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你已经提醒我了。”莫利纳说道,“这位先生一发口令,你们就大闹,把人都赶到街上去,反示威的人就在街上等着他们。然后你们同复权党的人一起到广场上去开大会,最后还在此地集合。”
又给众人发了烟和酒,还发了报纸让大家把链条、铁指套和大棒包起来。莫利纳和指挥者又把大家检查了一遍:你们要把东西藏好;你,把衣服扣好。到了特里福尔修跟前,指挥者给他鼓了鼓劲儿:看得出你完全好了,黑家伙。特里福尔修:是的,我好了。可心里在想:妈的×!莫利纳说:小心点,可别朝人射击。几辆出租汽车等在街上,鲁多维柯·潘托哈说:你我两个乘这辆。特里福尔修跟着他走了过去。二人到达剧院比别人都早。剧院门口有人在散发传单,可剧院里的池座几乎空无一人。二人在第三排坐了下来。利马来的问:你不舒服?特里福尔修:不,我很好。其他人也一对一对地到了,也都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了下来。有几个小青年喊起了口号:“我们要自由!自由!”人们不断地进来,池座渐渐坐满了。
“我们幸亏进来得早,”特里福尔修说道,“不然我们得站着了。我可不喜欢站着。”
“对,堂卡约,已经开始了,”警察局长说道,“剧院差不多坐满了,反示威的人大概正从市场出来。”
先是池座坐满,后是顶层楼座,接着是走道。这时舞台前有人拥挤着,要冲破由戴着红袖章、维持秩序的人组成的屏障。舞台上有二十把椅子、一架麦克风一面秘鲁国旗,还有几块标语牌,上面写着“全国人民联合起来!自由!”等字样。特里福尔修心想:我只要坐着不动,感觉就挺好。人们仍然在齐声高呼:“自由!”另一堆人在池座后排又喊起了另外的口号:“合——法——地位!合——法——地位!”会场内一片掌声、万岁声,人们都在高声讲话。这时有几个人上了舞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受到掌声的欢迎,呼喊声也激奋了。
“什么是合法地位?我不懂。”特里福尔修说道。
“这是为非法政党呼吁的。”鲁多维柯说道,“富翁们、阿普拉和共产党都在这里联合起来了。”
“我参加过许多次集合,”特里福尔修说道,“一九五〇年在伊卡,我就陪同参议员阿雷瓦洛参加过。不过那次是露天集会,在剧院里集会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啊,伊波利托在后排,”鲁多维柯说道,“他是我的同伙,我们在一起工作有十年了。”
“幸亏您没有高山反应,这种病真怪。”特里福尔修说道,“喂,您干吗也喊自由自由的?”
“你也应该喊,”鲁多维柯说道,“你难道想让人家发现你是干什么的吗?”
“他们只命令我冲上舞台,切断麦克风,没命令我喊口号。”特里福尔修说道,“发口令的人就是我的上司,他在看着我们,这个人火气很大,一点小事就罚我们的款。”
“你别发傻了,黑兄弟,”鲁多维柯说道,“喊吧,伙计,鼓掌吧。”
特里福尔修想道:我现在感觉这么好,真令人难以相信。一个系着米老鼠图案领带、戴眼镜的矮个子一面带领群众高喊自由,一面一个个地宣布讲演人的姓名,指一个人报一个人的姓名,掌声雷动。群众越发激动了,“自由”“合法地位”的口号此起彼落,争相压过对方,特里福尔修转身想看看其他几对人,但由于太多人站在那里,自己的人都看不见了。不过还是看得见指挥者,他肘撑顶层楼座的栏杆,周围的几个人一面听讲演,一面左顾右盼。
“光是保护舞台的就有十五个人,”鲁多维柯说道,“你瞧,还有戴袖章的人分散在剧院里,事情闹起来还会有人自发地站出来。我看事情挺难办。”
“为什么难办?”特里福尔修说道,“莫利纳不是讲得很清楚吗?”
“我们必须有五十人才行,而且得是干练的。”鲁多维柯说道,“这些阿雷基帕人素质够差的,我已经注意到了。事情非常困难。”
“可我们必须办成,”特里福尔修指着顶层楼座说道,“办不成,那位是饶不过我们的。”
“反示威的人该到了吧?”鲁多维柯说道,“你听到了吧,街上有动静。”
特里福尔修没回答,他在听一个身穿蓝色服装的先生站在麦克风前讲演:奥德里亚是独裁者,《国家安全法》是违反宪法的,我们老百姓要自由。那位讲演者还奉承了阿雷基帕:阿雷基帕是个有反抗精神的城市。是勇于作出牺牲的城市,1950年,奥德里亚可以血洗阿雷基帕,但他不能扼杀阿雷基帕热爱自由的精神。
“这个人讲得挺好,您说是不是?”特里福尔修说道,“参议员阿雷瓦洛讲得也很好,甚至比他还好,参议员讲得人们都落了泪。您从来没听过参议员讲演?”
“连只苍蝇都挤不下了,可人们还在挤进来,”鲁多维柯说道,“但愿你那倒霉的头头别异想天开地在这个时候发口令。”
“这位讲演的人比拉玛博士强多了,”特里福尔修说道,“两个人都很气派,但这个人讲的不那么难懂。他讲的我全懂了。”
“什么?”卡约·贝尔穆德斯说道,“反示威行动彻底失败了,莫利纳?”
