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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秘鲁-马里奥·巴尔加斯·略萨 当前章节:15630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26

他听到博阿叫喊的时候,并没有动,因为他是一个昏睡在玫瑰色贝壳里的小人,无论是风雨或炎热都无法进入他那隐身的地方。接着,他又回到现实中来:博阿把保林诺按在地上扇耳光,嘴里还高声喊着:“你咬了我一口,可恶的杂种,乡下佬,我宰了你。”有几个人已经坐起来,带着懒洋洋的神气看着这个场面。保林诺不加自卫。过了片刻,博阿把他放开了。混血儿沉重地从地上爬起来,擦擦嘴巴,从地上把钱袋和酒瓶子捡起来,把钱袋给了博阿。

“我是第二个完的。”卡德纳斯说道。

保林诺拿着酒瓶子向他走去。但是阿尔贝托身旁的瘸腿比利亚把他拦住了。

“撒谎,”他说,“不是他。”

“那么是谁?”保林诺问。

“是‘奴隶’。”

博阿停止数钱,一对小眼睛望望“奴隶”,后者仰面躺在那里,双手放在身旁。

“谁能想得到呢,”博阿说,“他是个真正的男子汉。”

“你呢,是头驴,”阿尔贝托说,“别这样子啦。”

博阿哈哈大笑,跳过一具具人体,在地堡里跑了一圈,嘴里喊着:“我尿你们大家。照你们的说法,我博阿只要一次就可以干掉一个娘儿们。”别的人掸掸土,穿好衣服。“奴隶”早已打开烧酒瓶子,喝了一大口,吐在地上,然后把瓶子递给阿尔贝托。大家也喝起来,一面吸着香烟。保林诺坐在墙角,垂头丧气,忧心忡忡。“咱们该出去啦,洗洗手。就要吹哨集合去食堂啦。”“一、二、一,吃完饭,出食堂,回宿舍。”有人会叫唤:“我们参加过比赛。”有人会说:“我们去过混血杂种那里。”“博阿赢了。”博阿会说:“‘奴隶’也赢了。是诗人把他带去的,他居然在比赛中捞了个第二名。”“熄灯号响了,咱们睡觉吧,明天是星期一。不知道还得等多少个星期呢。”

埃米略在他的肩头拍了一下,说:“她在那边。”阿尔贝托抬头一望:埃莱娜半弯着腰从走廊的栏杆上望着他,正在微笑。埃米略用胳膊碰碰他,又重复说:“她在那边。去吧,去吧。”阿尔贝托低声说:“闭上嘴,伙计。你没看见她和安娜在一起吗?”在栏杆上面,那金黄头发的旁边,又露出一个黑发姑娘——埃米略的妹妹安娜。他说:“你甭担心,我来照顾安娜。走吧。”阿尔贝托点点头。他们登上特拉萨斯俱乐部的楼梯。走廊里站满了年轻人,从俱乐部那一头的客厅里传来一阵阵欢快的音乐。“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你都别上前。”他俩一面上楼,阿尔贝托一面低声说,“别让你妹妹打搅我们。你高兴的话,就跟在我们后边,不过可要远一点。”他们走到两个姑娘身旁,她们笑起来。埃莱娜年龄大一些,苗条、温柔、性格爽朗,乍一看不像是那种胆大的姑娘。但是区里的男孩子都认识她。别的姑娘在大街上被包围的时候,会放声哭起来。她们低着头,显得非常拘谨和害怕。埃莱娜则不同:她针锋相对,像头猛兽一样,眼睛里燃烧着怒火,回击来犯者的挑衅。她用响亮有力的声音一一反击每一句嘲讽;要么就采取主动,指名道姓地称呼每个男孩子最难听的绰号,对他们一一发出警告。大家看到,她挺着胸脯,高昂着脑袋,摆出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神情;她挥舞着小拳头,抵抗着围攻,最后冲破包围圈,以胜利者的姿态扬长而去。但是这些都已成为往事。因为不晓得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知道哪年哪月哪个季节,大概是从七月暑假里,蒂戈的父母为给他过生日而举行的晚会上开始的吧),男女之间对立冲突的气氛开始缓和。男孩子不再吓唬她们,不再拿她们取乐,不再拦住她们的去路。相反,他们看见哪个姑娘来了,会感到高兴,会产生一种胆怯而朦胧的热望。同样,当姑娘们站在劳拉或安娜家的阳台上看见哪个小伙子走过时,她们也不再高声交谈,而是窃窃私语,然后唤着小伙子的姓名表示问候。小伙子本人一方面感到由衷的喜悦,另一方面也察觉到他的到来在姑娘们身上引起的激动。小伙子们躺在埃米略家的花园里时,谈话的内容也变了样。谁还去想足球比赛、长跑比赛和从悬崖到海滩的野游呢?他们一边不间歇地吸烟(已经没有人呛烟了),一边研究如何潜入十五岁以上的人才能入内的电影院。他们猜测下一次舞会上的种种可能:父母让不让放留声机?让不让跳舞?让不让像上次那样一直开到半夜?每个人都讲一讲自己同姑娘们会面和谈话的详情。父母的作用占据了特别重要的地位,有些父母,比如像安娜的父亲和劳拉的母亲,赢得了一致的好评,因为他们向小伙子们打招呼,允许他们和自己的女儿交往,还询问他们的学习情况;另外一些父母则不同,如像蒂戈的爸爸和埃莱娜的妈妈(他们既严厉又多疑),他们经常吓唬和赶走这些男孩子。

