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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尝到了苦果。另外一个严重的错误是对德国抱有太多的幻想。他记起了在巴黎最后一次见到赫伯特·沃德时的争论。自从在非洲相识,沃德就是自己最好的朋友。二人都很年轻,都渴望冒险,对各式各样的民族主义都持怀疑态度。在非洲那片土地上,他是少数几个有教养、感觉敏锐的欧洲人,罗杰从他那里学到了许多东西。他们经常交换书籍,交流阅读心得,互相交谈,讨论音乐、绘画、诗歌和政治。赫伯特一心梦想成为艺术家,工作之余,把所有时间都用在了以木头和泥土塑造各种类型的非洲人。他们都对殖民主义的暴行和罪行加以严厉批判。罗杰成了公众人物以后,《关于刚果的报告》就成了被攻击的靶子。赫伯特和妻子萨莉塔移居巴黎,丈夫成了出名的雕塑家,主要制作铜像,灵感仍来自非洲。夫妇俩是他的热情辩护者。《关于普图马约的报告》面世,揭露了普图马约橡胶商对土著人所犯下的罪行后,围绕凯斯门特的形象又激起了另一个丑闻。赫伯特夫妇仍热情地为他辩护。起初,赫伯特甚至对罗杰转变为民族主义者表示同情,虽然仍不时地在信里开玩笑地对他说“爱国到了狂热的程度”是很危险的,并用约翰逊医生的话“爱国主义是无赖们最后的避风港”来提醒他。他们在德国问题上出现了分歧。赫伯特一直坚决反对罗杰的乐观看法,反对罗杰美化德国各州的统一者、普鲁士精神的统一者俾斯麦首相。他认为俾斯麦强硬、专制、粗暴,毫无想象力和同情心,倾向于建立兵营式生活和军事专制,对民主和艺术不屑一顾。当他通过英国报纸的揭露得知罗杰·凯斯门特在大战正酣之际去柏林与敌人密谋时,就通过罗杰的姐姐妮娜给他写了一封绝交信,还在信中告诉罗杰,他和萨莉塔的长子,一名十九岁的青年,刚刚在前线阵亡。

他失去了多少朋友啊,像赫伯特·沃德夫妇那样的人曾多么看重他、敬佩他,现在却把他看成了叛徒;连他的导师和朋友爱丽丝·斯托弗德·格林也曾反对他去德国,只不过自他被捕以来再也不提那次分歧而已;又有多少人因英国报刊往他身上泼的脏水而对他感到恶心。胃部一阵痉挛,疼得他在床上蜷曲起来。过了很长时间,那种内脏受到捶打的感觉才慢慢消失。

逗留德国的那十八个月里,他多次问自己:是不是错了?不,他没错。事实也验证了他的看法,德国政府发表宣言——其中大部分是由他起草的——表示支持爱尔兰的主权意愿并助力爱尔兰人收回被英帝国攫取的独立地位。但是后来在菩提树大街等待柏林当局接待的漫长日子里,由于德方的承诺没有兑现,加上生病、组建爱尔兰纵队失败,他才开始怀疑起来。

他感到心脏怦怦地跳动着,就像每次回忆那些风暴卷着雪花的冰冷日子那样。几经交涉,他终于得以同林堡营地那二千二百名爱尔兰战俘说上话。他小心翼翼地重复着几个月来一直排练的腹稿,解释说那并不是“向敌方投降”,根本不是。爱尔兰纵队并不是德军的一部分,它将是一支独立兵团,有自己的指挥官;它将为反对殖民者和压迫者、争取爱尔兰独立而战斗;它将与德国武装力量并肩作战,而不是加入德国军队里面去作战。但是,让他感到痛苦、酸楚的并不是那二千二百名战俘中只有五十几人报名加入,而是对他的建议表现出的敌意。在他们的喊声和叽叽咕咕声中,他清楚地听出了“叛徒”“卑鄙”“出卖自己人”“投机者”等字眼,许多战俘对他表示出极端蔑视。他第三次想开口(每次他刚讲话就被口哨声和辱骂声打断)时,成了吐口水和殴打的目标。德国卫兵把他抢出、逃离营地时,他感到了极大的屈辱。那场可能发生的殴打也许会演变成一场私刑拷打。

他以为爱尔兰战俘会报名参加由德国军队装备、穿德国制服(其实是罗杰·凯斯门特亲自设计的)、吃德国食物、以德国军队为顾问的纵队,这简直是幻想,是天真的想法。

因为他们刚刚与德军打过仗,在比利时的战壕里受过德军毒气的毒害,众多战友被德国军队杀害、肢解、击伤,而此时他们则被关在铁丝网里。因此若要他们理解当时的情况,需要有点儿灵活性,要记住这些爱尔兰战俘所受的苦和所失去的一切而不应该仇视他们。但是罗杰·凯斯门特没想到那次与现实的激烈冲撞对他来说如此难以忍受,并在肉体和精神上同时反映出来:他立即发起烧,卧床不起,且持续很久。他几乎失去了希望。

在那几个月里,罗伯特·蒙泰特上尉对他忠诚而亲切的照顾是一种慰藉,否则他很可能活不下去。随时随地可能遇到的困难和失败并未对罗伯特·蒙泰特上尉产生任何(可见的)影响,他仍然坚信罗杰·凯斯门特策划的爱尔兰纵队最终会成为现实,会把大多数爱尔兰俘虏招募来。德国政府在柏林附近的措森[65]给了他们一小块地方,罗伯特·蒙泰特立即热情地投入到对那五十多名志愿者进行训练的领导工作中。后来又招募了一些人,所有的队员,包括蒙泰特,都穿着罗杰设计的制服住在野营帐篷里,进行演练,练习行军,用步枪和手枪射击,使用的是训练用子弹。纪律是严格的,除了练习、实地演练和体育锻炼,蒙泰特还坚持让罗杰·凯斯门特经常给队员们作报告,讲述爱尔兰的历史、文化、民族气质以及爱尔兰独立的前景。

