

正在这时,阿尔瓦罗来敲洗手间的门。他报告说:大元帅的尸体刚刚被发现,是在胡安·托马斯·迪亚斯将军家里的一辆汽车的后备厢里。

罗曼那一夜没有合眼,第二天、第三天……可能后来的四个半月里,他再也没有体会到过去睡觉的滋味,那是休息的滋味、忘记自己和别人的滋味,是融化在一种超然物外的感觉中、然后恢复过来、充满更多活力的滋味。虽然他的确多次失去知觉,虽然他长时间、几天几夜在愚蠢的麻木状态中度过:没有意象,没有意念,一味地巴望着死神前来解放自己。一切都混杂、搅和在一起,仿佛时间已经变成了一种酣睡的东西,变成了一团乱麻。在这团乱麻里,过去、现在和将来没有了逻辑顺序,过去、现在和将来变成了某种可以求助的手段。罗曼清晰地记得,他走进国家宫时听到堂娜·玛丽亚·马丁内斯·德·特鲁希略站在元首的遗体面前咆哮:“一定要让凶手流尽最后一滴血!”事情好像有连续性似的,但是只可能发生在次日:面色苍白、眼睛红肿的兰菲斯,依然衣冠楚楚、风度潇洒,他低头望着雕花棺材里面——元首已经化过妆——低声道:“爸爸,我绝对不会像您那样宽宏大量地对待您的敌人!”罗曼觉得这话不是对元首说的,而是说给他听的。罗曼用力拥抱兰菲斯,呜咽着说:“兰菲斯,这是不可挽回的巨大损失!幸亏还有你在!”

罗曼还记得,他很快穿上检阅时的军装,手提一刻也不离身的M-1卡宾枪,参加了在圣克里斯托瓦尔教堂举行的元首追悼会。他还记得,显得高大了许多的巴拉格尔总统演说词的某些段落:“先生们,三十年来勇敢地向任何暴风雨挑战并且战胜了种种惊涛骇浪的这棵参天大树,现在被一些罪恶的子弹击中了。”那时他的眼眶湿润了。听总统演说时,罗曼旁边站着石头般的兰菲斯和警卫士兵。罗曼还记得自己如何在追悼会前(一天?两天?三天?)望着成千上万的多米尼加人——男女老少、各个民族、各个社会阶层的人们——怎样在炎炎烈日下几个小时、几个小时地排队等候登上国家宫的台阶,然后在歇斯底里的痛苦喊叫声中,在有人昏厥、有人尖叫、有人献花圈的过程中,向元首、伟人、大救星、大恩人、大元帅和祖国之父表达最后的敬意。也就是在这期间,罗曼陆续听到了副官们的一系列报告:工程兵瓦斯卡尔·特哈达和萨尔瓦多被捕;安东尼奥·德·拉·玛萨和胡安·托马斯·迪亚斯将军在独立公园和玻利瓦尔大街的拐角处自卫中弹身亡的最后结局;几乎是与此同时,在距离那里不远的地方,阿玛迪多中尉杀死敌人之后也被击毙;掩护阿玛迪多的姨妈的住宅也被抢掠和烧毁。罗曼也还记得这样的传闻:他的亲家阿米阿玛和安东尼奥·英贝特神秘地失踪,为此,兰菲斯悬赏五十万比索,欲将两人捉拿归案;在特鲁希略城、圣地亚哥、维加、圣彼得以及其他六七个地方,逮捕了与暗杀特鲁希略事件有牵连的军政人员两百多人。

那一切都混杂在一起了,但至少是可以理解的。罗曼脑海里保留下来的最新而且有连贯性的回忆也是可以理解的:在圣克里斯托瓦尔教堂为元首的遗体举行仪式之后,贝坦·特鲁希略抓住他的胳膊说道:“罗曼,来!坐我的车!”在贝坦的凯迪拉克上,罗曼方才知道——这是他完全准确地知道的最后一件事——这是他可以阻止后来发生的一切事件的最后机会:开枪射杀元首的弟弟,然后自杀,因为车子的终点不是他的家。汽车开到了圣伊希德罗军事基地。贝坦毫不掩饰地欺骗他说:“要开一个军事会议。”在空军基地的大门口,有两位将军在等着他:他的内兄威尔希里奥·加西亚·特鲁希略和参谋长董丁·桑切斯。两人告诉他:由于他参与暗杀祖国的大恩人和新多米尼加之父而被逮捕。两位将军脸色十分苍白,他们不看罗曼的眼睛,要求他交出武器。罗曼老老实实地交出了M-1卡宾枪——他一连四天不离身的武器。

罗曼被带进一个房间,那里有一张桌子、一架老式打字机、一摞白纸和一把椅子。有人要他解下腰带,脱掉鞋子,把这些东西交给一名中士带出去。罗曼一一照办,什么也没问。随后,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几分钟后,兰菲斯的两个挚友,何塞·莱昂·埃斯特威斯上校和比路罗·桑切斯·鲁比罗萨,没有打招呼就走了进来,要求罗曼把有关阴谋策划的一切细节都写出来,并交代参与者的姓名。兰菲斯将军——根据最高总统令,兰菲斯被任命为共和国海陆空三军总司令,今晚国会就要通过——完全掌握了阴谋的内容,因为被捕的人都一一招供了。

