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楼拜在一些书信里阐明了一整套小说理论,他坚持主张叙述者应该深藏不露,他认为我们所说的虚构小说的独立主张,取决于读者是否能够忘记他阅读的东西是由别人讲述的,还取决于读者对于眼皮底下先于小说而必须发生的一切是否有印象。为了做到这个无所不知的叙述者可以深藏不露,福楼拜创造和完善了各种技巧,其中第一个就是让叙述者保持中立和冷漠。这个叙述者只限于讲述故事,而不能就故事本身发表意见。议论、阐释和评判都是叙述者对故事的干涉,都是区别于构成小说现实表现的不同姿态(空间和现实),这会破坏小说自主独立的理想,因为这会暴露出它依附某人、某物、游离于故事之外的偶发性和派生性。福楼拜关于叙述者保持“客观性”的理论,是以叙述者深藏不露为代价的,长期以来为现代小说家所遵循(许多人是不知不觉就照办了),因此说福楼拜是现代小说的开创者是并不夸张的,因为他在现代小说和浪漫与古典小说之间画出了一条技术界线。
当然,这并不是说由于浪漫和古典小说中叙述者露面较多,有时过多就让我们觉得有瑕疵、不连贯、缺乏说服力。绝非如此。这仅仅意味着,我们在阅读狄更斯、维克多·雨果、伏尔泰、丹尼尔·笛福和萨克雷[16]的小说时,必须把自己重新调整为读者,去适应不同于我们已经习惯的现代小说的场面。
这个区别尤其与那个无所不知的叙述者在前者和后者的不同行为方式有很大关系。在现代小说中,这个无所不知的叙述者经常是隐而不露的,或者至少是很谨慎的;而在浪漫小说中,他的形象非常突出,有时在给我们讲述故事的同时就旁若无人,仿佛在作自我介绍,有时甚至利用讲述的内容作借口而过分地表现自己。
难道在《悲惨世界》这部十九世纪的伟大小说中发生的事情不是如此吗?它是那个小说百年辉煌里叙事文学创作中最雄心勃勃的作品之一,是一个由维克多·雨果在长达近三十年的时间里体验的他所处的时代社会、政治、文化最宝贵经验积累而成的故事(三十年数易其稿)。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悲惨世界》是叙述者——无所不知的——自我表现和自我欣赏的惊人表演;从技巧上说,他游离于叙事世界之外,高居一个外部空间,与冉阿让、本沃尼大主教、沙威、马利尤斯、珂赛特以及整个丰富多彩的小说群体的生活演变、相遇和分离的空间完全不同。实际上,这位叙述者出现在故事中的次数多于人物本身;因为,由于他具有一种无节制的狂妄个性,具有一种难以克制的妄自尊大,就在向我们展示故事的同时,不能不时时刻刻地要表现自己;他经常中断故事情节的发展,有时从第三人称跳到第一人称,为的是对发生的事件发表意见,用权威的口气评论哲学、历史、伦理、宗教问题,评判书中的人物;或用不准上诉的判决处以极刑,或对人物的公民意识和崇高精神大加颂扬,甚至捧到天上。(这位上帝式的叙述者此处用这个神圣的称谓最准确不过。)他不仅不停地向我们证明他的存在,证明他对这个叙事世界的从属性质,而且还面对读者展示他的信仰和理论、个人的好恶,根本不加掩饰,毫不谨小慎微,这样有丰富经验、有高超技巧的小说家也让叙述者如此横加干涉,那有可能把作品的说服力彻底摧毁。这类无所不知的叙述者的干涉有可能成为文体评论家所说的“结构破裂”,即出现破坏理想、完全打破读者对故事信任的不连贯性和不一致性。但是,并没有发生这样的事情。为什么?因为现代读者很快就适应了这类干涉,觉得这类干涉是叙述体系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是虚构小说的一部分,其特性实际上是由两个紧密混合在一起的故事组成的,这两个故事彼此不能分离:一个是人物兼叙述者的故事——以冉阿让在本沃尼大主教家中盗窃烛台为开端,以四十年后这个前苦役犯经过用自己毕生的牺牲和美德而获得了圣徒的称号、手握当年那些烛台进入永生为结束;另一个是叙述者本人的故事,他机智的讲话、感慨、思考、见解、创见、训诫,构成了精神思路,成为叙述内容的思想、哲学、道德背景。
假如我们也模仿一下《悲惨世界》里这位自我欣赏、随心所欲的叙述者,在这里停顿片刻,可否对上述叙述者、空间视角和叙事空间来一番总结呢?我想这个停顿不会无用的,因为如果这一切还没有弄明白,那我很担心下一步针对您的兴趣、意见和问题,我要说的话会不会给您造成困惑、甚至无法理解(一进入关于小说形式的热门话题,您就很难打断我的思路了)。
