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那时考进了圣马可,还剃了光头,蒂蒂小姐和奇斯帕斯少爷还笑您,叫您南瓜头呢。”安布罗修说道,“您考上了,您爸爸可高兴呢,少爷。”
穿裙子的谈论书本;不是男人,可都很懂政治,小萨啊。玛斯柯达、雏鸡、松鼠这些高级酒吧和俱乐部失去了光彩,观花埠的那些漂亮小妞儿模糊了,消失了。圣地亚哥回想道:我发现了一个女人,她可以干更多的事,不光是为了跟人睡觉,不光是为了让人想念,让人追逐,是的,她可以干更多的事,她要学法律和教育。我要学法律和文科。
“你是电影明星,还是小丑,还是……”圣地亚哥说道,“瞧你这副打扮,涂脂抹粉的。”
“你要学什么文科专业?”阿伊达说道,“学哲学?”
“我愿意怎么打扮就怎么打扮,你管得着吗?”蒂蒂说道,“谁问你了,你有什么权力管我?”
“我想学文学,”圣地亚哥说道,“可现在还没决定。”
“学文学的人都想当诗人,”阿伊达说道,“你也一样?”
“别吵了!”索伊拉太太说道,“像狗和猫似的,总是吵个没完,够了!”
“我偷偷地在本子上写过几首诗。”圣地亚哥说道,“我不愿意让别人看见,也不愿意让别人知道。你瞧,我那时还是很单纯的。”
“你别因为我问你是不是想当诗人就脸红。”阿伊达笑了,“别那么资产阶级气。”
“他们叫您超级学者,您就生气。”安布罗修说道,“你们仨那时总是吵啊吵的,少爷。”
“你赶快去换身衣服,把脸洗洗,”圣地亚哥说道,“你今天哪儿也别去,蒂蒂。”
“蒂蒂去看电影又有什么不好?”索伊拉太太说道,“从什么时候起你对妹妹这么严厉了?可你自己倒是个自由派,无神论者!”
“她不是去看电影,是跟贝贝·雅涅斯那家伙去‘松榭’跳舞。”圣地亚哥说道,“他们今天早晨打电话约会,让我听见了。”
“跟贝贝·雅涅斯去‘松榭’?”奇斯帕斯说道,“跟那个装模作样的家伙?”
“我不是想当诗人,只是喜欢文学而已。”圣地亚哥说道。
“你疯了,蒂蒂!”堂费尔民说道,“这是真的吗,蒂蒂?”
“他说谎,他说谎!”蒂蒂气得直哆嗦,用眼睛直瞪着圣地亚哥,“坏蛋,白痴,我恨你,该死的!”
“我也很喜欢文学。”阿伊达说道,“在学教育的同时,我也要选修文学和西班牙文。”
“你以为这样就能骗过父母吗?我把你这……”索伊拉太太说道,“你疯了,怎么能骂哥哥坏蛋呢!”
“你这岁数还不能上舞厅,小鬼。”堂费尔民说道,“你今天不能出去。明天,星期六也不要出去。”
“我非把那个贝贝·雅涅斯揍扁不可。”奇斯帕斯说道,“爸爸,我去把他干掉算了。”
蒂蒂又哭又叫:坏蛋。把茶杯也打翻了:你怎么不死!索伊拉太太:你疯了,你疯了。就你好,个子这么大,一副女人腔。索伊拉太太:你把台布弄脏了。去写你那女人腔的歪诗吧,别在这儿像女人似的说长道短了。蒂蒂从桌旁站起来,冲出餐厅,还一边喊着:歪诗、造谣、女人腔、该死的、坏蛋。她噔噔地上了楼,嘭地关上了门。圣地亚哥用小匙在杯子里搅着,好像刚刚才放了糖似的。
“蒂蒂说的是真的吗?”堂费尔民微笑着说道,“你在写诗,瘦儿子?”
