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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秘鲁-马里奥·巴尔加斯·略萨 当前章节:15377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26

萨拉萨尔公园到处都是人。他们勉强穿过那围在四方形草坪的人群。这块正方形的漂亮草坪中央有个水池,池中是座纪念碑,水中游着红黄两色的金鱼。阿尔贝托和埃米略交换了一下眼色。两人微微张着嘴,颧骨隆起,瞳孔里闪烁着火花。他们有些心神不定,脸上堆着半真半假的笑容;来来往往的人也是挂着这种笑容。一群群的小伙子一动不动地靠在防波堤的墙上,望着绕过四方草坪的过往行人。一对对情侣互相打招呼,那点头致意的样子丝毫没有改变那种半真半假的笑脸,只不过动动眉毛、鼻子和嘴巴。那迅速而呆板的点头只是扬扬眉毛而已;与其说是致意,不如说是表示认识罢了,不过是一种信号罢了。阿尔贝托和埃米略在公园里转了两圈,和一些熟人、朋友打过招呼,也认出一些来自利马、马格达莱纳或乔里约斯的陌生人,他们是来欣赏那些可以与电影明星媲美的姑娘的。那些不速之客站在旁观席上向来往的人流不断喊上几句,仿佛甩在姑娘群里的鱼饵。

“她们还没有来,”埃米略说,“现在几点了?”

“七点整。也许她们已经来了,咱们没有看见。劳拉今天早晨告诉我,她们一定会来的。她去找埃莱娜。”

“她对你失信了。那也不奇怪。埃莱娜整天拿你耍着玩。”

“现在她已经不这样了,那是以前的事情。如今她跟我在一起,不是过去那样了。”阿尔贝托说道。

他们又转了几圈,焦急地向四面张望,但是仍然没有找到。可是远远地看见了几对情侣:贝拜和玛蒂尔德,蒂戈和葛拉谢拉,普鲁托和莫丽。

“大概出了什么事情,”阿尔贝托说,“她们应该到这里了。”

“假如她们来了,你自己上前去吧。”埃米略不高兴地说,“我可不赞成这种事情,我是有自尊心的。”

“也许不是她们的错,说不定临时又不让她们出门。”

“瞎说。一个姑娘要出门,就算天塌下来,她也是要走的。”

他们继续兜圈子,一言不发,默默地吸烟。过了半个小时,普鲁托向他们打手势,说:“她们在那边。”说着指指大街拐角,“你们还瞎等什么?”阿尔贝托急忙推开众人,向那里跑去。埃米略跟在他后面,一路上嘟嘟囔囔。她们自然不是孤独的,一群生人围在她们身边。阿尔贝托说了一句“劳驾,让一让!”围着的人便毫无怨言地散开了。片刻之后,埃米略和劳拉、阿尔贝托和埃莱娜,双双挽着手在公园里漫步。

“我以为你不来了呢。”

“我不能早出来。妈妈一个人在家,我得等姐姐回来,她看电影去了。我在这里不能耽搁太长时间。八点钟就得回去。”

“只能待到八点吗?可是现在差不多七点半了。”

“还不到。才七点一刻。”

“那还不是一样。”

“你怎么啦?心里不高兴吗?”

“没有。不过,埃莱娜,请你想想我的处境。实在太可怕了。”

“什么事情那么可怕?我不懂你说的意思。”

“我是说咱们的处境。咱们一直没有见面呀。”

“那你说怎么办?我早就告诉过你,会出这种事的。所以当时我不愿意答应你。”

“这可毫不相干。既然我们要好,自然就要见面。以前你不是我恋人的时候,你们家里随便放你出来玩,和其他姑娘一样,如今反而把你关在家里,可你已经不是小孩子。我想这都是伊内斯闹的。”

“你别说我姐姐的坏话,我不喜欢别人干涉我们家里的事情。”

“我并不想干涉你们家里的事情,可是你姐姐实在令人讨厌,她非常恨我。”

“恨你?她连你的姓名怎么称呼都不知道。”

“那是你那么认为。我经常在特拉萨斯俱乐部看见她,我向她打招呼,她都不理睬我。可是好多次我发现她在偷偷瞧我。”

“说不定她喜欢你吧。”

“不要嘲笑我,好吗?你是怎么回事?”

“没有什么。”

阿尔贝托轻轻握握埃莱娜的手,定睛望着她的双眼。她的表情十分严肃。

“埃莱娜,你应该理解我。你为什么这个样子?”

“我怎么啦?”她干巴巴地反问。

“不知道。有时候你好像很讨厌和我在一块。可我越来越爱你,所以见不着你的面,我就很着急。”

“我事先已经对你说过。你不要责怪我。”

“我追了你两年多。每次你不理我,我就想:‘总有一天你会理我的,那时候我就会忘掉现在的苦日子。’可是结果更坏。从前至少还可以经常见到你。”

“你知道吗?我不喜欢你这样跟我说话。”

“我怎么跟你说话了?”

“我不喜欢你对我说这样的话。应该有点傲气。不要这样求我。”

“我并没有求你。我说的是真话。难道你不是我的恋人吗?为什么你非要我骄傲点呢?”

