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岗的哨兵看见甘博亚走过来,连忙站起来掏钥匙,转身准备开门,可是中尉做了一个手势,把他拦住。甘博亚从他手里拿过钥匙说:“你到警卫室去,让我单独和这个士官生谈谈。”士兵禁闭室盖在鸡窝后面,介于操场和校墙之间。这是一座狭窄、低矮的砖坯建筑物,门口总是有一个士兵站岗,牢房里空无一人的时候也是如此。甘博亚等着哨兵从足球场向宿舍的方向走远以后,打开了牢门。屋子里几乎漆黑一团,天开始黑下来,唯一的窗户好像一道裂缝。开始的时候,他没有看见人,所以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那个士官生逃跑了。后来才发现他躺在行军床上。中尉走到床前,看见他正闭着眼睛在睡觉。他仔细审视着这张不动的面孔,极力回忆,但是没有用:这张脸与其他的脸混在一起了。不过他模模糊糊地觉得很熟悉,不是脸上的那些特征,而是那过早成熟的表情:下巴紧缩,眉头皱紧,面颊上现出了皱纹。士兵和士官生站在上级面前,通常是绷紧着脸的,而现在这个士官生并不晓得他在身旁。再说,这张面孔颇不寻常,大部分士官生皮肤黧黑,四方大脸,而甘博亚却看见一张白净面孔,头发和睫毛好像是金黄色的。他伸出手去,在“美洲豹”肩上拍了一下。中尉对自己这一动作感到惊讶:他轻轻一拍,毫不用力,好像在唤醒一位战友一样。他觉得“美洲豹”的身体在他的手下收缩了一下,接着便猛然坐了起来,使他连忙收回手臂。但是他立刻听到鞋后跟的撞击声:中尉已经被认出来。一切又恢复了正常。
甘博亚开口说:“请坐。咱们有很多话要谈一谈。”
“美洲豹”坐下来。中尉这时透过黑影看见他的眼睛虽然不大,但是闪闪发亮,目光犀利。这个士官生一动不动,沉默不语。但是在这种不动声色的严肃态度里,有着某种桀骜不驯的东西,使甘博亚感到不快。
“你为什么要上军事学校?”
没有回答。“美洲豹”的双手抓着床头的木架,脸色丝毫没有变样,依然显得严峻而又平静。
“你是被迫入学的,对吗?”甘博亚说道。
“为什么呢,中尉?”
他的声音与他的眼睛正好一致。话是有礼貌的,讲得也很慢,发音吐字给人以快感,但是声调里流露出一种隐隐的傲气。
“因为我想知道。”甘博亚说道,“你为什么上军事学校?”
“我曾经想当个军人。”
“曾经?”甘博亚问道,“现在已经改变主意了?”
这时中尉发现对方在犹豫。军官们询问士官生未来的打算时,人人都声称想当军人。但是甘博亚知道只有少数几个人准备报考乔里约斯军事学院。
“美洲豹”停了一下,回答说:“还不晓得,中尉。”他又迟疑了片刻说:“我也可能报考空军学院。”
又过去了几分钟。两个人互相望着对方的眼睛,好像都在等待对方开口。突然,甘博亚单刀直入地问道:
“你是知道为什么被关进牢房的,对吗?”
“不,中尉。”
“真的吗?你认为毫无理由吗?”
“我什么事情也没干。”“美洲豹”声称。
“衣橱里的那些东西就足够了。”甘博亚慢腾腾地说道,“香烟,两瓶烧酒,一套撬锁工具。你觉得还少吗?”
中尉仔细地观察着他,但是毫无用处:“美洲豹”仍然不动声色,既不显得吃惊,也没有害怕的样子。
甘博亚接着说:“香烟,还可以说得过去,顶多处罚一次。烧酒就不同了,士官生可以在家里或街上喝醉,但是在这里,一滴烧酒也不许喝。”他停顿了一下,又说:“至于骰子呢?一班成了一个赌场。还有撬锁的工具呢?那是什么意思?盗窃。你撬过多少衣橱?你偷同学的东西已经多久了?”
“我吗?”“美洲豹”嘲讽地望着中尉。这副腔调使甘博亚不免有些困惑。“美洲豹”并不低头,又重复了一句:“我吗?”
“对,不是你还有哪个混蛋?”甘博亚说道,觉得一股怒火冲上心头。
“人人有份,全校都在偷。”“美洲豹”说。
“胡说,”甘博亚说道,“你是一个胆小鬼。”
“我不是胆小鬼,”“美洲豹”说,“中尉,您搞错了。”
甘博亚继续说道:“你是一个小偷、醉鬼、赌棍,再加上胆小鬼。你知道吗,我倒是很希望咱们两个都是老百姓。”
“您想揍我吗?”“美洲豹”问道。
“不,”甘博亚回答说,“我要揪着你的耳朵,把你送进劳改所。你父母本应该把你送到那里去的。现在已经迟了,只好你自己倒霉。你还记得三年前的事吗?我当时命令解散‘圈子’,不让你们再玩那套骑马打仗的游戏。你还记得那天夜里我讲的话吗?”