“你去看早场的电影吗?”阿尔贝托问道。

他和她沿着海堤肩并肩地走着。他听到背后埃米略和安娜的脚步声。埃莱娜点点头说:“到莱乌罗电影院去看。”阿尔贝托决定再等一个机会:黑影里说起来更容易些。蒂戈几天前就曾经试探过,埃莱娜回答说:“这种事没办法事先知道,不过他要是向我挑明,我也许会同意。”这是一个夏日明朗的早晨,太阳在蔚蓝色的天空上闪耀金光,照耀着旁边一望无际的海洋。他感到颇有勇气,因为兆头吉利。他在如何跟区里的女孩子打交道的问题上一向很自信;他对她们开些意味深长的玩笑,或者是正经严肃地和她们谈话。但是和埃莱娜不易谈得拢,她什么都要争论一番,哪怕是最简单的是与非的问题,也从来不随声附和,她很有主见。有一回,阿尔贝托告诉她,听完传福音,他又去做了弥撒。埃莱娜冷淡地回答说:“没有用。你如果今天晚上死了,也要下地狱。”又有一次,安娜和埃莱娜从阳台上看他们赛足球。比赛结束后,阿尔贝托问她:“我踢得怎么样?”埃莱娜回答说:“非常糟糕。”但是一星期前,区里一群青年男女聚在米拉芙洛尔公园,他们围着里卡多·帕尔马[12]塑像玩了一会儿。阿尔贝托和埃莱娜一起散步,她显得非常亲热。别的人回头望着他俩说:“多好的一对呀!”

他和她离开海堤,折向胡安·方宁大街,朝着埃莱娜的家走去。阿尔贝托已经听不到埃米略和安娜的脚步声了。他说:“咱们在电影院再见好吗?”埃莱娜摆出一副极其天真无邪的样子,反问道:“你也去莱乌罗吗?”他说:“是的。我也去。”在离埃莱娜家不远的拐角处,她向他伸出手去:“好吧,那也许咱们能再见。”科隆大街与迭戈·费雷街交叉的十字路口是街区的中心,这时却十分安静。小伙子们都待在海滩上,或者是特拉萨斯俱乐部的游泳池里。阿尔贝托问:“你一定会去莱乌罗,对吗?”她说:“是的。除非发生什么事情。”“会发生什么事呢?”“不晓得。地震或者这一类的什么事。”她一本正经地说道。阿尔贝托说:“在电影院里,我有话要向你说。”她望望他的眼睛,眨动一下睫毛,显出十分惊讶的样子。“你有话要对我说?什么事情呀?”“到电影院里再说吧。”她问:“为什么不能现在讲?”接着又说:“做事最好尽量提前。”他极力抑制住脸红,说道:“你知道我要对你说些什么?”她显得更加惊讶地回答说:“不,我一点也想不出会是什么事。”阿尔贝托说:“你要是愿意听的话,我干脆告诉你吧。”她说:“应该这样,你大胆地说吧。”

“现在咱们该出去啦。然后就吹号,集合,一、二、一,开往食堂。咱们围着空荡荡的饭桌吃饭。吃完饭,来到空荡荡的院子里,走进空荡荡的宿舍。有人会喊:‘我们比赛过啦。’我会说:‘我们去过混血杂种那里。博阿赢了。’博阿总是第一名。下个星期六他还会第一。吹过熄灯号,咱们就睡觉。明天是星期日,后天是星期一,外出的人就会回来了。咱们从他们手里买些香烟,我用代写书信或编写小说的办法付钱。”阿尔贝托和“奴隶”躺在两张相邻的床上。宿舍里空无一人。博阿和其他被罚不准离校的人都到“珍珠”小店去了。阿尔贝托抽着一截烟头。

“会一直到年底。”“奴隶”说。

“什么事情?”

“不准离校。”

“你干吗非说这个他妈的‘不准离校’?闭上嘴,睡觉吧。不准离校的人又不止你一个。”

“这我明白。可是,说不定会把我们一直关到年底。”

“嗯,除非卡瓦被发现。不过他们怎么能发现呢?”阿尔贝托说。

“这不公平,”“奴隶”说,“这个山沟里来的小子,他倒是每个星期六心安理得地出去。我们反而关在这里,代他受过。”

“生活就是这么讨厌!没有什么天理公道!”阿尔贝托说。

“到今天为止,我有整整一个月没有外出了,”“奴隶”说,“我从来没有被罚过这么长时间。”

“慢慢就会习惯的。”

“特莱莎没有给我回信,”“奴隶”说,“我给她写了两封信了。”

“那有他妈的什么关系?”阿尔贝托说,“世界上有的是女人。”

“可是我就喜欢她。别的姑娘我不感兴趣。明白吗?”

“我明白。也就是说,你心里烦恼。”

“你知道我是怎么认识她的吗?”

“不知道。我怎么能知道你的事呢?”

“以前我每天都看见她从我家门前经过,我就从窗户里看着她,有时跟她打招呼。”

“你想她的时候,你怎么样?”

“我总是想见到她。”

“真浪漫呀!”

“有一天,在她经过之前我下了楼,在街口上等着她。”

“你拧她了吗?”

“我走上前,跟她握握手。”

“你对她说什么?”

“告诉她我叫什么名字,也问她姓什么。我对她说:‘认识你我很高兴。’”

“你真是个傻瓜。她对你说什么?”