“我说这些话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你。那样对你不好。”

“我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那好,随你的便。”

他再次捏捏她的手,想看看她的眼睛,但是她避开他的视线,而且比刚才更严肃、更冷漠。

“咱们别吵架,”阿尔贝托说,“咱们待在一起的时间太少了。”

“我必须和你谈一下。”她突然急促地说道。

“好吧。什么事情?”

“我正在考虑……”

“考虑什么,埃莱娜?”

“咱们最好是保持朋友关系。”

“朋友关系?你想吵架?就因为我刚才说的那些话?你别傻了。不要理会我那些话。”

“不,不,不是因为那些话。我很早以前就考虑过。我想最好咱们还是像以前那样。咱们的性格太不一样。”

“可是这对我来说没有关系。不管你怎么样,我喜欢你。”

“我可不。我已经想好了,我并不喜欢你。”

“啊,啊,好吧,好吧。”阿尔贝托说道。

他和她继续蹓跶,缓缓向前走着。他们忘记他们还手拉着手。又往前走了大约二十米,他们都默不作声,互不相望。走到水池旁边,她才松开手指,动作毫不激烈,仿佛在暗示什么。他明白那个意思,便松开了她的手。但是两个人的脚步都没有停住,他们仍然肩并着肩,继续保持沉默,沿着公园转了一大圈,望着迎面走来的一对对男女,还向其中的熟人点头微笑。等走出公园,到了拉尔科大街,他们才停住脚步,互相望了一望。

“你考虑好了吗?”阿尔贝托问道。

“是的,我想好了。”她回答说。

“好吧。既然如此,那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她点点头,笑了一下,但是马上又摆出一副庄重的神情。他向她伸出手去,埃莱娜握住了他的手,用十分亲切缓和的口气说:“咱们仍然是好朋友,对吗?”

“当然啦,”他回答说,“当然是朋友啦。”

阿尔贝托穿过那一排排迷宫似的汽车——这些车都一辆辆停放在公园外面的人行道旁,缓冲器紧紧顶住马路外沿——接着便走上了拉尔科大街。走到迭戈·费雷街街口时,他拐了进去。街上空荡荡的,他迈开大步,走在街心当中。快到科隆街街口的时候,他听到后面有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唤他名字的声音,回头一看,原来是贝拜。

“你好,”阿尔贝托说,“你怎么在这里?玛蒂尔德呢?”

“已经走了。她得早点回家。”

贝拜靠近他的身边,在阿尔贝托肩上轻轻一拍,脸上露出友好、同情的表示。

“我对埃莱娜的事感到遗憾,”他说,“不过我想这样更好一些。这姑娘对你不合适。”

“你是怎么知道的?我们刚刚吵过架。”

“我从昨天晚上就知道了,大家都知道了。可是没有告诉你,怕你难受。”

“我不明白你的话,贝拜。请你明说吧。”

“你不会难过吗?”

“不会的,伙计,你干脆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埃莱娜对理查德钟情极了。”

“理查德?”

“对,就是圣伊西德罗大街的那个。”

“这是谁告诉你的?”

“没有人。但是大家都发现了,因为昨天晚上她和他到过纳蒂家里。”

“你是说纳蒂家的舞会?瞎说,埃莱娜没有去。”

“去过啦!这就是我们不愿意告诉你的事。”

“她对我说,她不会去的。”

“所以我对你说,这姑娘对你不合适。”

“你亲眼看见她了吗?”

“是的。她整个晚上都在和理查德跳舞。安娜跑去问她:‘你和阿尔贝托吵嘴啦?’她回答说:‘没有,可是明天一定要闹翻。’你不要为我刚才讲的事难过。”

“呸,对我来说无关紧要。说真的,对埃莱娜我已经厌烦了。”

“好的,伙计,这样我就高兴了。”贝拜说,又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再追别的姑娘吧。这是最好的报仇方法,最有刺激性的方法,也是最甜蜜的方法。你干吗不追纳蒂?她长得很漂亮,现在又很孤独。”

“对,可以试试。这主意不坏。”阿尔贝托说。

他们走过迭戈·费雷街的第二条弄堂,到了阿尔贝托家的门口便分手了。贝拜一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阿尔贝托进门后,径直向通往自己房间的楼梯走去。房间里亮着灯,他一开门就看见父亲站在屋子中央,手中拿着成绩册,母亲坐在床上,好像正在沉思。

“晚安。”阿尔贝托说。

“回来啦,年轻人。”父亲说道。

父亲像往常那样穿了一身藏青色的衣服,好像刚刚刮过脸,头发油光锃亮,表面上他很严厉,但是眼睛里常常并没有那种严肃的神情,只是焦虑地注视着发亮的皮鞋、灰色圆点领带、衣袋上方的白手绢、无可指摘的双手、衬衣袖口和裤线。他那审视的目光是含混不清的,既有不安,又有自满,随后便恢复了表面的严厉神情。

“我的头有点痛,所以回来得比较早。”阿尔贝托说。

“大概是感冒吧。阿尔贝托,快上床睡觉吧。”母亲说道。

“年轻人,睡觉前,咱们先谈谈这个,”父亲晃着手中的成绩册说,“我刚刚看过。”

“有几门考得不好,”阿尔贝托说,“但是要紧的是升班了。”

