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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秘鲁-马里奥·巴尔加斯·略萨 当前章节:15418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26

“我不这样看,”凯妲说道,“她唱得很好,尤其是唱波莱罗舞曲的时候。”

“你听见了吧,哈哈!”那女人突然一阵大笑,用手一指凯妲,又向臭卡约做了个怪相,“你瞧,我的时间都浪费在你身上了。我在糟蹋自己的正行。”

凯妲心想:这可不行,那种受到嘲弄的感觉又抓住了她。她感到脸上发烧,想逃出去,同时又产生一种想砸烂一切的欲望。她一下子喝干杯里的酒,感到喉咙发烫,脸部沸腾,接着,一缕根深蒂固的爱热闹的情绪使她稍许能控制住自己。

“我早就知道是您,我早就看出来了,”她强颜欢笑,“只是……”

“只是你的酒喝完了,”那女人友善地说道,接着站了起来,身子仿佛海浪一样款款地扭摆着,幸福而舒心地看了凯妲一眼,还带有一丝感激之情,“你这样讲,我真爱上你了。把你的杯子给我。你听见了吧?卡约,你听见了吧?”

那女人拖曳着脚步向酒台走去。这时,凯妲才朝臭卡约看了一眼,只见他一面严肃地喝着酒,一面瞅着饭厅,仿佛陷入沉思,仿佛在思考私事、大事或遥远的事。凯妲心想:这太荒唐了!她想:我恨你。那女人把威士忌递给她的时候,她弯下腰低声说:你能告诉我厕所在什么地方吗?啊,当然,你跟我来,我指给你。臭卡约连看她们也不看。凯妲跟在那女人身后走下楼梯。那女人抓着楼梯扶手,试探着在阶梯上走着,仿佛不踩稳就不放心似的。凯妲突然想到:好了,这回她要侮辱我了,两个人单独在一起时,她就要赶我走了。她想:她也许会给我钱叫我走。缪斯打开门朝里面一指,这时她已经不笑了。凯妲迅速地低声道了谢,然而那不是厕所,而是卧室,像电影里那样的卧室,像梦中见到的那样的卧室:里面有许多镜子、富有弹性的地毯,又是镜子、屏风,黑色的床罩上绣着一条喷火的鳄鱼,还是镜子。

“厕所在里面,”那女人在她身后说道,她那带有醉意的、颤巍巍的声音中根本没有敌意,“那扇门就是。”

凯妲走进厕所,把门锁上,贪婪地吸了一口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玩的是什么把戏?这一对男女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她在盥洗盆上方的镜子里照着,浓妆艳抹的面孔上仍然是一副惶惑不安、吃惊的神色。为了装得像些,她放了水,在浴缸的边上坐了下来。缪斯是他的……他叫我来是为了……缪斯事先知道不知道?凯妲心想:他们也许正透过锁孔在偷看我。于是她走到门前跪下来通过锁孔往外看,但只能看见一块地毯和几个黑影。臭卡约,我得走;我必须走,臭缪斯。她感到恼火,惶惑,仿佛受到了侮辱和嘲弄。她关在厕所里又待了一会儿,笼罩在荧光灯射出的蓝光中。她踮着脚在白色瓷砖地上来回踱着,竭力想整理紊乱的思绪,然而她越来越不安。她拉了马桶的链子,在镜子前整了整头发,又喘了一口气,打开门。只见那女人横躺在床上。看到那一动不动斜躺着的身体,那与黑得闪亮的床罩形成鲜明对照的雪白的皮肤,凯妲一时感到自己看得出了神。那女人这时朝她抬起目光,款款地打量她,懒洋洋、不慌不忙地观察她,既没笑也没生气,在那惺忪的醉眼中流露出一种感兴趣的神态、一种在动脑子的神态。

“我能知道我在这儿要干些什么吗?”凯妲激动地说道,迈着坚定的步伐向床前走去。

“唉,你怎么在这种时候生起气来?”缪斯失去了镇静,用惺忪的醉眼饶有兴趣地盯着她。

“我没生气,而是不明白,”凯妲感到自己被那些镜子反射到各个角落又反射回来,感到仿佛那些镜子在向自己进攻,“请您告诉我,为什么把我叫到这儿来?”

“别犯傻了,跟我讲话用‘你’好了。”女人低声说道,往床里面挪了挪,身子一缩一张,仿佛一条蚯蚓。凯妲看到她已经脱掉了鞋子,片刻后又看到了她那丝袜里面涂着蔻丹的脚趾甲。“我的名字你早就知道了,我就是奥登希娅。来,坐到这儿来,快别犯傻了。”

她讲话不冷不热,带有醉意的声音懒散而平静,但仍然看看凯妲,盯住不放。凯妲感到一阵眩晕,心想:她好像在给我打分。她迟疑片刻,在床沿上坐了下来,全身的毛孔都竖了起来。奥登希娅枕在自己的一只手上,姿态娇慵、软散。

“为什么把你叫来,你很清楚。”奥登希娅不痛不痒地说道,声音缓慢而动听,带有那么一点淫荡的嘲讽意味,眼中闪出一种猥亵的光芒,尽管她想竭力加以掩饰。凯妲心想:我清楚什么呀!奥登希娅那双大大的碧眼下,睫毛给眼皮罩上了一层暗影,不像是假的。她的嘴唇厚实湿润,颈部平滑,肌肉结实,连那细细的蓝色微细血管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凯妲简直不知该如何思考也不知说什么好了。我清楚什么呀?奥登希娅躺下来,仿佛不由自主似的笑了起来,用手臂捂住面孔,舒舒服服、长长地伸了个懒腰。蓦地,她伸出手,抓住了凯妲的手腕:你很清楚。凯妲吓得呆住了,看着奥登希娅那染着蔻丹的指甲和雪白的手指放在自己的褐色皮肤上,心想:这女人简直像个嫖客,好像要……这时,奥登希娅紧紧地盯着她,仿佛在挑战。她已经不想掩饰了。

“我最好还是走吧,”凯妲听到自己结结巴巴地说道,声音呆板而平静,“其实您也想叫我走,对不对?”