“她把她的名字告诉我了。”

“你吻过她吗?”

“没有。我从来没有跟她出去玩过。”

“你是个谎话篓子。来,你起誓,从来没有吻过她。”

“你是怎么回事?”

“没事。我不喜欢别人骗我。”

“我为什么要骗你呢?你以为我不想吻她吗?我和她在大街上仅仅待过三四次。就因为这个倒霉的学校,我见不到她了。说不定已经有人向她求爱了。”

“谁呀?”

“那怎么能知道是谁呢?总会有人吧,因为她长得很漂亮。”

“不很漂亮。要是让我说,她很丑。”

“我觉得她漂亮。”

“你真是个娃娃。要是睡觉,我喜欢成年女人。”

“因为我喜欢这个姑娘。”

“我真要感动得落泪了。”

“她如果能等到我念完书,我就跟她结婚。”

“我想你是迷上她了。不过,没关系,如果你愿意,我给你当证婚人。”

“你干吗说这个?”

“你长了一副乌龟相。”

“也许她还没收到我那两封信。”

“可能。”

“你为什么不愿意替我写信?这一星期你给人家写了好几封。”

“因为我不想替你写。”

“你对我有什么意见啦?我怎么让你生气了?”

“不让外出这件事弄得我心烦意乱。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因为出不去才烦闷吗?”

“你为什么要进莱昂西奥·普拉多?”

阿尔贝托哈哈一笑,说:“为了挽救家庭的声誉。”

“你说话总是不正经。”

“我现在就很正经,‘奴隶’。我父亲说,我糟踏了家庭的传统。为了改造我,就把我送到这里来了。”

“那你入学考试的时候,为什么不弄一个不及格?”

“那都是一个姑娘闹的,失望了。明白吗?为了我的家庭,也由于灰心,我就进了这个猪圈。”

“你恋上那个姑娘啦?”

“我喜欢她。”

“漂亮吗?”

“漂亮。”

“她叫什么名字?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

“埃莱娜。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再说,我不愿意讲自己的事。”

“我可把我的事都说给你听啦。”

“那是因为你乐意。你要是不想讲,就什么也别说。”

“你有烟吗?”

“没了。咱们去弄一包。”

“我一分钱也没有了。”

“我有两个索尔。起床!咱们到保林诺那儿去。”

“我讨厌那个‘珍珠’小店。博阿和那个混血儿叫我恶心。”

“那么你留下睡觉,我自己去一趟。”

阿尔贝托坐起来下床。“奴隶”看着他戴上帽子,整理好领带。

“我告诉你一件事,好吗?”“奴隶”说,“我知道你会笑我的。不过,没关系。”

“什么事?”

“你是我唯一的朋友。从前我没有朋友,只有一些熟人。我是说从前在家里。这里连熟人也没有。你是我唯一喜欢待在一起的人。”

“这好像是同性恋。”阿尔贝托说。

“奴隶”轻声笑了。

“你很粗野,但是个好人。”他说。

阿尔贝托向外走去,到了门口,他说:“假如弄到烟,我给你带一盒来。”

院子里已经浇湿。阿尔贝托没有发觉,他们在宿舍里谈话的时候,外面正下着雨。他看到远处有个士官生坐在草地上。不知道是不是星期六放哨的那个。“现在我就到混血儿那里去。我们来个比赛,博阿一定会赢,一定会有那种臭味。然后回到这没有人的院子里,走进宿舍以后,一定会有人说:‘我们比赛过。’我就说:‘我们到保林诺那里去了。’博阿赢了第一名,下个星期六博阿还会是第一名。然后,熄灯,睡觉。明天是星期日,后天是星期一,不知道还得关上多少个星期。”

他可以忍受那从小就熟悉的孤独和屈辱,那只能伤害他的心灵,可怕的是这种监禁、这种他不曾选择的外部孤独,这是有人强迫他穿上的一种疯人用的紧身衣。他站在中尉的房门前,还没有举手敲门,但是,他知道他会敲的,因为他等待了三个星期才下定决心。他已经既不害怕,也不烦恼了。只是那只手不听使唤、软绵绵地一动不动地贴着裤子。这种事并非第一次。在萨莱西诺学校,大家管他叫“女娃娃”。因为他胆小,人家都吓唬他。课间休息的时候,同学们把他围住,冲着他大喊:“哭吧,哭吧,女娃娃。”他步步后退,直到背脊撞上墙壁为止。一张张面孔向他逼近,喊声越来越大,孩子们的嘴巴好像野兽的血盆大口一样准备咬他。他放声大哭。有一次他想:“我得有点行动。”他在课堂上向全年级最厉害的一个学生挑战。他已经忘记那个人的名字,忘记他的模样,忘记他那准确有力的拳头和大声的喘息。他在垃圾堆上与那个学生相遇的时候,周围站了一群看热闹的观众。他并不害怕,丝毫也不激动,只是感到灰心丧气。他并不回手,也不躲避打击,只是等到对方打累为止。为了惩罚这个懦弱的躯体,为了使它有所改变,他经过一番努力通过了进入莱昂西奥·普拉多的考试。为此,他已经忍耐了漫长的二十四个月。但是,现在他已经不抱希望,他永远也不会像“美洲豹”那样运用暴力建立威信;也不会像阿尔贝托那样不卑不亢,善于伪装,从而没有人敢拿阿尔贝托当牺牲品。对他,人家一眼就能看穿:软弱无力,不能自卫,像个奴隶。现在,他最关心的是自由。有了自由,他便能够按照自己的愿望,驾驭心中的孤独;能够带她去电影院;能够和她单独关在随便什么地方。他举起手,敲了三下。难道瓦里纳中尉还在睡觉?中尉那滚圆的脸上那双肿胀的眼睛像两个烂桃子,头发乱蓬蓬的,正睡眼惺忪地望着他。

