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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秘鲁-马里奥·巴尔加斯·略萨 当前章节:15588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26

“臭卡约和伊翁老太婆合伙了,有这回事吗?”凯妲说道,“你的主子现在也成了这家妓院的老板,是吗?”

“我怎么知道?”他喃喃地说,接着又用稍微强硬的口气强调,“他不是我的主子,而是我的领导。”

凯妲喝了一口凉茶,做了个难喝的表情,迅速把茶水倒在地上,然后抓起啤酒杯喝了一口。这时安布罗修那惊奇的目光转向了她。

“我可以告诉你,”凯妲说道,“你的主子是一堆屎。我不怕她,臭卡约是一堆屎!”

“但愿别是一堆带痢疾菌的屎。”他斗胆低声说道,“我们最好不要谈论堂卡约,再谈下去就危险了。”

“你跟奥登希娅那疯女人睡过觉没有?”凯妲说道,看到黑人的眼中猛地露出恐惧的神色。

“您怎么这么想呢?”他惊呆了,期期艾艾说道,“这种玩笑可不能再开。”

“那你怎么竟敢想跟我睡觉?”凯妲说道,一面迎着他的目光。

“因为您……”安布罗修吭吭哧哧,声音断断续续,惶惑地低下了头,“您还要一杯苦艾酒吗?”

“你是喝了多少酒胆子才变得这么大?”凯妲开心地说道。

“很多,我都记不得了。”凯妲听到他笑了,声音中带有更多的亲密意味,“我不光喝了酒,还带来了钱。昨天我也来了,但没进来。我今天进来了,因为太太派我来办事。”

“太好了,”凯妲说道,“再给我点一杯苦艾酒就走吧,最好别再来了。”

安布罗修把眼睛转向小罗贝托:先生,再来杯苦艾酒。凯妲看到小罗贝托在忍住笑。远处,伊翁和玛尔维娜面带好奇的神情在瞅着她。

“黑人都跳舞跳得很好,我想你也跳得不错吧?”凯妲说道,“你就高高兴兴地跟我跳一支吧,就这一次。”

黑人扶着凯妲跳下高脚凳,以一种奴才感恩不尽、眼泪夺眶欲出的神色望着她的眼睛。他轻轻地搂住凯妲,不敢贴身上去。不,他不会跳,也许是跳不动,跟不上节奏。凯妲感到他用指尖按在自己的背部,很有分寸,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地用胳臂搂着自己。

“别贴得这么紧,”凯妲开心地开了个玩笑,“瞧人家是怎么跳的。”

但是他没有听懂这个玩笑,不仅没有贴近,反而离开了几厘米,嘴里咕咕哝哝的不知说着什么。凯妲几乎感动了,心想:这人的胆子多小啊。她一面哼着小调旋转,一面摆动双手,还不断地变换着舞步。黑人则呆板地、原地不动地摇摆着,表情就像小罗贝托挂在天花板上的那些狂欢节用过的假面具,令人忍俊不禁。舞罢,二人回到酒台,凯妲又要了杯苦艾酒。

“你到这儿来简直太傻了,”凯妲友好地说道,“伊翁、小罗贝托,还有别人,都会告诉臭卡约,你很可能惹出麻烦来。”

“你这样认为?”他环视着周围低声说道,做了个傻相。凯妲想道:这个白痴什么都想到了,唯独没估计到这一点,我这话无疑给他这个晚上泼了冷水。

“肯定如此,”凯妲说道,“你没见大家都跟你一样怕臭卡约吗?你不知道他现在是伊翁的合伙人吗?你就这么傻,连这也没想到?”

“我想跟您到楼上去。”他结结巴巴地说道,红红的眼睛在灰黑色的面孔上闪闪发光,硕大的鼻子翕动着鼻翼,张着嘴露出了白得闪光的牙齿,声音中充满了情意,“可以吗?”(这时他愈发显得胆怯了)“费用是多少?”

“想跟我睡觉,你得花掉好几个月的工资。”凯妲笑了,同情地看了他一眼。

“即便如此,我也愿意,”他坚持说,“哪怕只睡一回。真的可以?”

“你肯花五百索尔就可以。”凯妲微笑着盯着他看,使他低下了头。“外加租房费五十索尔。你瞧,你没这个能力吧?”

黑人的眼白转了转,紧闭双唇,大手一抬,遗憾地向待在酒台一端的小罗贝托一指:那个人告诉我价格是二百索尔。

“那是别的女人的价格,我有我的价格。”凯妲说道,“有二百索尔,你可以跟那些女人中随便哪个上楼去,除了那个穿黄色衣服的玛尔塔,她不喜欢黑人。好了,你付完酒钱就去找她们吧。”

凯妲见他从钱夹中抽出几张钞票,向小罗贝托付了账,把找回的钱放回钱夹。他的脸色显得很难过,又好像在沉思。

“你告诉那疯女人,我会给她打电话。”凯妲友好地说道,“去吧,你可以跟随便哪个女人睡,她们只要二百索尔。你也不用怕,我会跟伊翁讲,叫她什么也别对臭卡约说。”

“那些女人我一个也不愿意睡,”他喃喃地说,“我最好还是走吧。”

凯妲把他送到门口的小花园,他蓦地站住了,转过身来。在红色的门灯照射下,凯妲看到他迟疑了片刻,一会儿低下眼睛,一会儿抬起眼睛,欲言又止,最后结结巴巴地说:我还有二百索尔。

“你再这么固执,我可要生气了。”凯妲说道,“快走吧。”

“二百索尔接个吻都不行吗?”他噎住了,惶惑了,“可以吗?”

