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干巴巴的,没有感情,带有醉意,也有那么一点专横的意味。
“瞧你心急的,亲爱的,”凯妲说着,寻找着说话人的眼睛,但没有找到。那人坐在那三幅画下的无扶手软椅上,小客厅里的那盏象牙式落地灯照不到他所在的那个角落,他的一部分被暗影遮住了。
“一个不够,他喜欢两个女人陪他。”玛尔维娜笑了,“你太贪得无厌了,亲爱的,真是异想天开。”
“快点儿!”他强烈地,然而又是那么冷冰冰地命令道,“你也脱,快点儿,你不怕热死?”
凯妲心想:我才不热呢。她又怀念起刚才在酒台上的那个美国佬。她一面解着裙子,一面看着玛尔维娜,后者这时已经脱光,像一条晒黑的肥鱼,自言自语地伸着懒腰,试图在灯光的照射下做出挑逗性的姿态。凯妲思量着:她好像喝醉了。她发胖了,这种姿态对她可不合适,乳房一耷拉下来,伊翁老太婆就要让她到总督浴池去洗土耳其浴。
“快点儿,亲爱的凯妲,”玛尔维娜拍着手笑着说,“那怪人忍不住了。”
“你其实应该说他是个没教养的人,”凯妲一面卷着丝袜,一面喃喃说道,“你这位朋友连问好都不会。”
然而,他既不想开玩笑也不想讲话。他缄默不语,坐在椅子上执着地以均匀的节奏摆动着身体,直到凯妲全身脱光。凯妲同玛尔维娜一样,脱掉了裙子、衬衣、乳罩,但她留下了三角裤。她慢条斯理地折好衣服放在一张椅子上。
“脱掉就好了,脱掉就凉快了。”他说道,声调冷淡、倦怠,但又显得迫不及待、令人生厌,“过来喝吧,你们的酒都热了。”
两个女郎向软椅走去。玛尔维娜带着假笑,一屁股在那人的身边坐了下来。这时,凯妲才看清他瘦骨嶙峋的面孔、令人憎恶的大嘴和细小冷淡的眼睛。她心想:他有五十岁了。玛尔维娜依偎在他的怀里,造作地、像猫儿那样娇声嗲气地说:我冷极了,暖暖我的身子吧,亲亲我吧。凯妲思忖着:这个人是个充满仇恨的阳痿症患者,也是个充满仇恨的手淫者。这时他用一只手搂住了玛尔维娜的肩膀,眼神却毫不为之所动,冷淡地上下打量着凯妲。凯妲站在茶几旁等待着,最后一弯腰端起两杯酒,一杯递给他,一杯递给玛尔维娜,然后拿起自己的那杯一饮而尽,她心想:这个人大概是个议员,也许是个警察局长。
“还有你的地方,”他喝着酒命令道,“一个膝头坐一个,不要争。”
凯妲感到他在拉自己的胳膊,她一下子倒在他们二人身上,只听得玛尔维娜尖叫一声:哎呀,你的骨头硌着我了,亲爱的凯妲。三人紧紧贴在一起,软椅像钟摆一样摇晃了起来。凯妲感到一阵恶心,原来他那又瘦又小的手在出汗。玛尔维娜舒舒服服地或是装作舒舒服服的样子不停地笑着,开着玩笑,想吻那人的嘴。这时凯妲感到那汗渍渍、黏糊糊的手指迅速在自己的乳房、背部、腹部和大腿上抓弄着。她突然放声大笑,也开始对他仇恨起来。他的一只手放在玛尔维娜身上,一只手放在凯妲身上,执着地、有条不紊地抚摸着两个女郎,但脸上毫无笑意。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言不发,一副不感兴趣、沉思的样子。
“这位没教养的先生,怎么这么一本正经呀!”凯妲说道。
“咱们干脆到床上去吧,”玛尔维娜嬉笑着尖声说道,“这么光着要得肺炎的,亲爱的。”
“跟两个女人干我可不敢,这太厉害了。”他喃喃说道,把两个女郎从软椅上轻轻推开,“我们还是先乐一乐,你们先跳个舞吧。”
凯妲心想:他大概想让我们一整夜都光着身子,叫他见鬼去吧,我可要回到美国佬那儿去了。可是玛尔维娜走过去,跪在墙脚,把电唱机插上插座。凯妲感到那只冰凉瘦小的手又把自己拉向他的怀里,他一低头,在她的唇上压了下来……用嘴分开她的双唇,他那散发着刺鼻烟草味和酒味的舌头黏糊糊地伸了进来,在她的牙齿上舔了一下,又压住了她的舌头,最后才把嘴移开,在她的口中留下了一堆发苦的唾液。随后,他无情地把她从软椅上推开:看看你跳舞是不是比接吻来得熟练。凯妲觉得恼火极了,快控制不住了,但他的微笑有增无减。玛尔维娜走近他俩,抓起凯妲的手,把她拉到地毯上,两个人又跳了一支哇拉恰舞,一面打响着手指唱歌一面搔首弄姿。接着二人又紧贴着跳了一支波莱罗舞。凯妲在玛尔维娜耳根上低声说道:这个人是谁?还能是谁?亲爱的凯妲,是个狗娘养的呗。
“跳得再亲热些,”他低声说道,声音全变了,仿佛发自很远的地方,“再多带些感情。”
玛尔维娜造作地尖笑了起来,大声骂了一句:他娘的。接着就搂住凯妲的细腰,一面摇摆一面亲热地摩挲起来。软椅也随之又摇晃起来,比刚才更快了,节奏也不均匀了,弹簧发出了轻轻的响声。凯妲心想:好了,他要走了。她用嘴寻找着玛尔维娜的双唇,一面吻着,一面为了不笑出声来而紧闭上眼睛。这时窗外一阵汽车轮子刹车时发出的刺耳吱吱声盖过了音乐,两个女郎分开了,玛尔维娜捂住耳朵说:准是有人喝醉了,出事了。但没听到撞击声,吱吱闷响的刹车声之后,又传来了车门声,最后门铃响了,一个劲儿地响,仿佛门铃的弹簧压住了。
“你们怎么了?没事,”他极为恼火地说,“接着跳吧!”