罗伯特·蒙泰特上尉若在审判中看到证人们一个接一个地指控那一小队爱尔兰战俘(经过战俘交换才获得自由),而证人中就有丹尼尔·拜莱军士,他会说些什么?所有证人回答总检察长的提问时都发誓说罗杰·凯斯门特在德国军官的簇拥下向他们显示获得自由之后的前景:获得工资和农场。并以此为钓饵要求他们向敌方投降。所有人又进一步推动那明目张胆的谎言:爱尔兰战俘在罗杰的紧逼下不得不报名参加纵队,并立即得到了更好的食物、更多的被子和灵活的请假制度。罗伯特·蒙泰特上尉不会责怪那些人,他可能会不止一次地说那都是盲目的爱国者,更确切地说,是英帝国在爱尔兰的卑鄙教育、愚民政策和散布的混乱思想蒙住了他们的眼睛,把他们变成了瞎子,让他们看不见三百年来被占领、被压迫的人民的真实状况。不要丧失信心,一切正在发生变化。他后来为了给罗杰鼓气,在林堡和柏林多次说,当时以爱德华·卡森爵士为首的厄尔斯特统一派大搞军事化,公开威胁称如果英国议会通过了《爱尔兰自治法案》,他们是不会遵守的。作为对这一情况的回应,1913年11月25日,在都柏林的中央大厅成立了爱尔兰志愿军。那时爱尔兰的青年们——农民、工人、渔民、手工业者和学生——报名参加该组织时是多么热情、多么踊跃啊。前英国军官罗伯特·蒙泰特上尉曾在南非对布尔人[66]的两次战役中受过伤,此次成第一批志愿军成员,并被委托对入伍者进行军事训练。罗杰也参加了中央大厅里那次激动人心的集会,并被选为基金会的司库,负责购买武器。这一职位只有爱尔兰志愿军领导极为信任的人才会当选。他不记得当时是否认识蒙泰特,而蒙泰特肯定地说,罗杰还握了他的手,称作为一名向世界揭露了刚果和亚马孙地区罪行的爱尔兰人而感到骄傲。

他想起了同蒙泰特在林堡周边或在柏林大街上长时间的散步,有时是在苍白冰冷的清晨,有时是在夜幕刚刚降临的黄昏。二人像着了魔似的谈论着爱尔兰,产生了友谊。但他没有办法让蒙泰特像对待朋友那样对他随便些,上尉总是像在机关或军队里对上级那样跟他说话,走路时让他走在右边,为他开门,给他把椅子挪近,握手前后总要脚跟一碰,把手举到贝雷帽的帽沿旁行个军礼。

关于罗杰·凯斯门特意欲组建爱尔兰纵队一事,蒙泰特上尉是从爱尔兰共和兄弟会与志愿军的秘密统帅汤姆·克拉克那儿第一次听说的,他当即就提出要为纵队工作。蒙泰特因被发现对志愿军秘密进行军事训练,被英国军队放逐到利默里克[67]。汤姆·克拉克跟其他领导商量后同意了蒙泰特的建议。在德国与罗杰一见面,蒙泰特就详详细细地讲述了险象丛生的经历,简直是一部冒险小说。1915年,为了掩盖其旅行的政治意图,他由妻子陪同,于年底从利物浦到了纽约。在纽约,爱尔兰民族主义领袖把他介绍给挪威人艾文德·艾德勒尔·克里斯滕森(一想起这个人,罗杰就感到胃部一阵痉挛)。在霍博肯港,这个人把他秘密地藏进了开往挪威首都克里斯蒂安尼亚[68]的一艘船里,他的妻子则留在纽约。克里斯滕森像巡警一样帮他不断地换船舱,长时间地藏在肮脏的底舱,由那挪威人给他送吃送喝。航行中,被皇家海军截获了,一队英国水兵强行登船,检查船员和乘客的证件,寻找间谍。英国水兵在船上一连搜寻了五天,蒙泰特东躲西藏,有时极不舒服地蹲在堆满衣服的衣柜里,有时潜伏在柏油桶里,结果未被发现,终于在克里斯蒂安尼亚秘密地上了岸。穿越瑞(典)丹(麦)边界前往德国时,又经历不少新鲜事。挪威人逼他戴上各式各样的假面具,其中有女人的面具。最后到达柏林时,他发现自己即将为之服务的领导罗杰·凯斯门特在拜恩[69]生病了。他既不傻也不懒,马上乘火车赶到了巴伐利亚州罗杰养病的旅馆,脚跟一碰,举手敬礼,自我介绍道:“这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一刻,罗杰爵士。”

凯斯门特还记得与罗伯特·蒙泰特上尉产生分歧的那个下午。在措森军营,凯斯门特给爱尔兰纵队成员做完讲座,二人在小卖部里喝茶。不记得为什么罗杰提到了艾文德·艾德勒尔·克里斯滕森,上尉的脸色变了,显露出不快。

“看得出,您对克里斯滕森的印象不太好,”罗杰开玩笑地说道,“他逼得您像巡警那样从纽约到了挪威,您记仇呢?”

蒙泰特没笑,而是严肃起来。

“不是,先生,”他咬着牙咕哝道,“不是为了那件事。”

“那又是为了什么?”

