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士官生非但没有松开他,反而更用力拉他,接着唱道:
在我的卵巢里……
有股剧烈的疼痛,
原来是那小乖乖,
打算到人间来。
那个矮个子士官生笑起来。
“你还不放开我吗?”
“不放。你先告诉我是不是这码事。”
“这样干不算数,”小个子说道,“你是在提示。”
“是这码子事。”阿尔贝托喊道,用力一甩,方才脱身。他向前走,那两个小伙子还在后面争论。他快步走到军官楼,从那里拐弯,再有十米便是医务室。他勉强认出它的轮廓,因为大雾已经盖住了那里的门窗。走廊里一个人也没有,小小的值班室也是空空荡荡。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二楼,楼道口上有个身穿白围裙的人坐着,手里虽然拿着一张报纸,却并不在读,而是表情阴郁地望着墙壁。他一听见阿尔贝托的脚步,便站起身来,说道:
“士官生,请走开,这里禁止入内。”
“我想看看士官生阿拉纳。”
“不行,”那个人生硬地说道,“走吧。谁也不能探视士官生阿拉纳。他在隔离室。”
“我有急事,”阿尔贝托坚持道,“劳驾,让我跟值班医生谈一谈。”
“我就是值班医生。”
“撒谎。您是护士,我要和大夫谈一谈。”
“我不喜欢这种玩笑。”那人说着早已把报纸扔在地上。
“既然您不肯叫大夫,我自己去找,”阿尔贝托说,“您不同意,我也要进去。”
“士官生,你发疯了还是怎么的?”
“快叫大夫,他妈的,”阿尔贝托吼道,“该死的东西,快叫大夫。”
“这个学校的人,个个都是野人。”说着,他站起来拐进走廊。周围的墙壁好像刚刚粉刷不久,可是湿气又在墙壁上印出一块块的灰斑。过了不久,那个护士回来了,后面跟着一个戴眼镜的高大男人。
“士官生,你有什么事?”
“大夫,我要见士官生阿拉纳。”
“不行,”大夫回答说,一面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那个站岗的士兵没告诉你禁止上楼吗?年轻人,上楼会处罚你的。”
“昨天我来过三次,”阿尔贝托说,“他不让我进来,可是他今天不在。大夫,劳驾,我想看看他,哪怕一分钟也行。”
“我感到非常抱歉。可是,这不由我决定,你知道这是有规章制度的。士官生阿拉纳已经被隔离了。谁也不能见他。你是他的亲戚吗?”
“不是,”阿尔贝托说,“不过我必须跟他谈一谈,事情很紧急。”
大夫把手放在他肩膀上,十分同情地望着他说:
“士官生阿拉纳不能说话,他失去了知觉。早晚会醒过来的。你离开这里吧,否则我不得不去叫军官了。”
“假如我有兵营大尉的手令,可以见他吗?”
“不行,”大夫说,“必须有上校的许可才成。”
我每星期有两三天的中午到她的学校门口去等她,不过,不是每次都上前打招呼。我母亲已经习惯自己一个人吃午饭,我不知道母亲是不是真的以为我是去朋友家里吃饭。无论如何,我不在家对她有好处,这样可以少花点吃饭的钱。有时她看见我中午回家,反而厌烦地问我:“今天你怎么不去秋古依多家了?”就我自己来说,我真想每天都去她们学校找她,可是在我们五月二日小学,下课前不准离校。星期一还算容易,因为那天有体育课,我可以在课间休息的时候,藏在石碑后面,等萨帕塔老师把全班带上大街的时候,就从大门里溜出去。萨帕塔老师当过拳击冠军,不过现在已经老了,不大好动。他从来不点名,常常把我们带到球场上说:“你们玩足球吧,这是对双腿最好的锻炼。可是别跑得太远。”他自己就坐在草地上看报。星期二根本不可能出去,因为算术老师熟悉全班的名字。星期三则相反,我们有图画和音乐,西古埃涅老师常常心不在焉。十一点课间休息之后,我就从汽车库的大门跑掉,在学校旁边登上电车。
瘦子依盖拉斯不断地给我钱花。他经常在贝亚必斯塔广场等我,为的是请我喝一杯酒,抽一支烟,再谈谈我的哥哥,聊聊女人,等等。他对我说:“你已经是个大人啦,不折不扣的大人。”有时候,我并没有向他借,他就给我钱花。每次给的不多,五十生太伏或者一个索尔,但是足够我用来坐车。我走到五月二日广场,沿着阿方索·乌加特大街走到她们学校,我总是在街头拐角的地方停一停。有时我上前迎她,她就对我说:“你好,今天你放学又很早呀?”然后她就和我聊起别的事情来,我也一样。我心里想:“她真聪明,为了不让我感到难堪,就换了话题。”我们向她叔叔家里走去,大约要过八个街区。我尽量走得慢一些,有时迈着小碎步,有时停下来看看商店的橱窗,但是无论如何也没有超过半个小时。