但是唱片放完了,玛尔维娜走过去换了唱片,二人又抱在一起跳了起来。突然,“嘭”的一声,门开了,撞在墙上,仿佛是有人一脚踢开的。凯妲看到了来人,是个高大的黑人,肌肉结实,容光焕发,犹如他身上穿的蓝色西装;他的肤色介于鞋油和巧克力之间,头发拉得直直的。黑人伫立在门口,一只大手放在门扣上,一对大眼睛的眼白显得很突出,盯着凯妲直看,甚至当那人从椅子上跳起来大步跨过地毯时,他还一直盯着凯妲。
“他妈的,你到这儿来干什么?”那人说着,站到黑人面前,攥紧拳头仿佛要揍他,“怎么就这么闯进来,也不敲门?”
“埃斯皮纳将军在大门口等您,堂卡约,”黑人仿佛瑟缩了一下,放开门扣,胆怯地望着那人,忙不迭地说道,“他在车子里等您,请您下去,有急事。”
玛尔维娜匆忙地穿着裙子、衬衣和鞋子,凯妲也一面穿着衣服一面向门口看去,目光越过那人的后背和窄小的双肩,同黑人的眼光相遇了。刹那间,黑人的眼光流露出惊慌、迷惘的神情。
“告诉他,我这就下去,”那人嘟嘟囔囔地说道,“以后不管什么地方,不能就这么闯进来,除非有一天你想吃子弹!”
“请您原谅,堂卡约。”黑人点点头,向后退去,“我没想到,他们告诉我您在这儿,我就来了。请您原谅!”
黑人消失在走廊里。那人把房门关上,向两个女郎走去。灯光从上到下照亮了他的全身,他脸上的皱纹又深又长,眼中闪烁着迷茫失望的神色。他从钱夹里抽出几张钞票放在软椅上,向凯妲命令道:明天我派人来接你,九点左右。
“那个时间点我出不去。”凯妲立即说道,望了玛尔维娜一眼。
“你出得去,”他干巴巴地说,“九点左右,懂吗?”
“你把我甩了,亲爱的?”玛尔维娜笑了,她挺直身子去看软椅上的钞票,“这么说你是叫卡约了?你姓什么?”
“姓臭,就叫我臭卡约好了。”他说着,头也不回就向门口走去,随手用力带上了门。
“小萨,你家里刚才给你来了电话,”索洛萨诺一见圣地亚哥走进办公室,就对他说道,“恐怕有急事。对,我想是你爸爸出事了。”
圣地亚哥跑到第一张写字台上拨号码,电话刺耳地响了很久。最后,一个陌生的山区人口音接了电话:先生不在家,家里一个人也没有。家里换了管家,这个管家听不出你是谁,小萨。
“我是圣地亚哥,先生的儿子。”他提高了声音,说了一遍又一遍,“我父亲出了什么事?他现在在哪儿?”
“您父亲生病了,”管家说道,“在医院里。我不知道是哪家医院,先生。”
圣地亚哥向索洛萨诺借了一镑钱,乘上一辆出租汽车。当他走进阿美利亚医院时一眼就看见了蒂蒂。蒂蒂正在医院办公室里打电话,一个青年搂着她的双肩。这青年不是奇斯帕斯,圣地亚哥走近一看,原来是波佩耶。二人也看见了他,蒂蒂挂上电话。
“爸爸好些了,好些了,”蒂蒂眼泪汪汪地说,声音也变了。“我们还以为他要死了呢,圣地亚哥。”
“我们给你打了一个小时的电话,瘦子,”波佩耶说道,“往你的公寓里打,往《纪事报》打,我正要坐车去找你呢。”
“不过不是那一次,”圣地亚哥说道,“我爸爸是第二次病发时去世的,安布罗修,是一年半之后。”
事情是在吃茶的时候发生的。那天,堂费尔民回家比往常都早。他感到不舒服,恐怕是感冒。他喝了一杯热茶、一杯白兰地,盖得暖暖的,坐在书房的软椅上看《读者文摘》。蒂蒂和波佩耶正在客厅听唱片,突然听到“砰”的一声响。圣地亚哥闭上了眼睛:爸爸那强壮的身体扑在地毯上,面孔露出痛苦、恐惧的样子,一动不动,毛毯和杂志掉在了地上。众人把他用毛毯裹好,抬上波佩耶的汽车送进了这家医院。医生说:幸亏他抵抗力强,否则让你们这一折腾,他早就死于心肌梗塞了。他需要绝对静养,倒是没什么危险。在走廊里,索伊拉太太倚在病房的门上,克洛多米罗伯父和奇斯帕斯在安慰她。索伊拉把脸凑上去让圣地亚哥吻,但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看了他一眼,仿佛责备他干了什么错事。
“你爸爸已经醒过来了,”克洛多米罗伯父说道,“等护士出来,你就可以进去看他了。”
“只能待一小会儿,”奇斯帕斯说道,“医生不让他说话。”
病房很宽敞,四壁刷成柠檬绿色,前厅挂着花色窗帘。小萨,你爸爸穿着红色丝绸睡衣,床头柜上台灯的光线照射在床上,仿佛教堂里的灯光那样暗淡。他脸色苍白,两鬓的灰发乱蓬蓬的,眼中带有泪痕,仿佛受了惊的小动物。圣地亚哥弯身去吻他的时候,他露出了笑意:瘦儿子,终于把你找到了,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爸爸,他们放我进来,但不许我让你讲话。”
“事情过去了,真是万幸。”堂费尔民低声说道,他的手从被子中伸出来,抓住了圣地亚哥的胳膊,“你还好吗,瘦儿子?生活、工作都还好吗?”
