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没什么痛苦,”圣地亚哥说道,“好像是睡着死的。”
小萨,那是在奇斯帕斯和卡丽结婚一个月之后。他们结婚时,安娜和圣地亚哥接到了通知和邀请,但二人既没去参加婚礼也没有打电话送鲜花表示祝贺。波佩耶和蒂蒂也没来劝他们去。这对夫妻度蜜月回来后,到窄小胡同来了一次。他们并没有生他的气,详详细细地向圣地亚哥和安娜讲述了在墨西哥和美国旅行的情况,然后四人乘波佩耶的车子出去兜风,在铁掌俱乐部喝奶油汽水。这一年,四个人每隔一段时间就见一次面,在窄小胡同,有时也在圣依希德罗区,波佩耶和蒂蒂的新居就在该区。小萨,有些事你是从波佩耶和蒂蒂口中得知的,比如奇斯帕斯的订婚仪式、婚礼的准备工作、爹娘要去欧洲旅行的打算,等等。波佩耶完全沉浸在政治活动里,陪同贝朗德周游各省。蒂蒂怀孕了。
“奇斯帕斯二月结婚,爸爸三月就去世了。”圣地亚哥说道,“爸爸本来是想同妈妈到欧洲去的,却去世了。”
“是在安贡去世的?”安布罗修说道。
“是在观花埠,”圣地亚哥说道,“由于奇斯帕斯的婚事,那年夏天,我爹妈没去安贡。我想他们只在周末才去。”
小萨,那是在你们领养了巴杜盖不久后。一天下午,安娜从德尔加多医院回家时带回来了一个鞋盒,里面还直动。她打开鞋盒,圣地亚哥看到从里面跳出一个白花花的东西。安娜说:花匠好心送给我,不好不接受,亲爱的。起初,小狗很惹人讨厌,为此二人总是吵嘴。小狗常在小客厅、床上、浴室里撒尿。为了教会它在外面撒尿,安娜打它的屁股,把它的嘴摁在它自己的屎尿里,这时圣地亚哥就出来保护它,于是二人吵了起来。小狗啃书,圣地亚哥打它,安娜就挺身而出,加以庇护,于是二人又吵了起来。不久它就学会了:想撒尿就用爪子搔门,像触了电似的望着书橱。开始几天,它在厨房里睡觉,睡在一块粗麻布上面,但到了深夜就汪汪地叫,来到卧室门前呜呜地叫。最后二人把它放在屋角鞋子旁边。渐渐的,它又获得了上床的权利。那天早晨,它钻进了盛脏衣服的箱子,怎么也出不来了,圣地亚哥光看着它不管。后来它有了经验,先把爪子扑在箱子边上,把全身重量压到这一边,箱子晃动起来,最后翻了。它一动不动地等了一会儿,接着摆着尾巴走向自由。此时有人在窗上敲了几下,露出了波佩耶的面孔。
“你爸爸出事了,瘦子!”小萨,波佩耶上气不接下气,大概是下车后跑着进来的,悲痛地说,“奇斯帕斯刚给我打了电话。”
小萨,你那时穿着睡衣,找不到短裤,长裤就卷在身上。你给安娜留条子的时候手在发抖。
“快点儿,”波佩耶站在门口不断地说,“快点儿,瘦子!”
二人与蒂蒂同时到达阿美利亚医院。波佩耶接到奇斯帕斯的电话时蒂蒂不在家,到教堂去了。她一只手拿着波佩耶留的条子,一只手拿着纱巾和望弥撒用的书。三人在走廊里找了好几分钟,才在拐过一个走廊时碰见了奇斯帕斯。圣地亚哥回想:他好像化了妆,睡衣坎肩是红白两色的,长裤没扣上扣子,外衣是另外一种颜色,没穿袜子。他正抱着自己的老婆卡丽痛哭。医生说他在我们把他送进医院之前就咽气了,可能是今天早晨死的。妈妈醒来发现他挺着,一动不动,张着嘴。医生说他是睡着死的,没有什么痛苦。可奇斯帕斯说,当他、卡丽和管家把他抬上汽车时,感到他还活着,还有脉搏。妈妈在急诊室,在你进去之前已经打了一支镇静剂,因为她一直在说胡话。你拥抱了她,她却大叫起来。片刻后,她睡着了。蒂蒂哭喊得最厉害。接着家人都来了,最后是安娜。小萨,你、波佩耶和奇斯帕斯办了一下午的手续。圣地亚哥回想:是租丧车、办公墓和登讣告等手续。就在医院里,你同家人再次和好了,小萨。从此你再没同他们吵过。圣地亚哥回想,在办手续的过程中,奇斯帕斯不停地抽泣着,他的衣袋里总是装着镇静剂,像吃糖那样不时地吃上一片。黄昏时分,大家才回到家。花园、客厅和书房里挤满了人。妈妈已经起来,正忙碌着指挥布置灵堂。她已经不哭了,没化妆,看上去老了许多,蒂蒂、卡丽、埃丽阿娜姨妈和罗莎姨妈围着她,还有安娜,小萨。圣地亚哥回想:对,还有安娜。客人不断地到来,人们一晚上进进出出,人声嘈杂,烟雾腾腾,开始有人送来花圈。克洛多米罗伯父守着棺材坐了一夜,一言不发,僵挺笔直,面色蜡黄。等你走近看他时,天已经亮了。圣地亚哥回想:玻璃棺盖蒙上了水汽,根本看不清他的面孔,只见他双手放在胸前,穿着他那身最讲究的西服,头发梳得很整齐。
