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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美两国政府要求秘鲁政府把报告中提到的主犯——菲德尔·贝拉尔德、阿尔弗雷德·蒙特、奥古斯特·希门尼斯、阿曼多·诺尔曼德、何塞·伊诺森特·丰塞卡、阿维拉多·阿圭罗、埃里亚斯·马丁内基和奥雷略·罗德里格斯——加以逮捕和审判。起初,这一交涉似乎有了成果。联合王国驻利马代办卢西恩·杰洛米先生电告外事办说秘鲁亚马孙公司的那些雇员已经被辞退。利马派来的卡洛斯·A.巴尔卡塞尔法官一到伊基托斯就成立了一个委员会,去普图马约的各个站点进行调查,但他没能与委员会同行,因为突然病倒了,必须立即去美国动手术。委员会由一位坚强有力、备受尊敬的人,《东方日报》社长罗慕洛·帕雷德斯带领,他带着由一位医生、两名翻译及九名士兵组成的卫队到了普图马约。委员会考察了秘鲁亚马孙公司所有的橡胶收购站,刚刚回到伊基托斯,卡洛斯·A.巴尔卡塞尔法官就已经康复,回到了伊基托斯。秘鲁政府早先就答应了杰洛米先生,说一接到帕雷德斯和巴尔卡塞尔的报告就立即采取行动。

然而,不久,杰洛米又报告说,莱吉亚的政府不安地通知他说通缉犯中的大部分已逃到巴西,另外几个也许躲藏在森林里,要么潜入了哥伦比亚境内。美英两国曾要求巴西政府把逃犯引渡给秘鲁政府交付审判,但是巴西外长里奥·布兰科男爵回答说秘鲁和巴西之间没有引渡条约,因此那些犯人不能被引渡,否则会在国际上引起微妙的司法纠纷。

几天后,英国代办又报告说,在与秘鲁外长的一次私人会晤中,该外长以非官方的方式向他承认,莱吉亚总统的处境很尴尬。尽管哥伦比亚早已在边境增加了驻军,但胡里奥·塞萨尔·阿拉纳的公司及其安保队在普图马约的存在仍构成了对哥伦比亚唯一的屏障,阻止了它对该地区的侵略,因而英美两国的要求有些不着调:关闭并追查秘鲁亚马孙公司等于把哥伦比亚觊觎的一大片秘鲁领土拱手让出,不管是莱吉亚还是任何一位秘鲁省长都不会干这种事,否则就是自杀。秘鲁缺乏资源,不可能在普图马约这一边远地区装备一支足以保卫国家主权的驻军。卢西恩·杰洛米还说,因此,不要期待秘鲁政府会立即采取有效措施,它只能做一些毫无实质行动的声明与姿态。

为此,外事办决定,在陛下政府公开发表《关于普图马约的报告》并要求国际社会对秘鲁进行制裁之前,派罗杰·凯斯门特再次去亚马孙地区亲眼证实对方是否进行了某些改革、是否启动了司法程序、卡洛斯·A.巴尔卡塞尔法官是否真的采取了法律行动。尽管罗杰在此后数月中多次说出了心中曾经暗自说的话:“我要把这副骨头丢在这次倒霉的旅行中了。”爱德华·格雷爵士还是坚持己见,于是罗杰不得不接受了任务。

罗杰正准备出发的时候,奥马里诺和阿雷道米到达了伦敦。在巴巴多斯,他们在史密斯神父的保护下度过了五个月。其间,神父给他们上英语课,教他们读写,教会他们习惯穿西式服装。然而罗杰看到,尽管有吃有穿,不受虐待,但西方的文明使得这两个孩子愁容满面、郁郁寡欢。看样子他们总是害怕围观者上下打量他们,触摸他们,好像他们很脏,给他们擦擦皮肤,向他们提些听不懂、答不出的问题,没完没了地审视着他们,从而加害他们。罗杰带他们游动物园,去海德公园吃冰激凌,去看望自己的姐姐妮娜、姨妹格特鲁德,去爱丽丝·斯托弗德·格林家,与知识分子和艺术家一起参加晚会。大家对他们都很亲热,但总是好奇地盯着他们,尤其当他们脱下衬衣,把背部和臀部的疤痕给大家看的时候,大家都显得惊慌失措。有时,罗杰发现他们总是眼含泪水。罗杰打算送他们去爱尔兰受教育,他的熟人帕特里克·皮尔斯在都柏林郊外办了一所圣恩达双语学校,于是他为此写了一封信,并告知这两个孩子来自何处。罗杰曾在圣恩达做过一次关于非洲的演说,以资助的方式支持帕特里克·皮尔斯的盖尔同盟及其出版物,支持这所双语学校普及古老的爱尔兰语。皮尔斯是诗人、作家、天主教徒、教育家及激进的民族主义者,他表示接收这两个孩子,并减免注册费和住宿费。然而当接到答复时,罗杰却决定同意奥马里诺和阿雷道米的请求——他们每天都请求他把他们送回亚马孙地区。这两个孩子在英国感到很不幸,觉得自己变成了怪人,成了让人觉得惊奇、开心、感动及用来吓唬一些以正常人对待他们的人的展览品。总之,他们永远是异国情调的外来人。

在返回伊基托斯的旅途中,对现实给他的这个教训,罗杰·凯斯门特想得很多:人的灵魂深处是如此矛盾百出、不可捉摸。两个孩子曾想逃出虐待他们、逼他们像牲口一样干活而不让他们吃饱的地狱般的亚马孙地区;他也作出了努力,用自己那少得可怜的存款中的大部分为他们购买了去欧洲的船票,抚养了他们七个月,期待能让他们得救,过上一种体面的生活。然而,在这里,不管什么原因,他们远未能感到幸福,或者至少像在普图马约那样过上可以忍受的生活。尽管没人打他们,甚至对他们很亲热,但他们总感到孤独、格格不入,心里明白自己永远不会融入这个世界。