“告诉你吧,”奥登希娅仍然抓住她不放,向她凑了凑,声音黏滞,凯妲感到了她的气息,“我原先还害怕你是个又丑又脏的老太婆呢。”

“您是不是想叫我走?”凯妲笨拙地喃喃道,用力呼吸着,又想起了那些镜子,“他叫我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可你并不是个又老又丑的老太婆,”奥登希娅低声说道,又把脸向凯妲凑了凑。凯妲看到她的目光中有一种极端的欢快,她的嘴在翕动着,喷出热气:“你又年轻又漂亮,而且很干净。”

奥登希娅又伸出另一只手,抓住了凯妲的胳臂,肆意地、嘲弄地盯着她看,接着又蜷了蜷身子想坐起来,喃喃地说道:你要教教我。说着,仰躺下去,但仍然盯着凯妲看。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欢快欲狂,微笑着,仿佛在发谵语:你就用“你”称呼我吧,我们不是要睡在一起了吗?干吗还要您呀您的,对吗?她抓住凯妲不放,款款地拉她俯下身来,拉她压在自己的身上。凯妲想道:教教你?教教你?我教你?但她同意了,她感到自己的不安消失了,笑了。

“好哇,”一个声音在凯妲背后命令似的说道,仿佛摆脱了无精打采的情绪,“你们两个成好朋友了。”

圣地亚哥醒来后感到饿极了。他的头不痛了,但是背部感到针刺般地疼,还不时地抽筋。病房又冷又小,四壁空空,窗子朝向走廊,嬷嬷和护士在走廊的柱子间来来往往。护士给他送来了早饭,他贪婪地吃起来。

“这菜对您不合适,”护士说道,“您要是愿意,我再给您拿个小面包来。”

“再来一杯牛奶咖啡,如果可以的话。”圣地亚哥说道,“从昨天中午起,我一口东西也没吃。”

护士又给他端来一整份早餐,随后就留在病房里看着他吃。小萨,护士站在那里,褐色的皮肤,干干净净,年纪很轻,穿着不起褶的白色护士服、白色袜子,梳着男孩式的短发,护士帽浆得挺挺的。她站在床前,一双大腿非常苗条,身材像时装模特儿那样笔挺,一微笑就露出两排贪吃的牙齿。

“说起来,您是记者啰?”她的眼神活泼而大胆,甜甜的声音带有嘲讽的意味,“怎么会翻车呢?”

“她叫安娜,”圣地亚哥说道,“非常年轻,比我小五岁。”

“虽说没有折断什么部位,可撞得这么厉害,会把人撞傻的。”护士笑了,“所以现在正在对您进行观察。”

“您可别吓唬我,”圣地亚哥说道,“您最好给我鼓鼓劲儿。”

“您为什么一想到要做爸爸就伤脑筋?”安布罗修说道,“要是大家全像您这么想,秘鲁就没有一个人了,少爷。”

“说起来,您是在《纪事报》工作喽!”护士又说了一遍,把手放在门上,像是要出去,但没有离开门,足足待了五分钟,“当记者大概最有意思不过了,对吗?”

“我向您坦率地说吧,虽然如此,当我知道要做爸爸了,也吓了一跳,”安布罗修说道,“后来才习惯的,少爷。”

“是这样的,但也有不好的方面,一名记者随时有可能跌得头破血流。”圣地亚哥说道,“求您点儿事行吗?能不能派人给我买包香烟?”

“病人不能吸烟,禁止吸烟。”她说道,“在医院一天就要忍耐一天,不吸烟可以解毒。”

“我想抽烟都想死了,”圣地亚哥说道,“您做做好事吧,哪怕给我弄一支来呢!”

“您的太太怎么想?”安布罗修说道,“她肯定想要孩子。女人都想做妈妈。”

“作为交换,您怎样报答我?”她说道,“把我的照片在您的报纸上登出来?”

“我想是的,”圣地亚哥说道,“但安娜是个好人,她总是依着我。”

“大夫要是知道了,非把我杀死不可。”护士说道,做了个手势,仿佛在同谋干什么似的,“那您就偷偷地吸吧,把烟头丢在马桶里。”

“太凶了,这是田园牌的,”圣地亚哥一面咳嗽,一面说道,“您就抽这种破烟?”

“您瞧,您太娇气了,”她笑着说道,“我不抽烟。为了满足您的烟瘾,这烟是我偷来的。”

“下次给我偷支总统牌的吧。我一定把您的照片在社会版上登出来。”圣地亚哥说道。

“我是从弗朗哥大夫那儿偷来的,”她做了个怪相说道,“上帝保佑,您可别落在他手里。在这家医院里,这个人最令人反感,还特别粗暴,净给病人开栓剂。”

“这位弗朗哥大夫对您怎么了?”圣地亚哥说道,“他跟您调过情?”