“一切都好,爸爸。”圣地亚哥说道,“你别讲话了。”
“我要哭出来了,少爷,”安布罗修说道,“像您父亲那样的好人是不应该死的。”
圣地亚哥在病房里待了好长一会儿,坐在床沿上,看着放在他膝上的那只汗毛粗直的大手。堂费尔民闭着眼,深深地呼吸着。他的头下没有枕头,脑袋斜靠在床垫上,圣地亚哥可以看到他那青筋累累的脖子、灰斑点点的下巴。不久,脚穿白鞋的护士进来了,示意他出去。索伊拉太太、克洛多米罗伯父和奇斯帕斯正在前厅里坐着,蒂蒂和波佩耶站在门口低声私语。
“以前是搞政治,现在又忙着制药厂、办公室,”克洛多米罗伯父说道,“他的工作太多,不能这样下去了。”
“他什么都想过问,根本不听我劝告,”奇斯帕斯说道,“我一直劝他让我来管,都讲烦了,可他就是不干。现在不得不休息了。”
“他神经有毛病,”索伊拉太太狠狠地看了圣地亚哥一眼,“不光是为了办公室的事,还有这个黄口小儿。他了解不到你的情况就心烦得要死,你却装腔作势地就是不肯回家。”
“你别发疯似的喊叫好不好,妈妈,”蒂蒂说道,“爸爸会听见的。”
“他对你很恼火,你就不能让他安安静静地活几年吗?”索伊拉太太抽泣说道,“你简直毁了他的生活!”
护士从里间走出来,走过时低声说道:别大声讲话。索伊拉太太用手帕擦着眼睛,克洛多米罗伯父难过而殷勤地俯身去安慰她。几个人一言不发地互相望着。接着,蒂蒂和波佩耶又低声讲起话来。小萨,每个人的变化都很大。克洛多米罗伯父老多了,他朝伯父笑了笑,伯父也遗憾地朝他苦笑了一下。伯父显得干瘪了,脸上皱纹很多,头发几乎脱光,只有后脑勺上稀稀拉拉地还有几撮头发。奇斯帕斯一副成年人的派头,在他的动作、坐姿和声音里有一种成年人的自信,无论外形还是内心都显得落落大方,目光镇静而坚强。小萨,这就是奇斯帕斯,强壮、黝黑,穿着灰色西装、黑皮鞋、黑袜子,衬衣袖口白得耀眼,墨绿色的领带上夹着淡雅的领带夹,白色手帕折成三角形,从上衣口袋里露出来。蒂蒂在低声同波佩耶讲话,二人手拉手,眉目传情。圣地亚哥回想:她穿着粉红色连衣裙;领子上扎着一条宽带子,直垂腰际;一对乳房圆圆凸凸,胯部的曲线也开始显露出来;一双腿长长的,很苗条;双踝纤细,双手雪白。你却是另一副样子。小萨,你变成了个乔洛。圣地亚哥回想:妈妈,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一见我就发火。圣地亚哥并不觉得自己是个胜利者,也不感到高兴,只想赶快离去。护士悄悄地走来告诉大家探视时间已过。索伊拉太太留下来陪床,奇斯帕斯去送蒂蒂。波佩耶想用自己的车送克洛多米罗伯父回家,可后者说:我还是坐私人汽车吧,私人汽车可以把我一直开到家门口,不麻烦你了,谢谢。
“你伯父总是这样,”波佩耶说道,夜幕刚刚降临,二人驱车向市中心驶去,“他从来不愿让人接送。”
“他不愿意麻烦人,也不愿求人,”圣地亚哥说道,“这个人很朴实。”
“对,是个大好人。”波佩耶说道,“全秘鲁都闻名,对不对?”