我们谈的事情是一样的:她把她们学校里发生的事情讲给我听;我把我们学校里发生的事情讲给她听;我们还谈下午在一块念书的事;还谈什么时候会考试,能不能升班,等等。我知道她们全班同学的名字;她也知道我们班同学的诨名、老师的外号,以及有关五月二日学校里那些最出名的学生的流言蜚语。有一次我打算对她说:“昨天晚上我梦见咱俩长大结了婚。”我想她一定会问我很多问题,为了不张口结舌,我事先准备了好多话。第二天,当我们走在阿里卡大街上的时候,我突然对她说:“喂!我昨天晚上梦见……”“你梦见什么啦?”她问我。我只是对她说:“咱们都升班了。”她回答说:“但愿这个好梦能实现。”
在我送她的路上,我们经常遇到拉萨叶的学生,他们都穿着奶咖色的校服。这是我们的又一个话题。我告诉她:“他们都是些同性恋,没法和五月二日学校的人交手。这些小白脸长得很像卡亚俄港玛丽斯塔兄弟学校的学生,玩起足球来像女人,假如踢中他们一脚,就哭爹喊娘。你看看他们那个长相就行了。”她听着笑起来,我继续说下去,最后讲完的时候,我心里想:“就要到了。”一想到她总是听我讲这老一套,很可能厌烦,我就有点心情紧张。不过,我自我安慰地心想,她给我多次讲的那些,也同样是老一套,我可从来没有觉得厌烦过。她和她姑妈在星期一妇女专场看的那部电影,她给我讲了两三次。有一次她刚说到电影院,我就大着胆子说了几句。她于是问我是不是看过某某影片,我说没有看过。“你从来不看电影吗?”她问我。我告诉她说:“如今不大看了。去年常看。那时候,我跟五月二日学校的两个孩子,每个星期三去萨恩斯·培尼亚揩油看晚场电影,因为我有个朋友的表哥是市里的警察,他值班的时候,就放我们进电影院的楼座。刚一熄灯,我们就下到池座里,这中间隔着一块木板,只要一跳就可以过去。”她问道:“从来没有抓住过你们吗?”我告诉她说:“既然警察是我朋友的表哥,谁来抓我们呀?”她又问我:“今年你们为什么不那样干了?”我说:“如今他们每星期四去看,因为那个警察换到这一天值班了。”“你怎么不去?”她问我。我不知不觉地竟回答说:“我喜欢到你家去,和你在一块。”话都说出口了,我才察觉它的含义,于是连忙闭上嘴巴。谁知这样更糟,因为她很严肃地盯着我看,我心里想,她一定生气了,于是赶忙说:“不过,也许哪个星期我会跟他们一起去看。说心里话,我并不是非常喜欢看电影。”我跟她谈起别的事来,可是心里总想着她那张与平时不同的面孔,好像她一听我这样讲,就会想起另外一些我不敢对她讲的事情来。
有一次,瘦子依盖拉斯给我一个索尔五十生太伏。他说:“拿去买烟抽吧。如果因为爱情心里难过,就喝一杯解解愁吧。”第二天,我和她正走在阿里卡大街上,人行道旁就是波雷涅电影院。恰巧我们在一家面包房的橱窗前停了一下。那里面有些巧克力点心,她说了一句:“真香呀!”我立刻想起口袋里的钞票,我还很少感到心里是这样的幸福。我对她说:“你等一会儿,我有一个索尔。我去买一块来。”她连忙说:“别,别乱花钱。我刚才是说着玩的。”可是我已经跑进去了,我告诉中国人,我要买块点心。我当时是那样地昏头昏脑,不等找钱就跑了出来。可是那位中国人非常诚实,他追出来对我说:“找给你一个丕塞他,拿着。”我把点心递给她,她却说:“可不能都给我一个人,咱们分吧。”我不同意,再三告诉她我不想吃。但是她一再坚持,最后她说:“你至少也得吃一口呀。”说着伸过手来,把点心放在我嘴边。我只好咬了一小块,她开心地笑起来。“你弄得满脸都是,”她说,“我真笨,怪我不好。我给你擦一擦。”说完她就举起另外一只手,伸到我脸上。我一动不动地站着,她那只手一碰到我的脸,我赶忙收敛起笑容。当她的手指擦到我的唇边时,我急忙屏住呼吸,闭紧嘴唇,否则她会以为我想吻她的手。“好了。”擦完后,她说。我们继续向拉萨叶大街走去,谁都没有说话。我为刚才发生的事激动得要死。我敢肯定,她的手在给我擦嘴的时候,曾经停了一下,要不然就是连续擦了几下,我心中暗暗在说:“说不定她是故意的。”