蒙泰特犹豫了,显得很不自在。

“我总觉得那个挪威人是英国情报局的一名间谍。”

罗杰记得那句话像是朝自己胸口打了一拳。

“您有证据吗?”

“没有,先生,完全是直觉。”

凯斯门特责备他以后不要再做这种没有根据的猜测。上尉结结巴巴地道了歉。此时,罗杰愿意付出任何代价见蒙泰特一面,哪怕一小会儿,请求他原谅自己对他的斥责:“亲爱的朋友,您完全有道理。您的直觉很准确。艾文德比间谍还坏,他是真正的魔鬼。而我,竟然天真地相信了他,简直是个白痴。”

艾文德是他后半生犯的又一个大错误。正像爱丽丝·斯托弗德·格林和赫伯特·沃德所说的那样,任何一个人只要不像他这样“孩子气”,都会怀疑那个魔鬼的化身进入了他的生活。罗杰没怀疑。他相信了那次偶然的时机、偶然的相遇。

事情发生在1914年。那一年的七月,他到达纽约,目的是在纽约的爱尔兰社团中发展爱尔兰志愿军,从爱尔兰共和兄弟会美国分部即盖尔集团的民族主义领导人、经验丰富的斗士约翰·德沃伊和约瑟夫·麦克加里蒂那里获得支持和武器,并争取与之会见。到达的当天,他经不住美国夏天旅馆里的湿热,走到曼哈顿去散步。这时,一个仿佛北欧神祇那样英俊的金发青年走近他,此人和蔼可亲,魅力十足,讲话坦然,立即吸引了他。这个名叫艾文德的青年个头很高,有运动员的身材,走路轻盈如猫,碧眼深邃,笑起来既像天使又像无赖。他带着滑稽的表情把空空如也的口袋翻过来,告诉罗杰他身无分文。罗杰请他去喝啤酒,吃点儿东西,并相信了这个挪威人的话:现年二十四岁的他,十二岁时就从挪威的家里逃出来,像巡警一样千方百计地到了格拉斯哥,从此在斯堪的纳维亚和英国的船上当了一名锅炉工,游遍了全世界的海洋。现在轮船在纽约搁浅,他只能饥一顿饱一顿地过日子。

罗杰竟然相信了他!胃部又是一阵痉挛,痛得他暂停呼吸,躺在狭窄的木床上把身子蜷曲起来。精神一紧张,病就发作。想哭出来,但抑制住了。每当他感到需要怜悯自己或感到极度羞愧的时候,眼里就会充满了泪水,接着意志消沉,厌恶自己。他从不是一个易动感情、外露情绪的人,他一直善于在非常镇静的外表下掩饰沸腾的激情。但是自从那年十月底在艾文德·艾德勒尔·克里斯滕森的陪伴下到了柏林,他的性格起了变化。是不是与生病、身体虚弱、精神崩溃有关?尤其是在德国的最后几个月里,尽管罗伯特·蒙泰特上尉竭力想激发他的热情,但当他知道爱尔兰纵队计划已然失败,觉察德国政府并不信任他(也许认为他是英国间谍),得知他揭发英国驻挪威领事芬德雷密谋杀害他一事并没有得到他所期待的反响,这种变化尤为明显。发现爱尔兰共和兄弟会与志愿军的伙伴一直瞒着他,计划在爱尔兰举行圣周起义(“为了安全,必须慎重行事。”罗伯特·蒙泰特这样安慰他)时,他更是觉得像背后被人踢了一脚。不,他们并不担心他的健康,他们怀疑他,因为他们知道,如果不与德军进攻相配合,他就反对武装行动。

他和蒙泰特登上德国潜艇是违反民族主义领袖的命令的。

不过,在所有的失败中,最大的失败是他盲目而愚蠢地相信了魔鬼艾文德。他到费城去见约瑟夫·麦克加里蒂,是由艾文德陪同;在纽约,他在约翰·奎因组织的集会上向爱尔兰古老教团的听众发表演说时,艾文德就在他身边;1914年8月2日,在费城爱尔兰志愿军的千人游行中,他在暴风雨般的掌声中发表鼓动性演讲时,艾文德也在他身边。

从一开始他就注意到,克里斯滕森在美国的民族主义领袖中引起了怀疑。但是他很坚决地向他们保证,应该像相信他那样,相信艾文德的谨慎与忠诚。最后,爱尔兰共和兄弟会盖尔集团的领袖们同意让那挪威人在罗杰于美国的所有公开活动(除了秘密的政治会议)中在场,也同意让艾文德作为他的助手陪他去柏林。

最不可思议的是,克里斯滕森怪异的举动竟没引起罗杰的怀疑。去德国的途中需经挪威首都,就在到达的当天,艾文德单独出去散步——据他本人后来讲——被两个陌生人截住,于是被强行劫持到德拉门路79号的英国领事馆。领事本人,曼斯菲尔德·德·卡尔顿尼尔·芬德雷先生审问了他,给他钱让他说出同行者的身份以及来挪威的目的。艾文德向罗杰发誓说他什么也没透露,他答应领事,关于那位先生,领事需要知道什么,他就去调查一下,尽管他对那位先生一无所知;他只不过是陪伴他在陌生城市、陌生国家旅游的一名向导。

罗杰居然相信了这个离奇的谎言,一点儿也没想到自己会成为陷阱的受害者!就这样,他像个弱智的小孩,掉了进去!