罗曼在打字机前坐下,按照要求写交代。他是个蹩脚的“打字员”,只会用两个指头打字,总是出错,不停地改正。他把一切都供出来了:从六个月前第一次同亲家路易斯·阿米阿玛谈话开始,交代出二十几个卷入阴谋的人,但是没有说出他的弟弟彼宾。他解释说,他认为决定性的因素是,美国支持这一阴谋;他只是通过胡安·托马斯获悉,无论亨利·迪尔伯恩领事、杰克·贝内特领事还是中央情报局在特鲁希略城的站长洛伦佐·德·贝利(温比)都希望他出来领头的时候,他才同意主持军民联合执政委员会的。他只是撒了一个小谎说,作为参加这一阴谋的条件,他要求无论如何不要杀害元首,而是绑架元首,迫使他辞职即可。那些阴谋分子没有履行这一诺言,背叛了他。他把几页纸反复读了几遍,一一签上名字。

他长时间独自一人等待着,心情非常平静,这是自从五月三十日晚以来所没有体验过的。有人再来看他时,天已经黑了。这是一群他不认识的军官。他被戴上手铐,一直光着脚,然后被拉到基地的庭院里,那里有一辆轻型载重汽车。上车后,罗曼看到车窗都涂了颜色,车上有“泛美教育研究所”的字样。他想,大概是要把他拉到四十一号监狱去。他非常了解四十一号那阴森的牢房,旁边就是多米尼加水泥厂。那里原本是胡安·托马斯·迪亚斯将军的住宅,他把房子卖给了政府,为的是让乔尼·阿贝斯把它变成一座舞台,用他那无微不至的方法迫使囚犯吐露真相。罗曼甚至目击了这样的场面:在六月十四日古巴入侵失败后,被审问的特哈达·伏罗伦迪诺博士被捆绑在一把样子怪诞的“宝座”上。这是从吉普车上拆下来的座位,上面有管子、电棍、牛鞭、带木棍的绳索(施行电击的同时可以把人绞死)。结果,由于军情局技术人员的失误,放出了高压电,把那个博士烧焦了。但是,罗曼没有被带往四十一号,而是带到了九号,地点在通往梅亚的公路旁,是比路罗·桑切斯·鲁比罗萨的老宅。那里也藏着一把“宝座”,它比较小,但是更现代化。

罗曼不害怕。现在不怕了。从特鲁希略被杀的那个夜晚,他就感受到的那种小鹿般的惊慌——好像伏都教举行仪式时说出心里话后幽灵附体的感觉——已经完全消失。在九号监狱,他被脱光衣裳,坐上那把黑乎乎的椅子。椅子在房子中央,房间没有窗户,勉强有一丝光线。强烈的大小便气味让他感到恶心。椅子上由于有许多附加物而显得怪诞。这把电椅埋入地下,有皮带和铁环可以捆绑脚腕、手腕、胸膛和头部。罗曼的胳膊被戴上了铜片,以方便电流的通过。一捆电线从电椅直通一间办公室或是观察室,由那里控制电压。在微弱的光线下,就在几个人捆绑他的同时,他认出贝奇多·莱昂·埃斯特威斯和桑切斯·鲁比罗萨两人中间还有兰菲斯那张贫血的面孔。兰菲斯已经刮掉了胡须,没戴那副永不离身的雷朋牌太阳镜。他看罗曼的眼神依然与他指挥刑讯拷打和屠杀一九五九年六月入侵多米尼加的俘虏时的迷茫神情一样。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罗曼,与此同时,一个特工给罗曼剃头,一个给罗曼的踝部上铁坏,一个在电椅周围洒香水。罗曼·费尔南德斯将军抵抗着兰菲斯的目光。

“布博,你是最坏的一个!”他听到兰菲斯痛苦地说道,“你的高官厚禄都是我爸爸给你的。你为什么要干这种事?”

“因为我爱国!”他说。

停顿片刻后,兰菲斯又一次开口道:

“巴拉格尔是不是有牵连?”

“我不知道。路易斯·阿米阿玛告诉我,通过他的私人医生曾经试探过。看来他不能肯定。我认为他没有牵连。”

兰菲斯点点头。布博立刻感到被飓风般的力量抛了出去。猛烈的晃动似乎要摧毁他的全部神经系统。皮带和铁环勒断了块块肌肉,他看到眼前有一个个火球爆发,锋利的小针刺激着每个毛细孔。他忍受着,不喊出声来,只是喉咙里在咆哮。虽然每电击一次——中间有间歇,特工用一大桶水把他浇醒——他都昏迷过去,两眼发黑,但随后又恢复了知觉。这时,他的鼻孔里充满了女佣们使用的香水的味道。他努力保持着某种姿态,绝对不低声下气,绝对不求饶。在这场没完没了的噩梦里,有两件事是肯定的:在审讯他的人里,乔尼·阿贝斯·加西亚从来没有露面;不知道是贝奇多·莱昂·埃斯特威斯上校还是董丁·桑切斯将军告诉他,他的弟弟彼宾的反应要好得多,因为军情局的人到他家搜查的时候,他立刻开枪自杀了。罗曼多次在想,两个儿子,阿尔瓦罗和何塞·雷内会不会也自杀了呢,他可从来没有跟他俩谈起暗杀计划啊!