小萨,波佩耶又和你见面了,红通通的面孔上生着雀斑,鬈曲的黄发,目光总是那么友好而快活。他胖了,也高了,对自己、对世界充满了自信。圣地亚哥回想:波佩耶穿着方格衬衣、法兰绒大翻领猎装,肘部补了两块皮革,还有灯芯绒长裤和船形鞋。
“你们老头子这一折腾,把我们都吓坏了。”波佩耶一手开车一手拨弄收音机,“幸亏没倒在街上。”
“听你讲话的口气,好像已经是我们家里的人了,”圣地亚哥朝他微微一笑,打断了他的话,“没想到你和蒂蒂好上了,小雀斑。”
“蒂蒂没跟你说过?”波佩耶嚷嚷开了,“我们好了有两个月,瘦子,你还蒙在鼓里呢。”
“我好久没回家了,”圣地亚哥说道,“不管怎么说,我为你们俩感到高兴。”
“你妹妹着实把我折磨了一番,”波佩耶笑了,“上学的时候,我就追她,你还记得吗?你瞧,有志者事竟成。”
二人在阿雷基帕路上的坦博酒店前停下来,在车上要了咖啡聊起来。二人回忆了共同的过去,互相讲述了各自的生活。圣地亚哥回想:波佩耶毕业后当了建筑师,在一家公司供职,想跟一些同事创办自己的公司。
“我的情况相当好,”圣地亚哥说道,“没什么雄心大志,只想在《纪事报》干下去。”
“你什么时候能毕业当律师?”波佩耶偷偷地笑了笑,说道,“你是当律师的材料。”
“我想我当不了律师。”圣地亚哥说道,“我不喜欢这个行当。”
“跟你说实话吧,你这样做使你爸爸很痛心,”波佩耶说道,“他一直让蒂蒂和我给你打气,鼓励你读完专业。对,他把什么都跟我讲了,我和你爸爸处得不错,瘦子,我们成了好朋友。你爸爸真是个好人。”
“我可不愿意当律师,”圣地亚哥开玩笑地说道,“秘鲁现在什么人都能当律师。”
“你总想与众不同,”波佩耶笑了,“还跟小时候一样,瘦子,一点都没变。”
二人离开坦博,在塔克纳路奶油色的《纪事报》社大楼前又谈了一会儿,圣地亚哥才下车。瘦子,我们今后应该多见面,尤其是现在,我们快成了亲戚。我以前找过你不知道多少次,可你总是去向不明,兄弟。我要把你的情况告诉区里的朋友,他们一直在打听你,瘦子,找一天我们一起吃午饭,好吗?你见到过我们的同班同学吗,瘦子?圣地亚哥回想:还提什么同班同学?人家抖起来了,小萨,当了工程师、律师,有的还结了婚,要么就是有了情妇。
“好多人我都没见过,你知道,我过的是夜猫子生活,小雀斑。报社工作就是这样,天亮才睡下,一起床就得上班。”
“这种生活最没规律,瘦子,”波佩耶说道,“工作很累人吧?尤其是对你这样的知识分子来说,对不对?”
“您笑什么?”安布罗修说道,“我对您爸爸的看法都是我的真心话,少爷。”
“我不是笑你,”圣地亚哥说道,“我笑自己这副知识分子面孔。”第二天,圣地亚哥又去看堂费尔民,后者已经能坐起来看报了。他兴致很高,呼吸不困难了,面色也恢复过来了。堂费尔民在医院里住了一个星期,圣地亚哥每天去看他,每次都有别人也去探望,其中有多年不见的亲戚,这些人都带着一种不信任的眼光打量他:这就是那个害群之马,那个离家出走、净叫索伊拉伤心的儿子吗?这就是那个在报社当小职员的人吗?那些叔伯姨婶的名字,圣地亚哥记不起来了,那些姨表兄弟姐妹的面孔也记不清了。小萨,也许你曾多次与他们交臂而过,却都没有认出来。到了十一月,天气开始热[196]起来,索伊拉太太和奇斯帕斯陪堂费尔民去纽约检查身体,十天后回到利马,然后全家又到安贡海滩去避暑。小萨,三个月来,你几乎一次也没见到家人,但你同爸爸每星期都通一次电话。三月底,他们回到观花埠,堂费尔民完全复原了,面孔晒得黝黑,显得很健康。第一个星期天,圣地亚哥回家吃午饭的时候,看到波佩耶吻了索伊拉太太和堂费尔民,蒂蒂也获准每星期六同波佩耶去玻利瓦尔舞厅跳舞。小萨,在你过生日的时候,蒂蒂、奇斯帕斯和波佩耶到你的公寓里唤醒你,说全家都准备了礼物等你回去。家人送给你两套西装、几件衬衣、一双皮鞋、还有一副袖扣。卡利托斯还用信封送来了一张一千索尔的支票,那是你在妓院打赌赢他的。小萨啊,还有什么要讲的呢?还有什么值得回忆的吗?
“起初我到处流浪,”安布罗修说道,“后来干过汽车司机。您可别笑话我,我甚至还做过殡仪馆的半个老板呢。”
在普卡尔帕,最初几个星期,阿玛莉娅过得很不安宁。一方面,安布罗修总是愁眉苦脸、无精打采,另一方面,她自己净做噩梦。奥登希娅太太在圣米格尔街时那美丽、年轻、雪白的肉体总是从遥远的黑暗处闪闪发光地向她靠近,她则跪在赫苏斯·玛丽娅区的那个小房间里浑身打战。那肉体在空中飘荡、膨胀、停下,周围还有一个金色的光圈,阿玛莉娅看到的却是太太脖子上那发紫的大伤口,还有她那一副控诉表情的大眼睛:是你杀了我!阿玛莉娅惊醒,向熟睡着的安布罗修偎过去,直到天亮都不能入眠。有时她梦见穿绿色制服的警察在跟踪自己,还在梦中听见警哨声和警察的大皮鞋橐橐声:是你杀了她!警察并没有抓她,但整夜都向她伸着手。她紧紧地蜷缩成一团,汗流浃背。
“别再跟我谈太太的事了,”安布罗修到达普卡尔帕的第一天就对她说,脸色像挨打的狗,“不许说了!”