“瞧您想的,那老头子不行了,”她立即尖刻地笑了起来,脸蛋上出现了两个酒窝,“他都有一百岁了。”

整个一个上午,人们把圣地亚哥从一个房间推到另一个房间,又是透视又是检查。昨天晚上那名看不清面孔的大夫像个警察似的向他提了许多问题。目前看来,什么部位也没折断,但这针刺般的疼痛使我担心,年轻人,等X光片子出来再看看吧。中午时分,阿里斯佩来了,进门就开玩笑:小萨,我一听出了车祸就双手捧头,祈求老天保佑;小萨,你简直不知道我挨了多少臭骂,社长向你问好,他让你在医院里安心养病,需要养多久就养多久;额外费用报社也给报销,只是不能在玻利瓦尔订宴席;你真的不愿通知你的家人,小萨?不要通知,老头子会吓坏的,不值得,再说也没什么。下午,佩利基托和达里奥来了,这二人只是撞得青一块紫一块,情绪很好。报社给了二人两天假,今天晚上他们就一起去参加晚会。不久,索洛萨诺、米尔顿和诺尔文也来了。这些人走了之后,契娜和卡利托斯卿卿我我地出现了,二人形容憔悴,仿佛刚刚逃难回来。

“瞧你们俩这脸色,”圣地亚哥说道,“难道是前天晚上的狂欢一直持续到今天?”

“我们确实一直在狂欢,”契娜说道,大声打了个呵欠,一屁股坐在床尾,脱掉鞋子,“我们连日子、时辰都忘了。”

“我两天没踏进《纪事报》社的门了,”卡利托斯说道,他面色发黄,鼻子通红,目光无神,但显得很幸福,“我给阿里斯佩打了电话,说我胃溃疡又犯了,他就把车祸的事告诉我了。我不敢早来,怕碰上编辑部的人。”

“凯妲·罗莎向你问好,”契娜大笑起来,“她没来看过你?”

“别跟我说起凯妲·罗莎了,”圣地亚哥说道,“她那天晚上简直变成了一只豹子。”

契娜一阵哈哈大笑打断了他的话:我们早就知道了,她把那天晚上的事都告诉我们了。凯妲·罗莎就是这种人,总爱挑逗人,可到最后就缩回去。她专门喜欢刺激人,这个疯子。契娜像海豹那样拍着手,笑弯了腰。她的嘴唇用口红涂成心形,梳着高高的发髻,使得她的面孔高傲而妖艳。今晚她身上的一切都比以往过分:面部的表情、浑身的曲线,还有那几颗美人痣。圣地亚哥回想:卡利托斯在受折磨,但这对他也是一种享受。他何时苦恼,何时平静,都取决于这折磨。

“凯妲·罗莎把我撵到地毯上睡。”圣地亚哥说道,“我到现在还浑身酸痛,倒不是因为这次车祸,而是因为你家地板太硬。”

卡利托斯和契娜在病房里一直谈了一个小时,他们刚走,护士就进来了,唇边浮着一丝调皮的微笑,流露出嘲讽的目光。

“哎呀,瞧您交的都是些什么朋友呀,”她一面整理枕头一面说道,“刚才那位是玛丽娅·安托涅塔·蓬斯[201]?是跳乒乓蓬舞的舞女吧?”

“您也看过乒乓蓬表演?”圣地亚哥说道。

“我在照片上看过。”护士说道,接着发出一阵长笑,“你们谈到的那个凯妲·罗莎也是乒乓蓬舞女?”

“啊,原来您在偷听我们。”圣地亚哥笑了,“我们讲了不少粗话吧?”

“讲了一大堆,特别是那位玛丽娅·安托涅斯·蓬斯,臊得我把耳朵都捂起来了。”护士说道,“您的那位女友,就是让您睡在地板上的那位,她的嘴也像个垃圾箱吗?”

“比刚才那位还脏,”圣地亚哥说道,“不过我跟她没关系,她根本不理我。”

“您生着一副圣徒般的面孔,谁也不会把您当作坏人。”她说道,笑得要死。

“我明天能出院吗?”圣地亚哥说道,“我可不想在医院里过星期六和星期天。”

“有我陪伴您,您不愿意?”她说道,“我来陪您,您还要怎样?这个周末刚好我值班。哦,我明白了,您是想跟舞女们去混。我再也不相信您了。”

“您为什么看不起舞女?”圣地亚哥说道,“舞女不也是女人吗?”

“是女人?”她说道,双眼直冒火星,“怎么是女人呢?您讲讲她们都干些什么,您不是很了解她们吗?”