“我们的人也就二百个,堂卡约。”莫利纳说道,“还给他们喝了许多酒。我早就警告过拉玛博士不要让这些人喝酒,可这个人,您是了解的。人都喝醉了,待在市场里动不了了,最多有二百人。怎么办,堂卡约?”
“我又不行了,”特里福尔修说道,“都是这些婊子养的抽烟抽的。他妈的,我又不行了。”
“你那位头头要是在这时候发口令,那就真疯了。”鲁多维柯说道,“伊波利托呢?你看到我那个同伴了吗?”
拥挤不堪,人声鼎沸,烟雾腾腾,剧院里就像开了锅。人们的脸上汗珠闪闪,有的人脱下了上衣,整个剧院喧嚣着:“自——由”“合——法——地位!”特里福尔修愁眉苦脸地想道,我又不行了。他闭上眼睛,垂下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摸了摸胸口,心脏还在跳动,在剧烈地跳动。穿蓝色服装的先生讲完了,接着是一阵有节奏的掌声,那个戴米老鼠图案领带的人像乐队指挥似的挥动着双手。
“好吧,这次他们赢了,”卡约·贝尔穆德斯说道,“在这种情况下,最好中止我们的行动,莫利纳。”
“我尽力而为吧,不知道是不是可能,堂卡约,”莫利纳说道,“人已经进去了。停止行动的命令能否及时传达到,我不敢肯定。我把电话挂了,等会儿再给您打。”
这时在舞台上讲话的是一个又胖又高、穿灰色服装的人,看样子是个阿雷基帕人,因为听众齐声高呼他的名字,向他挥手致敬。特里福尔修心想:快点吧,快点讲完吧,我支持不住了,怎么不干脆点儿?他蜷缩在位子上,眯着眼睛,数着自己的脉搏:一、二,一、二。那胖子高举双臂做着手势,声音已经嘶哑了。
“我感到难过,这回是真不行了,”特里福尔修说道,“我需要空气,先生。”
“我希望你那位头头别蛮干,别发口令,”鲁多维柯低声说道,“他就算发口令,你我也别动,安安静静地待着。听见没有,黑家伙?”
“住口,你这个阔佬!”指挥者的声音从顶层打断了讲演者,“你不要欺骗人民,奥德里亚万岁!”
“还不错,口令响了,我快要憋死了,”特里福尔修说着站了起来,“奥德里亚万岁!”
“剧院里的听众,连讲演的人都惊呆了,”鲁多维柯说道,“大家都向顶层楼座望去。”
剧院的各个角落里爆发了一阵“奥德里亚万岁!”的呼声,台上的胖子尖叫着:有人在挑衅,有人在挑衅!他气得面色发紫,台下的呼叫声、人们的挤撞声和抗议声淹没了他的声音。剧场里一片混乱,闹翻了天,人们全站了起来。后排池座的人动作起来,互相拉扯,互相谩骂,有人甚至打了起来。特里福尔修站在那里,胸脯一起一伏,又喊了一声:“奥德里亚万岁!”后排一个人抓住他的胳膊:你想挑衅?特里福尔修用肘往后一顶脱开身,对鲁多维柯说:好了,我们行动吧。然而鲁多维柯·潘托哈像木乃伊一样蜷缩在位子上盯着他,眼珠都快瞪出来了。特里福尔修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提起来:伙计,动动吧!
“我有什么办法呢,别人都像吃了炸药,”鲁多维柯说道,“那个黑人掏出了链条,连推带搡地向舞台冲去。我也掏出了手枪,跟着他冲了上去。我们同另外两个人冲到第一排,遇上了戴袖章的人。”
舞台上的人有的向出口处跑去,有的则看着维持秩序的人。维持秩序的人已经围成了一道人墙,高举棍子在等着。只见黑人和另外那两个人高高地挥舞着链条正向前挤,特里福尔修喊道:乌朗多,冲开他们!特耶斯,冲开他们!就像驯马人甩鞭子一样,他把链条甩得噼啪作响。一个离他最近的戴袖章的人手中的棍子落掉了,手捂着脸倒了下去。乌朗多喊道:黑家伙,快上台。特耶斯:黑家伙,我们来扶你。特里福尔修看见乌朗多和特耶斯在冲击着保卫舞台台阶的人,他一挥链条也冲了上去。
“我和那黑人还有另外那两个人被冲散了。”鲁多维柯说道,“我和他们之间隔着一堵由对方打手组成的人墙,他们被十几个人包围了,起码有五个人包围着我。可我有手枪,他们不敢动,我于是喊开了:伊波利托,伊波利托!呵,安布罗修,简直是世界末日啊。”
从顶层楼座抛下了手榴弹,就像一把黑色的石子,发出闷闷的响声,在池座的椅子上、舞台的地板上反跳,片刻后升起一卷卷的浓烟。几秒钟之后,空气变白了,凝滞了,人们的身体被炽热的浓烟笼罩着,看不清了。人声嘈杂,人体滚动,喧嚷震天,椅子破裂,咳声连成一片。特里福尔修不再打了,他感到双臂无力地滑了下去,链条从手中溜掉了,双腿也在发软。在炽热的烟雾中,他只能看到舞台上的人影用手帕捂着嘴东逃西窜。戴袖章的人集中起来,捂着鼻子,游泳般向他游来。但他站不起来了,一个劲儿地用拳头捶着胸口,竭力张着嘴。棍子开始在他身上落下,但他已然没有感觉了。他像一条上了岸的鱼需要空气,但还能想:托玛莎啊!