“我有将近两年没同爸爸见面了,”圣地亚哥说道,“也就是说,自从我结婚后一直没见他。我伤心的倒不是他的去世,反正我们大家都得死,不是吗,安布罗修?我伤心的是,他到死都以为我跟他吵翻了。”
第二天举行了葬仪,是在下午三点举行的。一整个上午持续收到唁电、唁函、名片,做弥撒的礼单、祭品和花圈,报纸上登出了镶黑边的讣告,来了许多人参加葬礼。是的,安布罗修,连总统府的副官都来了。棺材送入墓地时,一名普拉多政府的部长、一名亲奥德里亚的参议员、一名阿普拉的领导人和一名贝朗德分子都执了一会儿缎带。小萨,你、克洛多米罗伯父和奇斯帕斯站在公墓门口,接受人们的吊唁足足有一个多钟头。第三天,安娜和圣地亚哥在家中待了一整天,妈妈待在自己的房间里被亲戚围着,一见他们进来就拥抱亲吻了安娜,安娜也抱吻了妈妈,二人抱头痛哭。圣地亚哥回想:世界就是这样组成的,小萨。他回想:真的是这样组成的吗?到了下午,克洛多米罗伯父来了,同波佩耶和圣地亚哥坐在客厅里,看样子他心不在焉,神情发呆,只用是呀、不呀回答别人的问话,而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为了躲避一长串的来访,第四天,埃丽阿娜姨妈把妈妈接到她在乔西卡的家中去了。
“自从爸爸去世,我再也没同家人吵过,”圣地亚哥说道,“我和他们很少见面,离得远了,但相处得还不错。”
“不,我不是来吵架的。”安布罗修一再说道。
“这还不错,否则我就把小罗贝托叫上来,这里他是最会吵架的人了。”凯妲说道,“干脆点儿,告诉我你来干什么,要么你就出去!”
二人穿着衣服,没在床上躺着。房间的灯亮着,楼下酒吧里嘈杂的人声和小客厅中的嬉笑声像往常一样传了上来。安布罗修坐在床沿,凯妲看到他笼罩在光线中,安安静静,身材健壮,身着蓝色西装、尖头皮鞋,浆得挺挺的衬衣露出了白色领子。凯妲看见他一动不动,神情绝望,眼睛流露出气恼的神色,仿佛发了疯。
“您很清楚,我是为了她的事而来的,”安布罗修不眨眼地直瞪着她,“您是能帮忙的,可您什么也不管。您是她的朋友嘛!”
“你听着,我自己的事已经够我受的了,”凯妲说道,“我不想管这件事。我到这儿是来赚钱的。你走吧,别再来了,别到这儿来,也别到我家了。”
“您是应该帮忙的,”安布罗修固执地再三说道,声音和往常不一样,“这也是为了您好。”
“为了我好?”凯妲说道,背倚着门,身子微微弓着,双手放在胯上。
“哦,我是说这也是为了她好,”安布罗修咕哝着说,“您不是说她是您的朋友吗?您不是说,尽管她净发疯,您对她还是很有好感吗?”
凯妲走了几步,在房间里唯一的椅子上与他面对面坐了下来,跷起二郎腿,专注地端详着他。安布罗修没有移开目光,直视着她。他这样还是第一次呢。
“是金球派你来的?”凯妲曼声说道,“他为什么不派你直接找那疯女人去?我与此事毫无关系。你告诉金球,叫他别给我找麻烦。疯女人是疯女人,我是我。”
“谁也没派我来,他根本不知道我认识您,”安布罗修盯着她一字一字地说道,“我来是为了同您做朋友间的谈话。”
“朋友间的谈话?”凯妲说道,“谁告诉你我是你的朋友?”
“您去跟她谈谈吧,叫她理智些,”安布罗修喃喃说道,“叫她知道,她这样做很不好。请您告诉她,堂费尔民并没有钱,他的生意很不顺利。请您劝劝她,叫她忘掉堂费尔民吧!”
“金球不能再次设法把她捉起来吗?”凯妲说道,“那个没良心的,什么事干不出来!”
“上次并不是他设法把她捉起来的,相反,是他把她从警察局救出来的。”安布罗修一动不动地说道,没有提高声调,“堂费尔民帮助过她,替她付了住院费,还给了她钱,可他并没有义务这样做,而是出于同情心。不过,他不想再给她钱了。请您告诉她,她的做法很不好,叫她别再威胁堂费尔民了。”
“你走吧,”凯妲说道,“还是让金球和那疯女人自己去解决吧。这不是我的事,也不是你的事,你就别乱掺和了。”
“您还是劝劝她吧。”安布罗修固执地重复说道,声音很紧张,“她要是继续威胁堂费尔民,对她自己不利。”
凯妲笑了,她感到自己的笑声是那么勉强,带有神经质。安布罗修平静地看着她,仿佛下定了决心。他的眼神镇静,但充满狂热。二人沉默了一会儿,互相端详着,面孔相距只有半米。
“你敢说不是金球派你来的?”凯妲终于说话了,“金球被那疯女人吓坏了?简直是白痴,竟被一个可怜的女人吓坏了。他不久前见到了那疯女人,了解到她的情况。你也很了解她的情况,你还在她身边安插了密探,是不是?”