艾文德·艾德勒尔·克里斯滕森那时是不是已经为英国情报局工作了?英国海军情报部部长雷金纳德·霍尔和伦敦警察局刑事调查科科长巴兹尔·汤姆森自从把被捕的罗杰调到伦敦,就跟他进行了数次诚恳的长谈,但是在挪威人的问题上,说法各不相同。罗杰对此并不抱幻想。现在他完全相信了艾文德在克里斯蒂安尼亚街上被劫持并被强行带到具有显赫姓氏[70]的曼斯菲尔德·德·卡尔顿尼尔·芬德雷领事面前一事绝对是虚构的。那两位审问者(罗杰证实这二人都是细心的心理学家)向他指出,英国驻挪威首都领事在给其外事办上司的报告里写道,艾文德·艾德勒尔·克里斯滕森是突然来到德拉门路79号的领事馆主动要求领事本人亲自跟他谈话的。这无疑是为了让罗杰丧失勇气和信心。英国领事同意接见他,听听他是怎么说的:他是陪一个拿着假护照、使用詹姆斯·兰迪这个假名字的爱尔兰民族主义者到德国去的。他要用这个情报换点钱。领事当场就给了他二十五克朗。艾文德提出,只要英国政府的酬金高,他将继续提供有关这个无名氏的私人秘密材料。

另一方面,雷金纳德·霍尔和巴兹尔·汤姆森告诉罗杰,他在德国的一切行动,包括在威廉斯特拉斯的外交部同德国政府的高级官员、军官及部长们的会谈,以及在林堡同爱尔兰战俘的见面,都被英国情报部门详细而准确地记录在案。就这样,艾文德一面伪装成罗杰的同谋,一面继续向英国政府报告罗杰在德国期间所言、所行、所写的一切,包括会见了何人、拜访了何人,以此来帮曼斯菲尔德·德·卡尔顿尼尔·芬德雷领事设下陷阱。“我真是一个白痴,也是命该如此。”罗杰不止一次地说。

这时,牢房的门打开了,午饭送来了。已经是中午了?罗杰沉浸在回忆里,整个上午过去了,他都没意识到。要是每天都这样该多好啊。午饭有无味肉汤、炒卷心菜加几块鱼,他没吃几口。狱卒来收盘子时,他请求出去清理马桶。每天一次,他可以去厕所倒马桶、洗马桶。回到牢房,便又倒在了木床上。魔鬼艾文德那调皮孩子般笑眯眯的漂亮脸蛋又在他的回忆中出现,随之而来的则是沮丧和伤痛。他仿佛听到艾文德在他耳边说“我爱你”;他似乎抱住了他,紧紧地搂着他,听到了他的喘气声。

他走过许多地方,有着丰富的阅历,结识过各色人物,在两个大洲调查过对当地原始居民与土著村社施行的各种残暴罪行,怎么竟被斯堪的纳维亚魔鬼那样的一个人厚颜无耻的两面手法搞得愚蠢起来?这个人满嘴谎言,有条不紊地欺骗了他,同时殷勤体贴,总是笑眯眯地像一条忠犬陪伴着他,为他服务,关心他的健康,为他买药、请医生、量体温,却想方设法地从他口袋里捞钱。这个人后来又谎称要到挪威去看望母亲和妹妹,实际上是去领事馆报告关于其上级兼情人的政治军事密谋活动,以取得报酬。而他,却还以为掌握了敌人的阴谋呢!据挪威人讲,曼斯菲尔德·德·卡尔顿尼尔·芬德雷领事曾明白无误地告诉他要把罗杰干掉。罗杰便指示艾文德顺着领事说话,以便取得证据,证明英国官员有加害他的罪恶企图。这件事,艾文德也向领事作了报告,为此他得到了多少克朗或英镑?罗杰还以为拿到了证据就能发动对英国政府的一次毁灭性宣传战呢,也就是说,可以公开指控英国政府侵犯第三国的主权,密谋杀害自己的政敌!但他的指控没有收到任何回应。他致爱德华·格雷爵士的公开信以及向各国驻德代表处发去的副本,没有收到一家使馆给他的回执。

罗杰又感到胃部痉挛在发作。更糟的事接踵而至:伦敦警察局对他的问讯完毕,他以为魔鬼艾文德再也不会出现在谈话中了,然而最后的打击突然而至:罗杰·凯斯门特的名字出现在欧洲乃至全世界的报纸上,说被王室授予爵位和勋章的英国外交官将被判定犯有叛国罪,到处都在流传着诉讼程序即将启动的消息。这时,艾文德·艾德勒尔·克里斯滕森出现在英国驻费城领事馆,向领事提出只要英国政府支付差旅费并付给他可以接受的报酬,他愿意去英国证明凯斯门特有罪。雷金纳德·霍尔和巴兹尔·汤姆森给他看英国驻费城领事的报告时,他再也不怀疑:那是不是真的?幸亏在那四天的诉讼中,斯堪的纳维亚魔鬼那红润的脸庞最终没有出现在证人席上,否则罗杰看到他,岂能克制住愤怒?非把他的脖子拧下来不可!

难道这就是原罪的面孔、思想、毒蛇般扭曲的人性?在与埃德蒙·D.莫列尔的一次谈话中,二人都解释不了:那些接受了基督教的教育、有文化的文明人怎么能干尽坏事,成为他俩在刚果记录下来的骇人听闻罪行的同谋?罗杰说:“斗牛犬啊,当历史的、社会的、心理的、文化的解释都已用尽,剩下的黑暗空间是很大的,足以探究人类的劣根性。想了解这一点,只有一条路:不要进行理性思考,要向宗教求援。这才是原罪。”“你的这个解释不说明任何问题,老虎。”二人争论了许久也没得出任何结论。莫列尔认为:“如果干坏事的最终动机是原罪,那就根本解决不了问题。如果说人之初,性本恶,灵魂里浸满了恶,为什么还要为解决不了的问题找寻解决之道而斗争?”