为了用文字讲述一个故事,任何一个小说家都要编造一个叙述者才行,因为这个叙述者是作者在作品中的全权代表。小说是虚构的,这个叙述者同样也是虚构的,因为他如同作品中的其他要讲述的人物一样,也是用话语编造出来的,他仅仅是为着这部小说才生存的。叙述者这个人物,可以置身于故事之内、之外或者模糊不定的位置,这根据叙述的第一、第三还是第二人称而定。人称的选择可不是没有根据的:这要看叙述者面对叙事内容所占据的空间,将根据对讲述内容的了解和距离而变化。显而易见,一个人物兼叙述者知道(因此也包括描写和讲述)的东西不可能比他经验范围之内的还要多;与此同时,一个无所不知的叙述者则可能了解一切并且无处不在。选择这样或者那样的视角,就意味着选择一些具体规格,叙述者在讲故事的时候是必须遵守的,假如不遵守,那这些规格就会对作品的说服力产生破坏性的后果。与此同时,作品的说服力是否能发挥作用,叙事内容是否让我们感到逼真、感到那优秀小说中巨大谎言中包含着“真实”,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是否遵守空间视角的界限。
强调一下小说家在创造自己的叙述者时享有绝对自由,是极为重要的,简单地说,这意味着区分三类可能的叙述者时要考虑他们面对叙事世界所占据的空间,这绝对不意味着空间位置的选择是以牺牲叙述者的特点和个性为代价的。绝对不是。通过前面少数例证,我们看到了这些无所不知的叙述者、包罗万象的上帝、福楼拜或者维克多·雨果小说中的叙述者相互间有多么的不同,那就更不要说人物兼叙述者的情况了,其人物特点可能变化无穷,如同一部虚构小说中的人物一样。
我们还看到了或许在一开始我就应该提到的内容,之所以没有谈及是为了阐述明白的缘故,但我可以肯定,您早已经知道这个内容了,因为这封信自然会散发出我所举的这些例子的信息。这个内容就是:一部长篇小说只有一个叙述者的情况是很少见的,几乎是不可能的。通常的情况是:小说总有几个叙述者,他们从不同的角度轮流给我们讲故事,有时从同一个空间视角讲述(从人物兼叙述者的视角,例如《塞莱斯蒂娜》或者《我弥留之际》,这两部作品都有剧本的形式),或者通过变化从一个视角跳到另外一个视角,比如塞万提斯、福楼拜和麦尔维尔的例子。
关于长篇小说中叙述者的空间视角和空间变化的问题,我们还能走得稍微远一点。假如我们拿起放大镜冷静注视的话(当然这是一种令人不能容忍、无法接受的阅读长篇小说的方式),就会发现:实际上,叙述者这些空间变化不单单普遍而且在漫长的叙事过程中发生,如同为说明这个话题我所举出的例子那样,而且可以变化得快速且短暂,三言两语中就发生了叙述者细微而难以捕捉的空间移动。
比如,在任何不加旁白说明的人物对话中,都有一个空间变化,都改换一个叙述者。如果在一部以佩德罗和马利亚为主人公的长篇小说中,这时故事是由一位无所不知、远离故事之外的叙述者讲述的,突然之间插入这样的对话:
“马利亚,我爱你。”
“佩德罗,我也爱你。”
虽然这番爱情的表白非常短暂,故事的叙述者已经从一个无所不知的叙述者(用第三人称他来叙述)转变为一个人物兼叙述者、一个情节的参与者(马利亚和佩德罗)身上去了;随后,在这个人物兼叙述者的空间视角内,有两个人物之间的变化(从佩德罗到马利亚),为的是让故事重新回到那个无所不知的叙述者的空间视角中去。当然,假如这个短暂的对话不省略旁白说明(“马利亚,我爱你。”佩德罗说。“佩德罗,我也爱你。”马利亚回答),上述的变动也就不会发生,因为在这种情况下,故事会一直从无所不知的叙述者的视角讲述下去。
您觉得这些微小、快速得连读者都来不及察觉的变动是无关紧要的小事吗?这可不是小事。实际上,这在形式范围内仍然是重要的,它们是微小的细节,一旦积累起来,就成为一种艺术制作优劣的决定因素了。总之,无可置疑的是,作者为创造叙述者并且赋予叙述者某些特征(移动、掩饰、表现、接近、疏远、在同一空间视角或者在不同空间跳跃中变化各种不同的叙述者)所拥有的无限自由,不是也不可能是随心所欲的,必须根据小说讲述故事的说服力加以证明。视角的变化可能丰富故事内容,使得故事充实起来,变得精细巧妙,神秘模糊,从而赋予故事一种多方面的含义;但也有可能使故事窒息而死或者破坏故事的统一性,假如这些技术性的炫耀、这种情况下的技术性不让生活体会——生活的理想——在故事里生根发芽,那就会变成不连贯性或者破坏故事的可信性,在读者面前暴露了作品纯粹技巧性的一堆廉价和矫揉造作的乱麻。
拥抱您,希望很快再见。
六 时间
亲爱的朋友:
我很高兴这些关于小说结构的思考能有助您发现深入到小说内脏的一些线索,如同洞穴学家深入到大山的隐秘处一样。在匆匆看过叙述者与小说空间的性质之后(用讨厌的学术语言,我称之为小说中的空间视角),现在我建议我们来看看时间,这在叙事形式上也是相当重要的方面,一个故事的说服力如何,既取决于空间,也取决于时间的正确处理。
此外,关于这个问题,为了弄明白什么是长篇小说和怎样才是长篇小说,有必要肃清一些偏见,虽然它们是老话且有虚假的成分。