“这倒是真的,”安布罗修声音嘶哑地说,凯妲看见他紧夹双腿缩成一团,看见他的手指夹进了双腿之间,他的声音凝滞了,“我对她并没干什么坏事,不是我干的,是阿玛莉娅一直在帮助她、陪伴她,所以发生了什么事我就全知道了。她不是有意说给我听的。”
“发生了什么事?”凯妲说道,把身子微微朝他弓去,“那疯女人是不是把你同阿玛莉娅的事讲给金球听了?”
“她说阿玛莉娅是我的女人,说几年来我们每个星期天都见面,说阿玛莉娅怀了我的孩子。”安布罗修的声音嘶哑了。凯妲心想,他要哭出来了,但他并没哭,只是声音中带有哭意,黯淡的眼睛张得大大的,但没有泪水。
“那好,”凯妲挺直了身子说道,“原来你这副腔调是因为这件事,你这么生气是因为这件事。我现在才明白你到这儿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您说她这样做为的是什么呢?”安布罗修的声音仍然显得很痛苦,“她难道以为这样做就可以说服堂费尔民,就可以让堂费尔民掏出更多的钱?她为什么干这种缺德事?”
“那疯女人确实有点疯,”凯妲低声说道,“难道你还不了解?她想离开秘鲁,她需要离开秘鲁。她不是故意干缺德事,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事。”
“她以为把我的事告诉堂费尔民就会使堂费尔民感到痛苦。”安布罗修说着,点点头,把眼闭上,片刻后又睁开,“她要加害堂费尔民,要摧毁堂费尔民。她是这样想的。”
“她也是为了卢卡斯那婊子养的。她爱上过那个人,现在那个人在墨西哥,”凯妲说道,“这你就不知道了。那个人写信给她,叫她去墨西哥,带着钱去,说要跟她结婚。她相信了那个人。真是疯了,她自己也不知道都干了些什么事,她并不是出于恶意。”
“对,”安布罗修说道,把手抬起一点,又狠狠地插进双腿间。他的裤子发皱了。“可她损害了堂费尔民,使堂费尔民感到痛苦。”
“金球应该理解她,”凯妲说道,“所有人,臭卡约、卢卡斯和一切她在家中接待过、招待过的人都是婊子养的,都对她干过坏事,还有……”
“堂费尔民也……”安布罗修声音嘶哑地说道。凯妲沉默了,她准备站起来走掉,可安布罗修仍然不动。“堂费尔民也对她干过坏事?我能不能知道一下堂费尔民有什么过错?他欠她什么?他难道有义务帮助她?他不是给了她相当多的钱吗?难道她对一个唯一对她好的人竟干这种缺德事?叫她别再这样干了,到此为止吧。我希望您跟她谈谈。”
“我跟她谈过。”凯妲喃喃地说道,“你最好别管,否则最后倒霉的是你。当我得知阿玛莉娅把自己跟你怀孕的事告诉那疯女人之后,我就提醒过她,我说:你可得小心,别让阿玛莉娅知道安布罗修跟金球的事,也别让金球知道阿玛莉娅跟安布罗修的事,别往里搅和了,你不要卷进去。她那样干不是为了什么,不是故意干缺德事。她是想给卢卡斯带点儿钱去,真是疯了。”
“可堂费尔民对她什么坏事也没干过,相反,他对她很好,还帮助过她。”安布罗修喃喃说道,“她把我同堂费尔民的事告诉阿玛莉娅,我并不在乎,但不应该把我和阿玛莉娅的事告诉堂费尔民。真是缺德,真是缺德!”
“她把你同金球的事告诉你的女人,你反倒不在乎,”凯妲盯着他说道,“可见你关心的只有金球,你只关心那个同性恋者。可见你比金球还坏你快滚吧!”
“她给堂费尔民的太太写了一封信,”安布罗修声音嘶哑地说道,凯妲见他低下头感到了羞耻,“她在信中说:你的丈夫是这种人,你丈夫同司机乱搞,你可以问问你的丈夫,他跟黑人搞有什么感觉……足足写了两页纸。她就是这样给堂费尔民的太太写的。您说说,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她确实有点疯,”凯妲说道,“因为她要去墨西哥,为此她也不知道自己都干了些什么事。”
“她还往堂费尔民家里打电话,”安布罗修嗓音嘶哑地说道,抬起了头,凯妲看见他的眼睛流露出呆痴痴的神情,也看得出他的内心在沸腾,“她说,你的亲戚、你的朋友、你的儿女都将收到同样的信,内容同我给你老婆的信一样。还有,你的职员也会收到。她就是这样对待唯一对她好、唯一帮过她而又并没有这种义务的人。”
“因为她绝望了,”凯妲提高声音又说了一遍,“为了去墨西哥,她需要飞机票。你告诉金球叫他给她机票钱不就行了吗?”
“昨天就给她了。”安布罗修嗓音嘶哑地说道,“她对堂费尔民说:你会成为众人的笑料,我要毁掉你,我要叫你倒霉。于是他昨天亲自把钱送了去。她简直疯了。她另外还想要一万索尔,您瞧。您还是跟她谈谈吧,叫她别再找堂费尔民的麻烦了,请您告诉她那是最后一次了。”
“我一句话也不想跟她讲了,”凯妲说道,“这和我没关系,我什么也不想知道。让她和金球两个人互相残杀吧,如果他们愿意的话。我可不想卷进这场纠纷。看你这副样子,是不是金球把你辞退了?你这样威胁我,是不是想让金球原谅你跟阿玛莉娅的事?”