罗杰出发去亚马孙之前,外事办接受他的建议,重新任命了一位驻普图马约领事:乔治·马歇尔。这是一个很好的人选,罗杰在刚果时就认识了他,他在揭露利奥波尔多二世政权罪行的运动中极为热情地工作,在对待殖民主义的态度上与凯斯门特的立场一致,届时他会毫不犹豫地对付阿拉纳的公司。罗杰跟他有过两次长谈,计划着要紧密合作。

1911年8月16日,罗杰、奥马里诺和阿雷道米乘马格达莱纳号从南安普顿港出发,目的地是巴巴多斯。十二天后到达该岛。自从轮船驶入加勒比海的银蓝色水域,罗杰感到最近几个月因病痛、担心和体力、脑力劳动而沉睡了的性欲苏醒了,脑子里全是幻想和欲望。在日记里,他把自己的情绪简要地用五个字写出:“我又燃烧了。”

一下船,罗杰就去感谢史密斯神父对那两个小孩的照顾。看到在伦敦不善表达感情的奥马里诺和阿雷道米与神父又是拥抱又是拍打的亲热劲儿,罗杰甚为感动。史密斯神父带他们去访问乌尔苏拉会修道院,安静的走廊里种着角豆树和开着紫色花朵的叶子花,街上的噪声传不到这里,时间似乎停止。罗杰离开了其他人,在一张凳子上坐下来,观察着一队正在运送树叶的蚂蚁仿佛巴西宗教游行中抬着圣母架的脚夫。此时他想起来:今天是他的生日。四十七岁了!不能说老,许多男人和女人此时在体力和心理方面风华正茂、精力充沛,充满着希望和理想。但他觉得自己老了,有一种走到生命尽头的倒霉感。在非洲,他偶尔和赫伯特·沃德一道想象最后的岁月。雕塑家想在晚年时在地中海的普罗旺斯或托斯卡纳找一处农舍住下,有一间宽大的工作室,养养鸡鸭猫狗,星期天自己做几样法式炖鱼之类香喷喷的菜肴请亲戚们来品尝。罗杰却跳起来以肯定的语气说:“我不会老,肯定不会老。”他有过这种预感。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有过这种预感。此时他又感觉:我确实不会老。

史密斯神父同意他们在布里奇敦停留的八天里为奥马里诺和阿雷道米提供住宿。第二天,罗杰去了以前路过该岛时常去的公共浴室。正如预期的那样,他看到了年轻健壮的男人。跟巴西一样,这里没有人会对自己的身体感到羞耻。这里的男男女女都很注重自己的身材,并且毫不在乎地展示出来。一个十五六岁的年轻小伙子让他感到心慌意乱。与一切黑白混血儿一样,那小伙子面色苍白,皮肤平滑、发亮,大大的碧眼流露出大胆的眼神,贴身游泳裤下露出富于弹性的无毛大腿,使得罗杰一看就觉得眩晕。如果一个小伙子懂得他需要什么,而且打算满足他或者起码可以谈谈条件,那么经验会给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很快能看出别人不易察觉的苗头——一丝微笑、一闪的眼神、招引人的手势或身体语言。怀着内心的痛苦,他感到那漂亮年轻人用眼神传递给自己的瞬间信息完全不同。尽管如此,他还是上前跟他谈了一会儿。那青年是巴巴多斯一位牧师的儿子,希望成为一名会计师,正在一所商业学校学习,不久将趁假期陪同父亲去牙买加。罗杰请他吃冰激凌,他拒绝了。

罗杰回到旅馆,激动异常,用写自己的隐私时才使用的粗俗、电报式的笔调在日记里写道:“公共浴室,牧师之子,漂亮,家伙粗长,很柔软,在我手中勃起。我用嘴吸吮,两分钟的幸福。”接着又自慰了一次才去洗澡。他一面细心地擦着肥皂,一面力图驱除在这种情况下经常袭来的悲伤和孤独。

第二天中午,他在布里奇敦港口一家饭馆的露天茶座吃饭时,看到安德列斯·奥当纳尔从身旁走过。他叫了他一声。阿拉纳的前工头、恩特雷·里奥斯站站长立刻认出了他,接着用疑惧、害怕的目光看了他几秒钟,最后还是跟他握了握手,接受邀请坐下来。二人便谈了起来。喝了一口白兰地,要了一杯咖啡。他承认罗杰在普图马约的出现对橡胶商来说就像乌伊托托巫师的诅咒——他刚走,就流传警察和法官很快会带着逮捕令到来,所有橡胶收购站的站长、工头和管家都会吃官司;说由于阿拉纳的公司是英国公司,他们将被押解到英国受审。因此许多人像奥当纳尔一样,宁愿逃到巴西、哥伦比亚或厄瓜多尔。他之所以来巴西,是因为有人答应在甘蔗种植园给他一份工作,但直到今日他都没有得到,所以打算到美国去,在美国有机会在铁路上工作。奥当纳尔穿的不是长筒靴,没了手枪,没了皮鞭,套着旧工装裤,上身穿破衬衣,坐在茶座里,简直就是一个为前途发愁的倒霉鬼。

“您还不知道吧?但是我救了您一条命,凯斯门特先生。”告别时,他对罗杰说道,“当然,您是不会相信的。”

“不管怎样,您总得跟我讲讲。”

“阿曼多·诺尔曼德确信,如果您活着离开那里,收购站所有的站长都得进监狱,最好把您淹死在河里或被豹子、鳄鱼吃掉,您知道,就像那位法国探险家尤金·罗比雄,因为那个法国人提的问题叫人精神紧张,就让他失踪了。”

“为什么没把我干掉?你们在这方面很有经验,不是很容易吗?”