还有,并不是玛尔巴贝阿达把虱子带进学校里来的。我认为恰恰是学校把虱子传给了这条母狗。这些虱子是山里人身上的。有一回,“美洲豹”和鲁罗斯把虱子往这只可怜的母狗身上扔。这两个人真不是东西!不晓得“美洲豹”以前到过什么下流的地方,我想大概是瓦底卡区第一条弄堂那种龌龊地方吧,弄了一身虱子回来。他让虱子在洗脸间里爬,它们在白瓷砖上显得有蚂蚁那么大。鲁罗斯对他说:“干吗不把它们扔到别人身上?”该是玛尔巴贝阿达倒霉,它正在旁边望着,于是就落到它头上了。鲁罗斯揪住它的脑袋,因为它又蹬又踹,“美洲豹”就用双手把虱子往它身上扔。完了之后,两个人乐不可支。“美洲豹”喊道:“我还有大批存货呢。咱们给谁‘洗礼’?”鲁罗斯嚷道:“给‘奴隶’。”我和他们一道去了。他正在睡觉,我记得当时我抱住他的脑袋,蒙住他的眼睛,鲁罗斯按住他的双腿,“美洲豹”把虱子撒到他头发里。我冲着“美洲豹”喊道:“小心点儿,哎呀,你把虱子弄进我的衣袖里了。”要是我那时候知道这个小伙子会发生今天这样的事,我想当时决不会去抱他的脑袋,不会把他整得那么苦的。但是后来他并没有因为虱子出什么问题,而玛尔巴贝阿达却倒了大霉。它因为总在墙上摩擦,全身的毛几乎脱光了。由于满身烂疮,简直就像一条到处寻食的癞皮狗。它一定觉得身上很痒,总是在摩擦,特别是在寝室那凸凹不平的墙壁上。它的腰身好像是一面秘鲁国旗:红白相间,鲜血加石膏。“美洲豹”这时说:“我们要是给它身上撒点辣椒面,它一定会像人一样开口讲话。”于是他命令我:“你去厨房里偷点辣椒来。”我跑到厨房,厨师送给我几根辣椒。我们把辣椒放在瓷砖上,用石块碾成细末。山里人卡瓦在一旁说:“快点,快点。”“美洲豹”接着说:“你抓住它,按牢。我来给它治病。”真的,它差一点就要开口说话了;它又蹦又跳,跳起来足有衣橱那么高;它扭来扭去,好像一条大蛇;它嗥呀嚎呀,实在难听。准尉莫尔特闻声赶来,这里的喧闹简直把他吓坏了。一看见玛尔巴贝阿达这种跳法,他笑得前仰后合:“你们可真调皮呀!你们可真调皮呀!”但是最令人奇怪的是母狗居然痊愈了,它又重新长出毛来。我觉得它甚至比以前更肥了。它大概以为我撒辣椒面是为了给它治病。动物都不是那么聪明的,谁知道它脑袋里装进去的是什么东西。从那天起,它就像着了魔似的整天跟在我屁股后头转。站队的时候,它钻到我两脚中间,妨碍我开步走;在饭厅里,它蹲在我椅子旁边,摇晃着尾巴要我扔给它一块果皮;上课的时候,它趴在教室门口,一到课间休息,看见我从教室出来,它就摇头摆尾地逗我发笑;到了夜晚,它就跳到我床上,想用舌头舔我的脸。为了好玩,我有时揍它几下,它就走开了,但是仍然回来,不过总是用两眼揣摩着我的态度:“看这回你打不打我,我靠前一点,再走开一点,大概你不踢我了吧。”嘿,你看它多机灵。于是大家就纷纷嘲弄我说:“土匪,你干过了吧。”这可不是真的。我脑袋里一点也没有玩弄母狗的想法。起初,这狗东西这样黏黏糊糊地缠人,实在叫我恼火。不过,有时出于偶然,我给它搔搔头皮,于是便发现它很喜欢搔痒。夜晚,它爬到我身上,滚来滚去不让我睡觉,直到我伸出手去,在它头上抓一抓,它才安静下来。这条母狗在夜里非常有精神,大家一听到它在乱动,就纷纷起来骂我:“好啦,博阿,你让那畜生安静点吧。你把它勒死吧。”啊,对了,强盗,你喜欢挠痒痒,对吗?快过来!我给你抓抓狗头和肚皮。它立刻老老实实安静下来。我发现它舒服得直颤抖,可是只要我一停手,它就发火。黑暗中,我看见它张大嘴巴,露出雪白的牙齿。我不明白为什么狗的牙齿竟然这样白,而且每条狗都是如此。我从来没有看见过哪条狗长着黑牙,也没有听说过哪条狗掉了牙,或是因为牙痛必须拔掉。这实在是很奇怪的事。同样,狗不睡觉,也是很奇怪的。我原来以为只有玛尔巴贝阿达不睡觉,但是后来别人告诉我,所有的狗都一样,都是夜间不睡觉的。开始我有些惊恐不安,因为只要一睁开眼睛,就会发现它在那里瞅着我。有时,一想到这条母狗竟然整夜不闭上眼睛,总是趴在我身边,我真是无法入睡。因为这会使任何人都感到精神紧张,好像它总是在那里监视着你一样,虽然它不过是条不懂事理的母狗。但是,有时它好像很懂得一些事情。
阿尔贝托转身向楼下走去。当他正走到最下面几级楼梯时,迎面遇到一位上了年纪的人,这人面孔十分憔悴,眼睛里充满了悲伤。
“先生。”阿尔贝托招呼道。
那人已经踏上几级楼梯,听见有人招呼,便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对不起,您是士官生里卡多·阿拉纳的什么亲戚吗?”阿尔贝托问道。
那男人仔细望望他,好像要认一认他是谁,接着回答说:
“我是他父亲。您有什么事?”
阿尔贝托跨上两级,和那个人站在同一高度。阿拉纳的父亲定睛看着他:这小伙子的眼圈发青,瞳孔里流露出焦虑和警惕。
“您能告诉我阿拉纳的情况吗?”阿尔贝托问道。
“他进了隔离室。不让我们见他。连我们都不能见。他们不该这样做。”那男人声音嘶哑地回答说,“您是他的朋友吗?”