每坐一次电椅之后,罗曼就被光着身子拉到一间潮湿的牢房里去,在那里,特工们用一桶桶臭水把他浇醒。为了不让他睡觉,特工们用橡皮膏把他的眼皮翻过来贴到眉毛上去。他虽然睁着眼睛,可是仍然进入半睡眠状态,这时特工们就用垒球棒把他打醒。有好几次特工们把不能吃的东西硬塞入他口中;有一次他发觉是大便,就呕吐起来。随后,落入这种非人的残酷状态时,他的胃可以暂时接受特工给的东西了。最初几次坐电椅时,由兰菲斯审问他。有好多次兰菲斯总是重复那个老问题:“巴拉格尔总统是不是有牵连?”看看罗曼的回答会不会自相矛盾。罗曼做出了空前的努力,让舌头服从大脑的命令。直到他终于听到兰菲斯的笑声和那无精打采、略带女性的声音:“行了,布博,闭上嘴吧!你什么都不用说了。我一切都知道了。你现在得为背叛我父亲付出代价。”这个声音与六月十四日之后那次血腥大屠杀时刺耳的声音一模一样,那时兰菲斯失去理智,被元首送到了比利时一家精神病医院。

这是与兰菲斯的最后一次谈话,罗曼后来就再也看不到他了。特工把他眼睛上的橡皮膏拿掉,顺便撕掉了他的眉毛。一个醉醺醺的快活声音宣布:“为了让你睡个好觉,现在你就一片黑暗了。”他立刻感觉到针扎入眼皮的疼痛。特工给他缝眼皮,他一动也没动。让他感到吃惊的是:缝上眼皮带来的痛苦远不如坐电椅。到那时为止,他曾经有两次试图自杀,但都失败了。第一次是他竭尽全力向牢房的墙壁撞去。结果,他失去了知觉,仅仅落得满头是血。第二次是爬上铁栅栏——特工拿掉了手铐,准备再一次让他坐电椅——打碎了牢房的照明灯。他趴在地上,吞下所有的玻璃渣子,盼望内脏大出血可以结束生命。可是军情局安排了两名长驻医生和拥有必要设备的救护小组,以防受刑者自尽。罗曼立刻被送进医护室,他们强迫他吞下一种可以引起呕吐的液体,然后又插入一根导管给他洗肠胃。医护小组救活了罗曼,为的是让兰菲斯和他的朋友们可以慢慢地将他折磨至死。

等到给罗曼阉割掉睾丸时,他的末日是真的临近了。特工们不是用刀子切除,而是用剪刀剪掉了他的睾丸,地点就在电椅上。罗曼听到一连串亢奋的嬉笑声和下流的议论,那些人身上散发出刺鼻的腋下汗臭和廉价的烟草气味。他们把那睾丸硬塞入罗曼的口中,他—下子就吞了下去,渴望着这一切可以加速死亡的到来,这是他一开始就确信无疑的,如今渴望已极。

有一瞬间,他听出有胡安·托马斯·迪亚斯将军的哥哥莫代斯托·迪亚斯的声音。人们都说,莫代斯托是多米尼加的聪明人物,如同“智囊”卡布拉尔或者“宪法专家兼酒鬼”一样。难道他也进了同一牢房?也同样被拷打、折磨了一番?莫代斯托的声音是痛苦的,有责备的意味:

“布博,因为你的过错,大家进了监狱。你为什么要背叛我们?你不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吗?你应该为背叛祖国和朋友而后悔!”

他已经没有力气发音和吐字了。从这次听莫代斯托说话以后又经过了不知多少时间,可能是几小时、几天、几星期,他辨别出军情局一位医生和兰菲斯之间的对话:

“将军,不可能再延长他的生命了。”

“他还剩下多少时间?”毫无疑问,这是兰菲斯的声音。

“如果我给他加上多一倍的生理盐水,可能再活几个小时,或者一天的时间。但是,目前他这种情况,一颗子弹也用不了了。将军,让人难以置信的是,他居然忍受了四个月。”

“那你躲开一点。我不能让他自然地死去。站到我身后去!免得弹壳飞到你身上!”

于是,何塞·雷内·罗曼将军幸福地听到了那最后的枪声。

二十一

萨尔瓦多、安东尼奥·德·拉·玛萨和胡安·托马斯·迪亚斯将军在罗伯特·莱德·卡布拉尔医生家那阿拉伯式住宅顶楼令人窒息的空间里已经过了两天。出去打探消息的马塞利诺·韦莱斯·桑塔纳医生回来后拍着萨尔瓦多的肩膀,安慰他说:他那位于马哈马·甘迪大街的住宅已被搜查,特工们带走了他的妻子和两个孩子。萨尔瓦多·埃斯特莱亚·萨德哈拉决定出去自首。他浑身是汗,热得喘不过气来。除去自首,还能有别的办法吗?难道能让那群野蛮人杀害他的妻子和孩子吗?估计母子三人已经受到酷刑折磨了。焦虑不安使得萨尔瓦多不停地为家人祷告。这时,他把自己的打算告诉了躲藏在一起的伙伴。