“我什么也看不见了,”鲁多维柯说道,“最糟糕的是我喘不过气来了,安布罗修,我开始发疯似的射击。我没有发觉原来是手榴弹,我还以为我的后背只是被烫了一下呢。”
“在一座封闭的剧院里抛了催泪弹,几人死亡,几十人受伤,”兰达参议员说道,“这就足够了,对不对,费尔民?贝尔穆德斯本事再大,这次也撑不下去了。”
“一瞬间,我的子弹打光了,”鲁多维柯说道,“我睁不开眼睛,感到头像炸了一样。我昏迷着倒了下去,许多人压在我的身上,安布罗修。”
“出了意外事故,堂卡约,”警察局长说道,“但是集会好像被破坏了,对,人们惊恐万状地跑出了剧院。”
“突击队员开始进入剧院,”莫利纳说道,“剧院里响起了枪声。不知道,我还不知道是否死了人,堂卡约。”
“我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只是在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剧场里仍然烟雾弥漫,”鲁多维柯说道,“我简直比死还要难受,浑身到处流血,安布罗修。就在那时,我看见了伊波利托那狗东西。”
“他也在踢你那位黑伙伴?”安布罗修说道,“他那是讨对手的好,他比我们想象的还要胆小嘛。”
“帮帮我,帮帮我,”鲁多维柯说道,“没人理我,好像都不认识我似的。伊波利托仍然在踢那黑人,跟他一起踢黑人的那些人突然看见了我,向我扑来,又是脚踢又是棍打。我又昏过去了,安布罗修。”
“命令警察在所有的街道上戒严,警察局长,”卡约·贝尔穆德斯说道,“禁止任何示威活动,逮捕联合党的全体领导人!受害者的名单出来了吗?有伤亡吗?”
“仿佛醒着做噩梦,”鲁多维柯说道,“剧院里没有人了,一切都破碎了,鲜血溅得到处都是。我那黑伙伴躺在血泊里,面孔被人打得血肉模糊;还有人躺在地上咳嗽着。”
“是的,中心广场上正在举行一场大规模的示威,”莫利纳说道,“警察局长现在同司令在一起。我看不太合适吧,有几千人呢,堂卡约。”
“立即让他们把示威队伍驱散,白痴!”卡约·贝尔穆德斯说道,“你没发觉这样一来事态会扩大吗?叫司令来听电话,所有的街道都要立即戒严,莫利纳!”
“后来警察进来了,看到我那副样子还踢了我几脚,”鲁多维柯说道,“我说我是侦探,是团体里的人,最后我看见了莫利纳那张面孔。接着我被从边门抬了出去。后来我又昏了过去,到了医院才醒过来。整个城市都罢工了。”
“事情越来越糟了,堂卡约,”莫利纳说道,“他们把市中心大街的路面破坏了,筑起了街垒。这种示威,突击队员是驱散不了的。”
“必须派军队出面干预,堂卡约,”警察局长说道,“但是阿尔瓦拉多将军说只有陆军部长下令,他才能派部队。”
“跟我同病房的那家伙是参议员的人,”鲁多维柯说道,“他的一条腿被打断了,是他向我讲述了后来在阿雷基帕发生的事。我的神经都破裂了,害怕极了,兄弟。”
“那好,”卡约·贝尔穆德斯说道,“我去请耶雷纳将军下命令。”
“我想逃出去,街上比医院更保险,”特耶斯说道,“我可不愿意像马丁内斯和黑人那样让人揍死。我认识一个叫乌尔基萨的人,我可以求他把我藏在他家里。”
“不会的,这里不会有人进来。”鲁多维柯说道,“还要举行什么罢工?军队会给他们吃子弹的。”
“军队到哪儿去了,根本没露面。”特耶斯说道,“他们完全可以给我们处以私刑。他们进医院就像进自己的家一样,医院门口连个警卫也没有。”
“没人知道我们在这里,”鲁多维柯说道,“即使知道了也不会对我们怎么样,他们会以为我们是联合党的人,是受害者呢。”
“不对,眼下这儿的人还可能不了解,”特耶斯说道,“可早晚会知道我们是外地人。今天晚上我就到乌尔基萨家去,虽然绑着石膏,但我还可以走动。”
“他被吓坏了,他的两个同伴在剧院里被人打死了,”鲁多维柯说道,“他说,人们要求内政部长辞职,会闯进医院把我们吊死在路灯下。我问他:妈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简直是一场革命,”莫利纳说道,“人们占领了街道,堂卡约,我们连交通警察都撤了出来,免得遭到石击。为什么出动军队的命令还没有下达,堂卡约?”
“他们呢,先生?”特耶斯说道,“马丁内斯和黑老头的尸体怎么办?”