斗牛犬说得对,不要陷入悲观主义,不是所有人都是艾文德·艾德勒尔·克里斯滕森。另外一些人,他们品格高尚,乐善好施,有理想主义。罗伯特·蒙泰特上尉和莫列尔本人就是这样的人。令罗杰伤心的是,斗牛犬没有在对自己从宽发落的申请书上签字,以为自己的朋友(现在应该跟赫伯特·沃德一样,称为前朋友)站在了德国一边。尽管罗杰曾因反对战争、参加和平运动而被调查,但莫列尔无疑是因他站在德国皇帝一边而不肯原谅他的,也许像康拉德那样把他看作叛徒了。

罗杰叹了一口气。他失去了许多跟那两个人一样可亲、可敬的朋友,有多少朋友对他别过脸去。尽管如此,他并没有改变自己的想法,不,他没搞错。他仍然认为,如果在这场冲突中,德国战胜了,距离爱尔兰独立就更近了;而如果英国取得了胜利,距离爱尔兰独立就更远了。他的所作所为不是为了德国,而是为了爱尔兰。约瑟夫·康拉德和莫列尔这样明智聪慧的人为何不理解他?

爱国主义蒙蔽了清醒的头脑。罗杰永远怀念在格罗夫纳路爱丽丝家举行的那些聚会,其中有一次,爱丽丝在热烈的争论中说过这样的话——那位女历史学家确切的原话是怎样说的?“我们不应该让爱国主义冲动夺去清醒的头脑、理性和才智。”大概如此。不过,他记得当时乔治·萧伯纳对在场的爱尔兰民族主义者说过刺耳的讥讽话:“这二者是不相容的,爱丽丝,您别自欺欺人了。爱国主义是一种宗教,与清醒的头脑互不相容,纯粹是愚昧主义,是宗教行为。”他的讥讽口气往往让对方感到不自在,因为他们直觉这位剧作家看似宽厚的话语后面往往包含着毁灭性的意图。“宗教行为”在这位什么都不相信的怀疑主义者嘴里意味着“迷信、弄虚作假”或更坏的东西。尽管如此,这位什么都不相信又出言不逊的人却是伟大的作家,在爱尔兰文坛比同时代的任何人都有威望。但是,一个不是爱国者的人,对祖先的土地感觉不到深沉的血缘关系,不热爱其肩负的古老世系,也不为之感动,又怎么能写出伟大的作品?因此,若在两个伟大的作家中进行选择,罗杰私下里宁愿选择叶芝,而不是萧伯纳。叶芝是爱国者,他用改写、革新的爱尔兰、凯尔特传说丰富了诗歌与剧作,赋予这些传说新的生命,从而丰富了现代文学。过了一会儿,他又对此想法感到后悔了,怎么能对乔治·萧伯纳忘恩负义呢?尽管他怀疑一切,写过反对民族主义的时评,但在伦敦知识界的大人物里,没有任何人比这位剧作家更明确而勇敢地为罗杰·凯斯门特进行了辩护。他曾劝告律师在辩护词上加上这一条,但不幸的是,那贪婪的废物、可怜的瑟詹特·A.M.沙利文没有接受。判决后,乔治·萧伯纳又写文章请求改判,并在请求改判的声明上签字。并不一定是爱国者和民族主义者才能如此慷慨、勇敢。

只要一想起瑟詹特·A.M.沙利文,哪怕只是一小会儿,他就感到沮丧。1916年,在那一年的四月末那黑暗的四天里,被判叛国罪的庭审情形浮现在他眼前。聘到一位同意为他在高等法院进行辩护的诉讼律师并不那么容易,乔治·卡万·达夫及其家人、朋友在都柏林,在伦敦联系的所有律师都以各种借口拒绝了,没有人愿意为一个在战争期间背叛祖国的人进行辩护。最后,爱尔兰人瑟詹特·A.M.沙利文同意了,那是因为他从未在伦敦法庭上为人辩护过。不过他索要一大笔酬金。罗杰的姨妹和爱丽丝·斯托弗德·格林不得不在爱尔兰独立运动的同情者中进行募捐。罗杰只愿作为起义者和斗士承担责任,想利用审判作为讲坛,来宣讲爱尔兰拥有争取主权的权利。但沙利文律师硬要进行常规的法律辩护,避免涉及政治,并强调据以审讯凯斯门特的爱德华三世法规只许涉及在本土而不涉及在国外所犯的叛国行为,归咎于被告的那些行为发生在德国,因此凯斯门特不应被看作背叛帝国。罗杰从不认为这一辩护策略会成功。更有甚者,在提交辩护词的当天,瑟詹特·沙利文上演了一幅可怜的场面:开始辩护不久,他就显得坐立不安,全身抽搐,面色灰白,高喊:“法官先生们,我不行了!”说着便倒在了法庭上,昏过去,由他的一名助手念完辩护词。所幸在助手念辩护词时,罗杰还能进行自我辩护。他宣称自己是起义者,为争取祖国独立的圣周起义进行辩护,为服务于祖国的独立运动感到骄傲。此刻,他仍为自己的这一辩护词感到骄傲。他想,在后代面前,这是一篇具有说服力的辩护词。