安东尼奥·德·拉·玛萨听罢责备他说:“‘突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在你自杀之前,敌人要用最野蛮的方式侮辱你,折磨你。”

“他们仍然会当着你的面拷打你的家属,让你把所有的人都供出来。”胡安·托马斯·迪亚斯将军劝告他说。

“就是他们把我活活烧死,也别想让我开口!”萨尔瓦多眼含热泪发誓道,“我只揭发那个流氓布博·罗曼。”

大家求他不要提前一天走,萨尔瓦多答应再过一夜。想到妻子和两个孩子——十四岁的路易斯和刚刚四岁的卡门·艾丽——在军情局那些人渣手中,被那些惯于虐待人的家伙所包围,萨尔瓦多整夜不能入睡,喘息不已,既没有祈祷,也没有考虑别的事情。内疚啃噬着他的心:你怎么能让家人冒这么大风险呢?让他良心受到责备的第二件事情是开枪误伤了佩德罗·里韦奥·塞德尼奥。可怜的佩德罗·里韦奥!此时此刻,你在什么地方啊?他们会不会折磨你呀?

六月四日黄昏时分,萨尔瓦多第一个离开了大家的藏身之处——莱德·卡布拉尔医生的住宅。他在街口拦了一辆出租车,告诉司机要去的地址在圣地亚哥大街。那里住着他妻子的表兄菲里西亚诺·索萨·米耶塞斯工程师,过去他俩一直相处得很好。萨尔瓦多只想打听一下妻子和孩子们以及其他家人的情况。但是,结果不行。菲里西亚诺本人开的门,一看是萨尔瓦多,马上就做了个“滚开”的手势,仿佛见了鬼一样。

“‘突厥’,你来这里干什么?”他愤怒地吼叫起来,“你不知道我有家小吗?难道你想让人把我们杀死?快走!不管你要干什么,快走!”

他关门时的表情既恐惧又厌恶,弄得萨尔瓦多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他又回到了出租车旁,心情非常沮丧,感到骨头架子都散了。天气很热,可是他心里冷得发抖。

“你已经认出我了,对不对?”上车后,他问司机。

司机头上戴了一顶垒球帽,帽檐压到了眉毛上,他并没有回身看他。

“您一上车,我就认出您了,”他说,口气非常平静,“您别担心,跟我在一起是安全的。我也是反特鲁希略的。如果要跑,咱俩一块跑。您想上哪儿?”

“找个教堂吧。随便哪个都行。”萨尔瓦多对他说。

他请求上帝保佑,如果可能的话,他还打算忏悔。良心得到解脱以后,他会请神甫把警察叫来。可是汽车刚刚沿着夜色越来越浓重的街道向市中心前进的时候,司机就有所发现了,他说:“先生,您那个亲戚把您给检举了。前面有特工!”

“停车!别把你也给害了。”萨尔瓦多命令道。

他画了个十字,下了车,双手高举,这是告诉那些坐在大众车上拿着冲锋枪和手枪的人:他不想抵抗。特工们给他戴上了手铐,把他塞进一辆“刨子”的后座上;两个特工用臀部把他挤在座位中间,因此他闻到的是汗味和脚臭味。汽车启动了。因为他们走的是通向圣彼得市的公路,所以他猜测是把他带到九号监狱去。一路上,他沉默不语,打算祈祷,结果很难受,因为无法祷告。他的脑海里这时像个混乱、翻腾、哗哗作响的水泉,不得安宁,既没有思想也没有形象,一切都爆炸开来,好像肥皂泡一样。

前面就是有名的九号监狱,位置的确在九公里处,四周是钢筋水泥筑成的大墙。汽车穿过一片花园。他看到一幢漂亮的别墅,古老的木屋周围种植着树木,两侧有些农舍。特工们连推带搡地把萨尔瓦多从“刨子”上拉下来。他走过一条昏暗的走廊,两边是牢房,里面关押着一群裸体男人。特工们让萨尔瓦多走下一条长长的台阶。一股由粪便、呕吐物和焦肉混合而成的刺鼻臭味让他感到头晕。他想到了地狱。走到台阶尽头,那里只有一线光亮,但是半暗中他察觉那里也有一排牢房。牢房铁门紧锁,小窗户上装着铁条,窗户上挤满了人头,人们争相往外面看。走完整个地下室,特工们脱光了他的衬衣、长裤、短裤、鞋子和袜子。最后是赤身裸体,只留下了手铐。他的双脚感觉到地上有股黏糊糊的东西,使得本来不光滑的石板地面变得油腻起来。特工们总是推推搡搡地对待他,把他关到一间几乎完全黑暗的牢房里。随后,他们把他捆到一把脱了榫子的椅子上——那上面包裹着的铁皮让他打了个寒战——用皮带和铁环捆住了他的手脚。

有好长一段时间,什么也没发生。他想祈祷。一个穿着裤衩给他捆绑皮带的家伙开始喷洒香水,这时萨尔瓦多的眼睛已经习惯了牢房内的昏暗,他辨别出这是法国尼斯生产的廉价香水,电台里经常为它做广告。他感觉到铁皮给大腿、臀部和脊背造成的冰凉;可是与此同时,炎热的空气又让他不停地出汗,感到喘不过气来。到了这个时候,他已经可以一一看出周围这些人的嘴脸了,可以看出他们的身影、面孔和闻到他们的气味了。他认出了那张有双下巴的温和面孔和大肚皮造成的畸形身材。大肚皮坐在一条长板凳上,左右还有两个人。三人距离萨尔瓦多很近。

“他妈的,可耻!比罗·埃斯特莱亚将军的儿子竟然卷到这种勾当里来了!”乔尼·阿贝斯骂道,“他妈的,你的血管里就没有感恩的成分?!”