“你别担心,我们会埋葬他们的,”莫利纳说道,“你是特耶斯,对吧?你的头头给你留下了钱,让你在能走动的时候自己乘汽车回伊卡。钱在警察局里。”
“为什么把他们埋在这里,先生?”特耶斯说道,“马丁内斯的老婆孩子都在伊卡,特里福尔修的家属在钦恰,为什么不把他们的尸体运回去由他们的家属埋葬?为什么把他们像死狗似的埋在这里?没人会到这里给他们上坟的,先生。”
“伊波利托?”莫利纳说道,“他不顾我的命令擅自乘车回利马了。我本来要求他留下来帮助我们,可他走掉了。对,我知道他在剧院的表现很坏,鲁多维柯。我要通知洛萨诺,叫伊波利托完蛋。”
“镇静,莫利纳,”卡约·贝尔穆德斯说道,“慢慢地、详详细细地讲,有条有理地讲。准确的情况到底怎么样?”
“情况是警察已经没有能力恢复秩序了,”警察局长说道,“我再重复一遍,如果军队不出面干预,这里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情况吗?”耶雷纳将军说道,“很简单,帕雷德斯,贝尔穆德斯那个白痴把我们搞得进退维谷,他把事情搞糟了,现在又来要求军队出来显示力量,收拾局面。”
“显示力量?”阿尔瓦拉多将军说道,“不,我的将军,我要是出动军队,死的人会比一九五〇年还要多。街上筑了街垒,人们都有武器,全市都罢工了。我提醒您,这样一来就会流很多的血。”
“卡约保证不会流血,将军,”帕雷德斯司令说道,“全市只有百分之二十的人拥护罢工,纠纷是联合党雇佣的一小撮鼓动者煽动起来的。”
“全市百分之百的人拥护罢工,我的将军,”阿尔瓦拉多将军说道,“人民控制了各条街道,成了城市的主人,还成立了一个委员会,由律师、工人、医生和学生组成。警察局长从昨晚就坚持要出动部队。不过,我想还是由您作决定吧。”
“您个人的意见呢,阿尔瓦拉多?”耶雷纳将军说道,“请您坦率地告诉我。”
“只要一看见坦克,暴徒们就会逃回家,耶雷纳将军。”卡约·贝尔穆德斯说道,“我们这不是在浪费时间吗?简直发疯了,每过一分钟,煽动者就增加一分力量。政府不会失掉威信的,您快下命令吧!”
“坦率地说,我认为军队没有必要为了贝尔穆德斯先生而把自己的手沾满鲜血,将军。”阿尔瓦拉多将军说道,“不论是总统、军队还是政府,都不会有危险。联合党的先生们来找过我,他们下了保证,只要贝尔穆德斯辞职,他们就保证让人们平息下来。”
“您是非常了解联合党那几位领导人的,耶雷纳将军。”参议员阿雷瓦洛说道,“巴卡柯尔索、萨瓦拉、洛佩斯·兰达,您不至于怀疑这几位先生会同阿普拉和共产党结成联盟吧,对不对?”
“他们很尊重军队,尤其尊重您本人,耶雷纳将军,”参议员兰达说道,“他们只是要求贝尔穆德斯辞职。贝尔穆德斯什么事都要插一手,这不是第一次了,将军,这您都很清楚。要使政府摆脱这个给我们大家造成损失的人,这可是一次机会,将军。”
“由于剧院里发生的事,整个阿雷基帕都愤怒了,”阿尔瓦拉多将军说道,“贝尔穆德斯估算错了,将军,联合党的领袖们很好地引导了这种愤怒情绪,把一切过错都推给贝尔穆德斯,并没有往政府身上推。您要是下令,我可以出动部队,但您要三思而行,将军。只要贝尔穆德斯离开内阁,事情就会和平解决。”
“我们费了好几年的工夫所得到的,在几小时内就失掉了,帕雷德斯,”卡约·贝尔穆德斯说道,“耶雷纳的回答闪烁其词,别的部长都不露面,大家商量好了给我设下这个陷阱?你跟耶雷纳谈了没有?”
“好吧,你要按兵不动,阿尔瓦拉多。”耶雷纳将军说道,“除非受到攻击,否则军队不得介入。”
“我看这是最明智的办法。”阿尔瓦拉多将军说道,“联合党的巴卡柯尔索、洛佩斯·兰达又来找我了,他们建议成立一个军人内阁,这样贝尔穆德斯的辞职就不会给人造成是政府让步的印象。这倒是个解决问题的办法,您说呢,将军?”
“阿尔瓦拉多将军表现得相当不错,费尔民,”参议员兰达说道。
“全国人民对贝尔穆德斯的横行霸道已经感到厌烦了,耶雷纳将军,”阿雷瓦洛参议员说道,“阿雷基帕事件只不过表明,如果我们不摆脱那个家伙,全秘鲁都将会像阿雷基帕那样干。使军人赢得全国人民的好感,这也是一次机会,将军。”
“对阿雷基帕事件,你我根本不感到意外,洛拉博士,”阿尔贝赖斯博士说道,“相反,我们猜中了。贝尔穆德斯已经是行尸走肉。”
“把他驱除出内阁?”洛拉博士说道,“总统不会答应的,阿尔贝赖斯,贝尔穆德斯是总统的宠臣,他宁可在阿雷基帕陷军队于水深火热之中。”
“总统虽说不怎么精明,但绝不是傻瓜,”阿尔贝赖斯博士说道,“我们一旦向他说明,他就会明白过来。对政府的仇恨全集中在贝尔穆德斯身上,我们抛出这块骨头,群狗就会平息。”
“军队要是不介入,我在这个城市就待不下去了,堂卡约。”警察局长说道,“只有二十个警察在守卫警察局。”
“您要是离开阿雷基帕一步,我就撤您的职。”贝尔穆德斯说道,“您要控制住自己的神经,耶雷纳将军随时会下命令。”
“我被包围在这里了,堂卡约,”莫利纳说道,“中心广场上示威的呼声我们都听得见,他们很可能来袭击据点。部队怎么还不出动,堂卡约?”