“不,我不记得了。”“美洲豹”说。
“不,你记得的,”甘博亚说,“不过无所谓。你自以为很机灵,对吗?在军队里,像你这样的机灵鬼迟早要身败名裂。你逃脱在外已经很长时间,可是清算你的日子已经到了。”
“为什么?”“美洲豹”问道,“我什么事情也没有干呀。”
甘博亚说:“搞小团体,偷考卷,盗窃衣物,伏击高年级同学,欺负三年级士官生。你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吗?一个罪犯。”
“这不是事实。我什么也没有干。我做的事情大家都在干。”“美洲豹”说。
“谁?谁还偷过考卷?”甘博亚问道。
“人人有份。没有偷的人是因为他们有钱可以买到。但是人人都参加了。”“美洲豹”说。
“名字,告诉我那些人的名字。一班的哪些人?”
“会把我开除吗?”
“对。也许还要糟。”
“好吧。”“美洲豹”声调未变,又接着说,“一班全体都买过考卷。”
“是吗?”甘博亚问道,“士官生阿拉纳也买过吗?”
“中尉,您说什么?”
“阿拉纳,”甘博亚重复道,“士官生里卡多·阿拉纳。”
“没有。我记得他从来没有买过。他是个书呆子,但是别的人都买过。”“美洲豹”说。
“你为什么杀害阿拉纳?”甘博亚问道,“回答!大家都知道了。为什么?”
“您是怎么啦?”“美洲豹”反问道,只眨动了一下眼皮。
“回答我的问题!”
“您算个有种的汉子吗?”“美洲豹”说着已经站了起来,声音在颤抖,“假如您真是有种,就把肩章拿掉。我并不怕您。”
甘博亚像道闪电一样飞起一只胳臂,一把抓住对方的衣领,与此同时,另一只手把对方的身体按到墙上。甘博亚突然感到肩膀一阵刺痛,这时“美洲豹”还没有开始咳嗽。他正要打,“美洲豹”已抓住他的胳膊,让拳头在半空中停住了。甘博亚把他松开,自己后退了一步,说:
“我本可以打死你。我有这个权利。因为我是你的上级,你想动手打人。不过,还是让军官会议收拾你吧。”
“美洲豹”说:“您摘掉肩章吧。也许您的力气大些,可是我并不怕您。”
“你为什么杀死阿拉纳?”甘博亚问道,“不要装疯卖傻,回答问题!”
“我没有杀人。您为什么这样讲话?您认为我是个杀人凶手吗?我干吗要杀掉‘奴隶’呢?”
“有人已经告发了你。你自找倒霉吧。”甘博亚说道。
“谁?”他一下子跳了起来,两只眼睛像火星一样闪光。
“看见吗?你已经不打自招。”
“是谁告发的?对这种人我倒是真的要把他杀掉。”“美洲豹”声称。
甘博亚说:“你从背后开的枪。当时他在你前面二十米远的地方,你把他偷偷暗杀了。你知道这要受到什么样的惩罚吗?”
“我没有杀人。我发誓,中尉。”
“咱们走着瞧吧。你最好彻底坦白。”甘博亚说道。
“我没有什么可坦白的。”“美洲豹”喊起来,“考卷和偷东西的事都是真的。可并不是我一个人干的,人人都这么干。只有那些废物才花钱让别人去给他们偷。可是我没有杀人。我要求知道是谁说的这种话。”
“你将来会知道的。他会当着你的面讲出来。”甘博亚说道。
第二天我回到家里,已经是上午九点钟。母亲正坐在大门口。她看见我回来,并没有起身。我告诉她说:“我在秋古依多的那个朋友家里过的夜。”她没有吭声,只是异样地看看我,好像有些害怕,以为我要动手怎么样对付她。她一点一点地打量着我的全身,这使我感到讨厌。我头疼,喉咙发干,但是我不敢在她面前躺下睡觉。我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便打开作业本和教科书。结果白费力气,这些东西已经毫无用处。我把手伸进放破烂的抽屉,她一直跟在我后面,注意着我的行动。我转身问她:“你是怎么回事?干吗总是盯着我?”这时她说:“你堕落了。你死掉才好呢!”她说完就跑到街上去了。她在台阶上坐了很长时间,胳膊肘支在膝盖上,两手抱着脑袋。我从我的房间里偷看她,发现她的衣服千疮百孔,到处是补丁;她的脖子上满是皱纹,头发乱蓬蓬的。我慢慢走到她身边说:“你要是生我的气,那就原谅我。”她再次看看我。她的脸也布满了皱纹,有个鼻孔还长出几根白毛,嘴巴一张开可以看到很多牙齿已经掉落。她对我说:“你最好还是求上帝饶恕吧。我不知道是不是还顶用。你已经被定了罪。”“你要我保证今后不犯吗?”我问她。她回答说:“有什么用处呢?你一脸放荡的样子。你最好还是去睡一会儿,醒醒酒吧。”