他正要回答说他的家人跟他干的事情毫无关系,无论他父亲、兄弟、妻子还是儿子路易斯和女儿卡门·艾丽都不知道他干的这件事,这时电击一下子把他掀了起来,皮带和铁环也一下子把他勒紧了。他感到毛细孔针刺般的疼痛,脑袋仿佛炸成了一个个小小的热球,大小便失禁,把肠胃里的东西都吐了出来。一大桶水又浇醒了他。他立刻认出阿贝斯·加西亚右边那个人是兰菲斯·特鲁希略。他想唾骂他们,又想恳求他们放了他的妻子、路易斯和卡门,可是喉咙里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布博·罗曼参加了这起阴谋是真的吗?”兰菲斯尖声问道。

又一桶水让他恢复了说话的能力。

“是的,是的,”他说了出来,可是听不出是自己的声音,“那是个胆小鬼,是个叛徒,他参加了。他把我们给骗了。特鲁希略将军,杀了我吧!可是放了我的妻子和孩子!他们是无辜的。”

“傻瓜,没有这么简单,”兰菲斯回答说,“下地狱之前,你得经过涤罪所!你这个婊子养的!”

又一次电击把他和捆绑物一起弹射起来,他觉得眼睛离开了眼眶,像青蛙一样突出在外面,随后又失去了知觉。再次苏醒以后,他发觉躺在一间牢房的地上,赤身裸体,戴着手铐,周围是泥水。他的骨骼和肌肉疼痛,睾丸和肛门有难以忍受的灼热感,好像受了伤一样。但是,更让他难过的是焦渴,喉咙、口腔和舌头火烧火燎得像干沙一样。他闭上眼睛,开始祈祷。他的心可以集中到祷告词上了,虽然中间有空白而中断片刻,但是两秒后还能集中到祷告上来。他一面求告圣母,一面回忆年轻时曾经满腔热情地朝拜过圣山,跪在圣殿脚下向圣母祷告的情景。他谦恭地恳求圣母保佑他的妻子、路易斯和卡门·艾丽,不要让他们受到野兽的伤害。在这个恐怖的环境里,他觉得有了上帝的眷顾,他可以又一次祈祷了。

他睁开眼时,发觉青紫的裸体上到处都是伤口和瘀肿,还发现身边躺着他的弟弟瓜里奥内斯。我的上帝呀!他们把可怜的瓜里奥内斯怎么弄成这副模样了!瓜里奥内斯将军睁着眼睛,借助走廊上电灯射进小窗户的一点光线望着哥哥。他是不是认出了哥哥?

萨尔瓦多向弟弟那里爬过去,说道:“我是‘突厥’,是你哥哥,我是萨尔瓦多。你能听见我说话吗?你能看见我吗?瓜里奥内斯!”

萨尔瓦多没完没了地想要跟弟弟说话,但是办不到。瓜里奥内斯还活着,还在动弹,还在呻吟,时而睁开又闭上眼睛。有时,他突然说出几句古怪的话,好像在对部下发号施令:“军士长,把那头骡子拉开!”暗杀小组没有把计划告诉瓜里奥内斯·埃斯特莱亚·萨德哈拉将军,因为都觉得他是铁杆特鲁希略分子。这位将军对于自己被捕、受审和刑讯一定会大吃一惊的,因为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萨尔瓦多在又一次被带进刑讯室坐上电椅的时候,极力说明弟弟是无辜的;在一次又一次电击造成的昏迷中,在一次又一次殴打之后,萨尔瓦多只要一清醒过来,就反复解释瓜里奥内斯与暗杀无关。但是,兰菲斯和乔尼·阿贝斯似乎对真相并不感兴趣。萨尔瓦多以上帝的名义发誓:无论瓜里奥内斯还是他哪个兄弟,更不要说他的父亲,都没有参与暗杀计划。他大声喊道:他们如此酷刑拷打瓜里奥内斯是天大的不公,他们要为这事负责任。他们根本不听他说什么,折磨他的兴趣比审问他更大。又过了无尽无休的许多时光——从他被捕算起,是几小时?几天?几星期?他发觉看守们有规律地给他送来木薯粥、一片面包和几罐水。那些看守递进食物和水的时候,经常顺便吐口唾沫。萨尔瓦多都无所谓。他可以祈祷。只要是清醒和自由的时候,他就向上帝祷告,有时甚至到入睡或者昏迷的程度。但是,给他上刑的时候,他就不能集中精神祈祷了。电椅、疼痛和恐惧让他精神瘫痪了。时不时地总有个军情局的医生来给他检查心脏和注射一种可以让他恢复力气的药物。