“您瞧,帕雷德斯,军队是不会为了拯救贝尔穆德斯、为了使他不离开内政部而往自己脸上抹黑的,”耶雷纳将军说道,“不,绝对不会。当然,这种局面要收拾,我们这些军事首脑和拥护政府的参议员们将向总统建议组织一个军人内阁。”
“解除贝尔穆德斯的职务而又不给人以政府被阿雷基帕人击败的印象,这是最简便易行的办法。”阿尔贝赖斯博士说道,“文人部长辞职,组成军人内阁,事情就解决了,将军。”
“这是怎么回事?”卡约·贝尔穆德斯说道,“我已经等了四个小时,总统还不接见我。这是怎么回事,帕雷德斯?”
“这个解决办法可以使军队不受玷污,耶雷纳将军,”参议员阿雷瓦洛说道,“您本人也会赢得一笔巨大的政治资本,我们这些尊敬您的人也会感到高兴,将军。”
“你可以进入总统府而不受侍从们的阻挠,”卡约·贝尔穆德斯说道,“快去吧,帕雷德斯,向总统说明一下,就说上层正在酝酿一个阴谋,在这种情况下,一切都取决于他,让总统说服耶雷纳。我现在什么都不相信,连洛萨诺、阿尔西比亚德斯都投靠了别人。”
“不要进行逮捕,不要干蠢事,莫利纳,”洛萨诺说道,“你和你的人待在据点里不要动,除非性命攸关,否则不要开枪。”
“我不明白,洛萨诺先生,”莫利纳说道,“您给我下了一道命令,内政部长又给我下另一道命令。”
“你要把堂卡约的命令忘掉,”洛萨诺说道,“他正被隔离审查,我想他的部长当不长了。受伤的人怎么样?”
“最严重的伤号已经送进医院,洛萨诺先生,”莫利纳说道,“有二十人左右。”
“阿雷瓦洛的那两个家伙埋掉没有?”洛萨诺说道。
“按照堂卡约的命令,已经偷偷地埋掉了。”莫利纳说道,“另外两个回伊卡了,只有一个还在住院,就是那个叫特耶斯的。”
“叫他尽快离开阿雷基帕。”洛萨诺说道,“还有我派去的那两个人也要尽快离开。这些人不能继续待在那儿了。”
“伊波利托违抗我的命令。已经走掉了,”莫利纳说道,“潘托哈还在医院里,伤势很重,一段时间内他还不能行动,先生。”
“啊,我明白。”卡约·贝尔穆德斯说道,“好吧,在目前这种局势下,我完全理解,这也是解决问题的一种办法。好,我同意。在哪儿签字?”
“看样子你并不发愁嘛,卡约。”帕雷德斯司令说道,“我很遗憾,但我不能支持你,在政治问题上,有时只能把友谊撂在一边。”
“你用不着向我解释,我非常理解。”卡约·贝尔穆德斯说道,“再说,我早就不想干了,这你是知道的。对,我明天一早就走,乘飞机走。”
“我真不知道我这个内政部长怎么当,”帕雷德斯司令说道,“可惜你不能留下来给我参谋参谋,你是相当有经验的。”
“我这就给你一个忠告:”卡约·贝尔穆德斯微微一笑,“连自己的老娘也别相信。”
“在政治问题上,一旦犯错误就得付出昂贵的代价,”帕雷德斯司令说道,“就像打仗一样,卡约。”
“这倒是真的。”卡约·贝尔穆德斯说道,“我不愿意让人知道我明天就动身,请你替我保守秘密。”
“我们给你准备了一辆出租汽车,把你送到卡玛纳。你要是愿意,在那儿你可以休息两天,然后回伊卡,”莫利纳说道,“关于阿雷基帕发生的事,你最好闭口不谈。”
“好的,”特耶斯说道,“我非常高兴能尽早离开此地。”
“我怎么办?”鲁多维柯说道,“什么时候处理我?”
“等你能下地再说吧。”莫利纳说道,“你别怕,堂卡约已经离开了政府,罢工就要结束了。”
“您可别恨我,堂卡约,”阿尔西比亚德斯博士说道,“压力太大了,我没有机会唱反调。”
“当然,亲爱的博士。”卡约·贝尔穆德斯说道,“我不会恨您,相反,我很佩服您表现出的灵活性。跟我的继任帕雷德斯司令好好相处吧,他就要任命您为内政部办公厅主任了。他曾征求过我的意见,我说您最称职不过了。”
“我在这个岗位上将永远为您效劳,堂卡约。”阿尔西比亚德斯博士说道,“这是您的机票、您的护照,一切都安排好了。也许见不到您了,祝您一路平安,堂卡约。”
“进来,兄弟,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鲁多维柯说道,“你先猜猜,安布罗修。”
“我不是想抢她,鲁多维柯,”安布罗修说道,“也不是为了别的。我为什么这么干你就别问了,兄弟,我不会对你讲。你帮不帮我这个忙?”