“别装糊涂了,”安布罗修说道,“我到这儿来不是为了跟您吵嘴,而是想跟您谈谈。堂费尔民并没有辞退我,也不是他派我来的。”
“你一开始就应该跟我讲清楚,”堂费尔民说道,“你早应该说:我有一个女人,我们要有孩子了,我想跟她结婚。你早应该说出来,安布罗修。”
“你早说就好了,”凯妲说道,“你是不是因为害怕金球才同阿玛莉娅长时期偷偷地见面?好了,事情不是解决了吗?他知道了,而且没辞退你。那疯女人这么做不是故意干缺德事,你别再往里掺和了,让他们自己去解决吧。”
“堂费尔民没赶我走、没发火,也没骂我,”安布罗修嗓音嘶哑地说道,“相反,他同情我、原谅我。您瞧,对一个像他这样的人,她是不应该干缺德事的,您瞧。”
“那些日子,你一定很不愉快,安布罗修,你一定很恨我,”堂费尔民说道,“那时你还得向我隐瞒你同你女人之间的事,而且隐瞒了这么多年。你们来往多少年了,安布罗修?”
“她这样做使我觉得自己像一堆垃圾,使我觉得自己……”安布罗修呻吟道,一面用手使劲地拍着睡床。凯妲一跃而起。
“你是不是认为我会生你的气,可怜的无赖?”堂费尔民说道,“不,安布罗修。去把你的女人从那个人的家里接出来,生儿育女。你可以在我这儿工作下去,想多久就多久。把在安贡发生的事忘掉吧,把所有的事忘掉吧,安布罗修!”
“他很善于操纵你嘛,”凯妲咕哝着说道,一下子奔到门口,“他了解你是个怎样的人。我是不会去跟奥登希娅谈的,你自己去谈吧。唉,你呀你!你要是再踏进这扇门或到我家去,我就……”
“好吧,我这就走,您别担心,我再也不想来了。”安布罗修嗫嚅着说道,立起身来。凯妲打开房门,酒吧的嘈杂声一下子涌了进来。“可我还想最后一次求您:劝劝她吧,劝她理智些吧,劝她让堂费尔民安静地活下去吧,好吗?”
安布罗修开私人汽车开了三个月,车子就坏了。一天早晨,在进入雅利纳湖区之后,车子冒烟了,车身直颤,吱嘎响了一会儿,又突突地响了几声,接着就完全开不动了。车主人卡利克斯托和安布罗修把车盖打开一看,发动机烧着了。卡利克斯托说道:可怜的家伙到此为止了。然后对安布罗修说:一需要司机我就去找你。两天后,房主人堂阿兰德罗·波索来了,和和气气地说:我早知道了,你失掉了工作,死了妻子,境况很糟,我很遗憾,安布罗修。但我这儿不是慈善院,你得搬出去。堂阿兰德罗同意安布罗修用床、摇篮、桌子和煤油炉折价付了拖欠的房租。随后,他把其余的东西装在两个箱子里就到露贝太太家去了。露贝太太见他垂头丧气的样子,给他煮了一杯咖啡,说道:至少你不必为阿玛莉塔·奥登希娅担心,我先照看着她。安布罗修来到潘达雷昂住的贫民区。潘达雷昂还没从廷哥马利亚回来,到了天黑时他才回来,看见安布罗修把脚陷在泥地中坐在门前等他。潘达雷昂想给他鼓鼓气:你当然可以先跟我住,直到找到工作。能找到吗,潘达?说真的,安布罗修,在此地找工作非常困难,你为什么不到别处去试试呢?潘达劝他去廷哥马利亚或哇努柯。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愿在阿玛莉娅尸骨未寒之际就离开普卡尔帕,少爷,再说我一个人怎么能带着阿玛莉塔·奥登希娅到处流浪呢?于是安布罗修留在普卡尔帕试试看,有时帮助卸船,有时在黄记百货店里打扫蜘蛛网、捉耗子,甚至给毛克殡仪馆消毒,但工资几乎不够买烟抽。要不是潘达和露贝太太劝他,他根本什么也不想吃。一天,他强打起精神去找堂伊拉留。少爷,我不是去吵架的,而是去求助的。先生,我倒了霉,您行行好吧。
“我的司机都满员了,”堂伊拉留堆出一脸假笑说道,“我总不能为了雇你而解雇别人吧?”
“那就把净界棺材殡仪馆的那个白痴辞退了吧,先生。”安布罗修恳求道,“我哪怕给殡仪馆看看门呢。”
“那个白痴我不用付工资,只是让他在店里睡睡觉,”堂伊拉留解释道,“我又不是疯子,怎么能辞退他呢?有朝一日你找到了工作,我到哪儿再去找一个不用付一分钱的白痴?”