“是我让他们考虑可能招致的后果,”安德列斯·奥当纳尔有些自得地说道,“维克多·马塞多也支持我。您是英国人,堂胡里奥的公司是英国公司。根据英国法律,杀了您,我们将在英国受审,被处以绞刑。”

“我不是英国人,我是爱尔兰人,”罗杰纠正道,“事情也许不像您想的那样。不管怎样,我还是要谢谢您。对了,您还是尽快走掉,别告诉我您去哪儿。我必须把我见到您一事向上级报告。英国政府很快会下令逮捕您。”

当天午后,他又去了公共浴室。这回比上次运气好,一个他曾在健身房看到在练习举重的皮肤黝黑、面带笑容的年轻人朝他微微一笑,搀起他的胳膊,带他去了一家冰激凌店。二人喝着菠萝汁和香蕉汁,他告诉罗杰自己叫斯坦利·威克斯。他们靠得很近,他的腿蹭着罗杰的腿。随后,他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挽起罗杰走进了一间密室,并立即插上了门销,互相吻了起来,互相咬着耳朵和脖颈,同时脱下裤子。斯坦利那黑黑的东西红红的龟头已经湿润,在罗杰的盯视下粗大起来。罗杰透不过气来了。“两英镑,你先给我吸吮,”罗杰听见他说,“然后我从后面给你插进去。”罗杰同意并跪了下来。事后,罗杰回到旅馆房间里,在日记本上写道:“公共浴室,斯坦利·威克斯,年轻力壮,二十七岁,又大又硬,至少九英寸长。接吻,啃咬,插入时还叫喊。两英镑。”

9月5日,罗杰、奥马里诺和阿雷道米乘博尼费斯号从巴巴多斯出发向帕拉驶去。这艘船很不舒适,又小又挤,但是在去帕拉的一路上,罗杰受益匪浅,因为和赫伯特·斯宾塞·迪克医生在一起。那是一位美国人,曾在阿拉纳公司的埃尔恩坎托收购站工作过,除了进一步证实罗杰所了解到的暴行,他还就自己在普图马约的经历讲了许多故事,有的很残忍,有的则很滑稽。看起来此人很具冒险精神,走遍了半个世界,易动感情,知识丰富。在甲板上,坐在他身旁吸着烟,无节制地喝着威士忌,一面欣赏夜幕降临,一面听他充满智慧的讲话,确实很惬意。迪克医生很赞成英美两国为解决亚马孙地区的残暴行为而进行的奔走交涉,但他又是宿命论者,对此抱怀疑态度: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事情都不会有所改变。

“人性本恶,我的朋友,”医生半开玩笑半严肃地说道,“不易摆脱,只不过在欧洲各国和我的国家掩饰得很好而已,只有在发生战争、革命、骚乱的时候,才露骨地表现出来。需要有个借口,它才能公开地以集体的名义表现出来。但是在亚马孙地区正相反,它无需以爱国主义或宗教的借口即施以最残酷的暴行,明目张胆地表现出来,只需贪婪和强力。毒害我们的恶,只要有人就无处不在,在我们的内心深处生根发芽。”

发完这番阴郁的议论,他又开了一个玩笑,讲了一个貌似否定上述议论的故事。

罗杰很喜欢跟迪克医生谈话,只是有时感到有些丧气。博尼费斯号于9月10日中午抵达帕拉。他在此地任领事期间曾一直感到失望与憋闷,但在到达这个港口前的那几天,回想起宫殿广场,他又渴望回到那里。那时他经常在晚上去那里撩拨一个寻找客人、在树下穿着紧身裤、只露出屁股和睾丸寻欢作乐的年轻人。

罗杰住的是商务旅馆,漫步宫殿广场时,他感到火热的感觉复苏(也许是他臆想出来的)了。他回想着艳遇中的几个名字,一般说来,最后会去附近的一家简陋的小旅店或在广场某个黑暗角落的草地上交欢。回想起那些匆忙而慌乱的交欢,他感到心快跳出来了。但是今晚运气不好,马科、奥林比斯、婴孩(他是这样叫的吗?)都没有出现,又差点儿遭两个衣衫褴褛、孩子样流氓的抢劫,其中一个向他打听地址,另一个企图把手伸进他的口袋去摸钱夹。他用手一推,把一个推倒在地,躲开了。二人见他态度强硬,就撒腿跑了。他怒气冲冲地回到旅馆,平静之后,在日记中写道:“宫殿广场,又粗又硬,喘不过气来,短裤上有血迹,快感的疼痛。”

第二天早晨,他拜访了英国领事和他以前在帕拉认识的几个欧洲人及巴西人。调查很有成效,至少发现了普图马约的两个逃犯。英国领事和当地警察对他说,何塞·伊诺森特·丰塞卡和阿尔弗雷德·蒙特曾在雅瓦里河边的种植园度过一段时间,现在到了马瑙斯,阿拉纳公司在港口给他们找了份海关检查员的工作。罗杰马上发电报给外事办,让他们要求巴西当局下令逮捕那两个罪犯。三天后,巴西外长回复说,彼得罗波利斯同意该请求,马上派马瑙斯警察逮捕蒙特和丰塞卡,但不会引渡他们,而是在巴西审讯。