他摇晃着双臂,仿佛人吊在树上,接着把一只手伸入口袋又抽出,迅速地比画了个圆圈。凯妲看到他手中有几张钞票,看到他把钞票塞到自己的手中,也不知怎的,揉皱了的钞票一下子被紧攥在自己的指间。黑人向屋内瞅了一眼,垂下沉重的头。她感到脖颈上有一股发黏的气息。他用力地抱住了她,但没有吻她的嘴。他一感到她在抗拒就松了手。

“真好,挺值得。”凯妲听到他感激地笑着说道,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不停地在眼眶中转动,“有一天我会带来五百索尔的。”

说着,他打开临街的门走了。凯妲木呆呆地看着自己指间飘动着的钞票。

在稿纸上胡乱涂写,然后抛到字纸篓里。圣地亚哥回想:我就这样几个星期、几个月地胡乱涂写,把稿纸丢到字纸篓里,小萨,把稿纸丢在字纸篓里。平静的编辑部、老一套的玩笑和笑话、同卡利托斯在黑黑酒吧说着一遍又一遍的老话题、到舞厅去白吃白喝。卡利托斯同契娜好了又吵,吵了又好,有多少次了?卡利托斯的嗜酒是什么时候变成慢性病的?在记忆中流逝的那些混混沌沌的日子里,在那迷迷蒙蒙的岁月中,在那似水流年中,你只抓住了一条细细的线,圣地亚哥回想,那就是安娜。圣地亚哥出院后一个星期,二人就开始来往了,一起到圣马丁影院去看哥龙芭·多明盖斯和佩德罗·阿门达利斯[202]主演的影片,到哥尔梅纳路一家法国饭馆去吃烤肉。第二个星期又去团结大街的美味店吃辣子肉,还去至上电影院看了一场斗牛片。接着,这一切变成了片断的回忆,混淆起来,小萨。到法院附近的茶馆去喝茶,去展览会公园散步吃廉价饭馆,观看又哭又笑的墨西哥电影和互相戏谑逗趣所形成的乏味关系,在那终日牛毛细雨、浓雾不散的冬天突然变成了一种似是而非的稳定关系。小萨,在海神舞厅那暗幽幽的舞池里,一对对懒洋洋的男女随着令人昏昏欲睡的节奏在跳着舞,舞厅里的墙上画着闪烁的星辰,充满了酒味和私通的意味。由于担心付不出账,你心中盘算着,小气地、慢慢地喝着杯里的酒。就在那里,二人第一次接了吻,圣地亚哥回想:是由于受到幽暗光线的刺激,是由于受到音乐的刺激,也是由于受到在黑暗中互相抚摸着的人影的刺激。我爱你,安妮塔[203]。感到她把身子倒在你怀里的时候,你吃了一惊。我也爱你,圣地亚哥。她那贪婪而富有青春活力的小嘴,还有她的情欲,快要把你窒息了。二人一面跳舞,一面长时间地吻着,回到座位上还在吻,在回家的出租汽车上仍在吻。安娜任他摸了乳房,没有抵抗。圣地亚哥回想:那天整个晚上她都没有开玩笑。这是一次半秘密状态中乏味的浪漫行为,小萨。安娜坚持邀你去她家吃午饭,可你总说不行,要采访,另有约会,下星期再说吧,以后再说吧。一天下午,二人在中心广场的海地酒吧被卡利托斯撞见。卡利托斯看到二人手拉着手,安娜依偎在圣地亚哥的身上。他露出惊讶的神情。小萨,那回你们第一次吵了嘴。你为什么不把我介绍给你的家人也不想认识我的家人?我们的事为什么你连最要好的朋友都没讲过?跟我在一起你感到耻辱?二人站在保健医院门口,天气很冷,你感到很无聊。安妮塔,我明白你为什么这么喜欢看墨西哥电影了。她转身走进医院,连一声告别都没有。

吵嘴后的最初几天,圣地亚哥感到微妙的烦恼,有一种不安的思念。小萨,难道这就是爱情?这么说来你根本就没爱过阿伊达。你很久以前内心感到的那些蠕虫也许是爱情,可你对安娜又没有这种感觉,小萨啊。圣地亚哥又同卡利托斯、米尔顿和索洛萨诺来往起来。一天晚上,他开玩笑似的向他们讲述了自己同安娜的爱情,谎称下来已经跟她睡过。接下来有一天,他去报社上班前提前在法院车站下车,来到了医院。圣地亚哥回想:这个举动我事先没考虑过,仿佛即兴之举。在医院入口的门廊里,二人和解了。门廊里来来往往净是人,二人低声谈着,手都没碰一下,只是互相望着眼睛。安妮塔,是我不好。圣地亚哥,我也不好。安妮塔,你不知道这几天我多么……圣地亚哥,我每天晚上都在哭。到了晚上,二人在一家咖啡馆里又见面了。咖啡馆里有许多醉汉,瓷砖地面上铺了锯末。二人整小时整小时地谈着,一直手握着手,面前的两杯咖啡一动没动。圣地亚哥,你应该早告诉我,我怎么知道你跟家里的关系不好?圣地亚哥又重新给她讲了一遍:圣马可大学、卡魏德的大学部、《纪事报》以及同父母兄妹之间既紧张又亲切的关系,只有阿伊达、安布罗修和缪斯的事没有讲。小萨,你为什么要向她讲述你的情况呢?从此以后,二人几乎每天见面。一个星期,也许是一个月之后,一天晚上,二人在拉斯玛尔加利达斯建筑区的一家幽会旅馆里发生了关系。她的身子那么瘦,连肋骨都数得清,眼睛中流露出又惊又羞的神情,而你发现她还是处女后感到惶惑不安。安妮塔,我以后再也不带你到这种地方来了,安妮塔,我爱你。从此以后,二人就到他在巴兰科的住处去做爱,每星期一次,利用露西娅太太每星期三外出做客的下午,急切而疯狂地做爱。每次事毕,安娜都后悔,一面擦拭睡床一面流泪啜泣,小萨。