几点了?他还是不习惯不知道时间的生活。本顿维尔监狱的墙壁太厚了,再怎么努力也听不见街上的声音:钟声、摩托声、叫喊声、口哨声、艾斯林唐商场的嘈杂声,他是真听见的还是想象出来的?他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一种奇怪的安静,坟墓般的安静。此时此刻的安静好像时间停滞,生活也停止。唯一能渗进牢房的杂音来自监狱内部:隔壁走廊里轻轻的脚步声、铁门开开关关的声音、典狱长向狱卒带有鼻音的下令声。现在,就连本顿维尔监狱内部的杂音也没有了。这种安静使他痛苦,让他不能思考。他想重新拿起托马斯·肯比斯的《仿效耶稣基督》读,但仍然读不进去,便把书放回了地上。他想祈祷,但祈祷太机械,继续不下去。很长时间,他僵硬着,一动不动,心中充满忧虑,脑子里一片空白,眼睛盯着屋顶上的一个湿点,仿佛等着水滴落下来。他慢慢地睡着了。

他睡得很安宁,被梦境带进了亚马孙的原始森林。那是一个明亮的早晨,阳光直射,微风吹拂着船上的指挥台,降低了热度。没有蚊虫,他感到很适意。本来眼睛发炎,任何滴眼液和眼科清洗术都不管用,可最近折磨他的眼病不那么疼了;关节炎引起的肌肉疼痛、仿佛炙热的铁棒插入造成的火烧般的痔疮痛都消失了;双脚也消肿了。所有不舒服、病痛、小毛小病,二十年来在非洲患病的后遗症都没有了。他又感到年轻起来,很想在这里,在宽阔的、望不到对岸的亚马孙河上,像若干次在非洲那样再发一次疯:脱下衣服,从船栏处跳进漂满羊草和泡沫的绿色河水。他会感觉到全身都被那温和浓稠的河水冲击着,在钻出水面、露出头开始划动双臂、带着幸福感以海豚般的优美姿势游向船舷的同时,感到一种被净化了的舒适。船长与几名乘客站在甲板上向他做着夸张的手势,叫他游回来上船,否则会淹死,要么会被亚古妈妈吞掉。亚古妈妈是一种水蛇,有的长达十米,能把整个人囫囵吞下。

快到马瑙斯了吗?塔巴廷加近了吗?普图马约呢?快到伊基托斯了吗?沿河而上还是沿河而下?这有什么关系?重要的是感到身体比以前好多了。轮船在发绿的河面上慢慢地行驶,马达的隆隆声陪伴着他的思绪。他已经放弃了外交生涯,获得了完全自由,此时又一次思忖起将来怎么办。也许把伦敦埃伯里街的寓所售出,住到爱尔兰去,分别在都柏林和厄尔斯特两地住,不再全身心地搞政治。要每天一小时、每周一天、每月一周用于学习。要重新拾起爱尔兰语的学习,某天用流利的盖尔语讲起话来,会让爱丽丝大吃一惊。用于政治上的每小时、每天、每周要集中在大问题上、与优先考虑的中心目的——争取爱尔兰独立、反对殖民主义——有关的大问题上。不要把时间浪费于搞阴谋、搞竞争、争高低,这些都是贪婪的政客们在党内、支部内、小队里争权夺利干的事,为此忘记了甚至破坏了首要任务也在所不惜。要在爱尔兰多走走,多看看,要去多尼格尔郡的安特莱姆峡谷、厄尔斯特、戈尔韦,也要去康内玛拉、托里岛那些遥远偏僻的地方,那里的渔民不懂英语,只讲盖尔语。要与农民、手工业者、渔民交朋友,他们朴素、勤劳、有毅力,抵制住了蜂拥而至的殖民者,保持住了自己的语言、风俗习惯和信仰。要倾听他们,向他们学习。要写出文章和诗歌,歌颂这些卑微的人几个世纪以来默默创造的英雄业绩。多亏了他们,爱尔兰才没有消亡,保持住自身仍是一个国家。

铁门的响声把他从美梦中惊醒。他睁开眼睛,狱卒进来递给他一碗面糊和一块面包,那是他每天的晚饭。他想问一下时间,但知道对方不会回答,便克制住了。他把面包掰成小块,掺在面糊里,一勺一勺地喝起来。又一天过去了,也许明天是决定性的一天。

10

乘自由号前往普图马约的前一天,罗杰·凯斯门特决定坦率地和斯泰尔斯先生谈一谈。在伊基托斯逗留的十三天里,他与英国领事有过多次谈话,但从不敢涉及这个话题。他很清楚他这次的任务招来了许多敌人,不仅在伊基托斯,还在整个亚马孙地区。在以后的日子里,如果同橡胶商打交道陷入了困境而不能跟这位能帮大忙的同事沟通,岂不荒唐?这种棘手的事不谈也罢。

尽管如此,那天晚上在斯泰尔斯先生的小客厅里,他与领事一面听雨点落在锌皮房顶和瓢泼雨水打在阳台玻璃与栏杆上发出的声音,一面跟往常一样喝着葡萄酒。罗杰顾不得谨慎不谨慎了。

“斯泰尔斯先生,您对里卡多·乌鲁蒂亚神父有什么看法?”

“您指的是奥古斯丁修道院的长老吗?我很少跟他打交道,总的来说是个好人。这几天您常见他?”