一天,不知黑夜还是白天,因为牢房里不可能知道时间,萨尔瓦多赤身裸体、戴着手铐被拉出牢房,被迫上了台阶,走进一个有阳光的小房间。白色的光线让他睁不开眼睛。终于,他认出兰菲斯·特鲁希略那张苍白但是年轻漂亮的面孔;兰菲斯旁边是萨尔瓦多那虽然年事已高却仍然身材挺拔的父亲——比罗·埃斯特莱亚将军。萨尔瓦多一认出老父亲,眼睛立刻蒙上了泪水。

但是,老将军看到儿子遍体鳞伤的模样非但不伤心,反而愤怒地咆哮起来:

“我不认你这个儿子!你不是我儿子!凶手!叛徒!”老人挥舞着双手,气得说不下去。“难道你不知道你、我和我们全家都欠特鲁希略的恩情吗?你竟然杀害这样的伟人?你会后悔的,卑鄙的东西!”

萨尔瓦多不得不倚靠在一张桌子上,因为他站立不稳。他低下头来。老人是在假装吗?是不是想用这种方式赢得兰菲斯的信任,然后来恳求兰菲斯饶儿子一命?或者是父亲对特鲁希略思想的狂热崇拜比父子亲情还要强烈?除去酷刑拷打的时候,这些问题总是在撕扯着他的心。他们照样每天或者每两天就给他上一次刑,现在是上刑伴着漫长而疯狂的审问了:总是上千次地重复那些问题,要他说出暗杀的细节,要他揭发新的参加暗杀活动的人员。除去他们已经掌握的名单以外,他们不相信萨尔瓦多不知道别人的情况;他们更不相信萨尔瓦多家族的其他成员没有参与阴谋,尤其不相信瓜里奥内斯将军不是同谋。无论乔尼·阿贝斯还是兰菲斯都没有在后来的审讯中露面,是几个萨尔瓦多已经熟悉了的下级军官在指挥刑讯拷打。这些人有:克洛多维奥·奥尔迪斯中尉、埃拉迪奥·拉米莱斯·苏埃罗律师、拉斐尔·特鲁希略·雷伊诺索上校和佩雷斯·梅尔卡多警官。有些人似乎喜欢用电棍在他身上电来电去,有些人则用橡皮棍殴打他的头部和脊背;有些人用烟头烫他,而有些人则一脸不高兴或厌烦地拷打他。每次刑讯开始,总有一个负责电击的打手半裸着上身喷洒尼斯香水,为的是压住粪便和焦肉的臭气。

一天,能是哪一天呢?看守们把菲菲·巴斯托里萨、瓦斯卡尔·特哈达、莫代斯托·迪亚斯、佩德罗·里韦奥·塞德尼奥和安东尼奥·德·拉·玛萨的外甥童迪·卡塞雷斯送到萨尔瓦多的牢房里来。童迪在最初的计划里是准备驾驶后来由安东尼奥·英贝特驾驶的那辆汽车的。这几个人都像萨尔瓦多一样赤身裸体,戴着手铐。他们一直就在九号监狱,在别的牢房里,同样受到了电击、鞭打、火烫、针刺耳朵和指甲的刑罚,也同样经受了无数次的审讯。

通过他们,萨尔瓦多知道英贝特和路易斯·阿米阿玛失踪了,但是兰菲斯疯狂地要找到这两个人,悬赏五十万比索缉拿。通过他们,萨尔瓦多还知道,安东尼奥·德·拉·玛萨、胡安·托马斯·迪亚斯将军和阿玛迪多已经牺牲。他们不像萨尔瓦多,没有与世隔绝,还可以同看守说话,可以了解外面发生的事情。瓦斯卡尔·特哈达跟一个看守交上了朋友,通过这个看守了解到兰菲斯·特鲁希略同安东尼奥·德·拉·玛萨父亲对话的情况。大元帅的儿子到监狱来告诉维森特·德·拉·玛萨老先生:你的儿子已经死了。这位莫卡地区的老首领声音坚定地问道:“他是抗争而死的吗?”兰菲斯点点头。维森特·德·拉·玛萨老先生画了个十字说:“感谢您,上帝。”

萨尔瓦多看到佩德罗·里韦奥·塞德尼奥的伤口已经痊愈,感到非常高兴。“黑鬼”丝毫没有记恨萨尔瓦多那天晚上在不知所措的情况下开枪打中他。佩德罗开玩笑说:“我不能原谅你们大家,因为你们没有给我补上一枪。你们干吗要救我的命?就为了今天这一套?真是笨蛋!”所有的人都非常痛恨布博·罗曼。可是,当莫代斯托·迪亚斯告诉大家,他从上一层牢房里看到布博光着身子、戴着手铐、眼皮缝着,由四个看守架着走向刑讯室时,谁也没有表示高兴。莫代斯托·迪亚斯不是那副一辈子都是聪明、高雅的政治家风度了;除去体重减轻了许多之外,他浑身都是烂疮,还有一副无限忧伤的表情。萨尔瓦多心想:“我也是这副模样吧。”自从关进监狱,他就没有照过镜子。