“报告中尉,我想和您谈谈。”

雷米希奥·瓦里纳中尉在军官中所处的地位与在士官生中相同:一个不称职的人。他身材矮小,体弱多病;发号施令的嗓音令人发笑;甚至大发雷霆也吓唬不住任何人。准尉们送交报告的时候也不立正,甚至轻蔑地望着他。他指挥的连队是全校最糟的一支。加里多上尉当着众人的面责备他。士官生们在墙上画讽刺他的漫画。据说他在高等住宅区开着商店,由老婆经营糕点。那么,他为什么要进军官学校呢?

“什么事情?”

“我可以进去吗?报告中尉,是件重要的事情。”

“你希望被接待吗?应该按级请示。”

不仅士官生们模仿甘博亚中尉的行动,瓦里纳也学他的样:说话时立正站好,喜欢引用军事条令。但是就凭这双干瘦的手、可笑的胡须和带有黑斑的鼻子,难道就能唬住谁吗?

“报告中尉,我不希望别人知道这件事,因为关系重大。”

中尉把他让进房里。床上乱糟糟的。“奴隶”立刻联想到修道院的斗室,大概也就是这副样子:光秃秃、黑乎乎、阴森森。地上有个烟灰缸,里面放满了烟头,其中一个还在冒着轻烟。

“什么事情?”瓦里纳又追问一句。

“关于打碎玻璃的事。”

“你的姓名和班级。”中尉急忙问道。

“士官生里卡多·阿拉纳,五年级一班。”

“玻璃怎么啦?”

这时轮到舌头畏缩不前了:它拒绝启齿转动。他觉得口干舌燥,舌头像块粗石一样僵硬。是恐惧作怪?“圈子”伤害过他,除去“美洲豹”,最坏的就数卡瓦了。卡瓦抢他的烟,抢他的钱,有一次他在睡觉时甚至朝他身上小便。因此,在某种程度上,他是有权利这样做的。学校里人人尊重复仇行动。尽管如此,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责备他。“我背叛的不仅是‘圈子’,而是整个年级,是全体士官生。”他想。

“什么事情?”瓦里纳中尉生气地问他,“你是来看我脸的吗?难道你不认识我?”

“那是卡瓦干的。”“奴隶”说着低下头来,“这个星期六我可以外出吗?”

“什么?什么?”中尉问道,他还没有明白是怎么回事。立刻编个谎话就离开还来得及。

“玻璃是卡瓦打碎的,”他说,“他偷了化学考题。我看见他向教学楼走去的。不准外出的惩罚可以撤销了吧?”

“不行。”中尉说,“再等等看。你先把刚才说的话重复一遍。”

瓦里纳的面孔变成了椭圆形,嘴角露出一丝笑纹,面颊在轻轻地颤动,眼睛里闪出颇为得意的神色。“奴隶”觉得心里平静了下来,仿佛学校、外出、未来对于他来说,都已经无关紧要。据说瓦里纳中尉是个无情无义的人,这是很自然的,因为这里不是他的天地,而且说不定他还讨厌这个地方。

“写吧,”瓦里纳说,“马上就写!这里有纸和笔。”

“写什么?中尉。”

“我来口述,你写:‘我看见士官生——’他叫什么?‘卡瓦,他是某个班的,在某日某时,向教学楼走去,为了非法窃取化学考试题。’写清楚点!‘应雷米希奥·瓦里纳中尉的要求,我特此声明,是中尉发现了这一盗窃犯,以及我胁从……’”

“报告中尉,我没有……”

“‘违心地胁从,所以我是现场见证。’你签字吧。用印刷体写上你的名字,字要大一些。”

“我并没有看见他偷考题,”“奴隶”说,“他只是向教学楼走去。报告中尉,我已经四个星期没有外出了。”

“别担心,一切都由我来办。你用不着害怕。”

“我不害怕。”“奴隶”高喊道,中尉吃惊地抬起头来,“报告中尉,我已经四个星期没有外出了,到这个星期六,就已经是五个星期啦。”

瓦里纳点点头说:“签字吧。我允许你今天课后就外出,十一点返校。”

“奴隶”签了字。中尉念着纸片,眉飞色舞,高兴地翕动着嘴巴。

“会怎么处置他呢?”“奴隶”问道。这个问题很愚蠢,他自己也知道,但是总得说点什么。中尉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把那张纸捏起,他不愿意弄出皱褶。

“这件事你向甘博亚中尉谈过吗?”片刻前,在他那缺乏棱角而且毛发稀少的脸上所出现的兴奋神情,仿佛突然凝结,提心吊胆地在等着“奴隶”的回答。熄灭瓦里纳心中欢乐的火焰,剥夺掉他那胜利者的神情,真是件轻而易举的事:只要说一声“谈过”就足够。

“报告中尉,没有。没有和任何人谈过。”

“好极了,不必多说啦,”中尉说道,“你等着我的命令。下了课,穿上外出的制服,你来找我。我送你到警卫室。”