“闭嘴!别说蠢话。”父亲说道,而母亲则恼怒地望望他,“这种情况在咱们家里从来也没有过。我的脸都丢尽了。你知道咱们家的人从什么时候起在中学、大学——无论什么地方都是名列前茅的吗?都二百年了。假如你爷爷看见这样的成绩,他要难过死了。”

“我们家也是如此。你别忘了,我父亲曾经连任两届部长。”母亲抗议道。

“不过,这件事就算过去了。”父亲说道,丝毫不理睬母亲的话,“这是个丑闻。我不允许你糟踏我的家门。明天你开始跟家庭教师上课,准备入学考试。”

“考什么学校?”阿尔贝托问道。

“考莱昂西奥·普拉多。住校对你有好处。”

“住校?”阿尔贝托吃惊地望着父亲说。

“这种学校很难令人相信,”母亲说,“说不定会得病的。拉白尔拉区的气候非常潮湿。”

“我到乡巴佬念书的学校去,你不在乎吗?”阿尔贝托问道。

“既然这是唯一能使你变好的办法,我就不在乎。”父亲说,“你可以跟神父耍着玩,但是和军人办不到。再说,咱们家里的人一向非常民主。总之,既然要做人,就哪里都得去。现在睡觉去吧。从明天起,开始念书。晚安。”

“你上哪儿去?”母亲喊道。

“我有件急事。你别担心,我很快就回来。”