“您瞧,他说走了嘴,”安布罗修说道,“不知他上次给我看的那些一百索尔的收据付的钱都付到哪儿去了。”
安布罗修什么也没说,只是听着,频频点头,最后嗫嚅着说:太遗憾了。堂伊拉留一面在他肩上拍着一面安慰他,临走时送给他半镑钱:拿去喝酒吧,安布罗修。安布罗修拿了钱,到商业大街的一家饭馆吃了一顿饭,为阿玛莉塔·奥登希娅买了一件坎肩。在露贝太太家,他又得到了一个坏消息:医院又来人了,安布罗修,你要是再不去,哪怕是去谈谈,他们就要叫警察局传你了。安布罗修来到了医院,负责行政的太太斥责他躲起来不露面,拿出收据给他看,一笔一笔地解释着都是些什么费用。
“好像在捉弄人,”安布罗修说道,“您瞧,差不多有两千索尔。他们把人治死了,还要收两千索尔。”
安布罗修什么也没说,只是听着,面孔严肃地连连点头。那位太太伸出手:拿来吧。于是安布罗修向她诉苦,为了感动她,也有夸大的成分。那位太太问他:你有社会保险吗?安布罗修不懂。你以前干什么工作?开了一阵子私人汽车,再以前是为莫拉雷斯运输公司开车。
“那么你是有社会保险的,”那位太太说道,“你去向堂伊拉留问一下你的社会保险号码,再到民政局去取保险卡。然后再带着保险卡到这儿来,那么你就只付一部分钱就行了。”
安布罗修心里明白结果会如何,但他还是想去证实一下堂伊拉留到底狡猾到何等程度。堂伊拉留格格地笑了起来,直盯着他看,仿佛在想:你比外表还要傻。
“什么社会保险?”堂伊拉留说道,“只有固定雇员才有。”
“难道我不是固定司机吗?”安布罗修问道,“我到底是公司里的什么人,先生?”
“你没有驾驶执照,怎么能当固定司机?”堂伊拉留解释道。
“我当然有驾驶执照,”安布罗修说道,“这是什么?这不是吗?”
“哦,但你没告诉我,这就不能怪我了。”堂伊拉留反驳,“再说,我事先没向你要也是为你好。开一次车拿一次工资,不作为编制内人员,就用不着在工资里扣除保险费了。”
“可您每个月不是都扣了吗?”安布罗修说道,“难道那不是为了缴纳社会保险吗?”
“那是退休基金,”堂伊拉留说道,“但是你退职了,就失去了这个权利。法律就是这样,法律是很复杂的。”
“我恼火的倒不是他说谎,而是在驾驶执照的问题上他就像是在编造一个笨拙的故事。”安布罗修说道,“他最亲的是什么?当然是钞票了。于是我当时想:我必须报复他一下。”
那天是星期二,为了事情进行得顺利,安布罗修必须等到星期天。那几天,他下午在露贝太太家,晚上在潘达雷昂家。露贝太太,如果有一天出了事,比如说,如果我死了,阿玛莉塔·奥登希娅怎么办呢?没什么,安布罗修,那就让她继续跟着我,她就像我的亲生女儿一样,我非常想有个女儿。每天早晨,安布罗修都到码头、河滩或广场上去同流浪汉们聊天。到了星期六下午,他看到“山间闪电”吼叫着开进了普卡尔帕,车身满是尘土,用绳索绑系着的木箱和行李不停地摇晃着。车子穿过商业大街,掀起一阵尘烟,在莫拉雷斯运输公司办公室门前停了下来。司机下了车,乘客也下了车,人们卸下行李。安布罗修用脚踢着街角上的小石块,等着。只见司机又上了车,发动起来,把“山间闪电”开到了洛佩斯的车库。对,那是洛佩斯的车库。安布罗修回到露贝太太家,同阿玛莉塔·奥登希娅玩耍起来。女儿对他已经认生了,他一要抱她,她就放声大哭。玩到天黑下来,不到八点钟,安布罗修来到了车库,只有洛佩斯的妻子在家。他说:太太,我要把车子开走,堂伊拉留需要用车子。洛佩斯的妻子根本没想到问问他何时又回到莫拉雷斯运输公司,指了指空地的一个角落:车子在那儿。对,还有汽油,一应俱全。
“我本来想把车子开到某个地方翻到峡谷里去,”安布罗修说道,“后来我想,那样干太傻,于是就把车子开到廷哥马利亚,路上还捎了两名乘客,这样就够我买汽油的了。”
第二天早上,安布罗修开车进入了廷哥马利亚,他犹豫了一会儿就到伊蒂帕雅的车库去了。怎么,黑人?你又给堂伊拉留干了?
“我把他的车子偷来了,”安布罗修说道,“他坑了我的钱,我这是报复他。我想把车子卖给你。”
伊蒂帕雅先是一愣,接着笑了起来:你疯了,兄弟?
“对,我疯了,”安布罗修说道,“你买不买?”