“我们两个同班,”阿尔贝托说,“他们也不让我进去。”
那男人点点头,显得心情十分沉重;他的两鬓和下巴长着稀稀落落的胡须,衬衣的领子满是皱褶和汗渍,领带垮了,露出一个小得可笑的结。
“只让我看了一下,还是在门口。他们无权这样做。”那男人说。
“他怎么样?大夫跟您说了什么?”阿尔贝托问道。
那男人两手揉揉前额,又用手背擦擦嘴巴,说道:“不知道。已经做了两次手术。他母亲已经有点疯了。我不明白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而且又恰恰是在快要毕业的时候。最好还是先别想这件事吧,都是些愚蠢的想法。只要一心祷告就是。上帝会把他从这场灾难中拯救出来的。他母亲正在教堂里祈祷。大夫说也许今天晚上我们可以看他。”
“他会脱离危险的,”阿尔贝托说,“先生,学校里的医生是最好的。”
“对,对,上尉先生给了我们很大希望。他是个很和气的人。我想他是叫加里多上尉吧,他还转达了上校对我们的慰问。您知道吗?”那男人说道。
接着他又摸摸脸,然后从衣袋里掏出一盒香烟,递给阿尔贝托一支。后者谢绝了。那男人把手又伸进衣袋,结果没有火柴。
“您等一下,我去找个火。”阿尔贝托说。
“我跟您一起去,”那男人说,“待在这里,坐在走廊中间,又没有人说话,实在烦闷。我在这里已经过了两天。我的神经都错乱了。但愿上帝不要让那无可挽回的事发生在我们头上。”
他们走出医务室。在门口那间小小的办公室里,有个值班的士兵。他吃惊地望望阿尔贝托,探出头来看了一下,但是一言未发。天已经黑下来。阿尔贝托走过草地,向“珍珠”小店走去。远处是宿舍区的灯光,教学楼则是一片漆黑。周围没有一点喧闹的声音。
“出事的时候,您在他身边吗?”那男人问道。
“在,不过不是距离很近。我当时在另外一边。上尉发现了他,那时我们已经上了山。”阿尔贝托说。
“这实在不公平,”那男人说,“这样的惩罚是不公道的。我们都是老实人,每个星期天都去教堂。我们没有做过任何伤害别人的事。他母亲经常积德行善。上帝为什么给我们降下这样的灾难?”
“我们全班同学都很难过。”阿尔贝托说。他停了片刻,最后补充说:“我们大家都很尊重他。他是个好同学。”
“是的,他不是个坏孩子。您知道,这是我管教的结果。有时候,我对他不得不严厉一些,那是为了他好。我费了好大力气才使他成为一个男子汉。他是我唯一的儿子,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好,为了他将来着想。您愿意跟我谈谈他的事吗?谈谈他在学校里的生活。里卡多的嘴很严,跟我们什么都不说。不过有时候好像不太高兴。”
“军人生活有点艰苦,不太容易习惯。一开始谁也不太愉快。”阿尔贝托说。
“不过,他还不错,”那男人热情地说,“他变了样,成了另外一种人。这是谁也无法否认的。您不知道他小时候是什么样子。这里使他受到了锻炼,使他有了责任心。这正是我所期望的:要有点大丈夫气概,要有点个性。再说假如他愿意退学,也可以对我说。我让他入学,他就同意了。这不能怪我。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他的前途着想。”
“先生,您平静一点,不必担心。我敢肯定危险已经过去。”阿尔贝托说。
那男人好像没有听见他的话,继续说道:“他母亲把过错都推到我身上。女人就是这个样子,不公道,不明白事理。但是我是问心无愧的。我把他送到这里来,为的是使他成才,是为了把他变成一个意志坚强的人。我又不是个算卦的,怎么能预先知道会出事?您说就因为这个,能把过错推到我身上吗?”
“不晓得,”阿尔贝托含糊不清地说,“我是说当然不能。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把阿拉纳治好。”
“我心情很乱。请您谅解,有时候我控制不住自己。”那男人说。
他们来到“珍珠”小店。保林诺双手托着下巴靠在柜台上。他望望阿尔贝托,仿佛第一次看见他一样。
“一盒火柴。”阿尔贝托说。
保林诺不信任地看看阿拉纳的父亲,说道:
“没有。”
“不是我要,是给这位先生的。”
保林诺没说什么,从柜台下面拿出一盒火柴。那男人划了三根,才点着香烟。就在火柴燃烧的一瞬间里,阿尔贝托发现那男人的双手在颤抖。
“请来杯咖啡,”阿拉纳的父亲说道,“您喝点什么?”
“没有咖啡,”保林诺不耐烦地说,“您要是愿意的话,就喝瓶可乐吧。”
“好吧,”那男人说,“一瓶可乐,再随便来点什么。”
他已经忘掉那个既没有下雨也没有阳光的中午。他搭乘从利马开往圣米盖尔的电车,在他家前一站的巴西电影院下了车。他一向提前一站下车,宁可多走十个街区,即使下雨也无所谓,以免撞见父亲。那一天是他最后一次奔波。前一个星期,考试已全部结束,成绩册已发到手中。学校关门了,三个星期以后才能复活。同学们由于暑假的到来而欢喜雀跃,他却相反,感到担心害怕。学校是他唯一的避难所。整个夏天,他的命运将由父母主宰,终日陷于精神迟钝的状态中。
他本应该踏上萨拉贝利大街,却沿着巴西大街继续走下去,直至那座街头花园。他在长凳上坐下,双手插进衣袋,微微蜷曲着身体,一动不动地靠在那里。他觉得自己已经未老先衰,感到生活实在无聊,毫无诱惑力,是个沉重的包袱。在课堂里,同学们等老师一转身就挤眉弄眼,投掷纸团,互相取笑开心;他则板着面孔,惶惑地注视着他们。为什么自己不能跟他们一样无忧无虑地生活呢?为什么举目无亲,没有亲朋好友呢?他闭上眼睛,长时间地呆坐着,默默想着契克拉约,思念着阿德利娜姨妈,回忆起儿时盼望夏天的急切心情。最后,他只好起身,缓步向家中走去。
离家还有一个街区的时候,他的心脏猛然缩紧:那辆蓝色的轿车在家门口停着。难道自己没有时间概念了?他向一个行人打听钟点:十一点整。父亲从来没有在一点钟以前回过家。他连忙加快脚步。一迈进外面的大门,便听到父母争吵的声音。“我就说电车脱轨,不得不从马格达莱纳大街徒步回家。”想着,他伸手去按门铃。
父亲给他开了门,满脸的笑容,眼神里毫无愠色。更令人惊讶的是,父亲竟然在他肩膀上亲切地拍了一下,几乎是欢快地对他说:“啊,你可回来啦。我和你母亲正在谈你的事。快进来,快进来。”
他感到比较放心。那种与世无争、毫无个性的憨笑,立刻浮现在唇边。这是他最好的盾牌。母亲在客厅里,一看见他进来,马上走过来,温柔地拥抱他。这使他感到不安,因为这种亲热的表示会改变父亲的好情绪。近几个月来,父亲经常强迫他以仲裁者或见证人的身份介入家里的争端。这既可怕,又令人感到屈辱:他不得不违心地应声说“是,是,是”,以回答父亲提出的那些必须加以肯定的问题。这些问题构成对母亲严重的指控:挥霍浪费、不善理家、无才无德。这一次,父亲又要让他为什么事情作证呢?