“我的命真苦呀!”母亲低下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可是解散以后,我却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过来,玛尔巴贝阿达,小母狗,你可真调皮呀!过来,你可真有趣呀!”它跑过来了。这都是它过于信任我而造成的恶果。假如那时它躲开,也许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如今我很可怜它。可是那天去饭厅的时候,我心里还非常恼火呢。玛尔巴贝阿达缩着爪子趴在草地上的那副样子,又有什么要紧。它一定要瘸了,我可以肯定。要是它受伤出血,还能痊愈,皮毛一长好,顶多留块伤疤。可是它没有出血,连嚎都没有嚎一声。因为实际上我是一只手捂住它的嘴巴,另一只手把它的一条腿拧了一下,就像那个可怜的卡瓦有一次扭断母鸡脖子一样。它痛得很,它的眼神说明它痛得很厉害。“狗东西,让你尝尝这个滋味,看你以后还捣乱不捣乱。我一站队,你就趁火打劫。我是你的同伴,可不是你的用人。以后在军官面前,不许再啃我的靴子。”母狗默默地颤抖着。我一放开它,才发觉我把它整苦了。它站立不住,总是摔倒。它的腿骨折了,一站起来就摔倒。它开始轻轻地嗥叫。我又一次想揍它一顿。但是下午我开始可怜起它来。我从教室出来的时候,看见它老老实实地趴在草地上,就在上午原来的那个地方。我对它说:“过来,你这个狗娘养的。来给我赔礼道歉。”它站起来,又跌倒了。它站起来两三次,都摔倒了。最后它勉强挪动几步,还是三条腿在蹦跳。听它那嗥叫的声音,一定是痛极了。我把它整苦了,大概要一辈子瘸腿。我很难过,把它抱起来,想给它的腿正骨。它尖叫起来,这是因为像我刚才说的那样,里面有什么地方骨折,最好不要去碰它。玛尔巴贝阿达并不记仇,它舔舔我的手掌,脑袋偎在我的怀里,我开始给它的脑袋和肚皮搔痒。但是我刚刚把它放在地上,让它走一走,它就摔倒了,或者一蹦一跳的。因为三条腿很难保持平衡,所以它就嗥叫。可以看得出来,只要它一用力,我扭断的那条腿就使它疼痛万分。卡瓦那个山里人不喜欢玛尔巴贝阿达,他厌恶它。我多次发现他用石头打它,趁着我不注意踢它,山里人非常虚伪,卡瓦尤其如此。我哥哥总是说:“你如果想知道某人是不是山里人,你就看看他的眼睛,你会发现他忍受不住而避开视线。”我哥哥非常了解他们,因为他当过卡车司机。我从小就想当个像他那样的卡车司机。他常常进山到阿亚库乔去,每星期两次,第二天返回,这种情况持续了好多年。我记得几乎没有一次他回来时不讲山里人的恶习的。他喜欢喝几杯,一喝酒立刻就找山里人打架。他说他喝醉了,别人才能抓住他。这大概是真的,那一次要是没喝酒,不可能抓住他,更不可能把他打成那个样子。总有一天我要去万卡约,查一查是什么人干的。他们把我哥哥害成那副模样,要叫他们心里后悔一辈子。那天警察跑来问:“喂,巴尔底维索家是住在这儿吗?”我回答说:“对,里卡多·巴尔底维索家就是这里。”我记得当时我母亲揪住我的头发,把我一下子弄进屋里。她惊惶失措地迎上前,疑心重重地望着警察说:“世界上叫里卡多·巴尔底维索的人多啦。再说我们不能替别人的过错承担责任。我们虽然穷,但是老实正派。警察先生,您别理会刚才那个毛孩子的话。”可是当时我已经十岁多啦,根本不是什么毛孩子。警察大声笑着说:“里卡多·巴尔底维索并没有干什么坏事。我是来通知您,他在急救站,被人捅了好几刀,浑身上下像个马蜂窝。他要求通知家属。”母亲对我说:“你去看看那个瓶子里还有多少钱,得给他买点橘子。”水果白买了,没用上,也不让我们交给他,因为他浑身都缠着绷带,只能看见两只眼睛。那个警察始终在旁边和我们说话。他告诉我们:“他可真野呀!太太,您知道是在什么地方刺伤他的吗?在万卡约。您知道在什么地方救起他的吗?靠近乔西卡。他可真野呀!他自己爬上汽车,非常镇静地开到利马。发现他的时候,汽车在公路外面,他伏在方向盘上睡觉呢。我想那与其说是由于受伤,不如说是醉酒。您要是看看那辆卡车的样子,就会明白。到处都是血,太太,他是一路上流着血开车回来的。请您原谅,像他这样的野人,世界上没有第二个。”“您知道大夫是怎么说的吗?”“伙计,你还醉着呐,要是人家给你捅上三十多刀,你早在半路上就死掉啦。处在那种情况下,你从万卡约是回不来的。”我母亲对他说:“对,警察先生,他父亲也是这个样子。有一次人家把他送回来,差不多已经半死不活,连话也快要说不出来。他还让我给他去买酒,因为他痛得胳膊都抬不起来。我只好把烧酒瓶子送到他嘴边。您明白这是个什么样的家庭吗?这个里卡多真是他父亲的儿子,生来给我带来不幸。早晚有一天也会像他父亲那样远走高飞,我们就再也没法知道他在哪里,干什么事情了。可是这孩子他爸爸(说着她拍了我一巴掌),人却很温和,是个养家守业的人,跟那个可完全两样。上班回家,周末交给我一个装钱的信封,我给他留出车钱和烟钱,剩下的都存起来。警察先生,他跟前一个可大不相同,差不多滴酒不沾。可是我的大儿子,就是这个缠着绷带的,非常厌恶这个人。他让这个人过了不少苦日子。里卡多还是个半大小子的时候,回家晚了,我那个可怜的丈夫就发抖,因为他知道这个野人又是喝醉了回来的,又会大声地喝问:‘那位先生在哪儿?据说他是我的后爹,我要跟他谈谈。’我那可怜的丈夫躲在厨房里,后来里卡多把他找到了,赶得他满屋子乱跑。结果弄得他非常苦恼,只好也走了,但是情有可原。”警察听了,乐得像头高兴的母猪。里卡多在床上扭来扭去,非常恼火,因为没法张嘴告诉母亲:不要再说了,不要让他再难受了。我母亲送给警察一个橘子,其余的都带回了家。里卡多伤好以后对我说:“你一定要经常提防山里人,他们是世界上最阴险的人。他们从来也不跟你正面交手,总是在背后捣鬼。他们那一回就是用烧酒把我灌醉,等我一迷糊,就扑了上来。如今,我的驾驶执照被吊销,不能去万卡约跟他们算账了。”也许就因为这个,我对山里人一向很反感,但是在中学里只有很少几个山里人,两三个罢了,而且都已经同化。可是一到这里,看见那么多的山里人,真叫我不舒服。他们比海边上的人还多。好像整个高山地区的人都下来了一样:阿亚库乔人、普诺人、安卡什人、库斯科人、万卡约人,都是地地道道的山里人,跟那个可怜的卡瓦一样。班上有好几个山里人,但是他显得比任何人都突出。那是什么样的头发呀!我不明白,一个人怎么能有那样坚硬的头发呢?我发现他为此感到害臊。他总想压平它,不晓得他买了些什么样的发油,把头发泡在里面,免得直立起来。他整天梳呀,抹呀,大概胳膊都举痛了吧。看看那些头发已经服帖了,突然,唰地一下,有一根头发直立起来,接着又一根,又是一根,很快达到五十多根、一百多根、一千多根;特别是两边鬓角上的头发,简直像钢针一样地直立着,还有后脑勺上也是如此。山里人卡瓦都有点半疯了,因为大家总是拿他的头发和散发着腐臭气味的发油开心。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大家起哄的那个场面:他的脑袋油光发亮地一露出来,大家就把他包围住了,立刻尖声数起来:“一、二、三、四。”我们还没有数到“十”,他的头发已经竖起。他铁青着脸忍耐着,但是他的头发还一根接一根地在往上跳。我们数到五十之前,他的全部头发已经像只刺猬帽子那样戴在头上。