第二天和第三天晚上都比第一天有收获。第二天,天黑下来的时候,罗杰问一个卖花的光脚男孩手中的花多少钱一束,欲加试探,男孩暗示愿意。他们来到了一块空地上,在暗影中,罗杰听到了一对对的喘气声。这种街头艳遇总是充满了危险,让他产生一种矛盾感:激动又厌恶。卖花人有一股腋臭,但是他浓重的气息、身体的热度和有力的拥抱把他燃烧了,很快达到了高潮。回到旅馆时,裤子上都是泥土,接待员不解地看着他。“我被抢劫了。”他解释道。

下一个晚上,在宫殿广场又有一次艳遇,这次是一个年轻的乞丐。罗杰请他一起散步,在街角小店里喝了杯朗姆酒。约翰把他带进贫民区一间内铺地席、铁皮搭的房间。他们脱下衣服,摸着黑,一面听着犬吠声一面在地上的棕榈席上做爱。罗杰确信自己脑袋上随时可能挨一刀或一棒,所以他早有准备:在这种情况下从不带很多的钱,也不拿出手表和银质圆珠笔,只准备一点点钞票和硬币让强盗抢去了事。但这次并没有出事,约翰陪他走到旅馆附近,大笑一声,咬了他的嘴唇就告辞走掉了。第二天,罗杰发现约翰或卖花人把阴虱传染给了自己,于是他到药店去买甘汞。这也算是一件不愉快的事:药剂师——要是女性就更糟了——直盯着他看,搞得他很不好意思;有时朝他意味深长地一笑,搞得他不知所措,甚至很生气。

在帕拉逗留的十二天里,最惬意也最糟心的事,是去拜访达·马塔夫妇。

那是他在帕拉任职期间结交的最好朋友,胡里奥是道路工程师,他的太太伊雷内是水彩画家。夫妇俩都很年轻漂亮、直爽随和、性格快活,散发着对生活的热爱。他们有一个可爱的女孩,叫玛丽娅,生着一双总带着笑意的眼睛。罗杰是在社交场合,也许是在官方活动中认识他们的,因为胡里奥在当地政府的公共工程局工作。他与这对夫妇经常见面,一起在河边散步,去看电影、看戏。这次,夫妇俩张开双臂欢迎老朋友到来,请他去饭店吃辣味十足的巴伊亚式菜肴。五岁的小玛丽娅又唱又跳,对他做鬼脸。

那晚,躺在商务旅馆的床上,罗杰又陷入了沮丧的情绪,这种情绪纠缠了他一生,特别是有街头艳遇或某次尽欢之后。他很清楚自己永远不会拥有一个像达·马塔夫妇那样的家,自己的生活将随着日益衰老而愈发孤独。念及此,他不觉伤感起来。他为这种买来的片刻欢娱付出的代价太昂贵了:到死也品尝不到热烈的亲密无间,不会有一位妻子同他一起谈论日常生活并计划未来如旅行、度假、谈论梦想;更不会生儿育女延续他的姓氏并在他离开这个世界后想念他;到了老年,如果能活到老,他将成为丧家犬,穷困潦倒,因为自从当了外交官,尽管薪酬可观,却因大量捐助为反对奴隶制、争取人民生存权及拥有原始文化的权利而斗争的人道主义组织而未能有所积蓄,现在还要资助那些保卫盖尔语和爱尔兰传统的组织。

然而,更有甚者,他想到自己到死也不曾有过像胡尼奥与伊雷内之间那样真正的爱情。他们同甘共苦,相濡以沫,是那样地默契;温柔地手牵手,看着小玛丽娅调皮的样子相视而笑。这时他就备感痛苦。同往常遭遇心理危机时一样,他几个小时地睡不着觉,最后有了困意时,又预感在黑暗的房间里会出现出母亲那愁苦的身影。

9月22日,罗杰、奥马里诺和阿雷道米三个人乘布斯航运公司的希尔达号汽艇从帕拉出发朝着马瑙斯驶去。汽艇很破旧,简直糟糕透顶。船舱狭小,到处都很脏,饭食极坏,蚊子从下午到第二天早晨一直叮咬着。对罗杰而言,那七天的航程简直是酷刑。

在马瑙斯一登岸,罗杰就去捉拿普图马约的逃犯。他在英国领事的陪同下前去拜访省长多斯·雷耶斯,后者证实彼得罗波利斯当局确实下令逮捕蒙特和丰塞卡,但警察为什么还没有逮捕他们?省长说等他到了之后再说。他觉得这个解释很愚蠢,也许仅仅是借口。现在不可以立刻动手?否则两只鸟儿要飞掉了。今天就去办。

领事和凯斯门特手持彼得罗波利斯当局的逮捕令,不得不在省政府和警察局之间往返两次。最后,警察局长才派了两名警察去港口海关捉拿蒙特和丰塞卡。

第二天早上,英国领事愁眉苦脸地通知罗杰,试图逮捕的结果非常可笑,简直就是一场闹剧。这是警察局长刚刚告诉他的,并且连连道歉说要加以改正。派去捉拿蒙特和丰塞卡的两名警察认识这两个人,把他们押往警察局之前先一道去喝啤酒,结果喝得酩酊大醉,罪犯利用这当儿逃跑了。由于不能排除两名警察收受了贿赂,放跑了犯人,当事人已经被关起来。如他们的贪腐被证实,将会严惩。“我很抱歉,罗杰爵士,”领事对他说,“但是我没对您说,其实我早有预感。您在巴西当过外交官,很清楚发生这种事是正常的。”

罗杰感到很不舒服,恼怒又加剧了体力的消耗。等待有船去伊基托斯期间,他发烧、肌肉酸痛,很长时间卧床不起。一天午后,在挣扎于困扰着他的阳痿感觉中,他在日记中写下了幻想:“一晚三个情人,其中两个水手,干了六次。回旅馆时得像临产的妇女那样两腿分开走。”在情绪极坏的情况下,他写下的那些荒唐文字把自己逗得放声大笑。他很有教养,在人们面前一向用词讲究,但是在私下里写日记时,总感到有一种使用脏字的欲求。不知为什么,使用秽亵的言辞时,他感到身体好些。