“你看那边桌子上,有些东西是给你的。”父亲和蔼地说。
他扭头一看,桌子上有本小册子,封面上有座高大的建筑物,下方有一行大写字母:“莱昂西奥·普拉多学校并非军人职业的入门”。他伸手拿起小册子,惊喜地翻阅起来。他看见里面有足球场、整洁的游泳池、明亮的餐厅、空无一人的井井有条的宿舍。在正中间,是一张彩色跨页照片,上面是一支步伐整齐的队伍,正在从检阅台前走过。那些士官生扛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戴着雪白的军帽,身穿带有金色肩章的军服,一个个显得威武雄壮。旗杆顶端,一面国旗在迎风飘扬。
“你不觉得这场面动人吗?”父亲问道,声音显得颇为和蔼,但是他实在了解这种口气在声调和用词上的真实含义:那是意味着某种警告。
“是的,很动人。”他立刻答道。
“那当然啰!”父亲说道。停顿一下后,他转身向妻子说:“你瞧,我不是说过吗,他首先就会感到兴趣。”
“我看不见得吧。”母亲反驳说,声音很微弱。她不看着丈夫说道:“既然你愿意让他入学,你就看着办吧。别再问我的意见。我是不同意他去军事学校里住校的。”
听到这里,他马上扬起头来。
“去军事学校里住校?”他的眼睛里闪耀着火花,“妈妈,那可妙极啦!我非常乐意去。”
“啊,妇道人家都是这样,既愚昧无知,又多愁善感,”父亲用悲天悯人的口吻说道,“一点事理也不懂。孩子,你给她解释一下,进军事学校对你是再合适不过了。”
“他连那是怎么回事都不懂。”母亲低声嘟哝道。
“我懂,我懂,”他十分热心地回答说,“这对我再合适不过了。以前,我总是对您说,我愿意住校。我爸爸说得有道理。”
“孩子,你母亲认为你是个不会思考的傻瓜。现在你明白她给你造成的这些恶果了吧?”
他还在重复刚才那个想法:“那一定妙极了,一定妙极了。”
“好吧,既然如此,不必再争,我也不说了。不过,你们记住:我是不赞成的。”母亲说。
“我并没有征求你的意见。这件事由我做主。我只不过把这个决定告诉你就是了。”父亲口气专横地说道。
他女人听了立刻起身走出房间。那男人马上就心平气和了,他说:
“你有两个月的时间可以准备。考试一定很严格,不过你平时并不粗心,要想考取,不会太难,对吗?”
“我一定好好用功,尽可能考上。”他立下了保证。
“好极了。我给你在补习学校里报个名,买一份复习提纲。哪怕花钱再多,也是值得的,都是为了你好。那里会把你培养成一个真正的人。现在改正还不晚。”
“我一定考上,一定的。”他说。
“好啦,不必多说了。你很高兴,对吗?三年的军事生活一定会使你变个样。军人们很会办事。你的身心都会得到锻炼。假如有谁能这样关心我,就像我为你的前途这样地操心,那该有多好哇!”