堂费尔民又去了办公室,早晨和下午都去。圣地亚哥每星期天还是去同家人一起吃午饭。索伊拉太太同意波佩耶和蒂蒂宣布订婚,圣地亚哥答应来参加订婚仪式。那天刚好是星期六,《纪事报》放假,安娜值班,圣地亚哥把一件最穿得出去的西装拿去烫了烫,擦亮了皮鞋,还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衣。他八点钟乘出租汽车到了观花埠。嘈杂的人声和音乐声飞出花园的围墙,直达街心。邻居的阳台上,系着围裙的女仆在朝家中偷看,马路两旁停满了汽车,有的斜停在人行道上。你贴墙而行,迟疑一下,蓦地离开大门,没去按铃,但没有立即走掉,小萨。圣地亚哥透过汽车房的栏杆看到里面花园的草坪已经整平,一张桌子上铺着雪白的台布,一名领班在值班,一对对男女围在水池旁聊天。大部分客人都在客厅和饭厅里,透过薄纱后的窗帘可以看到客人们的影子,从里面传出了音乐声和人声。他认出了某个姨妈的面孔、某某表兄的影子和许多模糊不清的面孔。突然,克洛多米罗伯父出现了,他在花园的摇椅上坐下来,单独一人。他双手、双膝并拢,望着那些脚蹬高跟鞋的姑娘和向铺着白色台布的桌子凑拢过来的、系着领带的小伙子。人们走过他,他就强笑一下。克洛多米罗伯伯,你到这儿来干什么呢?你为什么要到这种没人认识你或是认识你的人不喜欢你的地方来呢?你为什么要装作是家庭的一员、装出一个有家之人的样子而不管这些人净让你败兴呢?圣地亚哥回想:归根结底,家庭对你就这么重要?你就这么爱这个并不爱你的家庭?难道忍受耻辱比忍受孤独更好过一些?圣地亚哥下决心不进家门,但他并没有立即走掉。一辆汽车在大门口停下来,他看到下来两个姑娘,她们把头发整整好,等着开车的人把汽车停好走过来。圣地亚哥回想:那开车的人我认识,是托尼,他的前额仍飘动着一绺头发,仍是那鹦鹉般的笑声。三个青年嬉笑着走进了家门。小萨,你有一种荒唐的感觉,好像他们在笑你。圣地亚哥突然有一种要见安娜的强烈愿望。在街角的铺子里,他给蒂蒂打了电话,解释说:我不能离开《纪事报》,明天再来看你,代我拥抱一下我的妹夫,蒂蒂。唉,超级学者,你真让人扫兴,你怎么干得出这种事来?圣地亚哥又给安娜打了电话,说要去看她。二人在保健医院门口聊了许久。

几天后,安娜往《纪事报》给他打了个电话,声音犹犹豫豫:我要告诉你个坏消息,圣地亚哥。圣地亚哥在华人咖啡馆里等来了安娜,只见她上气不接下气,制服外披了一件大衣,面孔拉得长长的:亲爱的,我们要去伊卡了。原来她的父亲被任命为伊卡一所中心学校的校长,她可能得去伊卡的工人医院工作。小萨,你并没有感到事情有多严重,只是安慰她说:我会每星期去看你,你也可以过来,伊卡反正离利马不远。

安布罗修在莫拉雷斯运输公司当司机第一天,去廷哥马利亚前先用那辆凸凸瘪瘪、满身补丁的蓝色面包车把阿玛莉娅和阿玛莉塔·奥登希娅带到普卡尔帕坑洼不平的街上兜了一会儿风。车上的挡泥板、保险杠用绳子绑得牢牢的,以防在坑洼的路上被颠下来。

“跟我在利马开的车相比,我那辆‘山间闪电’真叫人哭笑不得。”安布罗修说道,“不过我跟您说,我开车的那几个月真是幸福极了,少爷。”

“山间闪电”装上了木板凳,挤一挤可以乘十二名旅客。从此,起初那几个星期无所事事的生活转变成了一种正规的职业。阿玛莉娅每天给他做饭,把菜放在破车的小抽屉里。安布罗修则穿着背心,头戴遮阳帽,下身穿一条破裤子、一双胶质拖鞋,早晨八点就向廷哥马利亚出发。安布罗修出车后,阿玛莉娅几年来第一次想起了宗教,这也是露贝太太促成的。露贝太太送给她一幅圣像,让她贴在墙上,还拖她星期天去做弥撒。如果不遇水淹,破车不抛锚,安布罗修下午六时可以到达廷哥马利亚,在莫拉雷斯运输公司的柜台底下铺个床垫过夜,第二天八点返回普卡尔帕。不过这种日程很少能实现。车子总是在路上抛锚,有时一趟要走一整天。发动机旧了,阿玛莉娅,得经常停下来休息休息。安布罗修每次回到家,浑身上下都是泥,累得要死,进门就往床上一躺。阿玛莉娅给他做饭,他就枕在手臂上一面吸烟一面平静而详细地给她讲述他如何巧妙地修理汽车,他拉的乘客都是些什么样的人以及将如何跟堂伊拉留算账。阿玛莉娅,我最开心的是和潘达雷昂打赌看谁开得快,多亏跟他比赛,这一路才不那么枯燥,旅客却都吓得尿裤子。潘达雷昂开的车叫“公路超人”,那破车是属于普卡尔帕运输公司的,那公司是莫拉雷斯运输公司的竞争对手。两个人同时出发,一路比赛,倒不是为了赢得打赌的半镑钱,而是为了抢先去接一路上步行着从一个村落到一个村落、从一个庄园到一个庄园的旅客。