头发脱落是又一件使他心烦的事。但是对卡瓦来说,比别人更讨厌的是他那个奇怪的发型:几乎没有前额,眉毛之上就长着头发。这片头发一定很不舒服,没有前额一定很讨厌,这是又一件使他心烦的事。有一次,有人发现他在刮脑门子。我想准是巴亚诺发现的。巴亚诺跑进宿舍说:“快去看呀,山里人卡瓦正在刮掉脑门上的头发,真是值得一看。”我们赶快向教室楼的厕所跑去,因为他在那里躲着,免得别人看见。卡瓦正在那里,前额上抹着肥皂,就像抹下巴一样,小心翼翼地刮着,以免受伤,那真是把他整得够呛。他气得快发疯了。就是那一次,他跟黑人巴亚诺打起架来,就在那间厕所里。他们打得可真厉害!但是黑人力气更大一些,他毫不留情地揍着卡瓦。“美洲豹”这时说:“喂,既然他那么愿意剃掉头发,咱们为什么不给他帮忙呢?”我认为“美洲豹”那样干是不对的,卡瓦也是“圈子”里的一分子,可是“美洲豹”从来也不放过整他的机会。黑人巴亚诺虽然刚刚打过架,却表示完全赞成,第一个向卡瓦猛扑过去,接着是我。我们把他牢牢抓住之后,“美洲豹”把刷子上剩下的肥皂沫全都胡乱涂在卡瓦的前额和前半个脑袋上,然后就动手刮起来。“老实点,山里人,你要乱动,刀子就划破你的脑袋。”我紧紧抱着卡瓦,他的肌肉在膨胀,但是不能动弹,只好愤怒地看着“美洲豹”。刮呀,刮呀,“美洲豹”把他的半个脑袋刮得精光。真没见过这样整人的方法!后来这个山里人安静下来,“美洲豹”拿了一把头发擦掉卡瓦头上的肥皂沫,突然把手捂到山里人脸上说:“吃吧,山里人,用不着恶心,吃吧,可口的泡沫。”他一站起来,跑去照镜子的时候,我们这个笑呀!我想我从来也没有像那次那样笑得厉害:大家看见卡瓦半个脑袋光光的,半个脑袋长着直毛。在检阅场,他从我们面前经过的时候,诗人又跳又叫,喊道:“最后一个莫希干人在这里,快报告警卫室!”这时大家一拥上前,把卡瓦围在当中。士官生们指手画脚地笑;院子里有两个准尉也开始笑起来,最后山里人自己也不得不笑了。后来站队的时候,瓦里纳中尉说:“怎么回事?混蛋,为什么像疯婆子那样地傻笑?各班班长,出列!”班长报告说:“报告中尉,没有什么事情。全体出勤。”准尉们于是说:“一班有个士官生,他的脑袋只剃了一半。”瓦里纳说:“那个士官生到前边来!”卡瓦在瓦里纳面前立正,中尉说了一声:“脱帽!”山里人立刻执行了命令,这时,大家都忍不住笑了。瓦里纳喊道:“肃静!怎么能在队列里笑?”可是他自己一看见山里人那颗脑袋,也咧开嘴巴笑了。“喂,你这是怎么一回事?”山里人回答说:“报告中尉,没有什么。”“怎么没有什么?你以为军事学校是马戏团吗?”“不是,中尉。”“那你的脑袋为什么要这样?”“报告中尉,天气热了,我把头发剃掉了。”瓦里纳这时大声笑着对卡瓦说:“你简直像个疯婆子,可是这里不是疯人学校。到理发室去,全部剃光,这样头上就不热了。按照条令规定,不长出头发来,你不能外出。”可怜的山里人,他不是坏人。后来我们相处得很好。从前我讨厌山里人,是因为他们把我的哥哥里卡多打成了那个样子,所以我总是拿卡瓦出气。可是后来,“圈子”开会,要抽签让一个人去揍四年级一个小子的时候,卡瓦抽中了。于是我说,咱们最好另挑一个人,因为卡瓦要是让人抓住,咱们就要倒霉。卡瓦一声不吭,在琢磨我的话。后来,“圈子”解散的时候,“美洲豹”向我们建议说:“‘圈子’是完蛋了,但是如果你们愿意,咱们可以另外成立一个,由咱们四个组成。”我说,不和山里人打交道,他们都是胆小鬼。“美洲豹”说:“这个问题应该解决,咱们中间不能有这种玩笑。”他把卡瓦叫来说:“博阿刚才告诉我们,说你是个胆小鬼,不能参加‘圈子’。你应该给他证明他是错的。”山里人说:“好吧。”当天夜里我们四个跑到操场上,为了不让四年级和五年级的人认出我们是新兵,让他们拉去铺床,我们摘掉了肩章。我们顺利地来到操场上,“美洲豹”说:“你们两个打的时候,既不要骂,也不要喊。四、五年级的宿舍里到处是那些龟孙子。”鲁罗斯说:“最好把外衣脱下来,免得撕破,明天还要检查军容风纪呢。”于是我们脱了外衣。“美洲豹”说:“你们自己开始吧。”我早就知道山里人不是我的对手,但是没有想到,他竟然那样顽强。确实如此,山里人经受得住打击,尽管他们个子矮小,看起来不像样。卡瓦长得很矮,但是非常结实,身材四四方方,敦敦实实,这一点我早就注意到了。我一拳打去,他好像没事一样,很镇静地忍耐着,但是异常凶猛、粗野,紧紧抓住我的脖子和腰部,简直没有办法甩开他。我揍他的背脊和脑袋,迫使他离开,但是他立刻又像野牛一样扑过来,真是顽强呀!看着他那不太灵活的样子,真令人同情。这个以前我就知道,山里人打架不会用脚。卡亚俄港的人才会使用双脚,比双手还灵活;“双飞脚”大概就是他们发明的,但是很不容易,一般的人不会同时飞起双脚,踹到敌人脸上。山里人打架只会用双手,也不会像土生白人那样用脑袋,土生白人的脑袋确实很硬。我认为卡亚俄港人是世界上最会打架的人。“美洲豹”说他自己是贝亚必斯塔区的人,但是我相信他是卡亚俄港人。不管怎么说吧,贝亚必斯塔区离港口也很近。我没有见过有谁能像他那样既会用脑袋又会用双脚。打架的时候,他几乎不用手,自始至终就是头撞脚踢,我一辈子也不想和“美洲豹”打架。我说:“山里人,最好还是罢手吧。”他回答说:“随你的便。不过以后再也别说我是胆小鬼了。”鲁罗斯这时说:“穿上衣服,擦擦脸。那边有人来了,好像是准尉。”来的人不是准尉,而是五年级的士官生。他们一共五个,其中一个问道:“你们为什么不戴帽子?”“你们是四年级的,还是狗崽子?不许撒谎。”另一个喊道:“立正!把钱和烟掏出来!”我当时很疲倦,那个家伙搜查我的衣袋时,我静静地忍耐着。可是搜查鲁罗斯的那个小子说道:“这个家伙装满了钞票和香烟,真是个宝库呀!”“美洲豹”嘿嘿冷笑说:“你们都很勇敢,就因为你们在五年级,对吗?”其中一个人问道:“这个狗崽子刚才说什么?”天很黑,看不清他们的面孔。另外一个家伙说:“狗东西,你敢再说一遍刚才的话吗?”“美洲豹”说:“士官生先生,假如您不是五年级的,您一定不敢掏我们的钞票和香烟。”那几个士官生大声笑起来。他们问“美洲豹”:“看来你非常可恶,对吗?”“美洲豹”回答说:“对,可恶极了。我还认为,如果咱们要是在街上相遇,你们一定不敢把手伸到我的衣袋里来。”“哎呀呀,哎呀呀,你们听见没有,你们听见没有?”一个声音叫道。另一个说:“如果你乐意,士官生,可以摘掉我的肩章,扔到地上去,我仍然会想,没有肩章,我也要把手伸到我想伸的地方去。”“美洲豹”说:“不,士官生,我认为你不敢这样做。”“那咱们来试一试。”那个士官生说罢,就扔下军服,摘掉肩章。“美洲豹”一脚就把他踢倒,按在地上便打,于是那个家伙放声喊:“你们还等什么?还不赶快来帮忙?”其他几个人闻声而上,朝“美洲豹”扑去。鲁罗斯这时说:“这我可不答应。”我也朝人堆冲去。这样的打架真少见!谁也看不见谁,偶尔就飞来一两脚,我想:“大概是‘美洲豹’踢过来的。”就这样大家打成一团,直到哨声响,方才跑散。这一架打得真痛快!到了宿舍脱下军服的时候,一看四个人身上,从头到脚都肿了,可是我们笑了—个痛快。全班同学都挤到洗脸间,要求我们讲讲。诗人为了让我们消肿,把牙膏抹在我们脸上。那天晚上,“美洲豹”说:“这—仗算是新‘圈子’的洗礼吧。”后来我走到可怜的卡瓦床前,对他说:“嘿,咱们做个朋友吧。”他立刻对我说:“那当然啦。”