萨尔瓦多多次要求审讯人员让他见忏悔神甫。终于,给他们送饭的看守来问他们有谁愿意见神甫。大家都举手说要见。于是,看守让他们穿上裤子,命令他们顺着陡峭的台阶上到木屋里去,那是“突厥”被父亲责骂的地方。他一看到太阳,感受到阳光的温暖,便又恢复了活力。加上他还要忏悔,还要领圣餐——这样的事情以后恐怕不会有了。当兵营里的神甫罗德里戈斯·卡内拉邀请他们一起为纪念特鲁希略而祈祷的时候,只有萨尔瓦多跪下同神甫一起做了祷告。他的同志们仍然站在那里,露出不快的神色。

通过这位罗德里戈斯·卡内拉神甫,萨尔瓦多知道了日期:一九六一年八月三十一日。才过去三个月呀!萨尔瓦多觉得这场噩梦已经持续了几百年!他们几个由于精神压抑、身体虚弱、失去了信心,所以说话不多;谈话总是围绕着在九号监狱里目睹、耳闻和体验的事情。在所有难友的证词中,在萨尔瓦多心中刻下永远难以忘怀的烙印的是莫代斯托·迪亚斯在啜泣中讲述的故事。莫代斯托最初几个星期的难友是米盖尔·安赫尔·巴埃斯·迪亚斯。萨尔瓦多回想起五月三十日在通往圣克里斯托瓦尔公路上让他吃惊的情景:出现在大众车里的人告诉他,他刚才同特鲁希略一起在大道上散步,元首肯定会过来的。于是萨尔瓦多才知道,这个特鲁希略核心中的大人物也参加了策划暗杀活动。阿贝斯·加西亚和兰菲斯非常残暴地对待他,因为他是特鲁希略身边的人物。他们现场指挥特工给米盖尔坐电椅、殴打和火烧,命令军情局的医生们让米盖尔恢复知觉,然后继续刑讯。两三个星期过去了,看守给米盖尔·安赫尔·巴埃斯和莫代斯托送来的不再是往常的臭玉米粥,而是一锅肉块。两人双手拿着大嚼起来,直到吃饱为止。不久,看守又回来了。他当面告诉巴埃斯·迪亚斯:兰菲斯·特鲁希略将军想知道他吃自己儿子的肉会不会感到恶心?米盖尔·安赫尔躺在地上骂道:“你告诉那个下流的龟儿子,让他嚼了舌头咽下去,中毒死掉!”那看守笑了起来。他走了,片刻后又回来了,站在门口,手里揪着一颗年轻人的头颅给米盖尔看。几小时后,米盖尔·安赫尔·巴埃斯·迪亚斯由于突发心脏病而死在莫代斯托怀中。

米盖尔·安赫尔认出自己长子头颅的情景总是在萨尔瓦多脑海里浮现,挥之不去;他还总是在梦里看到自己的儿子路易斯和女儿卡门·艾丽被砍下了脑袋。他在噩梦里发出的喊叫声,使得难友们无法入眠。

萨尔瓦多与朋友们不同,他们中有几个曾经试图结束生命,他却决心坚持到最后一刻。他已经重新皈依上帝了——坚持日夜祈祷,教会禁止自杀。而自杀也非易事。瓦斯卡尔·特哈达曾经试过,用的是从看守那里偷来的领带(那看守放在了后裤袋里)。他打算上吊,可是没有成功,想死的结果是遭到了更加严厉的惩罚。佩德罗·里韦奥·塞德尼奥在刑讯室里故意大骂兰菲斯,企图激怒对方开枪:“你这个婊子养的!”“野种!”“龟孙子!”“你妈埃斯帕尼奥拉给特鲁希略当情妇以前是妓院里的脏货。”他甚至朝兰菲斯吐口水。兰菲斯没有按照他的愿望开枪射击,而是对他说:“还不到时候。你再难过几天吧!枪毙的事,最后再说!你还得先偿还血债!”

萨尔瓦多·埃斯特莱亚·萨德哈拉第二次知道日期是在一九六一年十月九日。那天,看守让他穿上长裤,再次登上那陡峭的台阶,向那个阳光曾经让他睁不开眼睛、让皮肤感到温暖的房间走去。四星将军兰菲斯脸色苍白、军装一尘不染地坐在那里,手中拿着当天的《加勒比日报》:一九六一年十月九日。萨尔瓦多看到了通栏大标题:“佩德罗·阿·埃斯特莱亚将军致拉斐尔·莱昂尼达斯·特鲁希略将军之子的信”。

兰菲斯把日报递给萨尔瓦多说:“看看这封信吧!这是你父亲寄给我的。里面谈到了你。”

萨尔瓦多用由于戴手铐而肿胀的双手接过那张《加勒比日报》。他虽然感到眩晕、难以形容的恶心,内心充满复杂的悲伤感情,但还是坚持读完了全文。比罗·埃斯特莱亚将军称颂“公羊”是“所有多米尼加人中最伟大的人”;他吹嘘自己是元首的朋友、保镖和被保护者;说到萨尔瓦多时,他用了一些下流的称呼,还谈到“这是一个走上歧途之子的背叛行为”,“我儿子的背叛是对他保护人的背叛,也是对家庭的背叛”。比谩骂更丑恶的是最后一段,他父亲用特别夸张的谦卑口气感谢兰菲斯的金钱馈赠——由于儿子参加谋杀元首行动而被没收了全部家产,家里在度日如年的时候,得到了兰菲斯的慷慨帮助。

萨尔瓦多回到了牢房,由于愤怒和羞愧而感到头晕目眩。虽然面对难友他极力掩饰自己的低落情绪,可是仍然抬不起头来。他想:“杀害我的不是兰菲斯,而是我父亲。”他还羡慕安东尼奥·德·拉·玛萨有个好父亲。给维森特先生这样的人当儿子真是走运!