“那些不买票的乘客实际上不是莫拉雷斯运输公司的乘客,而是‘安布罗修·帕尔多运输公司’的乘客。”他对阿玛莉娅说道。

“要是堂伊拉留发现了怎么办?”阿玛莉娅对他说。

“其实公司老板都心中有数,阿玛莉娅,这是潘达雷昂跟我说的,他们一眼睁一眼闭,因为他们也知道工资少得可怜。这叫贼偷贼兄弟,你明白就行了。”

在廷哥马利亚,潘达雷昂搞上了个寡妇,那寡妇不知道他在普卡尔帕有老婆孩子。不过他有时并不到那寡妇家去,而是同安布罗修到一家名叫“昼光”的廉价饭馆去吃晚饭,然后去一家下等妓院,费用才三索尔。安布罗修是出于友好才陪他去的,但不明白潘达雷昂为什么喜欢那些女人,他才不会花钱跟那些女人睡觉呢。你说的是真话,安布罗修?真的,阿玛莉娅,那些女人又矮又胖、大肚皮,丑极了,再说,我一到就累得要命,就算想欺骗你,身体也顶不住呀,阿玛莉娅。

开始几天,阿玛莉娅还像那么回事似的监视着净界棺材殡仪馆。殡仪馆换了主人后并没发生什么变化,堂伊拉留从来不去,从前的雇员仍然留用。那是个病歪歪的年轻人,一天到晚坐在栏杆后傻乎乎地望着在医院和毛克殡仪馆的房顶上晒太阳的兀鹰。殡仪馆唯一的房间里堆满了棺材,大部分是小号白皮的,做得非常粗糙、简单,偶尔有一两副是刨平、漆过的。第一个星期卖出了一副。一个光脚、没穿外衣却系着黑色领带的人面带悲伤地走进净界棺材殡仪馆,片刻后扛着一副小棺材出来,走过阿玛莉娅面前的时候,阿玛莉娅在胸前直画十字。第二个星期,一副也没卖出去。第三个星期卖了两副,一副是小孩的,一副是大人的。安布罗修不安了:阿玛莉娅,这生意不赚钱嘛。

第二个月,阿玛莉娅就放松了监视,她不能一辈子都怀抱着阿玛莉塔·奥登希娅坐在门口数着很少卖出去的棺材呀。阿玛莉娅和露贝太太交上了朋友,二人一谈就是好几个小时,一起吃午饭、晚饭,一起到广场、商业街和码头去溜达。天气最热的时候,二人还下河洗澡,去黄记冷饮店吃刨冰。安布罗修每星期天休息,一睡就是一上午,吃过午饭就同潘达雷昂到雅利纳湖旁的体育场去看足球赛。下午,夫妻二人把阿玛莉塔·奥登希娅托给露贝太太就去看电影。街上的人都认识他们了,向他们打招呼问好。露贝太太在他家进进出出,就像在自己家一样。有一次她碰见安布罗修光着屁股在菜园里用小桶洗澡,阿玛莉娅笑破了肚皮。他们也随时可以到露贝太太家里去借东西。露贝太太的男人每次回到普卡尔帕,到了晚上也到街上来跟他们坐在一起乘凉,这老人一张口就是田地和农牧银行的欠债。

“我觉得心情好起来,”一天,阿玛莉娅对安布罗修说道,“我对普卡尔帕已经习惯了,你看上去也不像起初那样令人反感了。”

“看得出你已经习惯了,”安布罗修回答道,“你现在光脚走路,打着雨伞,变成山区人了。”

“我高兴是因为我不那么想念利马了。”阿玛莉娅说道,“做梦几乎梦不见太太了,也从不去想警察局了。”

“你刚来的时候,我心想,你怎么能跟他生活下去呀?”一天,露贝太太对阿玛莉娅说道,“现在我可以说,你真有福气,嫁了个这么好的丈夫呢。黑人心肠好。”

阿玛莉娅笑了:这倒是真的,他对我很好,比在利马时好多了,对阿玛莉塔·奥登希娅也亲热极了。最近他心情非常好,在普卡尔帕直到现在我还没跟他吵过呢。

“幸福的日子到此为止,”安布罗修说道,“我们在钱的问题上失算了,少爷。”

安布罗修本来以为加上瞒着堂伊拉留赚的外快,满可以应付一个月的开销,但事实上并非如此。首先,乘客太少;其次,堂伊拉留说汽车的修理费用由公司和司机对半出。阿玛莉娅,堂伊拉留简直财迷心窍,如果接受这个条件,我就等于没有工资。二人争执了很久,最后决定安布罗修只出修理费的百分之十。但是到了第二个月,堂伊拉留扣了他百分之五十。备用轮胎被偷,他还叫安布罗修赔个新的。堂伊拉留,这太不公平了,亏你想得出。堂伊拉留盯着他说:你先别嚷嚷,你要嚷嚷,你的丑事我也要抖搂出来:你没背着我捞外快吗?安布罗修不知说什么好了。但堂伊拉留向他伸出手去,二人又和好了。安布罗修只得靠借债和预支工资来应付一个月的开支,堂伊拉留同意他预支也很勉强。潘达雷昂看到他们拮据的样子就劝:不要租房子住了,还是到郊区来,在我家旁边自己盖间茅舍吧。

“不,阿玛莉娅,”安布罗修说道,“我可不愿意在我外出的时候你一个人留在家里,郊区的流氓太多。再说到了郊区,就监视不了净界棺材殡仪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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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女人的智慧,”卡利托斯说道,“安娜要是考虑很多,事情就不会这么顺利,然而她没有怎么考虑。女人从来不事先考虑,她们都是按本能行事,但从来不会出错,小萨。”

小萨,安娜迁到伊卡去,你是不是感到一种轻微的、时断时续的烦恼?当你坐在私人汽车里计算着还差几天到星期天的时候,一种轻微的不平静之感是不是使你吃惊了?圣地亚哥必须把在父母家吃午饭的日子从星期天改为星期六。星期天一大早,他就乘上一辆到住处来接他的私人汽车出发了,在车上睡一路,然后同安娜一起待到晚上再回利马。圣地亚哥回想:每星期去一次,我简直快要破产了,去黑黑酒吧经常是由卡利托斯付啤酒钱了。这就是爱情吗,小萨?