“我被列入正式编制了。”鲁多维柯说道,“你赶快去买瓶酒来,什么酒都行,偷偷地带进来,安布罗修。”
“不是他叫我干的,他根本不知道。”安布罗修说道,“你只要知道这一点就行了。反正是我杀死她的,是我自己想出来的。他本来想给她钱让她去墨西哥,他一直受那个女人的讹诈。你帮不帮我的忙?”
“我当上凶杀科三等警官了,安布罗修。”鲁多维柯说道,“你猜猜是谁来通知我这个好消息的,兄弟?”
“对,我是想为他做件好事,拯救他。”安布罗修说道,“对,也是为了表示一下对他的感谢。现在他希望我离开利马。不,这不是忘恩负义,也不是出于恶意,他是为了自己的家庭着想,不愿这事玷污了他的名声。他是个大好人。他说:让你的朋友鲁多维柯给你想想办法吧,我可以给他一笔报酬。你瞧,你肯不肯帮忙?”
“是洛萨诺先生亲自通知我的,你想想吧。”鲁多维柯说道,“他突然出现在这个病房里,我吃了一惊。安布罗修,你可以想象。”
“他送你一万索尔,我再加一万索尔,这是我从自己的存款中提出来的。”安布罗修说道,“对,我要离开利马,再也不会见到你了,鲁多维柯。好,我把阿玛莉娅也带走,我们不再回到这个城市里来,兄弟,我都同意。”
“我的工资是二千八百索尔,洛萨诺先生还争取叫他们承认我在团体里工作时的工龄。”鲁多维柯说道,“甚至还要给我奖励,安布罗修。”
“你叫我到普卡尔帕去?”安布罗修说道,“我到那里能干些什么,鲁多维柯?”
“伊波利托表现得很坏,这我知道,”洛萨诺先生说道,“我们也要给他安排个职位,让他在那里烂掉。”
“你知道伊波利托被派到什么地方了吗?”鲁多维柯说道,“他要去塞棱丁[194]。”
“这不是也把他列入正式编制了吗?”安布罗修说道。
“这有什么关系,重要的是他必须住在塞棱丁。”鲁多维柯说道,“啊,兄弟,我真高兴,这一切也全亏了你。我要是后来不给堂卡约工作,现在仍然是个普通的打手。说起来,我欠你的人情啊,兄弟。”
“心情愉快,你的伤就好了,现在能动弹了。”安布罗修说道,“什么时候能让你出院?”
“不忙,鲁多维柯,”洛萨诺先生说道,“你安心地养伤吧,你在医院里住一个时期,就算是假期。你不应该再抱怨了,一天睡到晚,有人把饭送到床前。”
“事情并不那么顺心,洛萨诺先生。”鲁多维柯说道,“您瞧,我住在医院里一个子儿也赚不到。”
“住院期间,你会领到全额工资。”洛萨诺先生说道,“这也是你应得的,鲁多维柯。”
“我们这些编外人员干一天拿一天的工资,先生,”鲁多维柯说道,“你别忘了,我不是正式编制人员。”
“你现在列入正式编制了,”洛萨诺先生说道,“鲁多维柯·潘托哈,凶杀科三等警官,你瞧怎么样?”
“我差一点跳起来吻他的手,安布罗修。”鲁多维柯说道,“我说:这是真的?真的把我列入正式编制了,洛萨诺先生?”
“我跟刚上任的内政部长谈了你的情况,司令承认了你的功劳。”洛萨诺先生说道,“二十四小时之内,你的任命手续就办好。我是来祝贺你的。”
“请原谅,先生,”鲁多维柯说道,“真不好意思,洛萨诺先生,这消息太使我激动了,先生。”
“你说得对,兄弟,是要庆祝一番,”安布罗修说道,“我去买瓶酒,但愿别让护士撞见。”
“阿雷瓦洛先生该恼火了,是不是,先生?”鲁多维柯说道,“他的人受的罪最大,死了两个,一个受重伤。”
“你最好把这一切都忘掉,鲁多维柯。”洛萨诺先生说道。
“我怎么能忘掉呢,先生,”鲁多维柯说道,“您瞧,把我打成这副样子。这顿打我要记一辈子。”
“你要是忘不掉,我岂不是白白为你费了这么大劲吗?”洛萨诺先生说道,“你呀,什么也不懂,鲁多维柯。”
“您在吓唬我吧,先生?”鲁多维柯说道,“我需要懂什么?”
“你现在是一名侦缉警官,一名同警官学校毕业出来的人一样的警官,”洛萨诺先生说道,“一名警官不可能干过打手干过的事,鲁多维柯。”
“你还要工作?”堂埃米略·阿雷瓦洛说道,“你现在要做的是休养,特耶斯,去同家人过几个星期。在此期间你可以领全额工资,等你完全好了再来工作。”
“那种事是编外人员、没学历的可怜虫干的。”洛萨诺先生说道,“你从来没有当过打手,你只干过符合身份的工作。你的服役档案上就是这么写的。你是不是要我把这些话抹掉,写上你当过编外打手?”