10月3日,希尔达号继续航行。一路上,事故层出不穷,又是瓢泼大雨,又是不断碰到水中漂浮着的木头,于10月6日清晨抵达伊基托斯。斯泰尔斯先生手拿草帽在港口等他,说继任者乔治·米歇尔及其妻子很快就到,领事正在为他们找房子。这次罗杰不住他的寓所,而是住在中心广场附近的亚马孙饭店。斯泰尔斯先生则暂时把奥马里诺和阿雷道米带去住。两个孩子决定不回普图马约,而是留在这个城市当用人,斯泰尔斯先生答应为他们找一个愿意雇用他们、待遇好的人家。

由于在巴西出了那件事,罗杰担心这里也不会有什么令人鼓舞的消息。罗慕洛·帕雷德斯考察普图马约之后写了一份报告,法官卡洛斯·A.巴尔卡塞尔法官接到后,下令拘留了阿拉纳公司那份长长的头目名单中的二百三十七名嫌疑人。其中有多少已被逮捕,斯泰尔斯先生不知道,又不能调查,因为整个伊基托斯都笼罩在一种奇怪的沉默之中,卡洛斯·A.巴尔卡塞尔法官也不知所踪,此人早在几个星期前就不见了。秘鲁亚马孙公司的总经理巴勃罗·苏马埃塔也在那份名单上,但表面上也躲藏了起来。斯泰尔斯先生敢说他的躲藏实为一场闹剧,因为阿拉纳的这位内弟和太太彼得罗妮拉大大方方地出现在当地的饭店和晚会上,没人敢去打扰他们。

后来,罗杰回忆,在伊基托斯的那八天就像一次海上遇险,不知不觉地慢慢沉没在阴谋、谣言、若明若暗的谎言、各种矛盾说法的汪洋大海之中。那是一个没有人说真话的世界,因为说真话就会树敌、会出问题、会麻烦不断,因为人们都生活在一种真与假不分、实在与骗局不分的制度里。在刚果的那几年,罗杰已经熟悉了这种深陷流沙与沼泽地时逐渐被吞没的绝望情绪,越用力就陷得越深,最终被吞噬。啊,应该尽早离开此地!

抵达的第二天,他去拜访伊基托斯的行政长官。又是一位新任命的,名叫阿道夫·加马拉,胡须硬直,大腹便便,极端自负,一双汗渍渍的手流露出神经质。他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接待罗杰,又是拥抱又是祝贺:“多亏您,”他像演戏一样张开臂膀拍打着罗杰,“才能在亚马孙的心脏地带发现一桩骇人听闻的社会不公事件。秘鲁政府和人民感谢您,凯斯门特先生。”

他紧接着说,为了满足英国政府的要求,秘鲁政府委托卡洛斯·A.巴尔卡塞尔法官所写的调查报告是“出色的”“具有摧毁性的”,将近三千页,证实了英国向奥古斯托·贝纳迪诺·莱吉亚总统转达的一切指控。

但是,当罗杰问他能否得到报告的副本时,行政长官回答说,这是国家文件,批准给外国人看不是他的管辖范围,领事先生可以通过外交部向利马向最高政府提出申请,无疑会得到允许。罗杰问他怎样才能与卡洛斯·A.巴尔卡塞尔法官见一面,此时行政长官板起了面孔,背书般地答道:“我也不知道巴尔卡塞尔法官的行程。他已完成使命,我想他已经出国了。”

罗杰困惑不解地离开行政长官府邸。到底出了什么事?那家伙怎么满嘴谎言?当天下午,他去了《东方日报》报社,去找社长罗慕洛·帕雷德斯谈话,在报社碰到了那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皮肤黢黑,满头大汗,只穿着衬衫,已有几绺白发,犹犹豫豫,一副害怕的样子。罗杰刚开口,他就做了个断然的手势让他别说话,好像在告诉他“小心,隔墙有耳”。接着抓起他的胳膊,把他带进街角一家名叫“小鱿鱼”的小酒吧,让他在角落里一张桌子旁坐下。

“请您原谅,领事先生,”他带着疑惧的神色向四周观察了一阵才开口,“我不能也不该对您说什么。我现在的处境很危险,若被人看见我跟您在一起,我就更加危险了。”

他脸色发白,声音发抖,开始咬起自己的手指甲。他要了一小杯烧酒,一口喝了下去,静静地听罗杰叙述与行政长官谈话的经过。

“那是一个既霸道又善于伪装的人,”喝酒壮胆后,他说道,“加马拉手里就有我交的一份报告,报告证实了巴尔卡塞尔法官的所有指控。我是在七月份交给他的,三个多月过去了,他还没寄给利马。您知道他为什么拖了这么久吗?众所周知,因为行政长官阿道夫·加马拉跟半个伊基托斯一样,是阿拉纳的雇员。”

至于巴尔卡塞尔法官,加马拉说他出国了,但不知身在何处。当然,如果还在伊基托斯,可能早就变成了一具僵尸。说罢,他站起身来,突然说道:

“我也随时有可能变成一具尸体,领事先生。”他一边说一边擦汗。罗杰心想,他快要哭出声来了。“然而,不幸的是,我走不掉。我有老婆孩子。我唯一的活路就是这份报纸了。”

他没说声再见就走了。罗杰怒气冲天地又去找行政长官。阿道夫·加马拉先生向他承认,说帕雷德斯社长写的报告的确没能寄给利马,那是由于“后勤出了问题,幸好已经解决了”。无论如何,这个星期一定发出去。“而且为了安全起见,是我亲自寄出的,莱吉亚总统本人要得很急。”