我没有去睡,困劲已经过去。过了不大一会儿,我出门向秋古依多海滩走去。走到码头上,看见前天那几个小子正躺在石头上吸烟呢。他们把衣服叠成两堆,脑袋枕在上面。海滩上孩子很多,有些站在水边,用扁平的石头打水漂。过了一会儿,特莱莎和她的女友也来了。她们走到那群小子身边,跟他们握握手,接着便脱掉衣服,坐成一个圆圈。那个小子好像我从来没有碰过他一根汗毛一样,总是待在特莱莎身边。后来,他们就下水了。特莱莎不住叫喊:“真冷呀!冻死我啦!”那小子用双手捧着水,往特莱莎身上泼。她尖声叫着,越来越响,但是并不生气。接着她和他就游到浪大的地方去了。特莱莎游得比他好,很轻快,像条小鱼。那小子虚张声势,大手大脚地游着,但是往下沉。后来她和他上了岸,在石头上坐下。特莱莎平躺着,他赶忙用自己的衣服给她做了一个枕头垫上,然后也侧着身体在她身边躺下,大概这样可以看见她的全身。我只能看见特莱莎的两只胳膊扬起来挡住太阳,只能看见那小子的干瘦背脊、明显突出的肋骨和弯曲的双腿。十二点左右,她和他又下水了。那小子装成笨手笨脚的样子,她便朝他身上撩水,他于是大声叫喊。后来他们又游起来。游到深处,她和他踩水,然后装作被水淹死的样子:他沉到水底,特莱莎摇晃着双手,高喊“救命呀”。但是显然是在开玩笑。他突然像个软木塞一样出现在水面,头发湿淋淋地贴在脸上,一面像泰山那样喊叫。他们的笑声很大,我听得很清楚。他们出水的时候,我正在衣服堆旁边等着呢。不晓得特莱莎的女友们到什么地方去了,另外那个小子也不知道在哪里,我根本没去注意,好像周围的人都消失了一样。他和她走了过来,特莱莎首先看见了我,那小子跟在后边,装疯卖傻地在乱蹦。她的脸色没有变,对于我的出现既不显得高兴,也不显得忸怩,她并不跟我握手,只是说:“你好。你也到海滩上来啦?”正在这时,那小子看见了我,并且立刻认出了我,因为他吓得呆住了,接着就后退几步,弯腰抄起一块石头来对准了我。特莱莎大声笑着问他:“你认识他吗?他是我的邻居。”那小子说:“他自吹是个打架的能手。我要敲掉他的心肝,让他别再吹牛是什么能手。”我没有看清地面,确切地说,我忘记了地上的石头,往前一跳,双脚就陷进了沙子里。我还没有冲到一半的距离,就在离他一米的地方摔倒了。这时那小子向前一跃,一石头迎面打在我脸上。当时,好像万道金光射进我的脑袋,我看什么都是白花花的,好像都在飘动。但是这没有持续很长时间。我睁开眼睛的时候,特莱莎好像吓呆了,那小子也是目瞪口呆地站着。他真是个傻瓜,如果他趁机动手,我早就被他打翻在地,任他作践了。但是由于那石头把我打出血来,他呆住了,想看看我到底怎么样。我从特莱莎身旁跳过,一下子朝他扑去。只要一交手,他就算完蛋。我们两个摔倒在地,他好像是块破布头做的,我每拳都不落空。我们根本就没有来回翻滚,我从一开始就骑在他身上,照准他的脸就打,他只有用双手招架的功夫。我抓起很多碎石子,用来给他擦脸、擦脑袋。他刚一抬起手,我就把石子塞到他的嘴巴里、眼睛里。直到警察来了,才把我们两个分开。警察揪住我的衬衣,把我拉起来,我感到有什么东西被撕坏了。他给了我一个耳光,我马上对准他胸脯敲了一石头。他说:“他妈的,我揍扁了你。”他像拿起一片羽毛一样,把我一下子举起来,接连打了我六七个嘴巴。后来他对我说:“坏蛋,你看看你干的好事。”那小子躺在地上直哼哼。有些男男女女在旁边安慰他。所有在场的人,都怒气冲冲地对警察说:“他把他的脑袋打破了。真是个野人,把他送进劳改所。”那些女人说的话我根本不在乎。但是,这时我看见了特莱莎,她满脸通红,愤恨地望着我说:“你真坏!你真野!”我对她说:“你这个婊子养的,全都是你闹起来的。”警察给我嘴上一拳,吼道:“不许骂这个小姑娘,坏蛋!”她惊慌失措地望望我,我转过身去。警察问我:“老实点,你上哪儿去?”我立刻对准他发疯似的连踢带打,最后他强拉硬拽把我从海滩上拖走了。到了警察局,一个中尉命令那个警察说:“狠狠给我抽一顿,然后轰出去。很快我们会再见到他的,不过事情还会大一些。他这副长相就是该流放。”那个警察把我拉到院子里,拿出皮带要抽打我。我来回跑动,别的警察在一旁开心地笑着。他们看着那家伙黄豆大的汗珠往下淌,就是打不着我。后来他把皮带一扔,把我逼到一个角落里。别的警察围上前来,对那个家伙说:“放开他吧,不能用拳头对待一个小毛孩子。”我从那里一出来,就再也没回家,从此便和瘦子依盖拉斯一起生活。
“我一句话也不懂,”大尉说道,“一点也不懂。”
大尉是个体格肥胖的人,肤色微红,有一撮不超过嘴角的红色短髭。他已经仔细读过这份报告。他从头到尾地读,一面不住地眨眼睛。在抬头看加里多上尉之前,他把这份用打字机打的十页报告中的某些段落重读了一遍。加里多上尉这时面向写字台,背靠窗户站在那里,窗外可以看见那灰色的大海和拉白尔拉区的褐色平原。
“我一点也不明白。上尉,请您给我解释一下。”他重复说道,“这里一定有人发疯了,总不会是我吧。甘博亚中尉那里是怎么回事?”