“随你的便吧,随你的便吧,”卡利托斯说道,“随你们两个人的便吧,小萨。”

圣地亚哥终于去见了安娜的父母。安娜的父亲是汪卡约[204]人,胖乎乎的,很爱讲话,在中学教了一辈子的历史和西班牙文。她母亲是个极为和气的黑白混血女人。他们的家就在中心学校破烂庭院的边上。二位老人非常好客,大喊大叫地接待圣地亚哥。每个星期天都给你准备了非常丰盛的午餐,你和安娜交换着苦恼的目光,心想这一盘一盘的菜何时才能上完。吃完饭,他和安娜到那洒满阳光的笔直大街上去散步,然后进入一家电影院去爱抚,接着在广场上乘凉,回到家里聊天,在摆满古代陶器的小客厅中接吻。有时安娜也来利马过周末,住在亲戚家里,这时二人就可以到市中心的某家小旅馆去睡觉。

“我知道你没有求我指点你,”卡利托斯说道,“我也不想指点你。”

安娜每次来利马都是匆匆忙忙的。一天晚上,二人在罗克希电影院门口相见时,圣地亚哥回想,她紧咬着双唇,鼻翼一张一翕,眼露惊色喃喃地说:我知道你很小心,亲爱的,我一直也很注意,亲爱的,不知怎么就出事了,亲爱的。圣地亚哥抓起她的胳臂,没进电影院,而是来到了一家咖啡馆。二人平静地谈了话,安娜同意不把孩子生下来,但她的眼泪夺眶而出。她说了许多话,无非是害怕她的父母。接着就悔恨交加地走了。

“我不求你指点,因为我知道你的意见,”圣地亚哥说道,“无非劝我不要结婚。”

两天后,卡利托斯打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地址,圣地亚哥去找她。那是阿尔托斯区一所破烂的砖房,那女人健壮、邋遢,一脸疑惧,非常不高兴地把他打发出来:年轻人,您搞错了,我可从来不犯罪。接下来整整一个星期,他东跑西颠,胃口不开,惊恐万状,同卡利托斯没完没了地商量,在住处彻夜不眠:她是护士,认识不少接生婆和医生,却不去找。这是她给你设下的陷阱。最后诺尔文找到了一位病人不多的医生,经过一番拐弯抹角、闪烁其词的谈话,医生同意了。他要一千五百索尔,于是圣地亚哥、卡利托斯和诺尔文三人花三天的时间凑齐了款子。圣地亚哥给安娜打电话:找到了,都安排好了,你尽快到利马来吧。小萨,你打电话时的腔调是想让她知道:你在怪她,不能原谅她。

“是我的意见,可能完全是从利己主义出发,”卡利托斯说道,“不光为了你,也为了我。你一结婚,就不再有人对我诉说苦恼,也没有人跟我一起在娱乐场所熬夜了。随你的便吧,小萨。”

星期四,有人从伊卡来,在公寓给圣地亚哥留下了安娜的一封信。亲爱的,你可以安安稳稳地睡觉了,圣地亚哥回想,信上说:我以装腔作势的愁眉苦脸说服了一位医生。一切都过去了,像墨西哥电影一样,一切是那么痛苦,那么悲伤。现在,我卧在床上。为了不让我父母发现,我编造了许多谎言。小萨,连那信上的拼写错误都使你感动。圣地亚哥回想,她说:我很苦恼,但我高兴的是,你可以不必担心了,亲爱的,我发现你并不爱我,你跟我只是开开心而已。一想到你不爱我,我就受不了,因为我真心爱着你。我不再见你了,时间会帮助我把你忘掉。小萨,那个星期五和星期六,你虽然松了一口气,但是心情并不轻松,感到烦恼,内心负疚。圣地亚哥回想:但这不是蠕虫,也不是小尖刀。星期天去伊卡的路上,他没有合眼。

“你是在接到信后决定同她结婚的,你这个受虐狂。”卡利托斯说道。

圣地亚哥从广场快步走到安娜的家,到达后都喘不过气来了。安娜的母亲开了门,双眼直眨,面带愁容:安娜生病了,肚子痛得要命,真把我们吓坏了。她把圣地亚哥让进客厅,圣地亚哥等了很久她才进来,说声请上楼吧。圣地亚哥回想:一看到安娜身穿黄色睡衣、面色苍白、见我进来就赶快梳头的样子,一股柔情涌上我的心头。安娜丢开梳子和镜子,放声大哭。

“不是接到她的信之后,而是在见到她的那一刻。”圣地亚哥说道,“我们当即就把她母亲叫上来向她宣布了。就这样,我们三人用牛奶咖啡和蘸糖饼干举行了我们的订婚仪式。”

我们将在伊卡结婚,不请客人,也不举行仪式,然后回到利马。在找到便宜的住房前,先住在我那公寓里。安娜也许能在一家医院里找到工作,两个人的工资也许勉强够用。小萨,你是不是在此时倒霉的?