事情就是这样。罗杰感到被旋涡卷来卷去,在同一个地方绕来绕去,令人昏昏欲睡,而这又都是由一只居心叵测但看不见的手操纵着。所有的交涉、承诺、资料都已变质、化为乌有、言不符实。所作所言都被搁置在一边,言词否认了事实,事实又揭穿了言词中的谎话。一切都在普遍存在的骗局中运转,所有人都在言行不一的状态下活动。

在这一个星期里,罗杰多方调查卡洛斯·A.巴尔卡塞尔法官的下落,就像当年调查那位令人尊敬、热爱、敬佩的好心肠萨尔达尼亚·罗卡。所有人都答应帮助他,向他提供情况,给他传信,去找人,支使他去这儿去那儿,但没有一个人正经地向他说明法官的情况。来到伊基托斯七天之后,多亏了英国人F.J.哈丁先生,他才终于走出了那令人发疯的蛛网。哈丁先生是约翰·莉莉公司常驻伊基托斯的经理,高大笔挺,单身,头发几乎脱光,是伊基托斯少数几个不随秘鲁亚马孙公司的节拍跳舞的商人之一。

“没有人会也永远不会有人告诉您发生在巴尔卡塞尔法官身上的事,因为人们都怕卷进这纠纷中去,罗杰爵士。”在位于防波堤附近哈丁先生那栋墙上挂有苏格兰城堡版画的不大的房子里,二人喝着可可汁谈了起来。

“阿拉纳运用其在利马的影响,达到了把巴尔卡塞尔免职的目的,理由是玩忽职守及其他欲加之罪。那可怜人如果还活着,应该会后悔自己犯了一生中最糟糕的错误,不该接受这个任务,代价就是把自己送进了狼口。看样子他在利马很受尊敬,现在却遭到肮脏的中伤。谁也不知道他在何处,但愿他已经走掉。在伊基托斯,谈论他是一种禁忌。”

果然,这位来到伊基托斯调查“普图马约惊人事件”、正直却鲁莽的卡洛斯·A.巴尔卡塞尔法官的故事是非常悲惨的。罗杰在几个星期就像玩七巧板一样重新拼凑起他的故事。当法官壮起胆子下令拘捕那二百三十七名犯罪嫌疑人时,几乎所有人都与秘鲁亚马孙公司有关联,于是整个亚马孙地区像发了寒热,颤抖起来;不仅在秘鲁,也在哥伦比亚和巴西的亚马孙地区。胡里奥·塞萨尔·阿拉纳帝国的机器立即察觉出这次打击,开始了反击。二百三十七名罪犯中,警察只找到了九个人,在这九个人中,只有普图马约的一个部门头头奥雷略·罗德里格斯才算是真正重要的人,此人有着一长串拐骗、强奸、肢解、劫持和谋杀的犯罪记录。但是这九个人,包括罗德里格斯,都在辩护时向伊基托斯最高法院提出了人身保护权。结果法院同意在研究此案期间先行予以假释。

“不幸得很,”行政长官作苦恼状,眼睛不眨一下地说道,“这些卑劣的公民利用假释期逃跑了。您不是不知道,等最高法院批准了逮捕令,在这广袤的亚马孙地区就很难找到他们了。”

可法院根本不着急。罗杰·凯斯门特去问法官们何时能看到案卷,他们解释说“要经过严格的程序”才能看到。“在您感兴趣的卷宗前面,有着厚厚一沓在排队等着呢。”法院的一名实习生以嘲讽的口吻接着说道,“在这儿,司法是有保证的,但很慢,办这些手续需要好几年,领事先生。”

巴勃罗·苏马埃塔从假模假式的躲藏之地组织了针对卡洛斯·A.巴尔卡塞尔法官的司法反击:假借他人名义控告法官玩忽职守、挪用公款、造假等多种罪名。一天早晨,一名波拉妇女及其年纪不大的女儿在翻译的陪同下来到伊基托斯警察局,控告卡洛斯·A.巴尔卡塞尔法官“强暴未成年女孩”。巴尔卡塞尔法官不得不花费大部分时间对其编造的诬蔑进行反驳、发表声明、四处奔波、书写公文,没有时间到森林地带去调查了。整个世界都倒塌了。他住宿的尤林马瓜斯小旅馆把他赶了出来,城里没有一家客栈敢留宿他。他不得不在郊外纳奈区租了一个小房间,那个区里到处是垃圾、臭水坑。到了晚上,吊床下的老鼠跑来跑去,一走路能踩到几个蟑螂。

所有这一切,罗杰·凯斯门特是一点一点地知悉的,有些细节是这里听到几句私语、那里听到几句嘀咕而获知的。与此同时,他越发敬仰那位法官,恨不得紧握他的手,祝贺他的正直和勇气。但他到底怎样了?他唯一能确切地(在伊基托斯这块土地上,“确切”二字根本没有结实的根基)知晓的就是,在利马把卡洛斯·A.巴尔卡塞尔的解职令送到的时候,他早已消失了。从此,在伊基托斯没人知道他的去向。他是不是被杀害了?记者本哈尼·萨尔达尼亚·罗卡的故事重演了。他遭到的敌视如此巨大,以至于没有别的办法,只得逃跑。与斯泰尔斯先生第二次在其住所见面时,《东方日报》社社长罗慕洛·帕雷德斯对罗杰说:

“罗杰爵士,我本人曾劝过巴尔卡塞尔法官赶快走,否则会被害。有许多迹象,我曾提醒过他多次。”

什么样的迹象?