“我不清楚,大尉,我像您一样也感到很惊讶。关于这件事我同他谈了好几次。我一再给他指出这种报告是荒唐的……”
“荒唐?”大尉打断他的话,说道,“你不应该让他把那几个小伙子关进牢房,也不应该让他用这种措辞写报告。要立即收拾这场乱子,一分钟也不要耽搁。”
“大尉,没有人知道这些情况。两个士官生已经隔离了。”
“去叫甘博亚,让他马上来。”大尉说道。
上尉急急忙忙地走了。大尉再次拿起报告,一边念着,一边想咬住那红色的唇髭,可是由于牙齿太短,只能咬咬嘴唇,刺激一下嘴巴。他的一只脚焦急地敲打着地面。几分钟后上尉回来了,后面跟着甘博亚中尉。
“早晨好。”大尉那抑扬顿挫的声调里充满了恼怒,“甘博亚,我感到非常惊讶。咱们来谈谈。你是一名出色的军官,你的上司都很器重你。你怎么居然想出要递交这样的报告?伙计,你失去理智了吗?这是个炸弹呀!是个真正的炸弹!”
“确实如此,大尉。”甘博亚说道。上尉在一旁看着他,嘴巴里激怒地咕哝着。中尉接着说:“但是事情已经超出了我的职权范围。我尽可能在各方面都做了调查。只有军官会议……”
“什么?”大尉打断了他的话,“你以为会开会研究这件事?伙计,不要再说傻话了。莱昂西奥·普拉多是所学校,我们不能允许出这样的丑闻。甘博亚,看来你脑袋里有什么地方出了毛病。你真的以为我能让这样的报告转到国防部去吗?”
“大尉,这话我已经对中尉说过了,”上尉在一旁暗示说,“但是他再三坚持。”
大尉说:“咱们应该想到,无论如何不能失去控制。在任何时候,保持镇静都是重要的。咱们来看一下,出来检举的那个小伙子是个什么人?”
“大尉,他叫费尔南德斯,是一班的士官生。”
“为什么不等命令就把另外一个关进牢房?”
“大尉,当时我要开始调查。因为要询问他,所以必须把他同别的士官生隔离。否则的话,那个消息早就会在全年级传播出去。由于谨慎,我不想让他们两个对质。”
“这个控告是愚蠢而又荒谬的。”大尉暴跳起来。“你根本不应该理睬。不过是儿戏而已。你怎么能相信那些捕风捉影的故事呢?甘博亚,我真没想到你是这样天真。”
“大尉,可能您说得有道理。但是请允许我讲讲我的看法。以前我也不相信偷考卷的事,不相信有盗窃集团,不相信有人把赌具和烧酒偷偷带进学校。可是,大尉,如今我亲自证实了这一切都是真的。”
“这是另外一回事。”大尉说,“五年级有人嘲弄纪律,这是显而易见的,用不着怀疑。但是对这种情况应该负责的恰恰是你们二位。加里多上尉,您和甘博亚中尉的处境将会十分困难。那群小伙子会把你们活活吃掉。等到上校知道了宿舍里发生的事情,你们看看他的脸色吧。我是无能为力的,我必须转递报告,把事情整顿好。但是,”大尉再次想咬咬胡髭,“另外那件事是不能允许的,也是荒唐可笑的。那个小伙子是自己开枪误伤自己的。事情已经了结了。”
“对不起,大尉,”甘博亚说道,“他自杀的说法并没有证实。”
“没有证实?”大尉恶狠狠地盯着甘博亚,怒吼一声,“你想让我给你看看有关这起事故的报告吗?”
“上校给我们解释过这份报告的理由,大尉,那是为了避免事件复杂化。”
“啊!”大尉以胜利者的姿态叫道,“既然如此,那么为了避免事件复杂化,你为什么还写了一份这么可怕的报告呢?”