“我们要为你组织一场将成为利马报界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告别仪式[205]。”诺尔文说道。

凯妲上楼到玛尔维娜房间里化了妆,下楼走过小客厅的时候,看到玛尔塔在大发雷霆:现在什么人都能进来了,这个地方成了垃圾堆。弗洛拉说:这个地方付钱就能进来,不信你去问问伊翁老太婆就知道了,玛尔塔。在酒吧间的门旁,凯妲又看见了他。跟上次一样,他背朝外,坐在高脚凳上,个子高高的,身穿一套暗色西装,肘撑酒台,一头鬈发亮闪闪的。小罗贝托正在给他端来啤酒。虽然已经过了九点,他却是第一个客人。四个姑娘在电唱机旁聊天,装作没看到他。凯妲走到酒台,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见到他是不是心烦。

“这位先生正在打听你呢,”小罗贝托面带微笑,讥讽地说道,“我对他说你很少来,亲爱的凯妲。”

小罗贝托像猫一样轻柔地滑到酒台的另一端。凯妲又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已经不红了,不那么战战兢兢的了,也没有奴才相了,而是有点迫不及待。他紧闭着嘴,像操纵刹车杆那样摆动着身体,既不显得奴性十足、卑躬屈膝,也不显得情真意切,只是流露出强烈的欲火。

“你又还魂了,”凯妲说道,“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到这儿来了呢。”

“钱,我有了,在钱夹里,”他咕哝着说,但说得很快,“我们上楼吧?”

“在钱夹里?”凯妲笑了起来,而他仍然一本正经,咬住的下巴在抖动。“你这是怎么啦?”

“怎么?难道这几个月又涨价了?”他问道,但并不是讽刺,而是声调漠然,仍然说得很快,“涨了多少?”

“你今天情绪不好嘛,”凯妲说道。看到他那样子,她感到很奇怪,对自己未因他的变化而生气也感到很奇怪。他系着红色领带,穿着白衬衣、羊毛开衫,面颊和下巴比那双放在酒台上的手显得白。“你怎么这样说话?这段时间里你出了什么事?”

“我想知道能不能跟您到楼上去。”他说道。此时他的声音镇静得要命,但眼光中一直流露着野性的急迫:“行,我们就上楼;不行,我就走。”

才这么短的时间,他的变化就这么大?不是指他胖了或瘦了,也不是说他放肆了,凯妲心想,他简直是在发火,但不是对我,也不是对别人,而是对他自己。

“你还害怕吗?”凯妲嘲讽地说,“你现在不给臭卡约当差了,只要愿意,你任何时候都能到这儿来。也许是金球禁止你晚上出来吧?”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惶惑不安,眨了一下眼,良久没有回答,仿佛在回味凯妲的话,并寻找话语来回答她。

“我要是随随便便来的,那我最好走掉。”最后,他说道,大胆地盯着凯妲的眼睛,“快说吧!”

“先请我喝杯酒吧,”凯妲在一只高脚凳上坐了下来,往墙上一靠,感到很恼火,“我想我可以要一杯威士忌吧?”

“到了楼上,随便您要什么。”他严肃地低声说道,“我们上楼还是您让我走?”

“你跟金球学得很没教养了嘛。”凯妲干巴巴地说道。

“这就是说,您不愿意上楼。”他从高脚凳上站起来,嘟嘟囔囔地说道,“好吧,晚安。”

说罢,他转身要走,但凯妲一伸手拦住了他。凯妲看到他站住不动,又回转身来,一言不发、急切地注视着她。凯妲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惊奇、恼火,她心想:我这是为了什么?是好奇还是为了……黑人像尊塑像似的等待着。五百索尔一次,外加六十索尔的租房费。凯妲听着自己的声音,几乎辨别不出是不是自己在说话。我这是为了什么呢?你懂了吗?他微微点头:懂了。凯妲向他拿了租房费,叫他上楼去等在12号房间门口。黑人上楼的时候,小罗贝托那无须的脸上带着恶意和醋意,把钥匙在酒台上敲得叮当乱响。凯妲把钱甩在他的手上。

“喂,凯妲,真是难以相信,”小罗贝托吹了一声口哨,做出一副异常欢快的样子,“你现在也侍候黑人了。”

“把钥匙给我,”凯妲说道,“别惹我,你这搞同性恋的家伙,你明明知道我对你并不感兴趣。”

“自从跟贝尔穆德斯一伙搅在一起,你变得傲气十足了,”小罗贝托笑着说道,“不常到这儿来,也不把我们当人看了,凯妲。”

凯妲一把夺过钥匙,上到楼梯一半处,迎面碰上了玛尔维娜。玛尔维娜正在下楼,笑得直不起腰来:去年来的那个黑人在上面,凯妲。她指了指楼上,眼睛突然亮了一下:啊,原来是找你来的!说着又拍了一下手掌:凯妲,你怎么了?

“还不是那个鬼罗贝托,”凯妲说道,“我再也不能忍了,他太放肆了!”

“他大概嫉妒了,别理他,”玛尔维娜笑了,“眼下大家都嫉妒你,亲爱的凯妲,这对你不是件好事吗,傻瓜!”