小萨,事情就这样开始了,就这样继续下去了,开玩笑、打嘴仗。你当时想:这姑娘很风趣,她帮你消磨时间,你住在这家医院里可真幸运。但你当时也想:她要是再漂亮些就好了,真可惜!小萨,那你为什么还跟她好?她不时地到病房来给你送饭,然后留下来聊天。护士长或嬷嬷走进来,她就开始整理被单或是把体温计塞到你的嘴里,装出履行职责的样子,滑稽极了。小萨,她总是笑,不停地寻你开心,很难搞清她那什么都想知道的强烈好奇心到底是真诚还是策略,比如她问:一个人怎么能当上记者?当记者都干些什么?文豪是怎么写作的?很难搞清她向你卖弄风情是无心的示好还是对你真有好感,也很难搞清你们俩是不是仅仅在消磨时间。她出生在伊卡,现住在鲍洛涅希广场附近,几个月前从护士学校毕业,正在保健医院进行一年的实习。她很爱讲话,也很勤快,偷偷地给圣地亚哥拿来香烟,借报纸给她看。星期五,大夫说检查不能令人满意,说要由专家来给他看看。专家名叫玛萨卡罗,冷淡地看了一眼X光片子说:这片子不行,要重拍。星期六天黑时,卡利托斯来了,腋下夹着一个包,神情沮丧:对,我们吵翻了,这次算是完了,我点来了中国菜,小萨,不会把我赶出去吧?护士给二人拿来了盘子和刀叉,跟他们聊了一会儿,还尝了尝炒饭。探视时间过了,但她仍允许卡利托斯再待一会儿,答应偷偷地引他出去。卡利托斯还带来了烈酒,装在没有商标的瓶子里,两口下肚他就开始大骂起来,骂《纪事报》,骂契娜,骂利马,骂全世界。安娜惊诧地看着他,到了十点钟就强迫他走了,但又回来取餐具。离开的时候,她立在门旁朝圣地亚哥挤了挤眼:愿您在梦中见到我。安娜走了以后,圣地亚哥还能听到她在走廊里的笑声。星期一,专家看了新拍的片子,失望地对圣地亚哥说:您比我还健康。那天安娜放假,小萨,你在医院门房给她留了一个条子。圣地亚哥回想:我在条子上写道:多谢了,找一天我给您打电话。

“可那位堂伊拉留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圣地亚哥说道,“我的意思是,除了坑人之外。”

安布罗修第一次同堂伊拉留·莫拉雷斯谈话后,回家时有些醉意。他对阿玛莉娅讲述道:初次相识,那家伙就目中无人,一见我面皮黑,就认为我一个钱也没有,根本没想到我会建议跟他合伙做生意,还以为我求他给我一个职位。安布罗修,也许那位先生刚从廷哥马利亚回来太累了,所以没有好好地接待你。有可能,阿玛莉娅,他一见我就像蛤蟆似的喘着气,骂骂咧咧地说,他从廷哥马利亚开回来的卡车由于大雨引发的泥石塌陷在路上停了八次,还说:真叫人恼火,这一路足足走了三十六个小时。不过要是换了别人,人家就会主动点儿,请我喝几杯啤酒,可堂伊拉留没这样做,阿玛莉娅,在这种情况下,我狠狠地刺了他一下。阿玛莉娅安慰他说:也许那位先生不喜欢喝啤酒呢。

“堂伊拉留有五十多岁了,少爷。”安布罗修说道,“跟我谈话时一直在剔牙。”

堂伊拉留在自己那位于中心广场、破旧而斑驳的办公室里接待了安布罗修。安布罗修把鲁多维柯写的信递给他,他看信的时候就让安布罗修站在那儿等着,连声请坐都没说,只在看完信后才冷冷地、无可奈何地向安布罗修指了指一把椅子。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安布罗修一番,终于屈尊开了口:真不幸,鲁多维柯现在怎么样了?

“现在挺好的,先生。”安布罗修说道,“多年来他做梦都想入正式编制,这下算是如愿以偿了。他不断晋升,现在是凶杀科的副科长。”

阿玛莉娅,鲁多维柯的近况虽说是个好消息,但看起来一点儿也没有引起他的兴趣,他只是耸耸肩,用小指那长长的指甲抠起牙来。他吐了口唾沫,嘟嘟囔囔地说了些谁也听不懂的话:鲁多维柯是我的侄子,可他天生粗人,命不好。

“堂伊拉留是位真正的爸爸,少爷,”安布罗修说道,“他在普卡尔帕有三个家,每个家有一个老婆,三个家加起来有一大堆子女。”

“好吧,请问您有何贵干?”堂伊拉留终于嘟嘟囔囔地说话了,“您到普卡尔帕来干什么?”

“来工作,鲁多维柯在信上给您写了。”安布罗修说道。

堂伊拉留像只鹦鹉似的格格地笑起来,笑得浑身直颤。

“您疯了吧?”他说道,使劲儿地剔着牙,“来工作?普卡尔帕可是世界上最糟糕的地方。您没看见那几个手插在口袋里在街上闲逛的家伙?这儿的人百分之八十都闲待着,没有工作,除非到地里去挥锄头,要么就到筑路的军队那儿去当小工。即使那样也不容易,那种工作养活不了人。这儿没什么前途,您还是赶快回去吧。”

阿玛莉娅,我真想臭骂他一顿,但我忍住了,友好地微微一笑,刺了他一句:先生,找个地方,我请您喝啤酒,您接受吗?天太热了,我们为什么不边喝边谈呢,先生?我这一邀请,他惊呆了,阿玛莉娅,他这才明白我不是他想象的那种人。我们去了商业大街,在金鸡酒店占了一张桌子,要了两瓶冰得凉凉的啤酒。

“我不是来求职的,”安布罗修喝了第一口之后说道,“我是来建议跟您一同做生意的。”

堂伊拉留喝得很慢,两眼紧盯着我。他把酒杯放在桌上,搔搔他那流油的脖子,朝大街吐了一口唾沫,看着唾沫被干燥的土地吸干。

“啊!”他一面点头一面慢声说道,仿佛是在对那嗡嗡直叫的苍蝇讲话,“可是做生意需要本钱啊,朋友。”