“大尉,这是两码事。”甘博亚镇定自若地说,“现在情况整个变了。以前,关于那起事件的假设看起来似乎是真的,确切地说是唯一的判断。医生们说子弹是从后面射过来的。但是当时我和其他的军官认为这是一颗流弹,是偶然的事故。在那种情况下,为了不损害学校的名誉,把错误推到受伤者本人身上是没有关系的。大尉,实际上,我曾经认为士官生阿拉纳本人是有过错的,至少在某些方面是如此,比如位置不对、前进迟缓等等。当时甚至认为子弹是从他自己的步枪里射出来的。但是自从有人声称这是一起凶杀案以后,情况就变了。大尉,这个检举并非都是荒唐的。士官生们的队形……”
“胡说八道!”大尉怒气冲冲地打断了他的话,“甘博亚,你应该去念小说。我们要把这团乱麻马上收拾掉,用不着无谓的争论了。你到警卫室去,让那两个士官生回宿舍。你告诉他们,如果再谈这件事,就要被开除,而且不给任何证书。你再重写一份报告,删去一切有关士官生阿拉纳之死的事。”
“大尉,我不能做这种事,”甘博亚说,“士官生费尔南德斯坚持要检举。在我本人所能证实的范围内,他说的话都是真的。那个被检举的士官生在演习的时候恰好位于被害者的后面。大尉,我不做任何断言。我只是想说,从技术方面来看,检举是可以成立的。只有军官会议对这一点可以做出决定。”
“你的意见我不感兴趣。”大尉极其轻蔑地说,“我正在给你下达命令。收起那些神话给你自己听吧,先执行命令!否则我就把你送交军官会议去处理,怎么样?中尉,命令是不能讨论的。”
“大尉,您随时可以把我送交给军官会议。”甘博亚镇静地说,“但是,我不再重写报告。实在抱歉。此外,我要提醒您,您有责任把报告转交少校。”
大尉的脸色唰地一下变白了。他忘掉了规矩,极力用牙咬住胡髭,做出种种惊讶的怪脸,接着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两眼变成铁青色。
“好吧。甘博亚,你还不了解我。”他说,“只有你表现好的时候,我才是客客气气的;否则我是个危险的敌人,这一点你很快就会证实。为了这个,你要付出很高的代价。我发誓,我叫你永远记住我。事情没有全部搞清楚以前,你不准离开学校。报告我可以转交,但是我同时要附上一份报告,说明你对待上级的态度,去吧。”
“是,大尉。”甘博亚说罢,不慌不忙地出去了。
“他疯了。他发疯了。不过,我可以把他治好。”大尉说。
“大尉,这份报告,您准备上交吗?”上尉问道。
“我不能不上交啊。”大尉望望上尉,对后者仍然在这里好像有些惊讶。“加里多,你也跟着倒霉了。你的服役档案要有污点了。”
“大尉,这不是我的错。”上尉低声嘟哝道,“事情都发生在第一连,甘博亚那个连里。其他的连队都很出色,运转正常,大尉。上级的指示我一向是句句照办的。”
“甘博亚中尉是你的下级。”大尉冷冷地反驳说,“既然有士官生把你营里发生的事情揭露,就说明你一向高高在上,不了解下情。你们算是哪家的军官?让学校里的娃娃守纪律,你们连这一点都做不到。我奉劝你马上把五年级整顿一下。你可以走了。”
上尉转身向外走去。到了门口,他才想起还没有敬礼。他转回身,碰了一下后跟。他看见大尉正在审阅报告,翕动着嘴唇,前额皱起又展开。加里多上尉急促地走着,几乎在小跑,最后走进年级办公室。他冲着院子用力吹了一声口哨。过了一会儿,准尉莫尔特走进办公室。
“把全体年级军官和准尉都叫来。”上尉对他说道,一只手摸着狂怒的大下巴,“你们大家才是真正有责任的,他妈的,你们要给我付出代价。这都是你们的过错,没有别人什么事。你还张着嘴巴,发什么愣?快去办刚才我说的事情。”
六
甘博亚在决心开门之前,犹豫了一下。他心里很乱:“是因为这些乱子呢,还是这封信引起的?”这封信是几个钟头以前收到的。信上说:“我非常想念你。我不应该出来旅行。我不是对你说过吗,‘我最好还是留在利马’。在飞机上,我无法抑制心中的恶心,大家都看着我,我觉得更难受了。克里斯蒂娜和她的丈夫到飞机场来接我。她的丈夫是个和蔼可亲的人,下面我还会讲到。他们立刻把我带到家里,马上请来医生。医生说这次旅行对我不太好,但是问题不大。可是因为我仍然头痛不舒服,他们又把医生请了来。这时医生说最好还是住院吧。目前我待在观察室里,已经注射了好几针。我一动不动地躺着。由于没有枕头,我很难受,你知道我是喜欢睡高枕头的。我妈妈和克里斯蒂娜整天都在我身边,我的姐夫也是一下班就赶忙来看我。大家都对我很好,但是我希望你能在这里,只有这样我才能安心。现在我觉得好一些了,但是我担心影响胎儿。医生说第一胎会有些困难,不过,一切都会好的。我十分紧张,心里总是想着你。你要多加保重。你也一定想念我吧?对吗?不过,肯定不像我这么想你。”他读着信,心里觉得很难过。刚读到一半,上尉来到他的房间,脸上一副酸溜溜的模样,对他说:“上校已经全都知道了。这都是你任性的结果。少校说把费尔南德斯从牢房里叫出来,你带他去上校办公室。马上执行吧。”甘博亚并不惊慌,但是觉得毫无热情,好像突然整个事件不再与他有关系了。由于心情不快而意志消沉,在他身上是不常见的。他情绪很不好,把信叠起来,藏在皮包里之后,便开门走了。阿尔贝托大概早已从栅栏上看见他,因为他正在那里立正站着,等候中尉到来。这间牢房比“美洲豹”住的那间要明亮一些。甘博亚发现阿尔贝托的卡其军裤短得令人发笑,好像舞蹈演员的紧身衣,整个贴在腿上,而且裤门襟只扣了一半纽扣。衬衣则相反,显得非常肥大,肩章垂在两边,背脊上形成一个大鼓包。
“喂,你在什么地方换的外出制服?”甘博亚问道。
“报告中尉,就在这里。日常穿的军服我放在皮箱里了。每个星期六我都带回家去洗一洗。”
甘博亚看见行军床上有一堆白色的东西,旁边有顶军帽,还有些闪闪发亮的圆圈,那是军服上的纽扣。
“你不懂得军规吗?”他突然问道,“日常穿的军服要在学校里洗,不许带出校外。这身衣服是怎么搞的?你好像是个小丑。”
阿尔贝托的脸上露出惊慌的神色,一只手连忙系上其余的纽扣,一面极力收缩腹部,但是仍然没有完全扣上。
“裤子短了,而衬衣长了。”甘博亚隐晦地讽刺说,“哪一件是偷来的?”