我指的是人们往往把现实时间(冒着重复的麻烦,我们称之为计时顺序时间,我们这些小说的作者和读者都埋头生活在其中)和我们阅读的小说时间天真地一视同仁,小说时间从本质上说与现实时间完全不同,它如同虚构小说中的叙述者和人物一样,也完全是编造的。与空间视角一样,在我们看到的任何小说中的时间里,作者都倾注了大量的创造力和想象力,虽然在许多情况下他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如同叙述者,如同空间一样,小说中流动的时间也是一种虚构,也是小说家为了把自己的创造从现实世界里解放出来并赋予作品以自主权(表面上的)——我再说一遍,作品的说服力取决于这个自主权——而使用的方式之一。
虽然时间这个话题让许多思想家和作家着迷(其中包括博尔赫斯,他构思出不少关于时间的文章),产生了大量不同的理论,但我想,大家可以至少在这样一个简单的划分上达成一致:有一个按照计时顺序的时间,还有一个心理时间。计时顺序时间是客观存在的,独立于我们的主观感觉之外,是我们根据天体运动和不同星球所占据的不同位置计算出来的,是自我们出生到我们离开世界都在消耗我们生命的时间,它主宰着万物生存的预示性曲线。但是,还有一个心理时间,根据我们的行止能够意识到它的存在,由我们的情绪以种种不同的方式支撑着。当我们高兴、沉浸在强烈和兴奋的感觉时,由于陶醉、愉快和全神贯注而觉得时间过得很快。相反,当我们期待着什么或者我们吃苦的时候,我们个人的环境和处境(孤独、期待、灾难、等待某事的发生或不发生)让我们强烈地意识到时间的流动时,恰恰因为我们希望它加快步伐而觉得它迟滞、落后、不动了,这时每分每秒都变得缓慢和漫长。
我敢肯定地告诉您:小说中的时间是根据心理时间建构的,不是计时顺序时间,而是作者设计的主观时间,这是一条毫无例外的规律(虚构的小说世界里极少规律中的又一条):小说家(优秀的)的技巧给这个主观时间穿上了客观的外衣,用这种方式使得自己的小说与现实世界保持距离并有所区别(这是任何希望自力更生的虚构小说的义务)。
举个例子或许这个道理就更清楚了。您读过安布罗思·比尔斯[17]的《枭河桥的事件》吗?美国内战期间,南方一个农场主皮顿·法勒库尔,企图从一座桥上破坏铁路,结果被处以绞刑。故事一开头就是绞索套在这个可怜家伙的脖子上,周围是一排负责行刑的士兵。但是,执行死刑的命令下达以后,绞索的绳子突然断了,犯人落入河中。他奋力向对岸游去,成功地逃脱了士兵从大桥和岸上射出的子弹。无所不知的叙述者从距离皮顿活动的意识近处讲述故事,我们看到皮顿沿着森林逃走,虽然后面有追兵,他却回忆起一件件往事,与此同时,逐渐接近了他居住的家、接近了那个有亲爱的妻子盼望他能回来的地方,到了那里,他才算得救,才能嘲笑追捕他的人。这个故事听起来很折磨人,如同主人公那令人心情紧张的逃亡一样。家就在前方,近在咫尺,逃亡者迈进门槛,终于看到了妻子的身影。他刚要拥抱妻子,故事开始后一两秒钟就在这个犯人的颈项抽紧的绳子便勒死了他。原来这一切都发生在极短暂的冲动之中,是经过故事延长后转瞬即逝的幻觉,同时创造出的另一种特有的时间,一种由话语组成、区别于现实的时间(故事中的客观情节只用了一秒钟的时间)。从这个例子中不是可以非常明显地看出虚构小说根据心理时间来建造自己的时间的方法吗?
这个主题的另一个变种是博尔赫斯的著名小说《秘密奇迹》,说的是捷克作家、诗人雅罗米尔·拉迪克在被处决的时候,上帝批准他再活一年,让他——内心世界——完成毕生计划写作的诗剧《敌人》。这一年,他在内心深处完成了那部雄心勃勃的作品,同时又是在行刑队长下达的“开火”命令与子弹打在被枪毙者身上的弹痕之间过去的,也就是说仅仅是千分之一秒而已,极少的一点时间。任何虚构小说(特别是优秀作品)都有它们自己的时间,都有一个专用的时间体系、区别于读者生活的现实时间。
为了确定小说时间的独特属性,第一个步骤,类似空间那样,是调查在这部具体的小说中的时间视角,千万不要与空间视角混淆在一起,虽然二者在实践中是紧密相连的。
由于无法摆脱定义的束缚(可以肯定您像我一样讨厌这些定义,因为您会觉得面对文学难以预言的世界这些定义是无效的),我们就大胆提出这样一个定义来:时间视角是存在于任何小说中叙述者时间和叙述内容的关系。如同空间视角一样,小说家可以选择的可能性只有三个(虽然三种情况中的变化是很多的);这三个可能性由话语时间决定,叙述者根据话语时间讲述故事:
一、叙述者时间与叙述内容时间可以吻合,成为一个时间。在这种情况下,叙述者用语法上的现在时讲述故事;
二、叙述者可以用过去时讲述现在或者将来发生的事情;
三、最后,叙述者可以站在现在或者将来讲述刚刚发生(间接或者直接)的事情。
尽管这些抽象的划分显得有些复杂,但实际上是相当清楚的,是立刻可以领悟的,只要我们注意观察叙述者为着讲故事是处于怎样的动词时态中即可。
我们举个例子,不是长篇小说,而是一个短篇,恐怕是世界上最短的短篇(也是最佳作品之一)。危地马拉作家奥古斯托·蒙德罗索[18]的《恐龙》,整个小说只有一句话:
“当他醒来时,恐龙仍然在那里。”(Cuando despertó,el dinosaurio todavía estaba allí.)