“这我知道,先生,”安布罗修说道,“我有几个钱。怎样更好地使用这笔钱,我希望能得到您的指点。鲁多维柯说:我姑父在做生意方面是只狐狸。”

“哈,你又刺了他一下。”阿玛莉娅笑了起来。

“这下子他的态度全变了,”安布罗修说道,“开始把我当人看了。”

“唉,这个鲁多维柯。”堂伊拉留干咳了一声,马上又装出和气的样子,“他说的倒是真话。有的人天生是当飞行员的材料,有人天生能唱歌,我则天生会做生意。”

他狡黠地朝我微微一笑:你来找我算是找对了。我来指点你,我们总能找个赚钱的门路。接着他突然说:我们去吃中国菜吧,现在有点饿了,对不对?这个人一下子就软下来,阿玛莉娅,你瞧,什么人都有。

“他同时有三个家,必须在这三个家之间来回跑。”安布罗修说道,“后来我发现他在廷哥马利亚也有女人和子女。您瞧,少爷。”

“可到现在你还没告诉我你有多少存款呢。”阿玛莉娅壮着胆子问道。

“两万索尔,”堂费尔民说道,“对,两万索尔都给你,这笔钱可以帮你重新开始生活,帮你销声匿迹。可怜的无赖,别哭了,安布罗修,去吧,上帝祝福你,安布罗修。”

“他请我大吃了一顿,我们喝了整整六瓶啤酒。”安布罗修说道,“全是他付的钱,阿玛莉娅。”

“做生意,必须心中有数,”堂伊拉留说道,“像打仗一样,要知道自己有多少能进攻的兵力。”

“我的兵力目前是一万五千索尔,”安布罗修说道,“另外,我在利马还有点儿。如果生意赚钱,过一段时间,我就把那笔钱也抽出来。”

“一万五千索尔不算多,”堂伊拉留考虑了一下,用两个手指使劲地在嘴里抠,“不过倒是能办成点事。”

“老婆儿女一大堆,干坑人的勾当就不足为奇了。”圣地亚哥说道。

我非常想进莫拉雷斯运输公司,因为我当过司机,先生,这是我的特长。阿玛莉娅,堂伊拉留微笑着给我打气,他解释说,他那家公司是五年前创办的,当时只有两辆面包车,现在已经有两辆轻型卡车、三辆面包车了。轻型卡车用来运货,面包车用来运客,来往于廷哥马利亚和普卡尔帕之间。工作可苦呢,安布罗修,公路糟透了,能把轮胎和马达全都颠坏。尽管如此,正如你看到的,我还是把公司经营得很好。

“我本来想自己买一辆旧的轻型卡车,”安布罗修说道,“分期付款的钱我有,以后按期的钱我就靠工作来慢慢付。”

“这可不行,你这么干等于跟我竞争。”堂伊拉留亲热地格格笑。

“我们什么都没谈妥,”安布罗修说道,“他说:我们算是建立了联系,明天再谈吧。”

二人第二天又见面了,第三天、第四天也见了面。安布罗修每次回到茅舍都有点醉醺醺的,满嘴啤酒味,他说:这位堂伊拉留喝啤酒简直是个无底洞。第二个星期,二人达成了一个协议。阿玛莉娅,我开莫拉雷斯运输公司的一辆面包车,基本工资是五百索尔,外加售票收入的百分之十。另外,我同堂伊拉留还合股搞一个固定的生意。阿玛莉娅看到他在迟疑,就问:什么生意?

“‘净界棺材’。”安布罗修有点胆怯地说道,“我们用三万索尔把这家殡仪馆盘了下来。堂伊拉留说,这种转让价简直等于白送。我根本用不着看见死人,由他来管理葬仪,每六个月分红一次。你干吗摆出这副面孔?这有什么不好?”

“没什么不好,只是我总觉得有点儿那个,”阿玛莉娅说道,“特别是死人都是些孩子。”

“也做大人的棺材,”安布罗修说道,“堂伊拉留说,这生意最稳妥,人总是要死的嘛。我跟他对半分红,他负责管理,不拿工资。还要怎么样呢?你说是不是?”

“这样一来,你要成天跑廷哥马利亚了。”阿玛莉娅说道。

“对,因而也就不能监督殡仪馆那生意了。”安布罗修说道,“所以你要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凡是抬出的棺材你都要记个数,反正殡仪馆就在附近,你用不着出屋就能监督。”

“好吧。不过,我总觉得有点儿那个。”阿玛莉娅反复地说着。

“简单说吧,我又是开车,又是刹车,又是加油,一直开了几个月的车。”安布罗修说道,“那是世界上最破旧的车,却叫‘山间闪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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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说,您是第一个结婚的,少爷。”安布罗修说道,“给您的哥哥和妹妹做了榜样。”

圣地亚哥从保健医院回到巴兰科的住处,刮了脸,换了衣服,然后来到了观花埠的家。那是下午三点,可他看到堂费尔民的车子停在门前。管家表情严肃地给他开门:少爷,您这个星期天没来吃午饭,先生太太可担心呢。蒂蒂和奇斯帕斯不在家,索伊拉太太正在楼梯旁的一间屋子里看电视剧,这间屋子已经改成每星期四玩牌的地方了。

“你早该来了,”索伊拉太太皱着眉把脸凑上给他吻,“你是不是来看看我们死没死?”