“是,中尉。”“奴隶”犹豫了一下,补充说,“我不愿意士官生知道……”

瓦里纳再次立正说道:“一个真正的人应该敢于承担责任。这是在军队里首先要学会的。”

“是,中尉。不过,如果他们知道是我告发的……”

“我明白。”瓦里纳第四次把纸片举到眼前。“他们会把你揍扁。不过,用不着害怕。军官会议总是保守秘密的。”

“奴隶”心里想:“说不定也会把我开除。”他走出瓦里纳的房间。这时谁也不会看见他,午饭后,士官生们都躺在床上或者草地上休息。走到户外,他看见那只小羊驼站在那里用鼻子嗅着空气,显得稳重而又端庄。他想:“这是一种忧郁的动物。”他自己也觉得奇怪:他本应该感到激动或者恐惧,这种告密行为本来应该产生某种身体上的紊乱。他以为罪犯在杀人之后会陷于一种短期的神经混乱,仿佛吞下安眠药一样。可是他只感到冷漠。他想:“我可以在街上待六个小时。我可以去看看她,但是发生的事情,可不能对她讲。”如果能有人谈一谈,他可以理解我,或者至少能够听得进去,那该有多好呀!怎么能信得过阿尔贝托呢?他不仅拒绝替他给特莱莎写信,而且近日来经常惹他生气(当然是两人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在别人面前,阿尔贝托还是护着他的),好像对他也有责备的意思。“我谁也不能信任,”他想,“为什么人人都和我为敌呢?”

推开宿舍的两扇门,看见卡瓦站在衣橱旁边,他双手轻微地颤抖了一下——这是他身体上唯一的反应。“要是他看我一眼,就会明白我在背后告发了他。”他想。

“你怎么啦?”阿尔贝托问他。

“没事。你干吗问我?”

“你脸色煞白。快到医务室去,一定会让你住院的。”

“我没病。”

“那没有关系,”阿尔贝托说,“既然罚你不准外出,让你住院,不是求之不得吗?我的脸色要是这副模样,那该多好啊!医务室里吃得好,也睡得香。”

“可是外出的机会就要错过了。”“奴隶”说。

“什么外出?咱们在这里还得待一段时间呢。尽管有人在说,下个星期日也许让全体外出,因为那是上校的生日。那不过是说说而已。你哭什么?”

“没有什么。”

阿尔贝托怎么能这样无动于衷地谈着不准外出的事?他怎么能够习惯这个不让出去的想法?

“除非你打算翻墙出去,”阿尔贝托说,“不过,从医务室出去更容易一些,那里夜间没有人管。但是必须从海岸那边的山上下去,而且有可能像烤肉那样被叉在栏杆上。”

“自从派了夜间巡逻队,跳墙的人已经很少了。”

“以前容易一些,”阿尔贝托说,“不过仍然有很多人出去。乌里奥斯特那个杂种是星期一出去的,第二天早晨四点钟回来的。”

确实,干吗不去医务室呢?为什么要上街呢?大夫,我视线模糊,头痛,心跳加快,出冷汗,我是个胆小鬼。被罚不准外出的人经常设法钻进医务室。在那里可以整天身穿睡衣,饱食终日。但是学校里的大夫和护士越来越严格。光是发烧还不能住院,因为他们知道,把香蕉皮在前额贴两小时,体温就可以升到三十九度。自从“美洲豹”和鲁罗斯的鬼把戏被揭穿以后,仅仅有淋病也不能住院,因为他们把浓缩牛奶掺在尿瓶里送到医务室去检查。“美洲豹”还发明过呼吸困难:在大夫检查之前,极力抑制呼吸,直到憋得流出泪来才罢休,这样连续憋几次,心跳就会加快,就会像大鼓一样地轰鸣。医护人员便诊断为:“心跳过速,入院检查。”

“我从来没有翻过墙。”“奴隶”说。

“毫不奇怪,”阿尔贝托说,“去年我跳过几次。有一次我和阿罗斯毕德去普达参加舞会,吹起床号以前我们才回到学校。到了四年级,日子好过一些了。”

“诗人,你在拉萨叶学校念过书吗?”巴亚诺高声问道。

“念过,怎么啦?”阿尔贝托说。

“鲁罗斯说拉萨叶的人一个个都是同性恋,是真的吗?”

“不是,”阿尔贝托说,“拉萨叶里没有黑人。”

鲁罗斯哈哈笑起来,他对巴亚诺说:“你吃亏了,诗人把你给耍了。”

“黑人,可是比谁都有种,”巴亚诺声称,“谁愿意来试一试,请吧。”

“哎呀,真可怕呀,”有人说,“哎哟,我的妈呀!”

“哎呀呀,哎呀呀。”鲁罗斯唱道。

“‘奴隶’,你去试一试。然后给我们讲一讲这个黑人是不是像他说的那么有种。”“美洲豹”喊道。

“我可以把‘奴隶’一下子劈成两半。”巴亚诺说。

“哎哟,我的妈呀!”

“对你也一样,”巴亚诺高声叫道,“拿出勇气来试一试。我这儿准备好了。”

“怎么回事?”博阿声音嘶哑地问道,他刚刚醒来。

“博阿,黑人说你是个同性恋。”阿尔贝托语气肯定地说道。

“他说他可以证明你是个同性恋。”

“他就是这么说的。”

“他已经糟踏你一个多钟头了。”

“扯谎!”巴亚诺说,“兄弟,你说我能背后说人家坏话吗?”