此外,阿玛莉娅对这个令人沮丧的炎热城市有一种不信任感。二人先是住在尚未建成的广场附近的普卡尔帕旅馆里,房间里爬满了蜘蛛,透过窗子可以望见码头,还有混浊的河水中摇荡着的独木舟、划艇和小船,一切都是那么贫穷、丑陋。安布罗修对普卡尔帕的这副样子倒无所谓,仿佛是路过小住而已。有一天,阿玛莉娅埋怨这里热得喘不过气,他才作了评论:这里热得不过和钦恰一样,阿玛莉娅。二人在旅馆里住了一个星期,后来在医院附近租了一间茅草铺顶的茅舍。医院周围有好几家殡仪馆,有一家甚至专门做用来装死孩子用的白皮棺材,叫做“净界[197]棺材殡仪馆”。
“医院里的病人真可怜,”阿玛莉娅说道,“眼看着附近这么多的殡仪馆,不想到自己要死才怪。”
“普卡尔帕有两多,”安布罗修说道,“一是教堂多,一是殡仪馆多。那儿的教派多得令人眼花缭乱,少爷。”
毛克[198]殡仪馆就在医院对面,离二人租的茅舍不远。第一天住进茅舍,阿玛莉娅一见那凄惨的水泥建筑物和房顶上那些鸡冠似的排列着的兀鹰就浑身颤抖起来。茅舍很宽敞,后面有一块荒草地,房东阿兰德罗·波索在他们搬进去的那天说:你们可以在这块地上种些什么,搞个菜园。茅舍的四间屋子都是泥地,四壁斑驳不堪,连张床也没有。在哪儿睡觉呢?尤其是阿玛莉塔·奥登希娅,小虫子会咬她。安布罗修拍拍屁股:凡是需要的,我们都去买来。当天下午,二人就到市中心买了一张折叠床、一张床垫、一只摇篮、锅碗瓢盆、煤油炉和窗帘。阿玛莉娅看到安布罗修不停地挑东西,大吃一惊:别再买了,钱要花光的。可安布罗修根本不理她,仍然命令黄记百货店的店员拿东西:这个,还有那个,我还要漆布。
“你哪儿来这么多钱?”当夜,阿玛莉娅问他。
“那几年我一直在攒钱,”安布罗修说道,“为的就是安个家,用自己的本钱干点儿事,少爷。”
“那你应该心情愉快,”阿玛莉娅说道,“可你并不高兴。离开利马,你好像很难过。”
“我现在没有上司了,我就是自己的上司,”安布罗修说道,“我怎么会不高兴呢,傻瓜!”
他这是在骗阿玛莉娅。后来他才开始高兴起来。到普卡尔帕的头几个星期,他一直板着面孔,话语不多,愁眉苦脸。尽管如此,一开始他就对阿玛莉娅和阿玛莉塔·奥登希娅很体贴。到达普卡尔帕的第二天,他一个人离开旅馆,回来时带回一盒东西。这是什么?是我给大小阿玛莉娅买的衣服。阿玛莉娅得到的连衣裙太大了,她消失在长袍似的印花连衣裙里,肩部滑了下来,下摆碰到了脚跟。安布罗修看到她这个样子,并没有发笑。他一到普卡尔帕就到莫拉雷斯运输股份公司去了,但是堂伊拉留到廷哥马利亚去了,十天以后才能回来。在此期间我们怎么办呢,安布罗修?我们先找所房子吧;在流汗干活的日子到来之前,我们先玩玩吧,阿玛莉娅。虽说二人花了不少钱想乐一乐,但两个人谁也没能玩得痛快,因为阿玛莉娅总是做噩梦;他呢?总是怀念利马。他们参观了印第安人希皮博族的部落,到商业大街的几家中国饭馆吃了炒饭、软炸大虾和炸馄饨,在乌卡雅利河上泛舟游荡,到雅利纳湖做了一次远足,还在夜里看了好几场电影,都是些老掉了牙的片子。有时阿玛莉塔·奥登希娅在黑暗中放声大哭,引起其他观众大叫:把孩子抱出去!安布罗修说:把孩子给我吧。他接过孩子让她咬手指,孩子就不哭了。
慢慢地,阿玛莉娅习惯了。慢慢地,安布罗修的脸色开朗了。安布罗修买来了挂画,把外墙和屋内四壁刷得雪白,阿玛莉娅把地上的脏物刮去,二人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茅舍整修一新。每天早晨,二人一起到市场去买菜,一路上把各个教堂的教派也搞清楚了:这是洗礼派、七月降圣派,那是天主教、福音派和降灵派。二人又开始交谈起来:一开始你真怪,有时我想,你变成另一个安布罗修了,真正的安布罗修留在了利马。为什么,阿玛莉娅?因为你愁眉苦脸、一言不发,你的神色一会儿暗淡无光,一会儿闪烁逃避,像动物似的。你疯了,阿玛莉娅,留在利马的倒真是个假安布罗修,我在这儿感觉很好,我喜欢这儿的太阳,阿玛莉娅,利马那阴沉沉的天气叫人总是无精打采的。但愿你说的是真话,安布罗修。每天晚上,二人也学着别人的样子出来坐在街上乘凉。河上升起丝丝凉意,二人一面听着草丛里青蛙和蟋蟀的鸣叫声一面聊天。一天,安布罗修打着伞走进家门说:好了,你别再讨厌太阳了,你就差像个山区人似的戴着卷发器上街了。噩梦逐渐少了,消失了,每次见到警察时的那种恐惧感也没有了。她的办法就是整天地干活,又是做饭又是给安布罗修洗衣服,照看阿玛莉塔·奥登希娅。安布罗修则努力把荒草地开垦成一座菜园。每天早晨,他很早起床,鞋也不穿就去除草,一除就是几个小时,他俩茅舍的对面也有一间茅舍,涂着白、蓝两种颜色,菜园里还种着果树。一天早晨,阿玛莉娅到这位邻居家去讨教,露贝太太很亲热地接待了她。露贝太太跟一个男人同居,那男人在河的上游有座小庄园,很少到这个家来。这是我们在普卡尔帕交上的第一个朋友,也是阿玛莉娅最好的朋友,少爷。露贝太太教安布罗修如何一面开垄一面下种:这儿种白薯,这儿种木薯,这儿种土豆。她还送种子给他们,教阿玛莉娅做煎香蕉拌米饭和鱼片木薯——普卡尔帕人都吃这种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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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是由于出了事故才结婚的?这是怎么回事,少爷?”安布罗修说道,“您是说您结婚是被迫的?”