这是个完美的故事,对不对?具有无法中止的说服力,简洁、有轰动效果、有色彩、有魅力、干净。如果我们克制住对这个小小珍品极其丰富的其他方面的阅读欲望,集中精力注意它的时间视角,那么叙述的内容处于什么动词时态呢?是简单过去时:“他醒来。”(despertó)而叙述者位于将来,为了讲述一件发生的事情,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呢?与叙述者所处的将来相比,是间接过去还是直接过去?是间接过去。与叙述者的时间相对照,我如何知道是间接过去而不是直接过去呢?因为在上面两个时间中,有个不可逾越的鸿沟,有一个时间空隙,有一道关闭的大门,它中止了二者之间的交往和联系。这就是叙述者使用的动词时态的决定性特点:把情节限制在一个被中止的历史(简单过去时)中,把叙述者所处的时间分割出来。《恐龙》的情节发生在与叙述者时间相对间接过去的时间里;也就是说,时间视角属于第三种情况,其中又有两种变化的可能:
——将来时(叙述者的时间)
——间接过去时(叙述的内容)
如果叙述者为了自己的时间能与一个与将来直接联系的过去保持一致,他本来应该用哪个动词时间呢?是这样一个(奥古斯托·蒙德罗索,请原谅我这样摆弄您的作品):
“当他刚刚醒来时,恐龙还在那里。”(Cuando ha desper-tado, el dinosaurio todavía está allí.)
现在完成时(顺便说一句,这是阿索林偏爱的时间,几乎他的全部小说都用这个时间叙述)有这样的优点:可以讲述虽然是发生在过去却一直延长到现在的情节,可以讲述发展缓慢仿佛刚刚发生在我们讲述故事这一瞬间。这个与现时极近、刚刚的过去必不可免地与叙述者联系在一起,同前面那种情况一样(“他醒来”);叙述者和叙述的内容是如此地靠近,以至于二者几乎要碰撞在一起了,这不同于简单过去时那不可逾越的距离,简单过去时把叙述者的世界、一个与故事发生的过去毫无关系的世界,抛向独立自主的将来。
我觉得通过这个例子我们已经弄明白三种可能的时间视角之一(及其变种)的这样一种关系了:身居将来的叙述者讲述发生在间接过去或者直接过去的情节(属于第三种情况)。
现在,我们仍然用《恐龙》来举例说明第一种情况,即三种中最简单明了的情况:叙述者时间与叙述内容时间吻合一致。这个时间视角要求叙述者用陈述式现在时讲故事:
“现在他醒了,恐龙仍然在那里。”(Despierta y el dino-saurio todavía está allí.)
叙述者和叙述内容分享着同一时间。故事一面发生,叙述者一面给我们讲述。这个关系与前一个关系有很大不同,在前面一个关系里我们看到了两个不同的时间,叙述者身处叙述事实之后的时间里,因此对正在叙述的内容有一个完整、全面的时间观。在第一种情况下,叙述者的认识或者视角是比较狭窄的,仅仅包括正在发生的事情,也就是说,事情一面发生,一面讲述出来。当叙述者时间和叙述内容时间由于使用陈述式现在时而混合在一起的时候(塞缪尔·贝克特和罗伯格里耶的小说中往往如此),叙述内容与现实的靠近达到最大的程度;如果用简单过去时叙述,这一靠近降到最小程度;如果用现在完成时,靠近仅达到中等程度。
现在来看看第二种情况,当然这是一种最少见、也是最复杂的情况:叙述者身处过去,讲述尚未发生、但即将在直接或者间接的将来发生的事情。这里可以举出这个时间视角可能变化的几个例子来:
一、“你将会醒来,恐龙也将会仍然在那里。”(Des-pertarás y el dinosaurio todavía estará allí.)
二、“当你醒来时,恐龙也将会仍然在那里。”(Cuando despiertes, el dinosaurio todavía estará allí.)
三、“当你完全醒来时,恐龙也将会仍然在那里。”(Cu-ando hayas despertado, el dinosaurio todavía estará allí.)