他们默不作声地喝着可口可乐。保林诺用不怀好意的眼色无耻地盯着他们。阿拉纳的父亲对着瓶子小口地喝着,有时瓶子停在嘴上,两眼走神,脸上时而抽搐一下,他便又喝上一口。阿尔贝托毫无兴趣地喝着,苏打水在胃里使他发冷,他尽量不开口,免得那男人又叽里咕噜地说个不停。他向左右看看,没有见到小羊驼,它大概在操场。士官生下课以后,那畜生就躲到学校另外一头去;上课的时候则相反,它会迈着缓慢的体操步伐到草地来闲逛。阿拉纳的父亲付过钱后,又给了保林诺一点小费。教学楼那边还看不清楚,检阅场上的路灯也还没有亮,浓雾却已经下降到地面。

“他受了很多罪吗?”那男人问道,“星期六把他抬到这里的时候,他受了很多罪吗?”

“没有,先生。他当时昏迷不醒。在进步路把他送上一辆汽车,一直送进医务室去了。”

“星期六下午才通知我们,”那男人声音疲倦地说,“大约在五点左右。他差不多有一个月没有离校了,他母亲想来看他。不是因为这个,就是因为那个,他总是受处罚。我心里想,这可以迫使他多念点书。加里多上尉给我们打的电话。年轻人,当时对我们可实在是个打击。我们立刻就上路了,我在海岸街差一点撞车。竟然不让我们陪着他。这种事哪家医院也不会有。”

“如果你们愿意,可以把他送往别的医院。他们不敢拦阻。”

“医生说现在不能动,他的伤很重,这是真的,干吗要瞒着呢?他母亲一定要发疯了。为了星期五的事,她对我大发雷霆,您知道,那实在是不公道。女人就是这样,总是颠倒是非。我对孩子是比较严厉,那也是为了他好。可是星期五并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一种胡说罢了。她却总是责怪我。”

“阿拉纳回来没有讲什么。可是平时什么事情都对我说。”阿尔贝托说道。

“我跟您说,那天什么事情也没有。他回到家里待了几个钟头,不知为什么那天许可他外出。他有一个月没有回家了,刚一到家,他就要上街。那可是太不礼貌了,对吗?匆匆忙忙回家,又匆匆忙忙上街,这是怎么回事呀?我让他留在家里陪陪他母亲,因为他不回家,她已经急坏了。就是这么一回事,您看她是不是胡扯。如今她却说,直到最后那天,我还在折磨他。您看是不是胡说八道?”