事情是这样开始的。许多个晚上,大家都去胡闹,彻夜不眠。一天晚上,也许是由于出现了奇迹,真正开了个晚会。那天诺尔文往《纪事报》打电话,说是在“帕提奥”等他们。下班后圣地亚哥和卡利托斯前往赴约。见了面,诺尔文想去逛妓院,卡利托斯想去“企鹅”,于是掷钱决定,卡利托斯赢了。舞厅里暗淡无光,客人不多,是不是因为今天有宗教集会?佩德利托陪三人坐了下来,请他们喝了啤酒。第二轮表演完,最后几个客人也走掉了。突然,出乎大家意料地,表演女郎、乐队和酒台上的人员在几张桌子上欢快地聚会起来,大家又是讲笑话、干杯,又是讲轶事、骂粗话。转瞬间,生活显得很惬意,充满醉态,自由自在,可亲可爱。大家又是饮酒又是唱歌,还跳起舞来。契娜和卡利托斯在圣地亚哥身旁互相紧紧地搂着,也不讲话,一个劲儿地互相望着对方的眼睛,仿佛第一次发现爱情。直到三点,大家还不想走,每个人都醉意醺醺,情意切切,豪爽饶舌。圣地亚哥似乎看中了凯妲·罗莎,小萨,她就在那里,个子矮小,臀部肥大。圣地亚哥回想:那女人的腿很短,一口金牙,口中气味极重,而且粗话不断。
“是一次真正的事故,”圣地亚哥说道,“一次车祸。”
诺尔文第一个消失了,是同一个梳着火焰般发式的四十岁舞女走的。契娜和卡利托斯说服了凯妲·罗莎跟他们三人一起走。四人乘一辆出租汽车到了契娜在圣贝阿特丽丝区的住处。圣地亚哥坐在司机的旁边,手却漫不经心地放在坐在后座的凯妲·罗莎的膝上。契娜和卡利托斯在狂吻,凯妲·罗莎坐在他们旁边直打瞌睡。在契娜家,四个人喝光了冰箱里所有的啤酒,听了唱片,跳了舞。从窗外射进晨曦的时候,契娜和卡利托斯走进了卧室,剩下圣地亚哥和凯妲·罗莎留在客厅里。二人早在“企鹅”里就接过吻,到了契娜家也爱抚过,圣地亚哥正要去解她的衣服的时候,她却一跳而起,高声叫骂起来。好了,好了,凯妲·罗莎,别吵了,我们分开睡吧。圣地亚哥把沙发垫放在地毯上,一倒下就睡着了。一觉醒来,在蓝色的烟雾中,他看到凯妲·罗莎蜷缩在沙发上和衣而睡,像个胎儿。他跌跌撞撞走进浴室,脑袋昏昏沉沉,浑身骨头酸痛。他把头钻进冷水里,洗完就离开了契娜的家。街上的阳光刺得他眼睛直流泪。他在佩蒂·杜阿路的一家小酒店里喝了咖啡,乘上一辆私人汽车,一路上隐约感到恶心。到了观花埠,又转车到了巴兰科,区政府的钟正好指中午时分。露西娅太太在他床上留了个条子,说《纪事报》打来电话,有急事让他回电话。小萨,阿里斯佩要是以为你会给他回电话,那他就太傻了。但是躺在床上,他想:好奇心会使我睡不着觉。于是他穿着睡衣下楼打电话。
“你对自己的婚姻不满意吗?”安布罗修说道。
“见鬼,”阿里斯佩说道,“你的声音像是从坟墓里冒出来似的,先生!”
“昨夜有个聚会,我累极了,”圣地亚哥说道,“一夜没睡。”
“你还是在路上睡吧,”阿里斯佩说道,“赶快坐出租汽车到报社来,我派你同佩利基托和达里奥去特鲁希约采访,小萨。”
“去特鲁希约?”圣地亚哥回想:外出旅行,我终于外出旅行了,虽说只是去特鲁希约。“我要去,但能不能等……”
“还等什么?”阿里斯佩说道,“这个消息很确切,一个人赌中了单项赛马,得了一百五十万索尔,小萨!”