每种情况(还有其他可能性)都有一点细微的差异,确定了叙述者时间和叙述世界时间之中的不同距离,但它们的共同分母是:在所有情况下,叙述者讲述尚未发生的事情,这些事情要等叙述者讲完时才会发生,因此一种本质上的不确定性就落在了这些事情身上。不像叙述者处于现在时或者将来时讲述已经发生的事情,或者一面讲述一面发生的事情那样可以确定事情的发生。身处过去时准备讲述间接或直接未来发生的事情的叙述者,除去给讲述的内容灌输了相对性和不确定性,可以用更大的力量展示自己,在虚构的世界里可以炫耀自己包罗万象的能力,因为通过使用动词的将来时,他讲述的故事就变成了一系列原则、一连串发生故事的命令。当虚构小说是从这个时间视角讲述的时候,叙述者的突出地位是绝对和压倒一切的。因此,一个小说家如果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的话,那是不能使用这个视角的,也就是说,如果他不愿意通过上面所说的不确定性和叙述者的表现能力去讲述,那么就讲不出来具有说服力的东西。
一旦确认了上述三种可能的时间视角以及每种可能所容纳的变化之后,再确定了调查每种可能的方法、即查询叙述者讲述故事以及故事本身所处的语法时间之后,还必须补充一点:一部虚构的小说中只有一个时间视角的情况是极少见的。惯常的做法是:虽然常常有一个视角占据主要地位,叙述者是通过变动(改变语法时间)在不同的时间视角之内来回移动的,这些变动越是不引人注意、越是悄悄地转交到读者手里,效果就越是明显。这是通过时间体系内的连贯性获得的(遵循某些规则的叙述者时间和叙述内容时间的变动),也是通过变动的必要性获得的,就是说,这些变动不是随心所欲的,不是为了纯粹的炫耀,而是要让人物和故事产生重大的意义——强烈、复杂、紧张、多样、突出。
无需进入技术性、特别是现代小说的技术性,就可以说故事在小说中是围绕着时间和空间运转的,因为小说中的时间是一种可长、可短、可停止不动、可急速飞跑的东西。故事在作品时间中的活动如同在一块土地上一样,它在自己的领地里来来去去,可以大步流星地快进,也可以慢步徜徉,既可以废除大段的计时顺序时间,也可以再恢复逝去的年华,既可以从过去跳向未来,也可以从未来转回过去,其自由程度是我们这些有血有肉的人在现实生活中不允许的。虚构小说中的时间,同叙述者一样,都是一种创造。
我们来看看一些小说时间的独特(应该说明显的独特,因为所有小说的时间结构都是独特的)结构的例子吧。阿莱霍·卡彭铁尔的中篇小说《溯源之旅》的时间顺序,不是从过去向现在发展,再从现在向未来过渡,而是恰恰相反:主人公向故事的开头前进。卡普亚尼亚侯爵堂马尔夏是个处于弥留之际的老人;我们从这一刻看到他向自己的中年、青年、童年,最后是纯粹的感觉、无意识的世界(“感觉和触觉”)发展,因为这个人物还没有出生,还停留在母亲的子宫里,处于胚胎状态。这并不是故事在倒叙;在这个虚构的世界里,时间是倒退的。说到出生前的状态,或许回忆一下另一部著名的长篇小说的例子更好:劳伦斯·斯特恩的《项狄传》,开头的十几页讲述了人物兼叙述者出生前的传记,他用讽刺性的细节,描写他在母腹受孕、发育,以及来到世界的复杂过程。故事发展的曲折、回旋、来来去去的反复,使得《项狄传》的时间结构变成了极为引人注目和奇特的创造。
虚构小说中不止有一个时间体系,两三个或者更多体系同时存在的情况也是经常有的。例如,君特·格拉斯的著名长篇小说《铁皮鼓》,正常情况下,时间的进行对众人是一样的,只有主人公、赫赫有名的奥斯卡·马策拉特(铁皮鼓和敲击玻璃的声音)可以决定不让时间发展、中断计时顺序、废除时间的有效性并且获得成功,因为他一吹响喇叭,就不再发育,生活在一种不朽的状态,而他身边的世界由于受到农神安排的预示性的消耗,正在衰老、死亡和更新。万物和众人都如此,只有他一个人例外。
废除时间及其可能产生的后果(根据小说证明,是令人毛骨悚然的)的技巧在小说中是经常使用的。比如,这种技巧在西蒙娜·德·波伏瓦一部不大成功的小说《人总是要死的》中就出现过。胡利奥·科塔萨尔通过印度一个马拉巴尔族的技师,让自己最有名的小说废除了生命不得不接受的无情的死亡规律。按照作者建议的《导读表》去阅读《跳房子》的读者,永远不会读完这部作品,因为到结尾时最后两节不和谐地互相重复,从理论(当然不是实际)上说,顺从、听话的读者一旦误入没有任何逃走希望的时间迷宫里,就一定会没完没了地读下去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天。
博尔赫斯经常喜欢引证赫·乔·威尔斯[19](像博尔赫斯一样对时间问题着迷的作家)《时间机器》中的故事,里面讲一个科学家去未来世界旅行,回来时带了一朵玫瑰,作为他冒险的纪念。这朵违反常规、尚未出生的玫瑰刺激着博尔赫斯的想象力,因为是他幻想对象的范例。
另外一个类似的时间例子是阿道夫·比奥伊·卡萨雷斯[20]的故事(《天空纬线》),里面有个飞行员开着飞机失踪了,后来再度出现,讲述了一次谁也不信的奇特历险:他在一个与起飞时完全不同的时间里着陆了,因为在这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宇宙里,有若干个不同但是近似的时间同时神秘地存在着,每种时间都有自己的人、物和节奏,而各种时间又互不联系,除非有特殊情况,例如这个飞行员着陆的事件,它让我们发现了有个如同金字塔般的时间宇宙结构,它由层层的时间相接,但是内部又没有来往。
与这样的时间世界相反的形式是被讲述故事强化的时间世界,计时顺序和时间的发生逐渐减弱故事,直到讲述停下为止:这就是乔伊斯的《尤利西斯》,仔细想一想,这部长篇小说仅仅讲述了利奥波德·布卢姆一生中的二十四个小时发生的事情。