“买一辆偷来的车子?”伊蒂帕雅说道,“我买了之后怎么办?人们都认得‘山间闪电’,堂伊拉留没准报了案。”
“好吧,”安布罗修说道,“那我就把它翻到峡谷里去,至少算是报了仇。”
伊蒂帕雅抓了抓头皮:你简直疯了。二人讨价还价,足足有半个小时。与其把它翻到峡谷里还不如利用它来干点儿什么,黑家伙,但我不能出很多钱。我得把车子整个拆了,把零件一件一件地卖掉,车身也得重新漆过,等等。干脆点儿,伊蒂帕雅,你出多少吧?还得冒风险呢,黑家伙。你出多少吧?干脆点儿。
“他给了我四百索尔,”安布罗修说道,“比一辆旧自行车还便宜,刚够用来回到利马,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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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想扫您的兴,绝对不是,”安布罗修说道,“是因为实在太晚了,少爷。”
小萨,还有什么?还有什么要说的?圣地亚哥回想:啊,还有同奇斯帕斯的那次谈话,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可谈了。堂费尔民去世后,安娜和圣地亚哥开始每星期天同索伊拉太太吃午饭,在家里也能见到奇斯帕斯和卡丽、波佩耶和蒂蒂。但是后来索伊拉太太到欧洲旅行去了,家庭午餐也就中断了。圣地亚哥回想:以后就没再恢复,将来也不会恢复了。索伊拉太太是同埃丽阿娜姨妈一同去欧洲的。埃丽阿娜姨妈想把大女儿送到瑞士的一所公学就读,顺便到西班牙、意大利和法国玩两个月。晚点儿有什么关系,安布罗修?祝你健康,安布罗修。索伊拉太太回国时不那么颓唐了,被欧洲夏日的太阳晒黑了,手里拎着礼物,口中趣闻不绝。小萨,不到一年的时间,她就恢复了正常,恢复了繁忙的社交活动,打牌、访友、看电视剧、开茶会。安娜和圣地亚哥经常来看她,每月至少一次。她也留二人吃饭。从此母亲与儿媳的关系虽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但很客气、友好,当然还不是那么亲热。现在索伊拉太太以一种有分寸、和蔼的态度,以一种无可奈何的温柔、亲热的态度对待安娜了。小萨,索伊拉太太没忘记给安娜分一份从欧洲带来的纪念品,也送了安娜礼物。圣地亚哥回想:一条西班牙披肩、一件意大利绸衬衣。过生日或逢结婚周年的时候,安娜和圣地亚哥在客人们到来之前很早就过来,匆匆地拥抱索伊拉太太。有时波佩耶和蒂蒂来到窄小胡同跟二人聊天或带他们出去兜风。奇斯帕斯和卡丽却从来没来过,小萨,但在举行南美洲足球锦标赛的时候,奇斯帕斯给你送来了一张头等座的长期票。你经济拮据,就把长期票平价卖了。圣地亚哥回想:我们终于找到了和睦相处的方式,小萨,那就是不即不离,互相微笑,也开开玩笑。可我不能太晚啊,少爷,请您原谅。啊!是太晚了。
同奇斯帕斯的那次谈话是在堂费尔民去世后很久,是在圣地亚哥从《纪事报》地方版调到社论组一个星期之后,小萨,也是在安娜丢掉医院工作的前几天。报社给你加了五百索尔的工资,把工作时间从晚上改为早晨,于是你几乎再没见到卡利托斯了,小萨。一天,你遇到奇斯帕斯从索伊拉太太家中走出来,二人在人行道上谈了一会儿。超级学者,我们明天一起吃午饭,好吗?当然,奇斯帕斯。当天下午你想了很久,但并不觉得奇怪。有许久没谈话了,他想说些什么?第二天中午一过,奇斯帕斯就到窄小胡同来接圣地亚哥了。这是他第一次来,小萨,他进到胡同里来了,你透过窗子看着他犹疑着敲了敲德国女人家的门。他穿着米色西服,还穿了坎肩,黄色衬衣的领子很高。那德国女人从上到下贪婪地打量了他一眼,指着你家的门说:是那扇“C”字的门。小萨,于是奇斯帕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踏进了你那坐落在窄小胡同的家门。他在圣地亚哥的肩上拍了一下:你好,超级学者。接着带着自然的笑容参观了那两间小屋。
“你找了个理想的小巢,瘦子,”奇斯帕斯观察着桌子、书橱、巴杜盖睡觉的粗麻布说道,“这房子对你和安娜这样到处为家的人倒很合适。”
兄弟二人来到铁掌俱乐部的瑞典餐厅。侍者和领班都认得奇斯帕斯,直呼其名,开了几句玩笑就围在他身边转,既热情又殷勤。小萨,奇斯帕斯要你尝尝草莓鸡尾酒:瘦子,这是这家餐厅的特色风味,又甜又烈。二人在一张能看到堤岸的桌子旁坐了下来,看得见咆哮的大海和布满乌云的冬日天空。小萨,奇斯帕斯劝你第一道菜要一盘利马风味汤,第二道菜要辣子鸡羹或鸭肉米饭。
“甜食我替你点,”侍者拿着单子离去后,奇斯帕斯说道,“奶白薄饼。谈完生意,吃这种甜食最好没有了。”
“我们要谈生意?”圣地亚哥说道,“我想你不至于建议我跟你一道干吧?你可别在吃这顿午饭的时候扫我的兴。”
“我知道你一听见生意这两个字就浑身起鸡皮疙瘩,流浪汉,”奇斯帕斯笑了,“但这次你是躲不过去的,一刻也躲不掉。我带你到这儿来看看辣味菜和冷啤酒能不能使你强吞下这剂苦药。”
奇斯帕斯又笑起来,但此时有些造作了。他一面笑,眼中一面迸出不自然的火花。小萨,他眼中闪着不安的光芒,连叫两声:唉,瘦子,你这个流浪汉!唉,瘦子,你这个流浪汉!圣地亚哥回想:其实我那时已经不发疯了,不再六亲不认,不再有变态心理,不再是共产党了。他回想:奇斯帕斯声音中有某种亲热的意味,也有某种模棱两可的意味,怎么理解都可以。小萨,他叫你瘦子,叫你流浪汉。
“那么就赶快把苦药拿出来吧,”圣地亚哥说道,“我要在喝汤前吃下去。”
“流浪汉,你就一点也不在乎?”奇斯帕斯说道,不再笑了,但刮得精光的脸上仍保持着一丝笑意,神态中仍有一种不自在的样子,并且越来越不自在,小萨,而且又出现了不安的意味,“老头子去世这么多月,你就没想过问一下他留下的生意?”