挑衅:当巴尔卡塞尔法官走进一家饭馆或酒吧吃东西、喝啤酒,突然,一个醉汉上前侮辱他,挥舞着刀子向他挑战干一架。如果法官向警察局或行政长官官邸告状,他们就会让他填写没完没了的表格,详细叙述事情的细节,之后才保证说会去“调查他的诉讼”。

罗杰立刻体会到,巴尔卡塞尔法官从伊基托斯逃跑或被阿拉纳雇的杀人犯干掉之前是什么样的感受:走到哪儿都会被骗,成了由秘鲁亚马孙公司提线操纵的傀儡社会中的一个笑料,而整个伊基托斯只能奴颜婢膝地听命于这家公司。

如果说在城里,阿拉纳的公司得以不受制裁也不实行其所宣布的改革,那么显然,在普图马约的橡胶种植点,一切也都原样未动。至于土著人的状况,可能比以前更糟。尽管如此,他还是打算再到普图马约走一趟。罗慕洛·帕雷德斯、斯泰尔斯先生,还有行政长官阿道夫·加马拉都劝他赶快放弃这次旅行。

“您不会活着出来。您将死得很不值得,”《东方日报》社社长肯定地对他说道,“凯斯门特先生,我很抱歉对您说这话,可您确实是普图马约最憎恨的人,连萨尔达尼亚·罗卡、美国佬哈登堡和巴尔卡塞尔都不像您这样遭人恨。我能活着离开普图马约是个奇迹,但如果您去那里让人钉上十字架,这个奇迹不会再次出现。此外,最荒唐的是,他们会用波拉人和乌伊托托人涂了毒药的箭头射杀您,而您是要保护这些人的。还是不要去吧,明智些,不要去自杀吧。”

行政长官阿道夫·加马拉得知他要去普图马约,惊恐万状地到亚马孙旅馆去找他,把他带到一家演奏巴西音乐的酒吧喝咖啡。这是罗杰唯一一次感到这位官员在跟他坦率地讲话。

“我恳求您放弃这发疯的行动,凯斯门特先生,”他盯着罗杰的眼睛说道,“我没法保护您的安全。我很抱歉跟您说这话,但这是实情。我不愿在我的工作记录上写有您的尸首,那我的官运就结束了。我是把心捧在手上跟您说这番话的。您到不了普图马约,在这里,我会尽力不让任何人碰您一下,我是能够做到的。并不容易啊,我发誓。我可以央求甚至威胁那些有权势的人,但我的权力一旦出了这个城市就没用了。不要去普图马约,为了您,也为了我。不管怎样,我求您不要毁掉我的前程。我是作为朋友跟您谈话的,真的。”

不过最后使他放弃这次旅行的,还是一次不期而至的深夜突然来访。他已经躺下,正要睡着,亚马孙旅馆的接待员来敲门,说一位先生有紧急的事情来找他。罗杰穿衣下楼,见到了胡安·蒂松。上次在普图马约见到他之后就没有了他的消息,那次,这位秘鲁亚马孙公司的高级雇员诚心诚意地同委员会合作过。罗杰印象里那个很有自信心的人的影子没有了。他老了,疲惫不堪,情绪低落。

二人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谈谈,但找不到,伊基托斯的夜晚充满了噪声,到处是醉汉、赌场和性交易。不得已去了一家兼做跳舞厅的酒吧,把缠着他们跳舞的两个巴西混血女郎赶走,坐下来,要了两杯啤酒。

罗杰记得胡安·蒂松有着绅士风度,举止优雅,跟他讲话时一直是绝对坦诚的。

“莱吉亚总统提出要求之后,公司一条承诺也没兑现,尽管我们在高层会议上提醒过。我也提出了报告。所有人,包括巴勃罗·苏马埃塔、阿拉纳的兄弟和内兄弟都跟我一致,都同意要在各个站点进行根本的改善,既出于道德和宗教上的理由,也可避免产生法律上的问题。都是空话,什么都没做,什么都不想做。”

他还说,公司指示普图马约的雇员采取慎重措施,抹掉以前所干暴行的痕迹——譬如毁掉尸体。此外,为伦敦提交给秘鲁政府的报告上所列的主犯提供方便,让他们逃掉。强迫土著人割取橡胶的制度仍和以前一样。

“我一回到伊基托斯就感觉什么都没变,”罗杰说道,“您说呢,堂胡安?”

“我下星期就回利马,我想不会再回来了。我在秘鲁亚马孙公司的处境是难以维持了,与其被他们辞退,不如我主动辞职,否则他们会以极低的价格买走我的股份。在利马,我可以干别的事。尽管我为阿拉纳公司工作浪费了人生的十年,但我并不感到遗憾。虽然要从零开始,但我感觉很好。看到普图马约发生的那一切之后还在公司里工作,我感到自己很肮脏,是罪人。我跟妻子商量好了,她支持我。”

谈了将近一个小时,胡安·蒂松坚持认为不管出于什么理由,罗杰都不该再回普图马约:除了被杀害,什么也不会得到。或许对方会以极端残酷的方式残忍地拿他泄愤,他上次巡视各个站点时已经看到了。

罗杰决定给外事办再写一份报告,说明这里并没有进行任何改革,也没有对秘鲁亚马孙公司的罪犯加以制裁,更不要期待在将来会做些什么。这一切固然应归罪于胡里奥·塞萨尔·阿拉纳的公司,但整个国家的公共管理也难辞其咎。在伊基托斯,秘鲁政府不过是胡里奥·塞萨尔·阿拉纳的代理人。阿拉纳权势之大,足以让该地的政权、警察和司法机构积极地为他工作,允许他不担风险地继续剥削土著人,因为所有官员都从他那里拿钱,都害怕他进行报复。