这封信写得如此之长,您一定急于打断我的话,因为可能有个看法就在嘴边:“可是我发现在您写出的关于时间视角的全部内容里,有不同的东西是混杂在一起的:时间如同题材或故事一样(阿莱霍·卡彭铁尔和比奥伊·卡萨雷斯的例子就是如此);时间如同形式,如同叙事结构一样,故事就在这个结构里展开(《跳房子》中的永恒时间就是这样)。”这个看法是非常正确的。我唯一辩护的理由(当然是相对的)就是我故意制造了混乱。为什么要这样做?因为我想恰恰是在虚构小说的这个方面、即时间视角方面,可以更清楚地看到长篇小说中“形式”和“内容”是拆不散的,尽管我用了粗暴的方式拆散它们以便查看一下小说是怎样的,它的秘密结构是怎样的。
我再重申一下,在任何小说中,时间都是一种形式方面的创造,因为在小说中,故事发生的形式不可能与现实生活中发生的一模一样或者类似;与此同时,这个虚构故事的发生、即叙述者时间和叙述内容时间的关系,完全取决于使用上述时间视角所讲述的故事。这个道理也可以从反面论证:小说讲述的故事同样取决于这个时间视角。实际上,如果我们离开活动的理论侧面、走到具体作品面前时,二者指的是同一个东西、一个不可分开的东西。我们在具体作品中发现:并不存在一种可以脱离故事的“形式”(无论空间、时间还是现实层面的),这个故事总是通过使用的话语获得形体和生命(或者不要这个形体和生命)。
但是,围绕着时间和小说,我们再深化一步,谈谈先于任何虚构故事存在的东西。在所有虚构小说中,我们都可以识别出这样一些时刻:时间仿佛浓缩了,似乎要用特别逼真的方式显示给读者,企图把读者的注意力完全吸引住;我们还可以识别出这样一些时间段落:与前面相反,强度逐渐减弱,故事的活力逐渐下降,这些故事情节于是距离我们的注意力越来越远,因为它的常规性和可预见性已经无力抓住我们的注意力了,因为传达给我们的纯粹是一些拼凑的议论和闲话,其用处仅仅在于把一些人物和故事联系起来而已,否则他们就会处于隔绝状态。我们可以把这些故事和传递给其他时间的或者死亡的时间称之为火山口(生动的时间,最大限度集中了体验的时间)。尽管如此,如果责备小说家允许作品中存在死亡时间和纯粹用于联系的故事,也是不公道的。为了建立连结性,为了逐渐创造一个小说提供的世界理想、一个沉浸在社会构架中的人们的理想,这些死亡的时间和用来联系的故事也是有用处的。诗歌可能是一种感情强烈的文学种类,它净化到了纯粹的程度,可以没有半句废话。小说不行。小说要扩展开来,要在时间(它本身创造的时间)里展开,要伪装出一个“故事”来,要讲述一个或者几个人物在某个社会环境中的生活轨迹。这就要求小说除了那些火山口、那些充满巨大能量的故事、那些可以让故事前进、跳跃的情节(时而改变性质,时而偏离现时向将来或者过去游离,时而在故事里揭露一些背景或者出乎意料的模糊情况)之外,还必须拥有建立联系、提供情况、必不可少的信息素材。
这些活火山、生动的或者逝去的或者涉及事物的时间,决定了小说时间的形成、即那些文字故事本身具有的计时体系,决定着那个可以简化为三类时间视角的东西。但是,我敢肯定地告诉您:虽然在研究小说性质问题上由于我们在时间方面说了许多而有所进展,但还有很多领域有待触及。今后随着我们谈到小说创作的其他方面,问题会一一显露出来。因为我们还要继续放开这个没完没了的线轴,对吗?
您看,是您打开我的话匣子,现在已经没有办法让我闭嘴了。
向您致以热烈问候,很快再见。
七 现实层面
亲爱的朋友:
非常感谢您的迅速回信和希望:继续探索小说结构。我也很高兴地知道,您对小说中的时间、空间视角没有不同的看法和反对意见。
可我现在担心,今天我们要研究的视角虽然与时间、空间视角同样重要,但要让您认可它并不容易。因为现在我们进入的这个领域要比时间和空间更令人捉摸不定。不过,我们不要在门槛外面浪费时间了。
为了从比较容易的地方入手,需要一个泛泛的定义,就是说现实层面视角的定义,是指叙述者为讲述小说故事所处的现实层面与叙事内容的层面的关系。在这一情况下,如同时间和空间一样,叙述者层面与叙述内容层面可以吻合,也可以不同,二者的关系将决定着各类不同的虚构小说。
我猜到了您的第一个异议。“如果说在空间问题上容易确定空间视角只有三种可能性——叙述内容中的叙述者、叙述内容外的叙述者、位置不确定的叙述者,同样在时间问题上也比较容易,因为有个计时顺序时间的常规框架:现在、过去和将来——那么关于现实问题,我们是不是要面对一个不可包括的无限呢?”是的,一定如此。从理论的角度说,现实可以一分再分,分成数量巨大的层面;为此,也就可以在小说现实中产生无限多的视角。但是,亲爱的朋友,不必被这个令人眼花缭乱的假设吓倒。幸运的是,我们从理论转向实际的时候(这里就有两个完全不同的现实层面),发现实际上虚构作品的活动只是在有限的现实层面进行;因此,无需用完全部的层面,我们就可以辨认出这一现实层面视角(我也不喜欢这个说法,可是至今还没有找到更好的)中最常见的情况。
可能最明显具有自主权和可能发生对抗的层面,就是“现实”世界和“想象”世界这两个层面。(我用引号为的是强调这两个概念的相对性,因为如果没有这两个概念,我们之间就不可能互相理解,甚至无法使用语言。)我敢肯定,虽然您并不喜欢(我也不喜欢),可是您会赞成我们把一切根据我们对世界的体验而可以辨别和证实的人、物和事件称做“现实的”或者“现实主义的”;反之,把不可辨别和证实的一切称做“想象”的。这样,“想象”的概念就包含大量不同的级别:魔幻的、神奇的、传说的、神话的,等等。
如果暂时同意这一做法,那么我认为:小说的叙述者和叙述内容之间可能产生的矛盾或者一致的层面关系之一就是这个。为了看得更清楚些,我们举出具体的例子,仍然以奥古斯托·蒙德罗索的一秒钟小说《恐龙》为例:
“当他醒来时,恐龙仍然在那里。”(Cuando despertó,el dinosaurio todavía estaba allí.)