领事是不是看出了二人正在进入地震地区?他那突出的眼睛闪烁出一丝不安的光芒,光秃秃的脑袋在房间中央桌上噼啪作响的油灯照射下闪闪发亮,右手摇动着的扇子也停了下来。

“是这样的,乌鲁蒂亚神父来到这里不到一年,从来没离开过伊基托斯,”凯斯门特说道,“所以普图马约橡胶种植地发生的事,他也知道得不多。他跟我谈得最多的是这个城市里发生的另一种人间悲剧。”

领事尝了一口葡萄酒,又摇起了扇子。罗杰感觉他的圆脸有些发红。外面的暴雨伴随着长长的、震耳欲聋的雷声,怒吼般地下着,闪电不时地照亮黑暗的树林。

“我指的是从部落抢小孩的事,”罗杰接着说道,“小孩被带到这里,以二三十索尔的价钱卖给家庭。”

斯泰尔斯先生沉默着,拼命摇着扇子。

“据乌鲁蒂亚神父说,伊基托斯几乎所有的仆人都是被抢来卖到这里的。”凯斯门特盯着领事的眼睛问,“是这样吗?”

斯泰尔斯先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在摇椅里摇动起来。他并没有掩饰自己苦恼的表情,那表情似乎在说:“您明天就要去普图马约了,您不知我对此有多么高兴。但愿以后我们再也见不着面了,凯斯门特先生。”

“在刚果就没有这种事吗?”领事答道,想避开这个话题。

“有,不过不像这里这么普遍。请原谅我的不礼貌,请问您的四个仆人是雇来还是买来的?”

“是我继承下来的。”英国领事干巴巴地答道,“我的前任凯奇斯领事回国前连同房子一起留给我的。不能说是雇的,在伊基托斯不时兴这个。这四个仆人都是文盲,不识字,也不会在合同上签名。在我家,他们有吃、有穿、有地方睡。此外,我还给他们零花钱。我敢说,在这种地方是不常见的。这四个人想走就可以走。您可以跟他们谈谈,问问他们愿不愿意到别处去找工作。您会看到他们的反应是怎样的,凯斯门特先生。”

罗杰点了点头,喝了一口葡萄酒。

“我并不想冒犯您,”罗杰道歉道,“我只想弄懂我所处的是个什么样的国家以及伊基托斯的价值观和风俗习惯是怎样的。我一点儿也不愿意让您把我看作审判官。”

此时,领事流露出了敌视的表情,摇扇的手慢下来,眼光中除了敌意,又多了些疑惧不安。

“不是审判官,而是主持正义者。”领事露出不快的样子,纠正道,“要不就是,您如果愿意,一位英雄。我跟您说过,我不喜欢英雄。请不要把我的坦率当作恶意。再说了,您也不要抱什么幻想,这里发生的事是您改变不了的,凯斯门特先生。乌鲁蒂亚神父也改变不了。在某种意义上讲,发生在这些孩子身上的事,我指的是伺候人,是他们的运气。相比起来,在部落里成长要糟糕千倍。在部落里,他们吃的是虱子,不满十岁就死于间日热[71]或任何一种传染病,或在橡胶公司里像牲口那样劳作。可在这儿,他们生活得很好。我知道,对我的这种实用主义,您很反感。”

罗杰没说话,也不知道需要知道什么。也许从现在起,英国领事可能会成为他要小心对付的另一个敌人。

“我来到这里是执行领事任务,为我的国家服务。”斯泰尔斯先生看着地上的棕榈席,接着说道,“我向您保证,我要不折不扣地执行。这里的英国公民并不多,我都认识。我要保护他们,他们有任何需要,我都要为他们服务。我要尽力促进亚马孙地区与英帝国之间的贸易,向我的政府通报这里的贸易活动、来往船只的情况及边境发生的意外事件。在我应尽的责任中并没有反对奴隶制度、反对白人和梅斯蒂索人[72]对亚马孙印第安人干的不法行为这一项。”

“对不起,我惹您生气了,斯泰尔斯先生。我们不谈这事了。”

罗杰站起来,向房子的主人道晚安,回到自己的房间。暴雨雨势减弱,但仍然下着。与卧室邻近的阳台已被淋湿,植物散发出的气味和湿泥土味很浓。夜色很黑,昆虫的嗡嗡声密集了起来,仿佛不光是从树林里发出来的,房间里也有。跟随暴雨而来的是另一种雨点:一种叫做吸血猎蜻的黑色甲虫。第二天,这些甲虫的尸体就会铺满了阳台,像地毯一样;要是踩一下,就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地上就会出现黑色的血迹。罗杰脱下衣服,换上睡衣,躺倒在蚊帐里的床上。

他太不慎重了,怎么能冒犯领事呢?那是一个可怜的好人,他也许只是不想卷入麻烦地熬到退休,回到英国,隐姓埋名地在自己靠积蓄分期付款在萨里郡[73]买下的小屋的花园里种种花,养养草。这才是他应该做的,心不烦,也没病。

罗杰又记起了在秘鲁与巴西交界处从塔巴廷加到伊基托斯的瓜伊娜号上同橡胶商维克多·以色列的激烈争论。维克多·以色列是马耳他的犹太人,在亚马孙地区居住多年,罗杰与他在甲板上有过很有意思的长谈。此人喜穿奇装异服,总像戴着假面具,讲一口无可挑剔的英语。他喜欢喝白兰地,一面喝酒玩牌一面讲述自己的冒险生活,讲得很生动,仿佛是从流浪汉小说里抄下来的。他有着一个很不好的习惯:用老式手枪朝轮船上空盘旋的红羽苍鹭射击,幸亏很少击中。直到有一天,罗杰记不清几月几号了,维克多·以色列对胡里奥·塞萨尔·阿拉纳大加赞扬,说他把亚马孙从野蛮的原始时代拯救了出来,使之融入了现代世界。他还为“打猎”行径辩解,说正是由于这种做法,才有了割胶的劳动力,因为森林里的最大问题是缺乏劳动力去割取这种造物主赐予该地区、造福秘鲁人的贵重物质。由于野蛮人懒惰、愚蠢,不肯劳动,这种“天赐之物”正在被浪费掉,橡胶商们才不得不到部落里强行拉夫。其实这一做法对企业来说也有时间和钱财上的损失。