“报告中尉,两件都是。”
甘博亚微微一震,上尉确实说得有道理:这个士官生把自己看成是盟友。
“他妈的。”他好像在自言自语,“你知道吗?耶稣基督也救不了你。你比任何人都肮脏。我告诉你一件事。你把你的问题给我讲了,结果却把我给害了。你为什么不去找瓦里纳,或者皮塔卢加?”
“我不知道,中尉。”阿尔贝托说道。但是他赶快补充说:“我只相信您一个人。”
甘博亚说:“我不是你的朋友,也不是你的伙伴,更不是你的保护人。我只不过尽了自己的职责。现在问题已经转到上校和军官会议手中了。他们知道该如何处置你。跟我来,上校要见你。”
阿尔贝托的脸变白了,眼睛睁得很大。
“你害怕啦?”甘博亚问道。
阿尔贝托没有回答,立正站着,不住地眨眼睛。
“来吧。”甘博亚说道。
他们穿过水泥通道。阿尔贝托惊奇地看到甘博亚不给站岗的士兵回礼。他这是第一次走进这座大楼。如果仅仅从外表上看,它与学校其他建筑十分相像,同样是灰色发霉的高墙。可是一走进门,则整个不同了。门厅里有块大地毯,走起路来可以消音;一盏太阳灯把门厅照耀得如同白昼。阿尔贝托被灯光刺得睁不开眼睛,不断闭上又睁开。墙壁上挂着油画,从画前经过的时候,他好像认出那些在历史书插图上见过的人物,画上表现了他们在关键时刻的姿态:波罗内西在射出最后一颗子弹,圣马丁高举着军旗,阿方索·乌加特英勇跳崖,共和国总统在接受勋章。门厅后边是一间无人的大厅,也照得雪亮,墙上挂满了体育比赛的奖品和奖状。甘博亚向一个拐角走去,从那里走进电梯。中尉按了一下四楼的电钮,毫无疑问那是最高一层。阿尔贝托想到,在校三年,居然不知道这座楼有几层,真是荒唐。这座建筑物对于士官生来说是个禁区,是只灰色的魔鬼,有些妖气,因为这里决定惩罚名单,学校当局的老窝就在这里。办公大楼距离宿舍那么遥远,在士官生心目中,它就像大主教的府邸,或是安贡海滩一样。
“进去吧。”甘博亚说道。
走廊较窄,墙上有灯光。甘博亚推开一扇门,阿尔贝托看见一张写字台,那台子上有张上校的画像,写字台后面坐着一个穿便服的人。
“上校在等您,”穿便服的人对甘博亚说,“您可以进去,中尉。”
“你坐下吧,”甘博亚对阿尔贝托说,“一会儿有人叫你。”
阿尔贝托在那个穿便服的人对面坐下来。那个人翻阅着一沓纸,手里拿着铅笔,轻轻在空中摇晃,仿佛打着某种秘密的节拍。他个子很矮,相貌平庸,穿着却时髦,衬衣的硬领好像使他不舒服,每隔一会儿便摇摇脑袋,喉结在脖子下面像只惊慌的小动物那样上下移动。阿尔贝托极力想听听隔壁的动静,但是什么也听不到,于是便沉思起来:特莱莎站在莱蒙地学校那一站向他微笑。自从他被带进牢房里面以来,她的身影就不断来打扰他。姑娘的面孔不时出现,又不时被那所意大利学校的灰墙所隐没,那所学校挨着阿雷基帕大街,但是他看不见姑娘的身体。他曾经用了几个小时来回忆她的全身。他想象着给她穿上时装,戴上首饰,烫起异样的发型。过了一会儿,他暗暗脸红了:“我像女孩子一样,在玩给洋娃娃穿衣服的游戏。”他翻翻皮箱和口袋,结果没有纸,无法给她写信,于是在脑海里打草稿,让这封想象的信中充满了动听的形象。他谈到军事学校,谈到爱情,谈到“奴隶”之死,谈到内疚的心情,也谈到未来。突然,他听到一阵铃响。那个穿便服的正在打电话,边说边点头,好像对方会看见他一样;他小心翼翼地拿着电话,回头看着阿尔贝托说:
“您是士官生费尔南德斯吗?请到上校办公室去。请进。”
阿尔贝托走到门前,用手指敲了三下,里面没有回答,便推门而入。房间很大,由几盏荧光灯照亮。突然接触到这样强烈的灯光,使他感到非常刺眼。他看到十米开外有三位军官坐在皮椅上。他向四周扫了一眼,看到有写字台、奖状、奖旗、油画、落地灯等等。地板上没有地毯,蜡油在闪光;皮靴走上去打滑,好像走在冰上一样。他走得很慢,害怕滑倒。他一直看着地面,直到眼前看见一条穿着卡其军裤的大腿和一个皮椅扶手时,才抬起头来,立正敬礼。
“费尔南德斯吗?”说话的就是那个在士官生进行队列操演的时候狂吼大叫的人,就是那个在影剧厅里大谈爱国主义和牺牲精神的尖嗓门,当时弄得大家只能僵坐在那里。“费尔南德斯什么?”