在这个故事里,现实层面的视角是哪一个?可能您会同意我这样的看法:叙述内容是处于一个想象层面的,因为在您和我通过经验了解的现实世界里,出现在我们梦中——包括噩梦——的史前动物群,不可能转到客观现实中来,不可能在我们睁开眼睛时发现它们活生生地蹲在我们的床前。因此,显而易见的是,叙述内容的现实层面是想象臆造出来的。给我们讲述故事的叙述者(无所不知,没有人称的)所处的层面也就是这个层面吗?我可以肯定地说不是,这个叙述者是处在一个现实层面,即与叙述内容的层面在本质上是对立和矛盾的层面。我是怎样知道的?是通过一个传递给读者的小小却明白无误的指示、或者说一道口令,这是有节制的叙述者在讲述这个浓缩的故事发生时发出的:仍然这个副词。这个词包含的不仅仅是一个客观的时间情节,指明奇迹发生的时间(恐龙从梦中的非现实向客观现实转化),而且还是一个引起注意的呼唤、一个面对不寻常事件的惊讶表示。这个仍然给周围带来了一些看不见的惊叹符号,它含蓄地催促我们对这个奇迹表示惊讶。(“你们大家瞧瞧这件怪事吧:恐龙仍然在那里呐!”可是显然它本来不应该在那里,因为现实中不会发生这类事情,这只有在想象的现实中才有可能发生。)就这样,叙述者从一个客观现实中讲述故事;不如此就不能聪明地使用一个语义双关的副词来引导我们弄明白恐龙如何从梦中过渡到生活、从想象过渡到真实。
这就是《恐龙》的现实层面视角:身处现实世界的一位叙述者讲述一桩想象的事件。您记得类似这个视角的其他例子吗?比如,在亨利·詹姆斯[21]《螺丝在拧紧》这部中篇小说里发生了什么事情?一座充当故事舞台的可怕的农宅里,住着一些鬼怪,它们经常出现在可怜的孩子们(书中人物)和女管家面前,他们目击的事实——由另外一个人物兼叙述者传达给我们——是全部事件的支柱。这样,毋庸置疑,叙述的内容——故事情节——在詹姆斯的作品中处于想象层面。叙述者处于什么层面呢?事情开始有点复杂了:由于亨利·詹姆斯是个掌握着丰富手段的魔术师,善于摆弄各种视角,因此通过这些手段,他笔下的故事总是有个朦胧的光环,让人们做种种不同的解释。我们应该记得:这个故事里,不是一个叙述者,而是有两个。(如果把那个无所不知、让人看不见但是总提前出现在人物兼叙述者前面的人也算作叙述者,是否可以说有三个叙述者了呢?)第一个叙述者,也是主要的叙述者,没有名字,他告诉我们曾经听到他的朋友道格拉斯朗诵女管家写的故事、即女管家本人给我们讲述的鬼故事。那第一个叙述者显然是处于“现实层面”,为的是转述这个幻想故事,这个故事既让他同时也让我们这些读者感到困惑和惊讶。好,现在谈谈另一个叙述者,那个二级女叙述者、派生出来的叙述者,那个女管家,她“看到”了鬼怪,当然这并不在同一层面,而是一个想象的层面,在这个层面里——与我们通过自身体验了解的世界不同,死人重新回到生前居住的地方来“赎罪”,为的是折磨新住户。到此为止,我们大约可以说,这个故事的现实层面视角就是叙述想象故事的视角,这个视角是由两个叙述者组成的:一个位于现实或者客观层面,另外一个——女管家——确切地说是从想象视角叙述的。但是,当我们更仔细地用放大镜查看这个故事时,我们发觉这个现实层面视角中有个新的麻烦。因为有可能女管家并没有看到那些滑稽至极的鬼怪,她仅仅是以为看到了而已,或者干脆是她编造的。这种解释——有些评论家的看法——如果属实(也就是说我们读者选择了这种解释),那就把《螺丝在拧紧》变成了一个现实故事,只不过是从纯粹主观层面——歇斯底里或者神经官能症的层面——进行叙述罢了,即一个精神受压抑、显然天生爱看现实世界里不存在的东西的老处女的叙述。主张如此阅读《螺丝在拧紧》的评论家,把这个故事看成一部现实主义作品,因为现实世界也可以包含主观层面,那里也会出现幻觉、幻象和想象。给这个故事披上想象的外衣的东西,不是故事内容,而是讲述故事的巧妙技术;它的现实层面视角就可能是一个心理变态者纯粹主观的视角,她“看到”了并不存在的东西,把恐惧和想象当成客观现实。