“哼,您这话不过是一种看法,”罗杰·凯斯门特不紧不慢地打断他,“还有另一种看法。”

维克多·以色列是瘦高个儿,长长的披肩直发已有一缕白发,瘦脸庞上的胡子几天未刮,一双小小的、靡菲斯特[74]式的三角眼困惑不解地望着罗杰·凯斯门特。他穿着红背心,这还不算,肩上还挂着五颜六色的领巾似的背带。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指的是关于您所谓的野蛮人的观点。”凯斯门特用平静的语调解释道,仿佛在谈论天气或蚊子,“请您换位思考一下:他们在那里,在他们的部落里,生活了若干年、若干世纪。有一天,来了几个白人或梅斯蒂索人,带着长枪和左轮手枪,要他们离开自己的家庭、耕地、房子,到几十、几百公里外的地方,为了外来人的利益去收割橡胶,而这些外来人唯一的道理就是手中的武力。那么,您会高高兴兴地去收割那著名的橡胶吗,维克多先生?”

“可我并不是那种赤身裸体的野蛮人,也不会把自己天生兔唇的子女扔到河里去喂亚古妈妈。”橡胶商爆发出一阵带有讥讽意味的大笑,很不满地反驳道,“您是不是把那些食人的野蛮人跟我们这些在极端困难的条件下冒着生命危险来把森林地区改造成为文明土地的先驱者、企业家和商人放在同一个平面上看待了?”

“也许您和我对所谓文明有着不同的概念,我的朋友。”罗杰凯斯门特一直用淡定的声调讲话,使得维克多·以色列很恼火。

在那扑克牌桌上还有沃尔特·福尔克和亨利·费尔加尔,另外几名委员会成员都躺在自己的吊床上休息了。那是一个平静、温暖的夜晚,圆圆的月亮照在亚马孙河上,闪着粼粼的银光。

“我倒想知道您对文明是什么看法。”维克多·以色列说道,声音和眼睛都在冒火。那暴躁的反应让罗杰以为他会从枪套里掏出老掉牙的左轮朝自己开枪呢。

“我对文明的看法,总的来说是一句话,尊重私有财产和个人自由。”罗杰很镇静地解释道,却全神贯注地警惕着维克多·以色列会否对他动手,“譬如,英国法律禁止殖民者占据各殖民地土著人的土地,也禁止对拒绝在矿山和田里干活的当地土著人使用武力。您不认为这就是文明吗?还是我错了?”

维克多·以色列那瘦小的胸部一上一下地掀动着身上的衬衣和五颜六色的背心,那衬衣很奇特,装着灯笼袖,扣子一直扣到脖颈。他把双手的大拇指插在背带里,一双三角眼布满血丝,一张嘴就露出了一排被尼古丁熏得参差不齐的黑牙。

“照您这么说,”他语带讽刺地说道,“秘鲁人就应该让亚马孙世世代代永远停留在石器时代。为了不惹恼那些异教的野蛮人,不应该去占据那些好逸恶劳的人不知如何利用的土地,浪费能够提高秘鲁人的生活水平、使秘鲁成为现代国家的资源。难道英国王室想让秘鲁成为这样的国家吗,凯斯门特先生?”

“亚马孙地区无疑是宝库,”凯斯门特不动声色地同意,“秘鲁要加以利用是对的。但不要虐待当地土著人,不要像猎取动物那样猎取他们,也不要迫使他们像奴隶那样干活,最好通过办学、开设医院、建立教堂等方式来使他们融入文明社会。”

维克多·以色列哈哈大笑,像上了发条的玩具娃娃不停地抖动。

“您活在哪个世界,领事先生?”他演戏般地把一双骷髅长手高高举起,大声说道,“看得出,您从没见过一个吃人的生番。您知道这里有多少人被吃掉吗?知道有多少白人和乔洛被他们的毒矛毒镖射死吗?知道他们像沙普拉人那样给多少人施行过缩头术[75]吗?我看还是等您对他们的野蛮行为有一点儿体验时,咱们再谈吧。”

“我在非洲生活了将近二十年,这种事多少知道些,以色列先生。”凯斯门特肯定地说道,“顺便说一下,我在非洲认识了许多跟您一样想法的白种人。”

为了避免争论越来越激烈,沃尔特·福尔克和亨利·费尔加尔引入了不那么棘手的话题。

在伊基托斯的十天里,罗杰访问了各种身份的人,记录下从各处的官员、法官、军人、餐馆老板、渔民、皮条客、流浪汉、妓女、妓院与酒吧侍者口中搜集到的各种意见。晚上睡不着的时候,罗杰·凯斯门特思索着,伊基托斯的绝大多数白人和梅斯蒂索人,秘鲁人也好,外国人也好,都跟维克多·以色列的想法一样。在他们的眼里,亚马孙地区的土著人根本不是人,更准确地说,是一种微不足道、比起人更接近动物的低等存在,因此剥削他们、鞭打他们、把他们劫持到橡胶公司去都是合法的。如有反抗,就像杀掉患狂犬病的狗一样杀掉。这就是对印第安土著人的普遍看法。正如里卡多·乌鲁蒂亚神父所说,伊基托斯的仆人都是被抢来后以相当于一两个英镑的价钱卖到洛雷托省各个家庭的儿童,因而对此也就没有人会感到惊奇了。这种忧虑使得他张开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还没出城,就看到并了解到这些事,那么在普图马约又会有什么看不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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