“是啊,谢谢,谢谢您。”他说,停顿一下后又补充了一句,第一次叫了一声“爸爸”。
“今天吃过午饭,你可以去看电影。我给你十个索尔的零用钱。”父亲慷慨地说道。
周末使玛尔巴贝阿达十分难过。从前可不是这样。相反地,它和我们出去演习的时候,总是一路上欢蹦乱跳。听到打靶的轰鸣声,它就蹿得很高,到处乱跑,显得格外兴奋。但是,自从成了我的密友之后,它的行动就大大地变了样。每逢星期六,它就变得有些异常,好像一个多情的女人那样,总是缠着我,紧贴在我身旁,时而舔舔我,时而扬头望望我。不久前,我发现,每当我们演习归来,走进洗澡间,或者洗罢澡返回宿舍,穿上外出的军服时,它就躲到床下或是藏在衣橱后面,难过地哭起来,就因为我要上街了。我们集合的时候,它仍旧在呜咽。我们出发的时候,它垂头丧气地跟着我,仿佛一个幽灵。它在学校大门口停住,扬着脑袋,注视着我。我走到远些的地方,发现它还待在那里。甚至在我已经拐进棕榈树大街时,它还守在门口。我猜测,它一定会一直蹲在警卫室旁边的大门口,瞅着我离去的公路,一心一意地等着我。啊,对了,它从来也不跟我到校外去,虽然并没有人下令它必须留在校内,那大概是它自己规定的,好像是一种惩罚。这很奇怪。当我星期日回校时,总见它紧张地在门口进门的士官生中间钻来钻去。它的脑袋激动地东张西望,用鼻子嗅来嗅去。我知道,它老远就发现了我。我听见它一路狂叫着跑过来。一看见我,它马上跳起来,尾巴翘得高高的,身子扭来扭去,兴奋异常。狗是一种非常忠实的动物,我不忍心打它。这并不是说我待它很好。我常常折磨它,那是因为我心情不好。有时还拿它开心。玛尔巴贝阿达可是不会生气的,正相反,它好像还很高兴。它大概以为我是在跟它亲热吧。“往下跳!玛尔巴贝阿达,别害怕!”母狗站在衣橱上,时而咕噜噜地低叫,时而狂吠几声,害怕地望着地面,好像站在梯子顶端的狗。“跳呀,跳呀!玛尔巴贝阿达!”直到我走过去,从后面轻轻一推,它才毛骨悚然地落地打滚。我以前是闹着玩的,并不心疼它。玛尔巴贝阿达尽管摔痛,也绝不会恼怒。可是今天情况不同了,我是故意拿它出气。这不能都怪我,应该考虑到出了这么一大堆倒霉的事。可怜的卡瓦,那样的事不管落在谁的头上,也要十分紧张。“奴隶”的脑袋里还有一颗子弹头没有取出来。大家的心情自然格外沉重了。再说,正赶上烈日炎炎的天气,不晓得为什么非强迫我们穿上蓝军装不可,弄得我们汗流浃背,肚皮上好像有青面獠牙的妖怪在爬。什么时候把他带出来?身体怎样了?关了这么长时间的监牢,模样一定变了不少吧?大概消瘦多了。说不定每天只给面包加白水,终日蹲在小黑屋里。只有军官会议传讯时,才能出去。他要紧张地对付军官们的询问。上校和上尉们高声审问着,那又喊又叫的模样是可以想象的,一定是凶神恶煞的。何必这样兴师动众呢?他虽然是个山里人,却表现得像条好汉:绝不往别人身上推卸责任,天大的祸事一人承担。“化学试题是我偷的,我自己去的,就我一个人,与别人无关。玻璃是我打碎的,手上被玻璃划破过,你们看,这里有划破的痕迹。”审讯完毕,又会把他关进牢房,等着士兵从窗口给他送饭。可以想象得出来会是什么样的饭食:普通士兵的饭。他一定会想到,当他回到山区,告诉家里“我被开除了”之后,父亲会如何处置他。他的父亲一定很暴躁,山里人个个是火暴脾气。从前,在学校里,我有个好朋友是普诺省的人,他上学的时候常常带着被父亲用皮带毒打的伤痕。这个山里人卡瓦大概度过了不少可怕的时光,我从心眼里同情他。也许再也见不到他了。生活就是这样,我们一起共同生活了三年,如今他要回到山区去了,再也不能念书了,只能一辈子同印第安人、同小羊驼打交道,只能当个无知的庄稼汉了。这座学校最坏的地方就是:对开除的学生来说,已经通过的考试成绩不再有效。这些混蛋绞尽脑汁要整人。这几天来,山里人卡瓦一定过得很苦。全班同学像我一样,都在考虑这件事。今天命令我们身穿蓝制服,站在院子当中让烈日暴晒,等待着把卡瓦带进来。没有人敢抬头,因为眼泪会流下来。等了一会儿,没有发生什么事情。接着,中尉们身穿检阅军服走进来,后面是兵营大尉。突然,上校到了。于是全体立正。中尉们一一上前报告。真是吓得我们出了一身冷汗。上校一开口讲话,全场马上肃静,鸦雀无声。我们不仅仅是害怕,而且还难过,特别是一班的同学。大家知道过一会儿那个人就要被带到我们面前来了。一想到他和我们朝夕相处,一起度过那样长的岁月,我们的心情就格外沉重。我们曾经和他起居与共,一道作业上课,如果毫无感觉,那恐怕真是铁石心肠。上校尖声细气地讲着。他火冒三丈,说了一些指责山里人、指责全班、指责全年级、指责大家的严厉话。就在这时,我发觉玛尔巴贝阿达在捣乱:它在咬我的皮鞋。“走开!玛尔巴贝阿达,”我心里暗骂着,“去,去,癞皮狗,去啃上校的鞋带。”“老实点儿!别趁火打劫!我的耐心可是有限度的。”我想轻轻踢它一下,赶它走开。但是不行。因为瓦里纳中尉和莫尔特准尉站在离我不到一米的地方,他们连我的呼吸声都听得到。“狗东西,你别趁机捣乱!”“停下来!狗东西。上帝的儿子比你生得还早呢。”[15]我从来没有见过它这样固执。