又一次爆发出笑声来。

“他们在嘲笑你呐?你还不明白吗?”巴亚诺补充说,“诗人,你要是再跟我开这种玩笑,我可要揍扁你。”他提高嗓门说:“我警告你,差一点儿,你就在我和这个小子之间挑起一场纠纷。”

“哎呀呀,”阿尔贝托说,“博阿,你听见了吗?他管你叫‘小子’。”

“黑人,你打算对我怎么样?”那个嘶哑的声音说。

“没有事,兄弟,”巴亚诺马上回答说,“你是我的好朋友。”

“那你就别再叫什么‘小子’了。”

“诗人,我起誓,一定要把你劈成两半。”

“汪汪叫的黑鬼不咬人。”“美洲豹”说。

“奴隶”这时心里想:“实质上,他们都是朋友。表面上他们又吵架,又骂街,可是心里头,他们在一块很开心。只有对待我好像陌生人一样。”

“她有两条丰满、雪白、光滑的大腿,真是妙不可言,令人产生咬一口的欲望。”阿尔贝托停笔念着这个句子,极力推敲会产生怎样的性感,最后他觉得不错。阳光穿过凉亭的脏玻璃,落到他的身上。他趴在地上,一手支着脑袋,一手拿着圆珠笔,笔尖离那张写了一半的白纸有几厘米高。地面上到处是烟灰、烟头、火柴棍,旁边放着几张活页纸,有些已经写满了字。这座凉亭建在学校旁边的小花园里,里面有个游泳池,水多少年以前就已经排干,长满了青苔,游泳池上空有成群的蚊子在盘旋。没有人真正知道这座凉亭的用途,恐怕连上校校长本人也不例外。它由四根水泥柱子架在离地面两米高的空中,通过一道狭窄的旋梯连接上下。在“美洲豹”用一把特制的撬锁卡钳破门而入之前,大约还没有哪个军官或士官生到过这座凉亭。几乎全班的同学都参加了这把卡钳的制造。大家为这座幽静的凉亭安排了用场:给那些不想上课而打算睡上一觉的人充当隐蔽所。“房间好像发生了地震一样地颤动。那女人呻吟着,揪着自己的头发哼道:‘行了,行了。’但是那男人仍然不肯放开她,继续用那只激动的手摸索着她的身体,边摸索,边深入。那女人像死尸般地静卧时,那男人放声笑起来,那声音仿佛是野兽的呼号。”他把笔叼在嘴上,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最后又加了一句:“那女人想,这最后轻轻的咬啮才是最甜蜜的部分。一想到那男人第二天就会回来,她心里又高兴起来。”阿尔贝托向这满纸的蓝色字迹扫了一眼:在不到两小时的时间里,他已经写了四篇小小说。他心里很高兴。离下课的哨声还有几分钟。他翻了一个身,把头枕在地上,身体松弛而绵软地躺着。这时,太阳抚摸着他的脸庞,但是用不着闭上眼睛,因为阳光微弱。

他是吃午饭的时候出来的。那时饭厅里突然明亮起来,那令人头昏的嘈杂声也戛然而止。一千五百个脑袋都转向户外:果然,草地上像抹了一层金黄色,附近的建筑物也投出阴影。这是阿尔贝托入学以来,十月份第一次出现太阳。他立刻想起:“到凉亭里去写作。”列队的时候,他低声对“奴隶”说:“假如点名,你替我答‘到’。”一进教学楼,他趁军官不注意,就溜到厕所里去了。士官生们进教室的时候,他赶忙钻进了凉亭里。他一口气写了四页,到最后一页才感到昏昏欲睡,才想起扔掉圆珠笔,去思索一些模模糊糊的事情。几天前他的香烟就抽完了,他想抽凉亭里捡到的烟头,但是刚吸了两口,变质的烟草和尘土就呛得他不住地咳嗽。