黑人在12号房间门前等着她。凯妲打开门,他走进房间在床角坐了下来。凯妲把门锁上,走进卫生间,拉上挂帘,开了灯,又探出头来看到他在那鼓状灯罩的灯光照射下显得平静、严肃,衬着玫瑰色的床垫显得更黑了。

“你等我给你脱衣服是怎么着?”凯妲没好气地说,“过来,我给你洗洗。”

只见他站起身走了过来,眼睛仍然盯着她。他已经失去了镇静和敏捷,又恢复了第一次来时那种驯服劲儿。他走到凯妲面前,傻呆呆的,仿佛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用一个很快的动作把手伸进口袋,接着不好意思地慢慢地抽出手,把钞票递了过去:是先付钱吧?又仿佛他交出去的是一封报告坏消息的信件:都在这儿了,您数数吧。

“你瞧,任性使你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凯妲耸了耸肩说道,“好吧,反正是你自己的事。把裤子脱下来,让我给你洗洗。”

他的手迟疑了几秒钟,小心翼翼地走到一把椅子旁,显得很尴尬。凯妲从卫生间里看到他坐了下来,脱掉鞋子、上衣、毛衣和裤子,把裤子慢腾腾地折好,然后解下领带向她走去,像刚才一样小心翼翼。一双长腿在白衬衣下有节奏地迈动着。到了凯妲身边,他脱下短裤,把短裤在手中拿了一会儿,向椅子丢去,但没落到椅子上。凯妲一把抓住那玩意儿,在上面擦了肥皂,又用水冲。他此时并未企图碰她。凯妲感到他在她身旁显得很紧张,只用臀部碰了碰她,呼吸平缓、正常。凯妲递给他卫生纸让他揩干,他仔细地揩着,仿佛在磨时间。

“现在该我洗了,”凯妲说道,“你去吧,等着我。”

他说了声是。凯妲看到他的神色很平静,但目光仿佛在躲闪着什么,流露出一闪即逝的羞惭。她拉上挂帘往盥洗池中放水的时候,听到了木地板上慢腾腾的脚步声和坐下时床上发出的吱吱声。凯妲心想:这家伙把他那股愁苦劲儿传染给我了。她洗完擦干回到房里,走到床前,只见他正仰面躺在床上,用双臂捂住眼睛。在灯光的照射下,他上身还穿着衬衣,下身光着。凯妲想起了手术室,一个人的身体正等着开刀。她脱下裙子、衬衣,穿着鞋走近床边,而他仍然一动不动。凯妲朝他的肚皮望了一眼,只见双腿间那东西软塌塌,埋在一丛还闪着水珠、与肤色无多大区别的黑毛中间。凯妲走去关了灯,返回在他的身边躺下来。

“急着要上来,付了钱,你又不行了。”她看到他不做任何动作就说道,“你就这么躺着?”

“这是因为您对我太不客气了,”他嗡嗡地说,显得很胆怯,“连装个样子都不肯。我又不是畜生,也有自尊心嘛。”

“把衬衣脱掉吧,别发傻了,”凯妲说道,“你以为我一见到你就恶心吗?其实,跟你来同跟罗马皇帝来,对我来说是一个样,黑家伙。”

凯妲感到他欠起身来,在黑暗中想象得出他听了她的话而有所动作。她看到他那件白衬衣被当空抛向椅子,由于窗户透入光线,那椅子还能看得见。他那赤裸裸的身体又在她身旁躺了下来,她听到了他那越来越激动的呼吸,嗅到了他的欲念,感到了他在抚摸自己。凯妲翻身仰面,张开臂膀,片刻后感到他那汗渍渍的肉体压到了自己的身上,在她身边急切地喘着气,用湿漉漉的双手抚弄她的皮肤。这时凯妲感到他正在轻轻地进入自己的体内。他想剥下她的乳罩,凯妲侧身帮他脱了下来。她感到他那湿润的嘴巴印在自己的脖颈和双肩,感到他气喘吁吁地动了起来。凯妲用双腿缠住他,用手抚摸他汗淋淋的背部和臀部。她任他吻自己的嘴,却紧闭牙关。几声短暂的呻吟、喘息之后,她感到他完事了。她把他推向一旁,他像死人似的滚下去。凯妲摸黑穿上鞋走进卫生间,随后又回到房间,打开灯,只见他再次仰面而躺,双臂捂住了脸。

“长久以来我做梦都想跟您睡。”凯妲一面带上乳罩一面听他说道。

“现在你心痛那五百索尔了吧?”凯妲说道。

“谁说我心痛了?”她听到他笑了,面孔仍然躲在双臂下,“这钱花得最合算了。”

凯妲正在穿裙子,听见他又笑了起来,笑声中流露的诚意使她感到吃惊。

“我刚才真的对你不客气了?”凯妲说道,“我没好气不是冲你,是冲小罗贝托,这个人总是时时刻刻地招惹我。”

“我能就这样吸一支烟吗?”他说道,“也许我该走了?”

“你要是愿意,吸三支都可以,”凯妲说道,“不过你得先去洗洗。”

是应该举行一场划时代的告别仪式,中午可以先在卡哈玛尔卡角饭店吃顿风味菜,只有卡利托斯、诺尔文、索洛萨诺、佩利基托、米尔顿和达里奥参加;下午可以跑几家酒吧;晚上七点再举行酒会,邀请几个“夜蝴蝶”和其他报社的记者参加,可以在契娜的住处举行(那时她同卡利托斯又和好了);最后还可以同卡利托斯和诺尔文再逛一次妓院。然而在预定举行告别仪式的前一天,天刚黑下来,卡利托斯和圣地亚哥在《纪事报》社的餐厅吃完饭回到编辑部的时候,他们看到贝塞利达骂了声娘便昏倒在写字台上,那健壮、肥胖的身躯一下子塌下来。众编辑跑过去把他扶起,只见他那布满皱纹的面孔变成了一副永恒的、痛苦的怪相,皮肤发紫。人们给他擦酒精,松开领带,给他扇风。他僵挺无力地躺着,不时地发出呼噜声。阿里斯佩和侦破版的两个编辑用面包车把他送进了医院。两个小时后,他们打电话来说他死了,是脑溢血。阿里斯佩写了封讣告,登在讣告栏。圣地亚哥回想:讣告上说他是个正直的人。侦破版的编辑给他写了传略和颂词:他有着进取精神,为全国的新闻事业做出了贡献,是侦破采访及报道方面的先锋,在新闻战线上战斗了四分之一世纪,等等。