圣地亚哥极力用开玩笑——小萨,你从医院中解脱出来,心情好极了——使她消消气。但是她一面心不在焉地瞄几眼电视,一面仍然不停地责备他:星期天也给你摆了位子,蒂蒂和波佩耶、奇斯帕斯和卡丽一直等你到三点。你爸爸生病,你应该多关心他。圣地亚哥回想:我知道爸爸数着日子等我来,我也知道不来他会不高兴。他回想:他遵守医生的嘱咐不去办公室了,一直在家休养。你还以为他全好了呢,可那天你看到的情况并非如此,小萨。堂费尔民一个人在书房里,膝上盖着毛毯,正坐在经常坐的软椅上翻阅杂志。看到圣地亚哥进来,他又气又怜地微微一笑。那在夏天晒黑的皮肤显得老了,嘴角出现了皱纹,好像几天内减轻了十公斤。他没打领带,毛料夹克衫敞着,几根白色的胸毛从衬衣领口露出。圣地亚哥在他身旁坐下来。

“爸爸,你的脸色很好,”圣地亚哥吻了他一下说道,“感觉怎么样?”

“好点儿了,可你妈妈和奇斯帕斯把我搞得像个废物似的,”堂费尔民埋怨道,“只允许我到办公室待一小会儿,还强迫我睡午觉,强迫我像个残废似的待在家里。”

“还是等完全恢复健康再说吧,”圣地亚哥说道,“以后你就可以拼命地干了,爸爸。”

“我已经跟他们说过,这种化石般的生活,我只能忍受到月底。”堂费尔民说道,“下个月一号,我就要恢复正常生活。这会儿我连事情进行得怎么样都不知道。”

“就让奇斯帕斯去办吧,爸爸,”圣地亚哥说道,“他干得不是很好吗?”

“对,他干得很好,”堂费尔民点点头微笑道,“实际上,一切都是他管的。他很认真,也很精明,问题是我不甘心做个木乃伊。”

“早就有人说过奇斯帕斯是个生意人的料,”圣地亚哥说道,“不管怎么说,他被海军开除倒是他的运气呢。”

“只有你,事情总是不顺利,瘦儿子,”堂费尔民说道,仍然是那种亲热的声调,只是带有一丝疲乏的意味,“昨天我去你的住处,露西娅太太告诉我,你好几天没回去睡觉。”

“我到特鲁希约去了,爸爸。”圣地亚哥回想:当时他压低了嗓音,做了个手势,仿佛在说:这事你知我知就行了,你妈妈还什么都不知道呢。“报社派我去采访,匆匆忙忙地就把我派去,没来得及通知你们。”

“你现在是大人了,不能总责备你、劝说你了。”堂费尔民说道,他一直是那么亲切,温和,还有点儿伤感,“再说,我知道责备、劝说都没用。”

“别以为我在胡搞,爸爸。”圣地亚哥说道。

“最近不断有人告诉我,你的情况真叫人不放心,”堂费尔民说道,表情毫无波澜,“有人在酒吧、舞厅看到过你,都是利马最糟的地方。你这个人太敏感,所以我也不便问你,瘦儿子。”

“我只是偶尔去去,大家都是如此,”圣地亚哥说道,“你知道,我这个人并不喜欢热闹,爸爸。你还记得吗,年轻的时候参加晚会,不是还非得妈妈坚持叫我去吗?”

“年轻的时候?”堂费尔民说道,“你现在就感到自己老了?”

“你别理睬人们的流言蜚语,”圣地亚哥说道,“我什么事都有可能干,唯独这种事干不出来,爸爸。”

“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瘦儿子,”堂费尔民沉默了片刻说道,“起初,我以为你只是去消遣消遣,我甚至认为。这对你来说不无好处。但是有人不止一次地告诉我说在这儿见到你,在那儿见到你,还喝酒,跟最坏的人在一起。”

“我根本没时间也没钱去胡搞,”圣地亚哥说道,“这太可笑了,爸爸。”

“我不知道应该怎样想,瘦儿子,”小萨,他严肃起来,声音也变得郑重,“你从一个极端走到另一个极端,太令人费解了。你瞧,我倒宁可你加入共产党,而不是成为酒鬼、浪荡哥儿!”

“我两者都不是,爸爸,你可以放心,”圣地亚哥说道,“多年来我已经不懂什么是政治了。我看报,但从不看政治新闻,不知道谁是部长,谁是议员。我也要求报社不要让我搞政治新闻。”

“你这样做是因为你感到太难过了,”堂费尔民喃喃地说道,“你是不是因为没能够去扔炸弹而感到难过?你别反驳我,我不过是劝劝你而已。你要记住,这一生,你一直在反对我。你没有成为共产党,那是因为在你内心深处对共产主义不太相信。”

“你说得对,爸爸,”圣地亚哥说道,“可我一点也不难过,也从来不去想这些。我只是叫你放心,共产党、浪荡哥儿,我都不是,你别担心!”

父子二人在书房中书籍和家具营造的温暖气氛中又谈了些别的事。二人看到太阳在落下去,冬日的夜雾正在升起,光线暗下来。二人也能听到电视剧结束了。小萨,爸爸又渐渐地提起了兴致,提及了那永恒的话题,又重新提起那谈过不知多少次的话题来:你还是回家来吧,去学法律吧,然后跟我一道工作。

“我知道你不喜欢谈这个话题,”小萨,这是他最后一次努力了,“我知道,一跟你谈这件事,就有把你从这个家再次吓走的危险。”

“别净说傻话,爸爸。”圣地亚哥说道。

“你离家四年了,还不够吗,瘦儿子?”小萨,从此以后他是不是听天由命了?“你自己受了伤害,也给我们带来了不幸,不是这样吗?”