好了,这就是现实层面在特殊情况下可能发生变化的两个例子,只要这种情况下现实内容和想象内容之间发生了联系,即我们所说的幻想文学流派中以针锋相对为特征的类型(重申一下,在这一流派中可以搜集到类型不同的资料)。假如我们着手看一看当代幻想文学中最杰出的作家是如何运用这一视角的——这里可以马上点出这样一些人名:博尔赫斯、科塔萨尔、卡尔维诺、鲁尔福[22]、皮埃尔·德·芒迪亚格[23]、卡夫卡、加西亚·马尔克斯、阿莱霍·卡彭铁尔,我们会发现,这个视角——即现实和非现实或者现实和想象这两个不同世界之间的关系,如果像叙述者和叙述内容所具体表现的那样——会产生无穷无尽的差异和变化,甚至可以不夸张地说,幻想文学作家的独创性尤其在于虚构过程中现实层面视角出现的方式。
好了,到此为止我们已经看到——现实和非现实、现实主义和幻想——的对立(或者一致)是两个性质不同的世界之间的本质对立。但是,现实性、或者现实主义的虚构也由各自不同的层面组成,虽然这些层面都存在并且读者通过亲身体验就可以识别,因此现实主义作家也是可以利用许多可能的选择,只要在虚构的作品中与这个现实层面视角有关系。
或许,只要不离开这个现实主义的世界,最突出的区别就是一个客观世界——独立存在的事物、事件、人物——和一个主观世界——人的内心世界,即情绪、感觉、想象、梦幻、心理动因的世界——之间的区别。如果您不打算离开这个现实主义的世界,那您的记忆会立刻从您喜爱的作家中提供一批作家让您可以安排在客观型作家群中——专断的分类,同样也可以把一批作家安排在主观型作家群中,其根据就是这些作家的小说世界主要或者唯一地被安置在现实两面中的某一面上。您一定会把海明威安排在客观型作家群中,而把福克纳安排在主观型作家群中,这难道还不是非常明白的事吗?显然,弗吉尼亚·伍尔夫应该安排在主观型作家群中,而格雷厄姆·格林应该在客观型作家群中,对吗?如果不对,您别生气,但我们都同意这样的看法:这个主观、客观的分法实在是泛泛之谈,因为加入到两类中任何一类的作家之间又有许多区别。(我发现,我们会一致同意这样的看法——在文学领域里,重要的是具体情况具体处理,因为泛论不足以说出我们对一部具体小说特性所了解的全部情况。)
那么,我们就看看具体的情况吧。您读过罗伯格里耶的《嫉妒》吗?我不认为它是一部杰作,但是是一部非常有趣的小说,可能还是这位作家的最佳小说,也是六十年代震动法国文坛的新小说派——昙花一现——中的优秀作品之一,而罗伯格里耶就是这一流派的旗手和理论家。在一篇论文(《未来小说的道路》)中,罗伯格里耶解释说他们要对一切心理小说,甚至主观、内心世界小说进行净化,要集中精力在物化世界的外表和物理性质上,物化世界不可征服的现实性在于“坚固、顽强、现时、难以攻破的事物表面”。于是,罗伯格里耶就根据这一理论写了一些令人极其厌烦的作品,请原谅我不够礼貌。当然,他也创作了确实不可否认的有趣作品,其价值在于我们所说的娴熟的技巧。比如《嫉妒》。“嫉妒”这个词可是非常不客观啊——多么自相矛盾!——在法语里,这个词的意思是“吃醋”,同时又是“嫉妒”,是个语义双关词,它在西班牙语里已经消失。我敢说,这部小说就是描写一种冷冰冰的客观目光,发出这种目光的人是匿名的和不露面的,根据推测应该是一个爱吃醋的丈夫,他在时时刻刻监视着让他嫉妒的妻子。这部小说的独创性(可以开玩笑地说是情节)并不在于它的情节,因为没有发生任何事情,或者更确切地说没有任何可以值得记忆的事情,除去那个不知疲倦、充满不信任、永远没有睡意、总是纠缠着妻子的目光。整个独创性就在那个现实层面的视角上。这是个现实主义的故事(因为里面没有什么内容是我们通过自身体验辨别不出来的),叙述者游离于被叙述的世界之外,但又与那个观察者距离很近,以至于有时我们很容易把观察者的声音与叙述者的声音混淆起来。这要归咎于小说中现实层面视角遵守的严密的连贯性,这个视角是感官的,是一双充血的眼睛的视角,这双眼睛观察、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不放过她周围的任何动静,因此这双眼睛只能捕捉到(并且传播给我们)对世界的一种外部、物理、视觉的感受,这是个纯粹表面的世界——一种塑料般的现实,没有任何心灵、激情或者精神的背景。不错,这涉及一个相当独特的现实层面视角。在组成现实的所有层面中,它独处于一个层面——视觉层面——来给我们讲故事,而正因为如此,这个故事才好像仅仅发生在这个完全客观的层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