“您的太太大概神经太紧张了,这很自然,又是这样的一种事情……”阿尔贝托说。

“对,对,对,”那男人说,“简直没有办法劝她休息,她整天待在医务室等着医生。可是毫无用处。您看,医生几乎不讲话,总是那句:‘先生们,耐心点,放心吧,我们正在尽一切努力,我们会通知大家的。’那个上尉还算和气,他总想安慰我们,可是应该设身处地为我们想想。三年之后——这简直令人难以相信:一个士官生怎么会出这种事故?”

“这意思是说,还不清楚,恰当点说……”阿尔贝托说道。

“上尉给我们解释了,”那个男人说,“现在我都知道了。您明白,军人是主张坦率的,直截了当,说话不吞吞吐吐。”

“他把详细情况都给您讲了吗?”

“是的,吓得我头发根都竖起来了。好像是他扣动扳机的时候,步枪撞到什么东西上了。您懂了吗?这有一部分要怪学校,他们是怎么教的?”阿拉纳的父亲说。

“上尉告诉您说是他自己打中了自己吗?”阿尔贝托打断了他的话。

“这一点他一句话就带过去了,”那男人说,“他不应该当着他母亲的面说这个。女人家都很脆弱。可是当兵的都是炮筒子。我本想我的儿子能够这样,像块岩石一样。您猜他跟我们说什么?在军队里要为错误付出很高的代价,他就是这么讲的。他向我们说明,专家们检查了那支枪,每个部件都很好。过错全在孩子身上。这我可是还有疑问。我认为是子弹走火造成的。总之,没法搞清楚。军人们总比老百姓清楚这种事情。再说,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呢?”

“这些都是他对您讲的吗?”阿尔贝托又追问了一句。

阿拉纳的父亲望望他说:“是呀。怎么啦?”

“没有什么。”阿尔贝托回答说,“我们没有看见,当时我们在山上。”

“请原谅,我得关门了。”保林诺说。

“最好还是回医务室吧。说不定现在可以看看他了。”阿拉纳的父亲说。

他们两人起身走了,保林诺向他们挥了挥手。他们向草地走去,阿拉纳的父亲背着双手走着,他已经把大衣领子竖了起来。阿尔贝托心里想道:“‘奴隶’从来也不跟我谈起他,也不谈他的母亲。”

“我想请您帮个忙,可以吗?”他说,“我想见见阿拉纳。我不是说现在,而是明天或者后天,等他好一点的时候。您就说我是您家的亲戚或朋友,然后把我带进他的房间。”

“行,咱们看情况吧。我和加里多上尉谈一谈。他好像很受尊敬,像所有的军人那样,比较严格,总而言之,他们的职业就是这样。”

“对,军人就是这个样子。”阿尔贝托说。

那男人说:“您知道,那孩子非常恨我,这我察觉到了。我将来和他谈谈,假如他不糊涂,他会明白这一切都是为了他好,他会看到责任全在他母亲和那老疯婆子阿德利娜身上。”

“那是他的姨妈吗?”阿尔贝托问道。

“是的,”那男人恼怒地说,“那是个患歇斯底里症的老太婆。她把他当成女孩子来抚养,送给他小娃娃,给他烫头发。这些她们可瞒不住我。我见过他在契克拉约的照片,她们给他穿上裙子,烫了鬈发。您明白吗,给我的亲生儿子。她们趁我不在家,离得远,就这样干。可是她们那一套是不行的。”

“先生,您经常出去旅行吗?”

“不,”那男人粗鲁地回答说,“我从来也没有离开过利马,我也没有兴趣。我把他接到这里来的时候,他已经被带坏了,成了一个没有用的废物。就因为我想把他造就成一个真正的人,谁就有权来责怪我吗?难道我还要为这样的事感到悔恨吗?”

“我想他一定很快就会痊愈的,”阿尔贝托说,“一定的。”

“不过我也许有些生硬。”那男人继续说道,“出于溺爱,他母亲和那个疯婆子阿德利娜不懂得什么叫明智的爱。您愿意听我的劝告吗?您将来有儿女的时候,要把他们放在离母亲远一点的地方。没有什么比女人娇惯孩子更坏的了。”

“好了,咱们到啦。”阿尔贝托说。

“那边出什么事了?人们为什么要跑?”那男人问道。

“那是吹哨集合。我得走了。”阿尔贝托说。

“再见,”那男人说,“谢谢您陪着我。”

阿尔贝托拔腿就跑,很快就追上前面一个士官生。原来是乌里奥斯特。

“还不到七点呢。”阿尔贝托说。

“‘奴隶’死了,”乌里奥斯特气喘吁吁地说,“我们去通知这件事。”