“费尔南德斯·特布雷,上校。士官生阿尔贝托·费尔南德斯·特布雷。”
上校在打量着他。上校本人保养得肥头大耳,满面红光;灰白的头发小心翼翼地贴在脑壳上。
“你是特布雷将军的什么人?”上校问道。阿尔贝托极力猜测那声调里的含义。声音是冷淡的,但是并没有威胁的意思。
“什么也不是,上校。我想特布雷将军是比奥拉的特布雷。我们是莫盖瓜的特布雷。”
“是的,他是个外省人。”上校说着转过身来。阿尔贝托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发现在另一把皮椅上坐着阿尔杜纳少校。“就像我一样,就像大部分军界首脑一样。这是个事实:最好的军官都是从外省来的。啊,对了,阿尔杜纳,你是什么地方人?”
“上校,我是利马人。但是我觉得自己是个外省人,因为我的全家都是安卡什人。”
阿尔贝托想看看甘博亚在什么地方,但是没办法,因为中尉坐的那把皮椅背对着阿尔贝托,所以他只能看见一只胳膊、一条不动的大腿、一个轻轻敲打着地板的鞋后跟。
“好吧,士官生费尔南德斯,”上校说道,声音已经带上某些威严的成分,“现在咱们来谈谈一些比较严重的事情,刚刚发生的事情。”到这时,上校才在皮椅上坐下,他向前伸直身体,大肚皮立刻暴露出来,好像在脑袋下面还另外藏着一个人。“你是个真正的士官生吗?是个聪明智慧有教养的人吗?咱们假设是吧。我的意思是说,绝不要为一点毫无意义的事就惊动学校里的全体军官。而甘博亚中尉提出的报告确实说明这件事不仅需要由军官们解决,而且要由国防部和法院来决定。照我的理解,你是控告一个同学杀了人。”
他轻轻咳嗽了一下,显得很优雅。沉默片刻后,他接着又说:
“我立刻想到:一个五年级的士官生已经不是一个小孩子了。在三年的军事学校生活中,他绰绰有余地可以长大成人。一个成年人、一个有理智的人控告他人谋杀的时候,一定会有无可辩驳的铁的证据。除非他丧失了理智,要不然在法律常识方面,他就是个无知的人。一个无知的人是不懂得什么是假见证的,是不懂得诬陷他人也是法律条款上明文规定的犯罪行为,是要受到法律制裁的。按照这种事件的规定,我仔细阅读了报告。但是,不幸,士官生,这里面一点也没谈到证据。于是我心里想:这个士官生是个谨慎的人,他做了戒备和提防,只有等到关键时刻才会拿出证据来当面给我,以便我在会议上给大家看。很好,士官生,因此我派人把你叫来。现在,你拿出证据来吧。”
阿尔贝托的眼睛前面,那只脚还在敲打着地面,一起一落毫不间断。
“报告上校,我只是……”他开口说道。
“对,对,你是个成年人,是莱昂西奥·普拉多军事学校五年级的士官生。你知道该做什么。拿出证据来吧。”上校说道。
“上校,我已经把自己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了。‘美洲豹’要对阿拉纳进行报复,因为阿拉纳检举了……”
上校立刻打断了他的话:“这些事咱们以后再谈。这些奇闻轶事都非常有意思。这些假设说明你很有创作才能,有迷人的想象力。”他沉默了一下,又得意地重复说:“迷人的想象力。现在咱们检查一下文件。请你给我必要的法律材料。”
“上校,我没有证据。”阿尔贝托承认说。他的声音是顺从的,并且在颤抖。他咬紧嘴唇,竭力振作精神道:“我只是说出了我知道的事情。但是我可以肯定……”
“什么?”上校摆出一副惊奇的样子说道,“你是想告诉我,你并没有具体确凿的证据吗?士官生,请你严肃一些,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你真的没有一份证据确凿的东西吗?那么好啦,好啦。”
“上校,我想我的责任……”
上校继续说道:“啊,这么说原来是一场玩笑啰?我觉得很好。你有权消遣娱乐,再说,诙谐反映了精力充沛,是健康的表现。但是任何事情都是有限度的。士官生,你现在是在军队里。不允许嘲笑武装部队。这不仅仅是军队里不许可的,你想想看,在老百姓中间,这种玩笑也要付出很高的代价。假如你想控告某某是杀人犯,你就要有根据,确切地说,要有充分的证据。对,充分的证据。可是你没有任何一种证据。既没有充分的证据,也没有不充分的证据,而是跑到这里来抛出一个捕风捉影毫无根据的控告,来诬陷一个同学,来给培养造就你的学校抹黑。士官生,你难道要我们相信你是个傻瓜吗?你以为我们是什么东西?是笨蛋?是白痴?啊?你知道吗?四名医生和一个由弹道学专家组成的委员会证实,造成那个不幸的士官生死亡的子弹,是从他本人的步枪里射出来的。你难道没有想过,你的上级比你经验丰富而且责任重大,已经就这一死亡事件做了详尽的调查吗?算了,你什么也不要说啦!让我讲完。你以为出事以后,我们会心安理得?我们难道不去调查、研究,寻找产生错误的原因吗?你以为那军衔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你以为中尉、上尉、大尉、少校和我本人是一串白痴吗?难道一个士官生在这种情况下死去了,我们会坐视不管吗?这实在太丢脸了,士官生费尔南德斯。你居然说出这样的话,你不觉得很丢脸吗?你想一想,回答我。不是有点丢脸吗?”