“巴亚诺,再念一遍!把最后那部分再念一遍,亲爱的黑人,再念一遍吧。”“我那被抛弃的可怜母亲,如果想到她的儿子是生活在这样一群乡巴佬中间,那会怎么样呢?万一她来到这群人中间,听见有人在念《埃莱奥多拉的消遣》,大概不会害怕吧。”“巴亚诺,再念一遍。”“洗礼已经结束,咱们上街回来,你会比谁都开心,手提箱里装着《埃莱奥多拉的消遣》。我只带回吃的东西,我要是知道有这样的书……”那天,小伙子们坐在床上或者衣橱上,聚精会神地盯着巴亚诺的嘴巴,听这个黑人用火热的语调高声朗读。他时而停下来,眼睛不离书本地等待着——鼓噪声和抗议的吵闹声立刻响起来。“巴亚诺,再念一遍。”“我已经想出一个消磨时光而且能赚上几个钱的好办法。”“尽管母亲星期六和星期天都在祈求上帝和圣徒,她却把我们大家拖上不幸的窄路;父亲则被那些埃莱奥多拉式的女人迷住了心窍。”巴亚诺把那本黄色的小书读过三四遍之后,就装到自己的军装口袋里去了。他得意地看了一眼周围用羡慕的目光望着他的同学们。其中有个人大着胆子说了一句:“借给我看看吧。”马上有五个、十个、十五个人围上来喊道:“借给我看看吧,好黑人,好兄弟!”巴亚诺张开那畸形的大嘴笑了。他那活泼异常的眼睛狂喜地转动着,摆出一副胜利者的姿态。整个宿舍的人都围着他,哀求他,恭维他。他反而骂骂咧咧地对大家说:“你们这些脏东西,干吗不去念《圣经》或者念《堂吉诃德》?”人人都向他讨好,个个都为他喝彩,大家纷纷说:“哎呀,可爱的黑人,你是多么聪明呀,哎呀呀,真了不起呀。”巴亚诺忽然发现此时此刻有赚钱的可能,于是便说:“我出租这本书。”这时人人都推搡他,个个都威胁他,有人啐他,有人骂他:“臭财迷,癞蛤蟆。”他哈哈大笑,躺倒在床上,掏出《埃莱奥多拉的消遣》,举在心怀敌意的众人眼前,翕动着两片好像蚂蟥一样的嘴唇,装作阅读的样子。“五支香烟,十支行不行,亲爱的巴亚诺,借给我《埃莱奥多拉的消遣》看一看,好不好?”“我的妈呀,我早就知道第一个要借的人准是博阿,因为黑人朗读时,他抚摸着玛尔巴贝阿达的样子就可以看得出来,弄得那只狗‘嗷嗷’直叫,好不耐烦。这个消磨时光而又赚钱的好主意我那时候就想到了。我有一大堆好主意,只不过没有机会实现罢了。”阿尔贝托看见准尉径直向队列里走来,他用眼角一望,发现鲁罗斯还在埋头阅读:他把书贴在前排那个士官生的背脊上,念起来一定非常吃力,因为字印得很小。阿尔贝托无法通知他准尉过来了,因为这位下级军官不错眼地紧盯着他,像只猫一样悄悄逼近猎物,所以阿尔贝托不可能挪动手脚。准尉弯下腰向前一跳,扑在鲁罗斯身上。后者吓得尖叫一声,《埃莱奥多拉的消遣》就已经被抢去了。“不过,不一定会烧掉或者撕毁。他不应该抛弃母亲,他不应该去追妓女。我们不应该丢掉迭戈·费雷街那座带花园的大房子。我不应该认识街区那些人,不应该认识埃莱娜。不应该罚鲁罗斯两星期不得外出。我不应该动手写小小说。我不应该离开米拉芙洛尔区。我不应该认识特莱莎,更不应该爱上她。巴亚诺大声笑着,但是无法掩饰他的灰心、忧愁和痛苦。他时而严肃地说:‘他妈的,我恋上埃莱奥多拉了。鲁罗斯,就是因为你的过错,我把自己心爱的娘儿们丢了。’士官生们唱着‘哎呀呀,哎呀呀’,一面像跳伦巴舞似的扭动着身体,一面掐巴亚诺的腮帮子和屁股。‘美洲豹’好像中了魔一样地向‘奴隶’扑去,把‘奴隶’举起来,这时大家鸦雀无声,静静地望着。只见‘美洲豹’把‘奴隶’朝巴亚诺身上一扔,说:‘我把这个婊子送给你。’‘奴隶’爬起来,整整衣服,走开了。博阿又从背后捉住他,把他举起来,但是累得他脸红脖子粗,只举了几秒钟,就把他像扔麻袋一样扔到地上去了。‘奴隶’一瘸一拐地慢慢出去了。巴亚诺说:‘真他妈倒霉,我向你们发誓,我真痛苦死了。’我于是说,给我半包烟,我给你写一个比《埃莱奥多拉的消遣》还要好的故事。那天早晨我就知道出事情了。凭着血缘上的联系,或者是上帝的启示,我就知道了。我对她说,妈妈,您和我爸爸之间发生什么事情了?巴亚诺说:‘真的吗?拿着纸和笔,希望天使给你灵感。’她于是说,好儿子,拿出勇气来,一个巨大的不幸落到了咱们头上:他失踪了,他抛弃了咱们娘儿俩。我于是坐在衣橱旁开始写起来,全班的人都围着我,就像黑人念小小说的时候那样。”阿尔贝托用有力的字体每写一句话,七八颗极力伸过来的脑袋就从背后念一句。他停下来,举起笔,昂着头读了一遍。大家纷纷夸奖。有的人提了几条建议,他表示不屑一顾。他越往下写,胆子越大——庸俗的描写让位给大量色情的寓意,但是缺乏具体细节,而且又总是那套循环:前戏、通常的情话、嘴巴、手脚、狂喜、昏迷、器官间的激烈战斗,然后又是前戏,等等。编完之后——正反两面共有十页——阿尔贝托忽然灵机一动,将其命名为《肉体的恶习》。他热情洋溢地念起自己的作品来。宿舍里的人都尊敬地听着,不时冒出一两声低语。最后大家向他热烈鼓掌,还拥抱他。有人说了一声:“费尔南德斯,你是个诗人。”其他的人应声说:“对,是个诗人。”“就在那一天我和博阿洗澡的时候,他一脸神秘地走近我身旁说:‘给我写一篇这样的小小说,我花钱买。’好小子,你是我第一个顾客,我永远都会想着你。我说每一页五十生太伏,标点不算,你表示抗议,但最后还是接受了。我们搬了家,于是就真的离开了米拉芙洛尔区和那里的朋友们,开始了我做小说家的生涯,虽然有奸商骗我,但我挣的钱还不算少。”