“好,我洗个淋浴就去,这就去报社。”圣地亚哥说道。
“你今天晚上就可以把报道用电话传给我,”阿里斯佩说道,“别洗澡了,马上来,水是给贝塞利达那脏东西预备的。”
“我对自己的婚事很满意,”圣地亚哥说道,“问题是这实际上不是我自己决定的,是命运强加给我的,同我的工作一样,同我身上发生的一切事一样。说起来不是我做事,而是事做我。”
圣地亚哥匆匆地穿好衣服,又冲了冲头,三脚两步就下了楼。到了《纪事报》社,出租汽车司机不得不把他唤醒。这天早晨阳光灿烂,暖意轻轻地钻进每个毛孔,使人肌肉懒散,意志松垮。阿里斯佩留下了指示和路上买汽油、吃饭和住宿用的钱。小萨,尽管你浑身不舒服,困得要命,但一想到要外出旅行,你就兴奋起来了。佩利基托坐在司机达里奥身旁,他则在后座上躺了下来立即睡着,直到帕萨玛约才醒来。公路右侧可以看到土丘和高耸的黄色山脉,左侧则是蓝光闪闪的大海和越来越深的陡壁,眼前的公路吃力地爬着一座秃山的斜坡。圣地亚哥坐起来点上一支烟,佩利基托恐惧地望着深渊。
“胆小鬼,帕萨玛约公路的急转弯把你吓坏了。”达里奥笑了笑说道。
“开慢点儿,”佩利基托说道,“你的后脑勺又没有长眼睛,最好别回头跟他讲话。”
达里奥开得很快,但是很稳。在帕萨玛约,一路上几乎没遇到什么车辆。三人在昌凯停留了一会儿,在公路旁的一家司机客栈吃了午饭,随后又上了路。圣地亚哥顾不得浑身摇晃,还是想睡觉,但仍然听得到他们二人的谈话。
“也许在特鲁希约根本没有那么回事,”佩利基托说道,“世界上就是有那么一些屌人专靠给报纸提供消息过活。”
“一个人赢了一百五十万索尔,”达里奥说道,“我本来不相信单项赛马这玩意儿,现在可要赌一下了。”
“你是想赢一百五十万索尔去花在女人身上。”佩利基托说道。
一路上,三人看到的是无精打采的市镇、冲着面包车张牙狂吠的狗群、沿着公路停着的卡车和零星的甘蔗田。车开出三十八公里,圣地亚哥欠起身又吸起烟来。公路笔直,两旁都是沙地。三人看到迎面开来一辆卡车,并没觉得有什么异样,只是那辆卡车在远处的小丘顶上闪闪发光。卡车开近了,缓慢、笨重、庞大,装载着的罐头用绳索捆在顶篷上。简直是一条蜈蚣。佩利基托说道。正在这时,达里奥猛的一刹车,把方向盘向外转过去,因为就在同那辆卡车相会的地方,公路中间有一个大坑。面包车的轮子陷到了沙地里,车下吱吱直响。佩利基托喊道:快开上来!达里奥怎么也开不上来了,圣地亚哥回想:我们在那儿倒了霉。车轮陷了下去,非但不能开上公路,还空打转,车身仍然可怕地倾斜着向前滑,最后由于自重停了下来,像个球似的滚了下去。小萨,真像是一场慢镜头拍摄的车祸。圣地亚哥听到一声大喊,也许是自己大喊了一声,整个世界都扭歪、倾斜了,一股力量把他猛烈地甩出去。他感到一片黑暗,眼前直冒金星。接着一切都静下来,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一片黑暗、疼痛、炽热。他先是感到嘴里发酸;后来虽然睁开了眼睛,但仍然过了很久才发现自己是从车中被甩出来的,而且倒在地上,酸味是进入口内的沙子的味道。圣地亚哥挣扎着想站起来,但一阵眩晕,又闭上了眼睛倒在地上。后来他感到有人抓住了他的手和脚,把他抬起来。在那漫长模糊的梦境中,他看到几张陌生而遥远的面孔,产生一种清醒的无限宁静之感。小萨,死亡就是这样吗?死亡就是宁静吗?没有怀疑、没有悔恨的宁静?一切是那么虚软、模糊和陌生。他感到自己被放在一个摇晃个不停的、柔软的东西上,原来他被放进了一辆汽车里,躺在汽车后座上。他听出了佩利基托和达里奥的声音,接着又看到一个身穿褐色衣服的人。
“你感觉怎么样,小萨?”这是佩利基托的声音。
“像喝醉了。”圣地亚哥说道,“头疼得很。”
“你真走运,”佩利基托说道,“沙地承住了面包车的重量,要是再翻个个儿,就把你压在下面了。”
“我一生中发生的大事不多,那是其中的一件,安布罗修。”圣地亚哥说道,“正是在那次车祸中,我认识了后来成为我妻子的女人。”
圣地亚哥感到浑身发冷,没有疼痛,但脑子仍然昏昏沉沉的,听到人们嗡嗡的谈话声、汽车和别的车辆的发动机的隆隆声。等他睁开眼睛,人们正在把他放在一副担架上。他看到了大街和黑下来的天色。大家走进一所房子,他看到房子门口有“保健医院”[199]字样。人们把他抬上二楼的一间病房里,佩利基托和达里奥帮忙脱下他的衣服。他被盖上被单和毯子,一直拉到颏下。他想:我要睡上一千个小时。他迷迷糊糊地回答着一个穿白衣戴眼镜男人的问题。
“佩利基托,你告诉阿里斯佩什么也别见报,”他几乎听不出是自己的声音,“别让我爸爸知道这事。”
“一次浪漫的相遇,”安布罗修说道,“她是在给你治病的时候赢得了您的好感吗,少爷?”
“不,是在她让我偷偷吸烟的时候。”圣地亚哥说道。
“凯妲,你太漂亮了,”玛尔维娜说道,“你打扮得真漂亮!”