“爸爸,我早就在法律系注册了,”圣地亚哥说道,“今年……”

“今年你又像往年那样拿我当傻瓜,”小萨,他是不是仍然抱着希望,希望你能回家?“我不相信你,瘦儿子,你也许注册了,但你不会踏入圣马可一步,也不会去考试。”

“往年我的工作太多,”圣地亚哥坚持说道,“现在我可以去听课了。为了能早点儿睡觉,我把时间安排了一下,而且……”

“你已经习惯熬夜,你已经习惯挣那点工资,你已经习惯跟报社那些浪荡朋友鬼混。这就是你的生活。”小萨,他既不气也不恼,只是稍微感到痛心,“你不能这样,瘦儿子,我怎么能不啰唆呢?你并不是你现在表现出来的这种人,你不能庸庸碌碌地混下去,孩子。”

“你要相信我,爸爸,”圣地亚哥说道,“我发誓,这次是真的。我一定去听课,去参加考试!”

“现在我求你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我自己,”堂费尔民弯下腰,把手放在他的臂上,“我们一起来安排个能让你好好学习的时间表吧,到那时你肯定能比在《纪事报》挣的钱多。你也该懂事了,我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死去,到那时,你和奇斯帕斯就得把办公室的事管下去。爸爸需要你,圣地亚哥。”

小萨,他没有像以前几次那样生气、那样怀有强烈的希望。圣地亚哥回想:他显得颓唐,反复不停地重复说着老一套,就像有些人明明知道会输却仍要孤注一掷。他的眼里流露出伤心的神色,双手抓住毛毯。

“我在办公室里只能成为你的障碍,爸爸,”圣地亚哥说道,“会给你和奇斯帕斯带来麻烦。我会感到你们是故意让我白拿工资。你再也别说什么死不死的,你刚才不是还说你好多了吗?”

堂费尔民垂下头,片刻后又昂起脸强笑了笑:好吧,我不再用老一套烦你,瘦儿子。圣地亚哥回想:他这话仿佛是说:我只想告诉你,如果有一天你从这个门进来,对我说:爸爸,我从报社辞职了。那你就是给了我一生中最大的快乐。但是堂费尔民住了口,原来索伊拉太太拉着一辆放有烤面包和茶的推车走了进来。啊,电视剧可完了!接着谈起了波佩耶和蒂蒂的事。圣地亚哥回想:妈妈心事重重:波佩耶想明年结婚,而蒂蒂还是个孩子,她劝他们再等一段时间。堂费尔民开玩笑地说:你妈妈这老太婆还不想当外婆。奇斯帕斯和他的未婚妻呢,妈妈?啊,卡丽很好,是个迷人的姑娘,住在蓬塔,能讲英文,很正派,也很贤惠。他们俩也要在明年结婚。

“幸好你还没提出也要在明年结婚,尽管你净干疯事。”索伊拉太太小心地说道,“我想你还不想结婚吧,对不对?”

“可你一定有未婚妻了,”堂费尔民说道,“告诉我,是谁?我们不会让蒂蒂知道的,不然她又要招惹你了。”

“我还没有,爸爸,”圣地亚哥说道,“说真的,还没有。”

“你也该有了,还等什么?”堂费尔民说道,“你可别像可怜的克洛多米罗那样打一辈子光棍。”

“蒂蒂比我晚几个月结婚,”圣地亚哥说道,“奇斯帕斯晚一年多。”

凯妲想道:我就知道他要来。他竟有这么大的胆子,凯妲简直不能相信。那时半夜已过,人多得迈不开步。玛尔维娜醉醺醺的,小罗贝托直出汗。一对对的跳舞人在舞池中摇摇摆摆地跳着“恰恰恰”,半明半暗的灯光,加上腾腾烟雾,跳舞人的身影显得模糊不清。凯妲不时地听到玛尔维娜从酒台、小客厅或楼上房间里发出装腔作势的尖叫声。他仍然站在门边,个子很高,胆子却很小。他身穿崭新的褐色条子西装,系着大红领带,两眼东张西望。凯妲开心地想:他是在寻找。

“太太不许黑人进来,”凯妲身旁的玛尔塔说道,“小罗贝托,把他赶出去。”

“他可是贝尔穆德斯的打手,”小罗贝托说道,“我去问问太太,看太太怎么说。”

“不管是什么人,快把他赶出去。”玛尔塔说道,“这会坏了我们这个地方的名声。把他赶出去!”