它咬住鞋带拉呀拉,最后拉断了。忽然,我觉得靴子变得肥大了。我心里想,它大概玩够了,该走开了吧。“玛尔巴贝阿达,你怎么还不走开呀?你已经弄坏一只鞋啦。”它非但没有安静下来,反而向另外那只鞋进攻了。它好像知道我是连一毫米也不能移动,好像明白我不能看它,更不能对它说一句粗话。正在这时,山里人卡瓦被带进来了。他走在两个士兵中间,好像要被绑赴刑场的样子。望着他那苍白的脸色,我感到胃里在翻腾,感到有股苦水涌上喉头。消瘦的卡瓦被夹在两个士兵中间继续走着。那两个士兵也是山里人,他们三人相貌酷似,仿佛三胞胎一样。不同的是卡瓦消瘦发黄罢了。他们从检阅场上走过来,大家都注视着他们三个。他们转过弯之后,面向着全营,在离中尉和上校几米远的地方踏步走。我暗暗在想:“他们为什么还在原地踏步?”后来我才明白,因为没有人下令“立定”,所以无论卡瓦还是两名押送兵,面对着军官们,便不知如何是好了。直到甘博亚跨出队列,打了一个手势,三人方才立定。接着,两个士兵向后转,把卡瓦留在“刑场”上走了。卡瓦不敢四面张望。“好兄弟,别难过,‘圈子’和你心连心。总有一天我们要为你报仇。”我又想,他会不会哭起来?“好兄弟,千万别哭。你一哭,那些混蛋该高兴了。要坚决忍住,立正站好,不要发抖,让那些混蛋好好看看。只要你沉住气,马上就会结束。假如可能,你笑一下。你会看到他们一定要气疯。”我觉得全班像座火山,真希望来个大爆发。上校又开口讲起来,他对着山里人说了一番话,企图折磨卡瓦的意志。他们随心所欲地把这个小伙子整了一通,现在还要折磨他。这些人真是坏透了。上校发出警告,要卡瓦吸取教训,要我们大家好好听着。他给卡瓦讲述莱昂西奥·普拉多的生平。他说,普拉多面对着准备枪毙他的智利人,这样喊道:“我自己指挥行刑队。”真是他妈的混蛋!后来,军号响起来。皮兰涅那家伙像条恶鱼似的活动着下巴,一直向卡瓦走去。我想:“真气得想哭。”可恶的玛尔巴贝阿达,它还在咬我的靴子和裤腿。忘恩负义的东西,你要为此付出代价,你要为你干的这些事后悔。“卡瓦,好兄弟,再坚持一下,最坏的一幕就要来了,以后你就可以平静地走上街头,再也不是军人,再也不会受到惩罚,再也不用夜间站岗了。”山里人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脸色依然苍白。他的面孔本来是黝黑的,如今变白了。从远处可以看到他的胡须在颤抖。但是,他坚持住了。当皮兰涅从他的头上扯下帽徽,又撕下领章和袖标的时候,他挺立不动,没有流泪。他的军服被扯坏之后,军号又响了。那两个押送兵重新回到他的两侧,开始踏步。那个山里人几乎不抬脚。接着,他们向检阅场走去。我不得不斜视,才能看见他逐渐远去的身影。那可怜的人走路蹒跚,步履错乱,不时低下头,大概是想看看军服被撕成什么样。押送兵则相反,他们极力把腿抬高,那是做给上校看的。最后,墙壁把他们遮住了。这时,我心里想:“玛尔巴贝阿达,你等着吧。你继续咬我的裤子吧。现在该轮到你付出代价了。”可是,队伍仍然没有解散,因为上校又谈起前辈英杰来。“卡瓦,你大概已经到了大街上,在等候公共汽车吧。也许你会最后再看一次警卫室。别忘了我们!即使你忘记了,‘圈子’的朋友还在这里,他们一定会替你报仇雪恨的。现在,你已经不是士官生了,而是普通老百姓,你可以走到军官身旁,不必让路,不必让座,不必敬礼。”“玛尔巴贝阿达,你怎么不跳起来咬我的领带或者鼻子?你就为所欲为吧,就跟在自己家里一样。”天气热得可怕,上校还在讲话。
阿尔贝托走出家门的时候,天开始黑下来。但实际上只有六点钟。他至少花了半个小时的时间穿衣,擦鞋,梳头和烫发;他甚至还用父亲的刮脸刀把上唇和两鬓的细绒毛刮了个干净。他来到奥乔兰和胡安·方宁两条街的路口,吹了一声口哨。几秒钟后,埃米略出现在阳台上,这个小伙子也打扮得整洁漂亮。
“六点钟了,”阿尔贝托说,“快走吧。”
“等我两分钟。”
阿尔贝托理理裤线,把手绢从上装口袋里拉出几厘米;他对着窗户上的玻璃偷偷地细看:发蜡十分有效,发型依然如故。这时,埃米略从旁门跑出来,对阿尔贝托说:“客厅里有人。吃了一顿午饭,哎呀,真恶心!什么东西都弄得乱七八糟,家里从上到下都是威士忌的气味。我父亲借着酒意给我出了个难题。他装腔作势,不肯给我零用钱。”
“我有钱。借给你一些,要吗?”阿尔贝托说。
“假如咱们要去别的地方,我就借一点。可是如果就待在萨拉萨尔公园,那就不必了。喂,你是怎么搞的?为什么家里还给你零用钱?难道你父亲还没有看成绩册吗?”
“他还没有看。只有我母亲看了。老头子会气破肚皮的。竟然有三门功课不及格,我这还是第一次。整个暑假我都得念书。也许不能去海滩了。算了,还是先不想这些吧。再说,他也可能不生气,因为家里有场不小的纠纷。”
“为什么事?”
“昨天晚上我父亲没有回来睡觉。今天早晨才露面,浑身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他真是个没有廉耻的人。”
“嗯,实在没有教养,他总是弄上一大堆女人。”埃米略点头说,“你母亲说他什么?”