从那个残酷的十月九日之后又过了几天,萨尔瓦多和同一牢房里的五位难友被转移到了维多利亚监狱——在那里,看守用消火栓冲洗他们,还给了他们被捕时的衣裳。这时“突厥”的心已经死了。甚至连每星期四半个小时亲人的探视,还有拥抱和亲吻妻子、路易斯、卡门·艾丽,也不能去掉自从读过比罗·埃斯特莱亚将军给兰菲斯·特鲁希略的公开信以来压在心上的寒冰。

在维多利亚监狱,停止了对他们的刑讯拷打。他们仍然睡在地上,但是不再赤身裸体,而是穿着家里送来的衣裳。手铐也去掉了。家属可以给他们送来食物、饮料和少量金钱,他们用这些钱收买看守,请看守买报纸,提供其他犯人的情况,带口信到外面去。巴拉格尔总统在联合国的演说,谴责了特鲁希略的独裁统治,答应实行“有秩序”的民主化。这在监狱里重新点燃了他们的希望之火。随着“全国公民团结组织”和“六·一四”的公开活动,似乎难以置信,但是的确开始显露出一个政治反对派的存在。尤其让难友们感到鼓舞的是:在美国、委内瑞拉等国纷纷成立了委员会,要求在国际观察员在场的情况下,由非军事法庭对这些囚犯进行审判。萨尔瓦多努力与难友们一道分享幻想之果。他在祷告时祈求上帝给他希望,因为他已经完全绝望了。他早已看到了兰菲斯那严厉的表情。他会让这些人自由?绝对不可能!他一定会把复仇进行到底的。

当大家知道特鲁希略的弟弟贝坦和“黑人”已经出国的时候,维多利亚监狱里爆发了一片欢呼声。现在该轮到兰菲斯上路了。下一步,巴拉格尔一定不得不宣布大赦。但是,莫代斯托·迪亚斯凭借严密的逻辑推理和冷静分析问题的方法说服大家: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更重要的是家属和律师要采取行动保护大家的生命安全。兰菲斯不结果了杀害他父亲的人们是不会上路的。萨尔瓦多一面倾听莫代斯托讲话,一面望着这位朋友被摧垮了的身体:体重继续下降,满脸都是老人才有的大量皱纹。他的体重下降了多少?妻子给他送来的裤子和衬衣穿在身上都在晃荡,每个星期都不得不在皮带上扎新洞。

萨尔瓦多的情绪一直很忧伤,尽管他没有和任何人谈起父亲的公开信,可它总是像一把匕首一样插在他的脊背上。虽然推翻独裁政权的计划没有像大家预期的那样完成,有许多人牺牲,有许多人吃了苦头,但是他们的行动为事情的变化做出了贡献。从外面流传到维多利亚监狱的消息说,街上出现了群众集会,有年轻人砸掉了特鲁希略的头像,拿掉了写有特鲁希略及其家族名字的铜牌,有些流亡人士已经回国。难道这不是特鲁希略时代结束的开端吗?如果不是他们几个把这个野兽暴君干掉,今天这一切是办不成的。

对于关押在维多利亚监狱的人们来说,特鲁希略弟弟的再度回国是一盆冷水。十一月十七日,典狱长阿梅里哥·旦丁·米内尔维诺少校丝毫不掩饰快活的神情,前来告诉萨尔瓦多、莫代斯托·迪亚斯、瓦斯卡尔·特哈达、佩德罗·里韦奥、菲菲·巴斯托里萨和年轻的童迪·卡塞雷斯:天黑以后,他们将转移到司法部大楼的看守所去,因为次日将在通往圣克里斯托瓦尔的公路上重新核对案情。他们六人把身边剩下的钱集中起来,请一个看守立刻捎个紧急口信给各自的家属,说明这个可疑的情况。毫无疑问,所谓核对案情是演戏,因为兰菲斯已经决定要杀害他们了。

黄昏时分,看守给他们六人戴上手铐,装进一辆首都人称之为“打狗车”的运货卡车,里面的车窗都是深黑色的,有三个武警押车。萨尔瓦多闭上眼睛祈求上帝眷顾他的妻子和儿女。与六人担心的相反,汽车没有去防波堤悬崖,即政府秘密处决犯人的宝地。汽车向市中心农业展览馆附近的司法大楼看守所驶去。那一夜的大部分时间,他们是站着度过的,因为地方狭小得不允许全体同时坐在地上。他们只好两人一组轮流坐。佩德罗·里韦奥和菲菲·巴斯托里萨精神兴奋:既然把他们带到这里来,那核对案情的事就是真的。他俩的乐观情绪感染了童迪·卡塞雷斯和瓦斯卡尔·特哈达。对,对,为什么不是真的呢?可能会把他们交给司法部门,由非军事法官来审理他们的案件。萨尔瓦多和莫代斯托·迪亚斯沉默不语,为的是掩饰他们心中的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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