“我信任你,”圣地亚哥说道,“我相信你会保持我们家的商业信誉。”
“好吧,那我们严肃地谈谈吧,”奇斯帕斯肘撑桌面,以拳支颐。小萨,他神色不安,不停地眨眼。
“快点说吧,”圣地亚哥说道,“我警告你,汤一上来,生意的事我就不谈了。”
“有许多事需要解决,这是很自然的,”奇斯帕斯说道,把声音压低了点儿,向周围的空桌子望了一眼,咳嗽一声,慢慢地讲起来,谨慎地斟字酌句,“就拿爸爸的遗嘱来说吧,这事很复杂,我办了许多手续才使遗嘱生效。我必须到公证处去,在一堆文件上签字。你知道,在秘鲁这个国家,官僚主义、文牍主义把什么都弄得很复杂。”
圣地亚哥回想:可怜的奇斯帕斯不仅不安、不自在,内心还有些怕。他是不是精心准备了那次谈话,设想过我会提些什么问题,会提出什么要求,作好了被我威胁的准备?他是不是准备好了一系列的答案、解释和证据?奇斯帕斯,您感到不好意思了。奇斯帕斯讲讲停停,有时望望窗外。那是十一月,帐篷还没搭起,海滩上没有人游泳,几辆汽车在堤岸上行驶,稀稀落落的人在咆哮着的灰绿色大海边行走,喧嚣的海浪在远处迸得粉碎,洗刷着海滩。白色的海鸭子在浪花上安静地滑翔。
“事情就是这样。”奇斯帕斯说道,“老头子在世时就想把事情安排好,免得像上次发病那样突然。我刚开始跟他安排,他就去世了,仅仅开了个头。他的想法是要避开继承税,避开各种繁文缛节。我们想把事情搞得合法化,于是就把各家公司划入我的名下,假造了转让合同,如此等等。你很聪明,一定能理解,老头子的意思并不是也绝不是把所有的生意全部留给我,只是想避免把事情搞复杂。我们在办转让手续的同时也想把有关你和蒂蒂的权利的事务做出安排。当然,还有妈妈的。”
奇斯帕斯微笑了一下,圣地亚哥也微微一笑。小萨,汤上来了,冒着热气,热气似乎突然而至,同看不见的紧张气氛混合在了一起,也同桌上那过分谨慎、过分造作的气氛混合在了一起。
“老头子的主意不坏,”圣地亚哥说道,“为了避免麻烦,把一切都归在你的名下,这是合情合理的。”
“不是把一切,”奇斯帕斯把手一扬,微笑而迅速地说道,“只是把制药厂和公司的生意归我名下,家里的房子和安贡的那套房子没有。再说,你也明白,所谓转让不过是表面文章,公司划归我名下并不等于真的归我所有。妈妈和蒂蒂的事已经安排好了。”
“这么说,一切都完美地解决了,”圣地亚哥说道,“谈生意到此为止,现在开始喝汤吧。你瞧这汤的颜色多好,奇斯帕斯。”
小萨,他的脸色、他那不停眨动着的眼睛和不停挥动的双手都流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困惑,显出不自在地松一口气的样子。他把面包、葱油递给你,给你的杯子斟满啤酒。
“我知道你对我的话感到厌烦,”奇斯帕斯说道,“但事情不能再拖了,对你的处境也需要有所安排。”
“我的处境怎么了?”圣地亚哥说道,“请把胡椒粉递给我。”
“家里的房子和安贡那套房子归妈妈,这是理所当然的,”奇斯帕斯说道,“但是妈妈根本不想知道什么安贡不安贡的,她说再也不踏进安贡一步,真是个怪想法。我们也同蒂蒂达成了一致,把制药厂和其他公司属于她的股份买下来,这样她等于也继承了遗产,你明白吗?”
“我明白,”圣地亚哥说道,“但我真的感到厌烦了,奇斯帕斯。”
“现在就差你了,”奇斯帕斯笑了笑,根本不理他,眨眨眼接着说道,“不管你厌烦不厌烦,你都是爸爸的儿子,为此我们必须谈谈。我想我们可以商量出一个一致同意的办法,就像同蒂蒂一样。属于你的股份,我们也估了价。你既然讨厌生意上的事,我就想把你的股份买下来。”
“别提我那份儿,让我喝汤吧,”圣地亚哥微笑着说道,但奇斯帕斯严肃地看着他,小萨,你也不得不严肃起来看着他。“我早就告诉老头子了,我永远不会插手他的生意,所以你可以把我的处境和我的那一份忘掉。我离家出走之日就是我自动放弃继承权之日,所以什么我的股份,什么买我的股份,根本谈不上,这个话题就不用再提了,好不好?”
小萨,他迅速地眨动着双眼,陷入了极端困惑不解的状态,他把匙子停在半空,一缕红色的汤滴在盘中,还有几滴溅在台布上。他惊异不安地望着你。
“别净说傻话了,”最后,奇斯帕斯说道,“你虽然离家出走,但仍然是老头子的儿子,对不?我可真的要认为你疯了。”
“我是疯了,”圣地亚哥说道,“任何一份都不属于我,即使有我一份,我也不想继承老头子一分钱。就这样吧,好不好,奇斯帕斯?”