“有人派司机来接你了,”小罗伯特眨了眨眼说道,“就像来接女王一样,凯妲。”
“说真的,你简直像中了彩。”玛尔维娜说道。
“我也中彩了,我们大家都中彩了。”伊翁一面调皮地微笑着为凯妲送行一面说道,“你要知道,应该给他多灌些米汤,凯妲。”
在此之前,在凯妲打扮的时候,伊翁就过来帮她梳头,亲自为她挑选衣服,还把自己那条与手镯配套的项圈借给了她。凯妲思量着:我真的像是中了彩?她本人并不感到激动和高兴,甚至连好奇感也没有。她自己对此也觉得很怪。她走出来。在门前,她小小地吃了一惊,她看到了昨天那黑人的一双受惊而大胆的眼光。然而那黑人只是面对面地看了她几秒钟,接着垂下头,喃喃地道了晚安,随后又赶忙去打开车门。那是一辆硕大而庄严的黑色轿车,像殡葬车。凯妲没还礼就上了车,她看到车子的前座,司机的位子旁还有一个人,同样高大健壮,穿着蓝色制服。
“您冷吗?要不要我把窗子关上?”黑人坐在方向盘前咕哝着。刹那间,她又看到了那双大眼睛里的眼白。
汽车开动了,向5月2日广场驶去,转过乌佳德大街,又向鲍洛涅希广场驶去,接着驶入巴西路。每当汽车驶过路灯,凯妲总是发现,在反射镜上,那双贪婪的野兽般的眼睛在巡视她。另外那个家伙问过她怕不怕烟后就吸上了烟,既不回头看她也不利用反射镜偷看她。车在堤岸附近横插过去,拐入了新玛格达雷娜区,然后沿着电车线向圣米格尔区驶去。凯妲每次看反射镜,都能看到那炽热的目光正赶快躲开。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不成?”凯妲说道,心想:这白痴非撞车不可。“你干吗这样看我?”
前座上的两个人脑袋一歪,紧接着又恢复了原样,那黑人的声音惶惑到了极点:我?对不起,您在跟我说话?凯妲心想:这家伙多么怕臭卡约啊!汽车在圣米格尔区弯弯曲曲的小街中转来转去,最后停住了。凯妲看到了一座花园、一幢两层楼的房子和一扇窗,光线从窗帘透了出来。黑人下车打开车门,站在那儿,一只灰色的手放在门把上,胆怯地低着头,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凯妲低声说道:是这儿吗?在暗淡的灯光下,人行道后面那一排矮树的阴影后有一排房子,所有房子的式样都一样。两个警察在街角处朝汽车看了又看,前座的那个人向警察做了个手势,表示:是我们。凯妲想道:房子不大,大概不是他的家,是他干脏事的地方。
“我不是想惹你生气,”黑人断断续续地说道,声音显得卑微,走了调,“我刚才并没有看您。您要是这样认为,那就请您原谅了。”
“你别怕,我什么也不会对臭卡约说。”凯妲笑了,“只是,我不喜欢流氓腔的人。”
凯妲穿过种满鲜花、散发香气的花园,伸手按了电铃,这时她听到门内传来了人声和音乐声。房子里的灯光照得她直眨眼,她认出了那男人瘦小的身影、灰溜溜的面孔、无精打采的嘴角和无神的目光。请进,欢迎你。凯妲说道:谢谢你派车接我来。她住了口,原来里面还有一个女人,那女人站在堆满酒瓶的酒台前,带着好奇的微笑打量着她。凯妲站住不动了,双手沿着身体垂了下去,突然间感到不知所措。
“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凯妲,”臭卡约这时已经关上门,坐下来,同那女人一起欣赏着她,“请进,大名鼎鼎的凯妲。这是奥登希娅,这所房子的主人。”
“我还以为那种地方都是些丑老太婆和乔洛女人呢,”那女人懒洋洋地尖声说道。凯妲惶惑地想道:那女人喝醉了。“原来你净骗我,卡约。”
那女人又笑了起来,夸张而毫无风趣。男人则无精打采地微笑着指了指软椅:请坐,总站着你会累的。凯妲向前走了几步,仿佛走在冰上或蜡上,生怕滑倒,生怕陷入一种更糟的迷离状态中。她在软椅边上直挺挺地坐下来。这时她又听到了音乐声,刚才好像忘了听,也许是音乐停了。那是卡尔德尔[200]唱的一首探戈舞曲。电唱机就在那边,嵌在一件红木家具中。她看到那女人袅袅婷婷地站起来,看到她在酒台角上用那颤巍巍的手指笨拙地把酒倒进杯子里。凯妲观察着那女人把身子包得紧紧的蛋青色绸料连衣裙、雪白的肩膀和胳臂、漆黑的头发、闪光的双手和她那整个的侧影。凯妲困惑地想道:怎么这么像呀,太像她了。那女人手里拿着两个酒杯向她走来,走路的姿态像是浑身没有骨头。凯妲移开了目光。
“卡约跟我说你美极了,我还以为他骗我呢,”那女人站在那里,摇摇晃晃地盯着她,从上到下欣赏着她,目光饧睇,带有笑意,像是一只受宠的小猫。当她弯身把酒杯递给凯妲的时候,凯妲闻到了刺鼻的香水味。“确实漂亮,大名鼎鼎的凯妲真漂亮!”
“干杯,大名鼎鼎的凯妲,”臭卡约下了命令,毫无热情,“喝口酒,你就有精神了。”
凯妲机械地把杯子送到嘴边,闭上眼睛喝了一口,一股热气辣得她双眼发痒。她想:这是没掺水的威士忌。但她又喝了一大口。她从那男人递过来的烟盒中抽出一支烟,那男人替她点上,这时她发现那女人已经坐到了她的身旁,亲热地朝她微笑。她也强笑笑。
“您太像那位……”她斗胆说道,感到自己在作假,一种受到嘲笑的感觉在纠缠着她,“您很像一位演员。”
“哪个演员?”那女人微笑着鼓励她说下去,斜眼看了看臭卡约,又朝她看了看,“像哪个?”
“是的,”凯妲说着又喝了一口酒,深深吸了一口气,“您很像缪斯,在大使夜总会演唱的那个缪斯,我见过她好几次,只是……”
凯妲沉默了下来,原来那女人一直在笑,那双迷离的眼睛在闪闪发光,像是受了魔法。
“那个缪斯唱得太糟了,”臭卡约点上火,像是下命令地说道,“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