“你用不着感谢我,伙计,”堂埃米略·阿雷瓦洛说道,“你们对我忠诚,我就会好好对待你们,特耶斯。”
“我现在明白了,洛萨诺先生。”鲁多维柯说道,“对不起,我刚才没懂。我从来没当过编外打手,也从来没到过阿雷基帕。”
“否则就会有人抗议,说你没有资格列入正式编制。”洛萨诺先生说道,“也就是说,你必须忘掉这一切,鲁多维柯。”
“我已经忘掉了,堂埃米略。”特耶斯说道,“我从来没离开过伊卡,我的腿是骑驴摔坏的。您给我的报酬对我来说简直是雪里送炭,堂埃米略。”
“我让你去普卡尔帕有两个原因,安布罗修,”鲁多维柯说道,“首先,那儿的警察局是秘鲁最无能的警察局;第二,那儿有我一个亲戚,他可以给你一个工作。他开了一家公共汽车公司。你瞧,我把这个机会拱手奉送给你。”
第四部
1
“跳乒乓蓬舞的舞女?”安布罗修说道,“我从来没看过,您干吗问我这个,少爷?”
圣地亚哥回想:安娜、单项赛马赌、乒乓蓬舞女、卡利托斯和契娜之间如狼似虎的爱情、父亲的去世、头上生出的第一根白发……两年……三年……十年过去了。小萨啊,是不是《最后一点钟》的那些混蛋首先把单项赛马赌作为一条新闻加以宣扬的?不,是《新闻报》的人。单项赛马赌是一种新的赌法。起初,赌赛马的人仍然一直喜欢玩双重名单,但是某个星期天,一个排字工人在十匹得胜的马里猜中了九匹,在单项上赢了一万索尔。《新闻报》采访了这个人,登出了照片,这个人微笑着被家人围着,在堆满酒瓶的桌子前举杯祝贺,在奇迹上帝画像前下跪祈祷。第二个星期,单项赛马的赌注增加了一倍,《最后一点钟》在首要位置上登出两名伊卡商人的照片,这两个人兴高采烈地高举着中奖券。第三个星期,有一个人单独赢了四万索尔,这人是卡亚俄港的一个渔民,年轻时在酒吧打架,失去了一只眼睛。赌注越下越大,各个报社开始像打猎似的寻找中奖人。阿里斯佩指定卡利托斯负责去搞消息,可是三个星期之后,《纪事报》却被别的报社抢了先。小萨,看样子得你出马了,卡利托斯一无所获。圣地亚哥回想:小萨,要不是采访单项赌马中奖者,车子也不会出事故,也许仍然是个单身汉呢。圣地亚哥高高兴兴地接受了这个任务,事情不多,由于这个工作的弹性很大,他可以偷几个小时的懒。每个星期六,他得去跑马俱乐部的总办公室去值班,以便调查赌注上升了多少。到了星期一的清晨,他就可以知道中奖的是一个人还是若干人,中奖券是从哪个窗口卖出去的,这样就可以开始追踪中奖的幸运儿。每个星期一、星期二,热心提供情报的人纷纷给编辑部打电话来,他得同佩利基托乘着面包车东跑西颠地去证实这些线索。
“你瞧那边那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圣地亚哥说道,“她长得跟一个叫凯妲·罗莎的乒乓蓬舞女很相像。”
圣地亚哥借口追踪单项赛马中奖者,可以不到报社上班。他不是钻到某个电影院,就是到“帕提奥”或“布兰萨”去同别的报社的人喝咖啡,或是陪卡利托斯去看曼波歌舞团的排演,这个歌舞团是企业家佩德利托·阿基列组织的,契娜就在这个歌舞团跳乒乓蓬舞。圣地亚哥回想:卡利托斯在此之前从来没有爱过,但从此以后他就像受了感染,中了魔似的爱上了契娜。为了契娜,他自发地写文章为乒乓蓬舞女作宣传,文章登在娱乐版,是文娱性的,但也富于爱国精神:我们为什么只愿意欣赏古巴和智利的曼波舞女?其实她们只是二流演员,而在我们秘鲁,有些女郎完全可以成为明星。为了契娜,他连文章招人耻笑也在所不惜:秘鲁女郎只是没有机遇,缺乏观众的支持,这是事关民族威望的问题;大家去看乒乓蓬舞吧。他俩同诺尔文、索洛萨诺、佩利基托到宏伟剧院去看排演,小萨,契娜就在那边,她的身段富有野性,臀部疯狂地扭摆,妖媚的脸蛋浓妆艳抹,生有一双调皮的眸子和一副沙哑的嗓子。剧院里空荡荡的,几个人坐在布满了灰尘和跳蚤的池座上看着契娜在同塔瓦林争论。塔瓦林是舞蹈编辑,是个搞同性恋的。舞台上许多人影在旋转,而这几个人只盯着契娜,被她跳的曼波舞、伦巴舞、哇拉恰舞和苏碧舞弄得心醉神迷。卡利托斯,所有的女郎中,契娜跳得最好,祝贺你,卡利托斯。当乒乓蓬舞在剧院、夜总会正式演出的时候,契娜的照片每星期至少在娱乐版上山现两次,加上一些有关她的传说的编排,真是把她捧上了天。演出结束后,圣地亚哥有时陪卡利托斯和契娜到“巴拉尔”去吃饭,或是去简陋的酒吧喝酒。在那段时间里,这一对儿相处得十分亲热。一天晚上,在黑黑酒吧,卡利托斯把手放在圣地亚哥的胳膊上说:小萨,我们度过了最艰难的考验,三个月了,我们一句也没吵;我们终究会结婚的。