“你不愿要股票?”奇斯帕斯说道,“好吧,还有一个办法,我跟蒂蒂讨论过了:我们把安贡那套房子划归你的名下。”
圣地亚哥放声大笑,一拍桌子。侍者马上过来问他需要什么。啊,对不起。奇斯帕斯仍然很严肃,看样子充满了信心,小萨,他那不自在的神色消失了,这时他亲热而又神气十足地望着你。
“你既然不要股票,这样做就是最明智的办法,”奇斯帕斯说道,“妈妈和蒂蒂都同意这样做。妈妈反正不会踏进安贡一步,她特别恨那个地方。蒂蒂和波佩耶正在圣玛丽亚区自己盖房子。你知道,在贝朗德任总统这会儿,波佩耶的生意做得很顺手。而我呢?工作很忙,没时间去避暑,所以安贡那套房子……”
“那就送给穷人吧。”圣地亚哥说道,“结束了,奇斯帕斯。”
“如果你讨厌安贡,你不一定去住,”奇斯帕斯说道,“可以卖掉,再在利马另购一套,这样你就可以住得舒服些。”
“我不想住得舒服。”圣地亚哥说道,“你再说下去,我们可要吵架了,奇斯帕斯!”
“别像个孩子似的,”奇斯帕斯坚持道,圣地亚哥回想:这会儿他是真诚的。“你是个大人了,也结了婚,有了家庭义务。别再执行你那荒唐的计划了。”
小萨,奇斯帕斯放心了,有把握了,难挨的时刻过去了,胆战心惊的时刻也过去了,他可以给你忠告,帮助你了;可以安安稳稳地睡大觉了。圣地亚哥对他微微一笑,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结束吧,奇斯帕斯。领班上气不接下气吃力地跑过来问:这汤味道不好?哦,没什么,味道好极了。于是二人又喝了几勺,让领班相信的确好喝。
“我们不要再争了,”圣地亚哥说道,“我们两个一直吵,现在好不容易能和睦相处,你说是不是,奇斯帕斯?让我们继续和睦相处吧。但以后不许你再提这个话题了,好吧?”
小萨,他那受了委屈、困惑不解、有些后悔的面孔露出了表示遗憾的微笑。他耸了耸肩,做了个笨拙或无可奈何的表情,缄口不语。二人只尝了几口鸭肉拌饭。奇斯帕斯忘记要奶白薄饼了。侍者送来账单,奇斯帕斯付了钱上车前、二人都深深地吸了一口发咸的潮湿空气,泛泛地谈了几句,什么海浪呀,什么走过去的女郎呀,什么吼叫着穿过大街的那辆赛车呀。回观花埠的路上,二人一句话也没说。到了窄小胡同,圣地亚哥一脚已经迈出车门,奇斯帕斯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我永远也理解不了你,超级学者,”圣地亚哥回想:那天,他的声音第一次那么诚挚、激动。“你这辈子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总是想方设法使自己倒霉?”
“因为我是个受虐待狂,”圣地亚哥向他微微一笑,“再见,奇斯帕斯。代我向妈妈问好,向卡丽问好。”
“那就随你发疯去吧,”奇斯帕斯说道,也向他微微一笑,“我只希望你知道,如果有朝一日你需要……”
“我知道,我知道,”圣地亚哥说道,“赶快走吧,我可要睡午觉了。再见,奇斯帕斯。”
小萨,如果你不告诉安娜这一切,就可以避免掉许多次吵嘴了。圣地亚哥回想:我们吵了有一百次、二百次。是不是虚荣心使你倒的霉?我对她说:你瞧,你丈夫多有志气啊,亲爱的,什么都不要,亲爱的,滚他妈的股票、房产吧!亲爱的。小萨,你以为安娜佩服你吗?你想让她佩服你吗?圣地亚哥回想:每月月底前,工资就花光了,每次去华人小铺子里赊账,每次去向德国女人借钱的时候,她就该骂我了,要责备我了。圣地亚哥回想:可怜的安娜,可怜的小萨啊!
“实在太晚了,少爷。”安布罗修又一次坚持说道。
“再往前开一点就到了。”凯妲说道。她心想:这么多的工人,是工厂下班时间吧?对,我挑了个最糟的时间出院。汽笛在响,人行道上挤满乱哄哄的人。出租汽车开得很慢,躲闪着人群。许多人把面孔贴在车窗上看她,向她吹口哨,叫她美人儿、小妈妈,向她做猥亵的表情。一路上都是工厂、胡同,胡同、工厂。凯妲越过行人的头顶望去,沿街都是石砌的门面、铅皮搭的屋顶,烟囱中冒出烟柱。她不时看到远处的街道在田地上种植的树木间向前伸延。就是这儿。车停了,凯妲下了车,司机盯着她的眼睛直看,唇边带着讥讽的微笑。
“你笑什么?”凯妲说道,“我有两个鼻子四张嘴是怎么着?”
“别假装正经,”司机说道,“因为是你,我才只收十索尔。”
凯妲把钱给了司机就扭过身去。当她推开褪了色的粉红色墙上的那扇门的时候,听到出租汽车嘟嘟地开远了。花园里没有人,凯妲在走廊中看见小罗贝托坐在一张皮椅上剔指甲,他用那双漆黑的眼睛看了凯妲一眼。
“你好,亲爱的凯妲,”他以讥讽的腔调说道,“我早知道你今天会来,太太正在等你。”
凯妲想道:他连我身体如何、好不好都不问,也不跟我握手。她走进酒吧间,首先看到伊翁太太那指甲尖尖涂着银色蔻丹的手指、手指上那闪闪发光的戒指和她用来在信封上写地址的圆珠笔,然后才看见她的面孔。
“午安,”凯妲说道,“再次见到您真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