那个留着浓密小胡子、身穿闪光坎肩的年轻人刚刚跟玛尔塔接连跳了三个舞,却一句话也没跟她说,这时他走近凯妲,急切地说:我们到楼上去,好吗?好的,把房租钱给我,你先上去,是12号房间,我去拿钥匙。凯妲挤过跳舞的人来到那黑人面前,瞅了他一下,只见他那双眼睛发红,露出吃惊的神色。你来干什么?谁派你来的?他移开目光,但又看看她:晚安。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出。

“奥登希娅太太派我来的,”他低声说道,声音显得很不自在,目光躲闪着,“她等着您给她打电话呢。”

“我一直很忙,”她根本没派你来,你连说谎都不会,你是为我来。“你告诉她,我明天就给她打电话。”

凯妲说完,一转身上了楼。上楼前,她一面向伊翁要12号房间的钥匙一面想:他可能会走掉,但肯定会再来,也许会在街上等我,有一天可能盯我的梢,最后胆子大起来颤抖着走近我。半个小时后,凯妲下了楼,看见他坐在酒台那儿,背对着大厅里一对对的跳舞人,一面喝酒一面欣赏着小罗贝托用彩色粉笔在墙上画的那双丰满的、侧面角度的乳房。他那双白白的大眼睛胆怯地东张西望,在暗处闪闪发光,抓着啤酒杯的手的指甲上像涂了一层荧光。凯妲心想:他胆子大起来了。可她并不觉得奇怪,也不在乎。但是玛尔塔很在乎。玛尔塔正在跳舞,凯妲从她身旁走过时,她挤挤眼:看到了吗?现在竟允许黑人进来了。凯妲把身穿闪光坎肩的青年送到门口,随后向酒台走去。小罗贝托又给黑人斟了杯啤酒。许多男人没有舞伴,站在角落里观望着,玛尔维娜的尖叫声听不见了。凯妲穿过舞池的时候,一只手拧了她的屁股,她只是笑了笑,没停下来。她还没走到酒台,一个面庞浮肿、两眼发呆、眉毛竖立的人拦住了她:过来,跟我跳个舞吧。

“先生,这位小姐是跟我在一起的。”黑人憋着声音低低地说道,他站在落地灯旁边,灯罩上的点点绿色印在他的肩上。

“是我先说的,”那个人打量着黑人那一动不动的高个头,犹犹豫豫地说道,“那好吧,我们不用争。”

“我没跟他在一起。我愿意跟你跳舞,”凯妲说着抓起那人的手,“来吧,我们去跳舞。”

凯妲把那人拉进舞池,心中暗自发笑,心想:他不知喝了多少啤酒才把胆子壮起来,我要教训教训他,他会明白的。凯妲跳着跳着,感到那人的脚步乱了,跟不上音乐了。她发现那人发呆的眼睛不由自主地总往黑人那儿瞅。黑人一直站在那里,平静地瞧着墙上的画和角落里的人。一曲完毕,那个人想走掉。我们可以再跳一个,你大概怕那个黑人,是不是?放开我,太晚了,我得走了。凯妲笑了,放开那人,走到酒台前,在一只高脚凳上坐了下来。片刻后,黑人坐到了她的身旁。即使没看他,凯妲也猜得出黑人的面孔因困惑不安而扭歪,猜得出他张开厚厚的嘴唇要说话。

“该轮到我了吧?”他紧张地说道,“可以跟您跳个舞吗?”

凯妲一本正经地盯着他的眼睛瞅了一眼,他立刻低下头。

“我要是告诉臭卡约,会怎么样?”凯妲说道。

“他不在,”黑人喃喃地说道,头不抬,身子不动,“他到南方巡视去了。”

“要是等他回来,我告诉他你来这里跟我纠缠,会怎么样?”凯妲盯住不放,很有耐心。

“不知道。”黑人轻声说道,“也许不会把我怎么样,也许会把我辞退或抓起来,也许比这还糟。”

他抬起了眼睛,凯妲心想:他仿佛在求我;如果您愿意,唾我都可以,但别告诉他。片刻后,他再次移开了眼光。“这么说,奥登希娅那疯女人派你来办事是假的?”

“是真的,”黑人说道,迟疑了一会儿又说,仍然低着头,“只是她没让我留下不走。”

凯妲放声大笑。黑人抬起头,那双眼睛仍然发红,眼白大大的,充满了希望,也非常胆怯。这时小罗贝托凑上来,噘了一下嘴,仿佛问凯妲出了什么事。凯妲做了个表情,表示一切都好。

“你想跟我聊天,就得点喝的,”凯妲说着点了酒,“我要苦艾酒。”

“请给小姐来杯苦艾酒,”黑人重复了一遍,“我还是要啤酒。”

凯妲看到小罗贝托带着一丝讥讽的笑容走开了。她还发现玛尔塔在舞池里从舞伴的肩上愤怒地看着她。她也看见角落里那些无伴的男人用激动而责备的目光盯着她和黑人看。小罗贝托端来一杯啤酒和一杯淡茶,离开时向她挤挤眼,仿佛在说:我可怜你。又仿佛在说:这可不关我的事。

“我明白了,”黑人咕哝着说,“您对我一点好感也没有。”

“这倒不是因为你是黑人,我根本不在乎这个,”凯妲说道,“而是因为你是那令人作呕的臭卡约的奴仆。”

“我不是任何人的奴仆,”黑人说道,“我只是他的司机。”

“还是他的打手。”凯妲说道,“在汽车里跟你坐在一起的那个人是不是警察局的人?”

“伊诺斯特罗萨确实是警察局的人,”黑人说道,“但我只是司机。”

“你如果愿意,你可以告诉臭卡约,说我骂过他是个令人作呕的人。”凯妲微微一笑。

“他会不高兴的,”黑人以一种谦卑的口气慢慢说道,“堂卡约是个很自傲的人。我不会告诉他,您也别告诉他我来过,咱们谁也别告谁的状。”

凯妲爆发一阵大笑。黑人的那双眼睛仍然又红又白,贪婪而火热,不安而恐惧。你叫什么?安布罗修·帕尔多。您叫凯妲,我早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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