又有一天晚上,他醉醺醺地说:这几个月我太幸福了,小萨。然而,歌舞团解散,契娜转而在“企鹅”演出的时候,麻烦就来了。“企鹅”是佩德利托·阿基列在市中心开的一家舞厅。每天晚上,一走出《纪事报》社,卡利托斯就拖着圣地亚哥走过圣马丁广场上的门廊,走过奥柯尼亚大街,来到那装饰极糟、闷得人浑身发黏的企鹅舞厅里。佩德利托·阿基列不向他们收取基本费用,啤酒也是折价供应,还接受支票。他们坐在酒台上看着利马的夜游神们搂着舞女饮酒,派侍者给舞女们送舞票,拉舞女坐在自己的桌旁。有几次他俩到达的时候,契娜已经走掉了,佩德利托·阿基列亲热地拍打着卡利托斯说:她不舒服。要么就说她陪凯妲·罗莎出去了。或是说:有人通知她,说她母亲上医院了。也有几次,他俩看到她在幽暗角落的桌旁倾听某个公子哥儿放肆地大笑,在暗影中依偎在某个两鬓发白、颇有风度的成年人的怀里或是紧贴在某个年轻人的胸前跳舞。卡利托斯的脸色很难看,但他说:小萨,合同规定她必须招待顾客。要么就说:在这种情况下,小萨,咱们还是去逛妓院吧。或是说:我跟她好,完全是出于受虐狂者的需要。从此以后,卡利托斯和契娜的爱情又回到了以前那种好好坏坏、当众吵架、充满丑闻的节奏。同卡利托斯的爱情中断的时候,契娜就同腰缠万贯的律师、出身名门的少爷和患有肝硬化的商人一起进进出出。贝塞利达恶狠狠地说:她只会勾引有妻室的人,没有做婊子的能耐,专门搞私通。但这种风流韵事只能持续几天,到头来契娜还是要往《纪事报》打电话。卡利托斯双眼发红地接电话、吻电话,低声下气而又满怀希望地讲着话。这时编辑部的人们就讥讽地微笑着,伏在打字机上互相使眼色。契娜把他刮得濒临破产,他到处借钱,连编辑部都接待过手执他的欠条的债权人。黑黑酒吧取消了他的信用卡。圣地亚哥回想:小萨,他至少欠了你一千索尔。他回想:二十三年、二十四年、二十五年过去了,一切回忆都像蒂蒂吃的泡泡糖那样破灭了,这些年来的岁月就像单项赛马赌中奖报道的字迹那样被时间抹掉了;就像每夜抛进废纸篓里的稿纸那样,成了无用之物,小萨啊。
“那女人怎么会是舞女呢?”安布罗修说道,“她叫玛尔柯特,是这儿最出名的夜蝴蝶,每天都到‘大教堂’这儿来拉客。”
凯妲正在殷勤地向一个美国佬劝酒,威士忌一杯接一杯,她自己却只饮开胃酒(其实是淡茶)。小罗贝托对她说:你把一座金矿弄到手了,你瞧,你已经得到十二张票[195]了。美国佬又是大笑又是比画着给她讲述一个故事,可她只模模糊糊懂了只言片语,什么抢劫银行、店铺、火车,都是他亲眼所见的,可有时是发生在现实生活里,有时却是发生在电影里,有时又是在杂志上读到的。反正她也听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一个劲儿地哧哧直笑。凯妲满面媚笑,用一只手搂着美国佬那生满雀斑的脖子,一面跳舞一面想道:我才得到十二张票?这时酒台后面的幔帐后露出了伊翁那浓施脂粉的面孔。伊翁向她挤挤眼,用她那爪子般苍白的手朝她点了点。凯妲把嘴凑近美国佬那生着黄色茸毛的耳朵说:亲爱的,我去去就来,等着我,可别跟别人走啊!美国佬笑吟吟地问:What did you say?(你说什么?)凯妲亲热地在他的胳臂上捏了一下:我去去就来,我马上回来。伊翁在走廊里等着她,满面喜色,仿佛是遇上什么大好事:来了一个重要人物,亲爱的凯妲。
“他在小客厅里,跟玛尔维娜在一起。”伊翁打量着凯妲的发式、妆容、衣服和鞋子,“他要你也去陪他。”
“可我正忙着,”凯妲朝酒台指了指说道,“那个……”
“他从小客厅里一看见你就喜欢上你了,”伊翁的眼睛闪闪发光,“你运气来了。”
“可那位怎么办,太太?”凯妲坚持着说道,“他花了不少钱喝酒呢……”
“你给那美国佬好好灌灌米汤,”伊翁贪婪地低声说道,“让他高高兴兴,心满意足地离开这儿。等等,我来给你整理一下,你的头发都乱了。”
凯妲心想:太可惜了。伊翁的手指在她头发上翻弄着。后来凯妲在走廊里一面向前走一面思量着:是政府要人、军官还是外交官?小客厅的门敞着,她走了进去,只见玛尔维娜正在把内裙抛在地毯上。凯妲随手关上了门,但门马上又开了,原来是小罗贝托端着托盘进来了——他弯腰到地,移着碎步,没胡须的脸上堆着笑,道了声晚安,把托盘放在茶几上,腰也不直地就退了出去。这时凯妲听到了那人的声音:
“你也脱了吧,漂亮的小姐儿,你也脱了吧,你不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