那一次我的生日正赶上节日。母亲对我说:“早点到你教父家里去,因为有时候他要下乡的。”她给了我一个索尔的车钱。教父家住得远极了,在下桥附近。我到了他家,可是他不在。开门的是他女人,她一向不喜欢我。她对我摆出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并且说:“我丈夫不在。大概晚上也不回来,你不用等他啦。”我回到贝亚必斯塔,心里很不痛快。我原来盼着教父会像每年那样给我五个索尔。我打算给特莱莎买一盒粉笔,但这一次是作为正式的礼物,再给她买一本一百页的方格本,因为她的代数本子已经用完了。要不然就请她去看电影,当然她姑妈也得去。我甚至还算过账,花五个索尔我可以买三张贝亚必斯塔电影院的池座票,最后还可以剩下几个银币。回到家里,母亲对我说:“你教父跟他女人一样,也是个没良心的人。他一定是故意躲开,让他女人把你打发走的。”我想她说得有道理。母亲这时告诉我:“啊,对了,特莱莎来找过你,她让你去一趟。”我说:“是真的吗?真奇怪呀!她有什么事情?”我真的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找我。她还是第一次这样做,我猜测总有些事,但是过去没有发生过呀。我想:“她大概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是来祝贺的。”我大步流星跑到她家,一敲门,开门的是她姑妈。我向她问好,老太太看见是我,转身就回厨房去了。她姑妈总是这样对待我,好像我是个什么怪物。我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不敢贸然进去。正在这个时候,她出来了,满脸笑容地迎上来,对我说:“你好!快进来。”我只说了一句:“你好!”勉强笑了一下。她说:“进来。到我房间里去。”我好奇地跟在她后面,一句话也没有说。到了她房间里,她从一只抽屉里拿出一个包裹,对我说:“拿着,给你过生日的。”我问她:“你是怎么知道的?”她回答说:“我从去年就记住了。”包裹很大,我拿着它不知如何是好。最后我决定打开看看,因为没有纸绳捆着,所以只要把纸打开就行。纸是咖啡色的,和街头那家面包店用的纸一模一样。我想她大概是特地向人家要的。纸包里面是件毛背心,和纸的颜色一样。我立刻明白了,她早就把这一切做好打算,因为她很有审美力,所以让毛背心和包装纸的颜色协调一致。我把纸放在地下,一面望着背心,一面对她说:“啊,真漂亮!啊,真谢谢了!啊,真不错呀!”特莱莎在一旁不住地点头,好像比我还要高兴。她说:“我是在学校里上手工课的时候织的。我告诉别人,这是给我哥哥织的。”说完,她哈哈笑起来。这说明她很早就计划了送礼的事,还说明当我不在她身边的时候,她也还是在想着我。给我准备礼物这件事,证明她对待我超过了一般的朋友。我再三对她说:“多谢,多谢。”她大声笑着说道:“你喜欢吗?真的吗?你还是穿上试试吧。”她帮我穿上。背心稍微短了一些。我连忙抻了抻,免得她看出来。结果她没有发现,竟然高兴地自夸起来:“非常合身,非常合身,我可是不知道你的尺寸,我是估量着做的。”我脱下背心想再次包上,可是我不会包。她赶忙跑过来对我说:“放下,瞧你包得这个难看样子,让我来包。”她果然包得整整齐齐,一点皱纹也没有。她放到我手里,对我说:“为了祝贺你生日,让我拥抱你一下。”她拥抱了我,我也拥抱了她。我和她的身体在一起贴了几秒钟,她的头发轻轻拂着我的面颊。接着我又听见了她那快活的笑声:“你不高兴吗?干吗这个样子?”她问我,我只好勉强笑了一笑。

第一个进门的是甘博亚中尉。他在走廊里就已经脱下帽子,所以只要立正,两只鞋跟一碰就行。上校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坐着。甘博亚知道上校身后那扇宽大的窗户外面,是一片浓重的迷雾,迷雾笼罩着学校的铁栅、公路和大海。片刻之后,又传来了脚步声。甘博亚让开门口,仍然立正着站在旁边。进来的是加里多上尉和瓦里纳中尉,他们也把军帽拿在手里,夹在腰间。上校依然望着写字台,没有抬头。房间十分华丽、整洁,样样家具好像都新漆过一遍。加里多上尉转身看看甘博亚,牙床骨和谐地蠕动着。

“别的中尉呢?”

“报告上尉,我不知道。我已经通知他们这个时候到这里来。”

过了不久,卡萨达和皮塔卢加走进来了。上校这时站了起来。他比在场的人要矮得多,而且胖得出奇,头发几乎全已变白,鼻子上架着眼镜,镜片后面闪动着一对灰色、深陷而又多疑的眼睛。他依次望望手下的军官,他们一个个仍然立正站在那里。

“稍息!请坐下。”上校说。

中尉们等着加里多上尉先找好座位。有几张皮椅事先已摆成圆形。上尉在靠近落地灯的一张皮椅上坐下来。中尉们接着坐到他的旁边。上校走近前来,军官们微微向前倾斜着上身,全神贯注,严肃而又尊敬地看着上校。

“一切都就绪了吗?”上校问道。

“是的,上校。”上尉回答说,“遗体已经抬进教堂。来了一些家属。一班在守灵;十二点钟二班去换岗,然后按顺序轮到别的班。花圈已经送来了。”

“全部吗?”上校问道。

“是的,上校。我亲自把您的名片放在那个最大的花圈上了。军官们的花圈、家长联合会的花圈也送来了。每个年级送一个花圈。家属也送来花圈和花束。”

“您和家长联合会主席谈过送葬的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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