“她对着他扔过去一个烟灰缸,接着就放声哭起来。街坊四邻大概都听见了。”
他们沿着胡安·方宁大街向拉尔科大街走去。那个卖饮料的日本人看见他们走过店铺,向他们招手问候。前几年,他们赛完足球经常跑到这家小铺来。街上的路灯刚亮,但是人行道上依然黑洞洞的,因为树叶挡住了灯光。走过科隆街的时候,他们向劳拉家望去。因为在去萨拉萨尔公园之前,街上的姑娘们常常先在那里集合。客厅的窗户还是一片漆黑,看来她们还没有碰头。
“我想她们也许到玛蒂尔德那里去了,”埃米略说,“贝拜和普鲁托吃完午饭就到那边去了。”他说着哈哈笑起来。“贝拜有点发疯了,星期日白天,他跑到松林别墅去了。要不是被玛蒂尔德的父母看见,他一定会被那帮暴徒打得灵魂出窍。同样也会打坏普鲁托,其实他跟那件事毫不相干。”
阿尔贝托笑起来,他说:“他为那个姑娘发了狂,求爱达到一百次。”
松林别墅离本区很远,位于拉尔科大街另一端,要走过中央公园,差不多快到通往乔里约斯的电车轨道附近。几年前,那个别墅区还属于“敌”占区,但是如今时代变了,街道已不再难以通行。外面来的小伙子在科隆街、奥乔兰街和波尔塔巷漫步,他们访问姑娘,参加舞会,邀请这里的姑娘看电影,和她们谈恋爱;同样,这里的小伙子也只好向外转移。开始的时候,他们十个、八个一伙到米拉芙洛尔其他几个街区去转悠,比如七月二十八日区、法国大道区等较近的地方,后来又向较远的街道,如安卡摩斯街、克罗街进发。这后面一条街上住着海军少将的女儿苏苏奇。有些人在外区找到了情侣,便投身到外区的土地去了,虽则并未放弃祖居地:迭戈·费雷街。在另外一些街道则遇到了阻力,即男人们的嘲讽与女人们的冷淡。而在松林别墅区,当地小伙子的敌视竟然发展到使用暴力的地步。贝拜开始追求玛蒂尔德的时候,一天晚上突然受到袭击,被迎头浇了一桶冷水。但是贝拜继续向别墅区进攻,同他一起行动的还有同区的其他小伙子,因为那里不仅仅住着玛蒂尔德,还有葛拉谢拉和莫丽,这两位姑娘还都没有情人。
“那边不是她们吗?”埃米略问道。
“不是。你瞎眼啦?那是加西亚家的姑娘。”
他们走在拉尔科大街上,距离萨拉萨尔公园还有二十多米。一长串汽车像长龙似的沿着公路蜿蜒而上,在广场上打了一个盘旋,消失在公园旁边存放的车群中,接着在另一个方向重新出现,但数量已经减少:从那里驶向拉尔科大街的方向去了。有些汽车里开着收音机,阿尔贝托和埃米略听见里面传出舞曲和年轻人的欢笑。与每星期的其他几天不同,今天拉尔科大街与萨拉萨尔公园相接的人行道上站满了人。但是这一切丝毫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因为每个星期日晚上吸引二十岁以下的米拉芙洛尔人的那块磁铁,很早以前就在他们身上发挥威力了。他们并非外人,而是这片人群中的一分子。他们个个衣冠楚楚,香气袭人;他们人人心安理得,仿佛置身在自己亲人中间。他们向四下打量了一下,立刻看到一张张面孔在向他们点头微笑,立刻听到一声声他们惯于使用的语言。这些面孔,他们曾经见过千百次,那是在特拉萨斯俱乐部的游泳池里,在米拉芙洛尔的海滩上,在埃拉杜拉,在雷卡塔俱乐部,在里卡多·帕尔马、莱乌罗或者蒙特卡罗电影院里。同样还是这些人在周末舞会上常常和他们相见。他们不仅熟悉这些前往萨拉萨尔公园集合地点的年轻人的面貌、肤色和表情,而且了解他们的生活,了解他们的问题和雄心壮志。他们知道托尼并不幸福,虽然他的父亲在圣诞节的时候送给他一辆赛车,可他所爱的那个姑娘安妮塔·蒙地萨瓦尔,冷淡而刻薄,但妖艳迷人。整个米拉芙洛尔都非常欣赏她那双睫毛弯弯的碧玉般的眼睛。他们知道维基和玛诺洛,就是刚刚从他们前面手拉手走过的那一对,相爱不久,几乎还不到一个星期;而帕基托则生活在痛苦之中,因为他的疖疮和驼背使他成为米拉芙洛尔区的笑料。他们还知道,索尼娅明天要出国,也许要很长时间,因为她的父亲被任命为大使;而她却很难过,因为她不得不离开学校,丢下朋友,放弃骑马课。除此之外,阿尔贝托和埃米略更清楚地知道,由于互相之间的感情把他们同这些人结合在一起,别人也同样了解他们。他们不在场的时候,人们也常常回忆他们在爱情上的成败,剖析他们的浪漫史;起草舞会邀请者的名单时,他们也一向被考虑在内。说不定,此时此刻,维基和玛诺洛就正在谈论他们:“你看见阿尔贝托了吗?埃莱娜甩了他五次以后又和他说话了。上个星期她接受了他的求爱。现在,她又要把他甩了。他真是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