那是六月中旬的一个星期日。阿尔贝托坐在草地上望着那些在家属陪伴下沿着检阅场散步的士官生。离他几米远的地方有个小伙子,也是三年级的,不过是另外一个班。他双手捧着一封信翻来覆去地读着,脸色很焦急。“是你值日?”阿尔贝托问道。小伙子点点头,指指臂上紫色的袖章,上面绣着“值日”两字。阿尔贝托断言:“这比不准外出还糟。”对方说:“是的。”后来我们两个一起到六班去,我们躺下来,抽着印加牌香烟。他告诉我说,他是伊盖多人,父亲把他送进军事学校,是因为他爱上了一个出身低下的姑娘。他把那个姑娘的照片拿给我看,还说:“我一离开这个学校,就和她结婚。从那天起,母亲就不再梳妆打扮,不再去看望女友,也不再打牌了。每个星期六从家里出来,我就想,她比以前更老了。”

“你已经不喜欢她了吗?”阿尔贝托问道,“你谈起她来,为什么这副样子?”

那小伙子降低嗓门,自言自语似的回答说:“我不会给她写信。”

“为什么?”阿尔贝托问道。

“什么为什么?就因为不会。她非常聪明,给我写的信非常漂亮。”

“写封信是很容易的事,”阿尔贝托说,“那是世界上最容易的事了。”

“不,不,想知道说些什么很容易,可是真要说就难了。”

“哼,我一小时内可以写十封情书。”阿尔贝托说道。

“真的吗?”那小伙子定睛望着他,问道。

“我替他写了一封又一封,姑娘也回了信。那个值日生请我吸烟,又请我到‘珍珠’小店去喝可口可乐。有一天他带来八班一个混血儿,问我能不能给他在伊盖多的姑娘写封信。我问母亲,是不是要我去看看他,和他谈谈?她说,只要多祈求上帝就是了。她已经逢七逢九去做弥撒,求神指示。阿尔贝托,你要多行善事,敬爱上帝,长大以后,才不致像你父亲那样受到魔鬼的引诱而堕落。我对他说,可以写,但是要付钱。”

阿尔贝托心里想:“那已经是两年多以前的事啦。时间过得真快呀!”他闭上眼睛,回忆起特莱莎的面貌和身材,心中充满了不安。这是他第一次忍受处罚而不感到凄凉。就连他收到的那姑娘的两封信也激不起他外出的欲望。他想:“她用廉价纸给我写信,字体也不好看。我读过很多比她漂亮得多的信。”那两封信,他在没人的地方看了好几遍。(他把两封信藏在军帽衬里中,就像星期日往学校里带香烟一样。)头一个星期,他收到特莱莎一封信,准备立刻给她回信。但是写上日期以后,他觉得厌烦和不安,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任何语言都显得虚假和无用。他撕了几次草稿,最后决定写几行实情作为回信:“由于一场纠纷,我们被罚不得外出。我不晓得什么时候才能出去。收到你的信我非常高兴。我经常想念你。一旦准许上街,我首先要去看你。”“奴隶”到处跟着他,请他吸烟,给他水果和夹肉面包吃,跟他说知心话。无论是在饭厅里、队列中还是影剧厅里,“奴隶”总是设法挤到他身旁来。他想起“奴隶”那苍白的面孔、那忠顺的表情、那乞求赐福的微笑,便感到厌恶。每当看见“奴隶”走近,他就觉得不舒服。这样或那样的谈话总要落到特莱莎身上,阿尔贝托只好装假,扮演一个厚脸皮的角色,而且经常做出友好的姿态,给“奴隶”一些预言性的忠告:“用不着写信求爱。这是当面说、当面讲的事情,那样可以看看对方的反应。下次外出,你就去她的家里,当面表示。”那张消沉的面孔严肃地聆听着,毫无异议地点着头。阿尔贝托心里想:“一旦有外出的机会,一出校门,我就把全部真相告诉他。他已经这样拙笨不堪了,何必再让生活给他增添苦恼呢。我就这样对他说:‘我很抱歉,可是我喜欢这个姑娘。你要是再去见她,我就揍扁了你。世界上有的是女人,你再去找吧。我要去看她,要带她去奈戈切阿公园。’”(这个公园位于防波堤的尽头,坐落在垂直的褐黄色悬崖上。米拉芙洛尔湾的海水喧闹地冲击着崖底。冬天,站在崖顶的边缘,透过迷雾可以看到一幅幻象般的图景:孤寂、深沉的石头海滩。)他想:“我将坐在靠近白木栏杆旁边的最后一条长椅上。”阳光温暖着他的面颊和全身,他不想睁开眼睛,以防那个情景消失。

当他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周围已是暮色苍茫。他挪动一下身体,感到背脊的骨头隐隐作痛,头脑昏沉,这是睡在木头上姿势不舒服的结果。由于睡意未消,他还不想起来,他眨眨眼睛,觉得很想吸烟。最后他笨拙地爬起来,四下望望。花园里空无一人,教学楼周围也一片寂静。几点钟了呢?吃晚饭的哨声是七点半。他小心翼翼地察看着四周,学校里死气沉沉。他走下凉亭,急忙穿过花园和教室间的楼房,没有望见一个人。只是走到检阅场上,他才发现一群士官生在追逐那头小羊驼。检阅场的尽头,在离他五百米左右的地方,他猜想那里有些士官生穿着草绿色军装三三两两地在院子里散步,他还隐约听到宿舍里的喧闹声。他非常想抽一支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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