“是的,上校。”阿尔贝托说道,他立刻觉得松了一口气。
“遗憾的是在这之前你没有好好思考过,”上校说道,“遗憾的是我不得不加以干预,以便使你明白这种孩子气的任性达到了何等程度。士官生,现在咱们谈谈另外一件事。因为你不知不觉就开动了一架极其有害的机器。第一个受害人就是你自己。你很有想象力,对不对?你刚才就给我们提供了一个有说服力的证据。糟糕的是,杀人的故事不是独一无二的。我这里有你胡思乱想、灵感发作的见证。少校,您把那些纸递给我好吗?”
阿尔贝托看见阿尔杜纳少校站了起来。这是个身量魁梧的人,与上校大不相同。士官生们说他们两个是一胖一瘦。阿尔杜纳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人们很少在宿舍或教室里看到他。少校走到写字台前,拿了一沓纸走回来。他的皮鞋走起路来像士官生的短靴一样咯吱咯吱响。上校接过那沓纸,翻阅起来。
“士官生,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上校,我不知道。”
“你当然知道啰。士官生,你自己瞧瞧吧。”
阿尔贝托拿过来,刚刚读了几行,立刻就明白了。
“你现在认出这些纸片了吗?”
阿尔贝托看见那条腿缩了回去。旁边的靠背上露出一个脑袋:甘博亚中尉正在望着他。他的脸立刻变得红极了。
上校这时欢快地又说:“你当然认得它们啰。这些材料是确凿的证据。咱们来听听,你给我们念一念那里面说的什么。”
阿尔贝托突然想起三年级当新生时的“洗礼”来。经过三年以后,他第一次感到入学时心中产生过的那种强烈的屈辱与虚弱的感觉。但是现在更糟,因为那时的“洗礼”至少是大家共同分担的。
“我让你念一念。”上校再次说道。
阿尔贝托硬着头皮念起来,他的声音微弱,而且时断时续:“她的大腿很长,而且多毛;臀部是那样肥大,更像动物而不像女人;可她是第四街区里最受欢迎的妓女,因为所有的浪荡公子都往她那里跑。”他闭上嘴巴,紧张地等待着上校命令他继续读下去的声音。但是上校依然默不作声。阿尔贝托感到极度的疲乏,好像在保林诺的地堡里搞的比赛一样,让人感到肌肉乏力、头脑昏黑。
“把这些纸片还给我。”上校说道。阿尔贝托交了出去。上校开始慢慢翻阅起来。每翻过几页,他就翕动着嘴唇低低嘟哝一声。阿尔贝托听到片片断断一些标题,自己几乎记不得了,因为有几篇是一年前写的,比如《路拉,一个不可救药的妓女》《疯女人与公驴》和《订婚男女》。
“你知道我应该怎样处理这沓纸片吗?”上校问道。他半闭半睁着眼睛,好像十分厌倦这样一件既困难而又不能推卸的工作,声音里流露出烦闷和苦恼的心情。“士官生,我甚至连军官会议都不必召开,就可以立刻把你赶出学校,因为你已经堕落变质;或者把你父亲叫来,让他带你去医院,说不定是去看精神病科的医生。你明白我的意思吗?精神病科!他们可以把你治好。士官生,这才是真正的丑闻呢!写这类东西的人,一定是精神错乱,腐化堕落,一定是个社会渣滓。这沓纸片败坏了学校,侮辱了我们大家。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说吧,说吧。”
“没有,上校。”
“当然不会有了,”上校说道,“证据就在眼前,你还能说什么呢?一句话也不会有。你坦率地回答我,公平地说一说:你该不该被开除?我们告到你的家里,说你腐化堕落,应该不应该?”
“应该,上校。”
“士官生,这沓纸会使你身败名裂。你想一想,由于道德败坏和精神上有毛病而被开除,别的学校还会收你吗?你一辈子都毁啦,是不是?”
“是的,上校。”
“士官生,假如你处在我的这种情况下,你会怎么办?”
“我不知道,上校。”
“士官生,我却知道。我必须尽到自己的责任。”他停顿了一下,脸色不再那么气势汹汹,而是有所缓和了;他全身缩成一团退到座位上的时候,肚皮缩小了体积,显得像个人样了。上校摸摸下巴,眼神在房间里徘徊不定,仿佛陷入了互相矛盾的想法里。少校和中尉那边没有任何动静。上校在思索的时候,阿尔贝托的注意力集中在那只脚上,只见脚后跟落在打蜡地板上,脚面与地板构成直角。他焦急地盼着脚尖落下,以便开始有节拍地敲打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