像是为了给他一个理由,在那几天里,伊基托斯最高法院重新考虑那九个被捕人的要求之后,突然作出了判决。那判决简直是典型的无耻之作:在巴尔卡塞尔法官开出的名单中的二百三十七人未能全部被捕以前中止一切司法行为;在这一小撮被捕人身上进行调查将是不完整、非法的。这就是法官们念的宣判词。如此说来,那九个人就永远获释了,而这个被中止的案件,只有当警察把那二百三十七个嫌疑人全部交付法院时才能重新开审,而这是永远办不到的。

不久,在伊基托斯又发生了一件更奇怪的事,罗杰·凯斯门特承受惊愕的能力又一次受到了考验。一天,他从旅馆去斯泰尔斯先生家的路上,看到许多人围着两处像是国家机构的地方,因为门面上都挂着秘鲁的国徽和国旗。出什么事了?

“城市在搞选举,”斯泰尔斯先生解释道,声音中流露出无精打采、毫不动容的意味,“这种选举很特别,因为根据秘鲁选举法,只有拥有财产、能读会写者才有选举权。这一规定就把选民人数限制在很少的几百人之内了。而实际上,这种选举是在阿拉纳公司的办公室里内定的,当选者的名单和所得的选票数都是由他们决定的。”

事情就是这样。当天晚上,在中央广场举行了一场小型庆祝会,有乐队演奏,还分发了烧酒。这一切,罗杰都从远处看到了。巴勃罗·苏马埃塔当选为伊基托斯市的新市长!被英国与哥伦比亚合谋诬蔑的胡里奥·塞萨尔·阿拉纳的内弟,现在由伊基托斯人民给予补偿——这是他在感谢辞里说的话——从“躲藏之处”走出来,决心为了反对秘鲁的敌人,为了亚马孙的进步而继续不屈不挠地战斗下去。分发烈性饮料之后,还召开了群众集会,放了焰火,吉他声、鼓声不断,一直闹到第二天清晨。罗杰则躲在旅馆里,以防被处以私刑。

1911年10月30日,乔治·米歇尔及其妻子终于乘由马瑙斯开来的轮船到达了伊基托斯,而罗杰正整装出发。在这位新任领事到来之前,斯泰尔斯先生和凯斯门特本人拼命地多方奔走,为那对夫妇找房子。“英国在这里遇到了难题,这都要怪您,罗杰爵士,”卸任的领事对他说道,“尽管我出了最高的价钱,但没有人愿意租房子给米歇尔夫妇,大家都怕惹恼阿拉纳,都拒绝出租。”罗杰去找罗慕洛·帕雷德斯帮忙,这位《东方日报》社社长帮他解决了难题:由他本人租下一处房子,然后转租给领事。

那是一所又旧又脏的住宅,为了迎接新主人,必须快速重新装修,再随便摆几件家具。米歇尔太太是个很随意的娇小女人,总是笑眯眯的,罗杰只在他们到达的那天在港口的轮船舷梯上见过她一面。对新居的状况,甚至对第一次踏上的这个地方,她并未感到不快,看样子她难得感到沮丧。还没打开行李,她就马上快活地奋力打扫起来。

罗杰在斯泰尔斯先生的客厅里跟老朋友兼同事乔治·米歇尔进行了一次长谈,把情况详详细细地向他作了说明,对他在新的职位上即将面临的困难毫不隐瞒。米歇尔四十多岁,胖胖的,充满了活力,从手势和动作上看,跟他的太太一样精力充沛。他边听边在本子上记,有时停下来要求再讲清楚。之后,他并没有表现出灰心丧气的样子或对于在伊基托斯等着他的前景有所不满,只是大笑一声说道:“我都明白了。我已经准备好了去战斗。”

在伊基托斯的最后几个星期里,罗杰不可抗拒地又被性这个魔鬼缠住了。上次来到伊基托斯时,他还很慎重,而现在,尽管知道许多与橡胶生意有关系的人对他充满了敌意,会给他设陷阱,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在晚上到河边的堤岸上去,那里总会有寻找顾客的女人和男人。就这样,他认识了阿西维亚德斯·鲁伊斯,如果说这是个男人的话。他把此人带到了亚马孙旅馆,给夜间看门人递上了小费,后者才让那人进去。阿西维亚德斯同意为罗杰摆出他要求的与古典雕像同样的各种姿势,几经讨价还价,他才开始脱衣。阿西维亚德斯是个乔洛,即白人与印第安人的混血儿。罗杰在日记中写道,种族混血的男性有一种人体美,甚至比巴西移民还要美,这种男性具有一种异国情调,既有印第安人的温顺与甜美,也有西班牙后裔那种男性的粗野。他与阿西维亚德斯接吻、抚摸,但并未做爱。不光是那天,第二天他再到亚马孙旅馆来时,也未做爱,那是在早晨,所以罗杰得以给他拍了几张不同姿势的裸体照。他离开后,罗杰在日记中写道:“阿西维亚德斯·鲁伊斯,乔洛,舞者的动作,小,但长,勃起时呈弯状,似弯弓。插进时好像戴手套的手。”在这几天里,《东方日报》社社长罗慕洛·帕雷德斯在街上遇袭。他从报社的印刷厂出来时,三个醉醺醺的凶相汉子攻击了他。事情发生后,他马上来到亚马孙旅馆看望罗杰,对罗杰说,要不是自己带着手枪,朝天开了一枪,吓跑了那三个侵犯者,他早就被揍死了。他还随身带着一只箱子。堂罗慕洛因此事而心情很不平静,所以没同意罗杰的建议:到街上去喝点儿什么。他对秘鲁亚马孙公司的怨恨与恼怒已达到极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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