圣地亚哥回想:告别仪式没举行,我倒参加了守灵仪式。大家整个晚上都是在贝塞利达家度过的,他家在阿尔托斯区一个弯弯曲曲的小胡同里。小萨,那天晚上演出了一场悲喜剧,一出廉价的闹剧。棺材放在一间家具破烂的小客厅里,客厅中那些椭圆形镜框里的照片都蒙上了绉绸。侦破版的记者都很伤心,有几个女人在悲声抽泣。半夜过后,一位身穿丧服的太太带着一个小男孩走了进来,在惊讶的众人身上引起了一阵寒战,激起一片私语声:妈的,贝塞利达原来另外还有个女人;妈的,贝塞利达还有一个孩子。于是,在家庭成员和新来者之间爆发了一场没完没了、连骂带哭的争吵。参加守灵的人不得不出面干涉,对两个家庭进行调停、安抚。圣地亚哥回想:两个女人看上去同样年纪,面孔也相像,那男孩长得也像家里的几个男孩子。双方各自守在棺材两边,越过尸体互相交换着仇恨的目光。整个晚上,披着长发的退休记者、穿着破西装和坎肩的陌生人在家中川流不息。第二天下葬的时候,来了一次荒唐的大聚会,其中有恸哭的家人、老鸨模样的人、过夜生活的人、警察、密探、抹着眼黛哭得两眼通红的退休老年妓女。阿里斯佩读悼词,一名警察局侦察科的官员也致辞,这时人们才发现贝塞利达二十年来一直为警察局干事。从墓地回来,卡利托斯、诺尔文和圣地亚哥呵欠不断,骨头酸痛,三人在警察学校附近的一家餐厅里吃了玉米粽子。贝塞利达阴魂不散,不时地在三人谈话中出现。

“阿里斯佩答应我,关于我的婚事一个字也不发表,可我有点儿不信,”圣地亚哥说道,“卡利托斯,你注意点儿,可别让某个爱开玩笑的家伙发了短讯。”

“可你的家人早晚会知道,”卡利托斯说道,“不过,好吧,我注意就是了。”

“我宁可让他们从我自己的嘴里知道,也不愿意让他们从报上知道。”圣地亚哥说道,“等我从伊卡回来再去跟爹娘谈。我不想在度蜜月之前找麻烦。”

婚礼前,卡利托斯和圣地亚哥下班后在黑黑酒吧聊了会儿天,二人互开玩笑,回忆每次到这个酒吧来的情景:每次都是下班后,每次都在那张桌子上。卡利托斯:我有点难过,小萨,仿佛你一去不复返了。圣地亚哥回想:那天晚上他没有喝醉,也没有去嫖女人。小萨,你一个人在公寓里度过了天亮前的几个小时,一面吸烟一面回忆着露西娅太太听到你要结婚的消息时流露出的那副惊讶神色。你想象着婚后在那间小屋中生活会不会搞得很杂乱、很沉闷,你也想象着爹娘会做出怎样的反应。太阳出来了,圣地亚哥小心整好提箱,沉思着检查房间、床铺和小书橱。八点整,私人汽车来接他,露西娅太太穿着睡衣送他,脸上仍然带着惊诧的表情:好的,我发誓一个字也不对您父亲讲。说着,拥抱了他一下,在他额上印了一个吻。上午十一点,圣地亚哥到了伊卡,去安娜家之前先给哇卡契纳旅馆打了电话,叮问了一下预订的房间。前一天刚从洗衣店取出的西装摆在箱子里已经压皱,安娜的母亲嘟嘟囔囔地为他烫平。安娜的父母按照他的要求:没请客人。圣地亚哥回想:你只有当这个条件得到满足的情况下才同意在教堂结婚。这是通过安娜告诉他们的。四人去了市政厅,又去了教堂,一个小时后又到饭店去吃午饭。饭间,安娜的妈妈同安娜低声讲话,她的父亲则一面难过地饮酒一面大讲故事,一个接着一个。小萨,安娜穿着白色礼服,面露幸福的神情。上车去哇卡契纳旅馆的时候,安娜的妈妈放声大哭。小萨,你们就在小湖那发绿的臭水边度了三天蜜月。圣地亚哥回想:在沙丘间散步,同其他几对新婚夫妇不着边际地闲扯,没完没了地午睡,打乒乓球总是安娜战胜。

“那时我数着日子等待半年到期,”安布罗修说道,“于是,六个月一满,我一大早就去找他。”

一天,在河边,阿玛莉娅发现自己对普卡尔帕比想象中更加习惯。她同露贝太太去洗澡,阿玛莉塔·奥登希娅则躺在插入沙中的阳伞下睡觉。这时过来两个男人,一个是露贝太太男人的侄子,另一个是前一天从哇努柯来的推销员,名叫雷昂修·帕尼亚瓜。后者在阿玛莉娅身旁一坐下就大谈他由于工作关系到过秘鲁许多地方,他对阿玛莉娅讲,汪卡约、塞罗德帕斯瓜和阿亚库乔三个地方哪一点相似,哪一点不同。阿玛莉娅暗自发笑,心想:他想在我面前炫耀一番。她任他去自夸自己见过世面。过了一会儿,阿玛莉娅对他说:我是利马人。雷昂修·帕尼亚瓜不愿意相信:您是利马人,可您讲话跟这儿的人一模一样,口音、用词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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