“他把本子藏在百科全书后面,那些诗我和蒂蒂都读过了。”奇斯帕斯说道,“都是些情诗,也有写印加王的。别害臊,超级学者。你瞧,爸爸,他脸都红了。”
“连字都不识,你根本看不懂。”圣地亚哥说道。
“世界上又不是只有你才识字,”索伊拉太太说道,“别这么自高自大。”
“去写你那女人腔的诗吧,超级学者。”奇斯帕斯说道。
“你们学的都是些什么呀。送你们进利马最好的中学,就是为了这个?”索伊拉太太叹气道,“总在大人面前像粗人一样互相辱骂。”
“你在写诗怎么不告诉我?”堂费尔民说道,“拿来给我看看,瘦儿子。”
“都是奇斯帕斯和蒂蒂胡说。”圣地亚哥期期艾艾地说道,“你别理他们,爸爸。”
三个主考官到了,给整个学校带来一片吓人的沉寂。男女青年们看到三个主考官在管理人员的引导下穿过门厅,走进一间教室。等着唤我进去吧,她也要进去的。嗡嗡的人声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为杂乱。阿伊达和圣地亚哥又回到了小庭院。
“你肯定能通过,而且能得高分数。”圣地亚哥说道,“每个考签你都能一字不差地背下来。”
“你别这样说,有许多东西我还不会呢。”阿伊达说道,“你也肯定能考上。”
“我啃了一个夏天。”圣地亚哥说道,“要是考不上,我就开枪自杀。”
“我是反对自杀行为的。”阿伊达说道,“自杀代表懦弱。”
“这都是神父们的胡说。”圣地亚哥说道,“要有很大的勇气才能自杀呢。”
“我才不管什么神父不神父的呢,”阿伊达说道。圣地亚哥回想道:那对小眼睛仿佛在说:你敢辩论吗?“我不信神,我是无神论者。”
“那当然。”圣地亚哥立即接上说,“我也是无神论者。”
二人又散起步来,互相提问,有时也走了题,忘掉了思考题,聊起天来,争论不休,意见有时一致,有时不一致,也有时开开玩笑。时间飞快地过去了,突然他听到:圣地亚哥·萨瓦拉!赶快去,阿伊达向他微微一笑,祝你抓上个容易的题目。圣地亚哥穿过人墙,走进了考场。你不记得了,小萨?那时你抓的是什么题?三个主考官是什么样子的?你怎么回答的?我都不记得了,反正我是高高兴兴地走出考场的。
“您只记得您喜欢的那位姑娘,别的都忘了。”安布罗修说道,“这也是很自然的,少爷。”
那天,我看到什么都喜欢,圣地亚哥回想道,包括那年久失修的建筑物,考生们那鞋油色、土色或是像患了瘟疫似的面孔,充满不安的气氛,还有阿伊达的话。你那时感觉如何?我当时就像第一次领圣餐一样高兴,他回想道。
“你也来参加了,圣地亚哥领圣餐你就参加,”蒂蒂要哭,“可我领圣餐那次你就没参加,我再也不爱你了。”
“来,吻我一下,别发傻了,”堂费尔民说道,“我来参加是因为瘦子考了第一名。你要是得了好分数,我不也就参加了吗?你们三个我都疼爱,一样疼爱。”
“你只是说说而已,实际上并不是这样。”奇斯帕斯说道,“我的圣餐礼你也没参加。”
“你们这种嫉妒劲儿会叫瘦子扫兴的。”堂费尔民说道,“别净惹我发笑了,大家都来,上车吧。”
“到铁掌俱乐部去吃冰激凌牛奶和热狗吧,爸爸。”圣地亚哥说道。
“到战神广场去玩转马,爸爸。”奇斯帕斯说道。
“我们还是到铁掌俱乐部吧。”堂费尔民说道,“今天是瘦子领圣餐,应该依着他。”
圣地亚哥跑出教室,但是在到达阿伊达跟前之前,他不得不忍受考生们的一连串问题:是当场给分吗?是大问题还是小问题?阿伊达微笑着迎接他:看你的脸色就知道你考得很好。太好了,你用不着开枪自杀了。
“在抽签之前,我想,我宁愿用灵魂换取一个容易的题目。”圣地亚哥说道,“要是真的有魔鬼存在,我就得进地狱。不过,只要能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不管是灵魂还是魔鬼,都不存在。”她又来了,又来了,“如果你认为目的就是一切,可以不顾手段,那你就是纳粹。”
“她什么都反对,对什么都发表意见,像吵架似的争论不休。”圣地亚哥说道。
“倒是个爱争论的姑娘。别人说白,她非说黑;别人说黑,她非说白。”安布罗修说道,“这是逗引男人的伎俩,不过,也的确有效。”
“我当然等着你,”圣地亚哥说道,“我再帮你复习一会儿,好不好?”
波斯历史、查理曼大帝、阿斯特卡[80]、夏洛蒂·科黛[81]、奥匈帝国消亡的外因、丹东的诞生和死亡。祝你抽个容易的考题,祝你通过考试。二人来到外面的庭院,坐在一张长椅上。一个报童走进来叫卖晚报。他们身旁的一个青年买了一份《商报》,读了一会儿之后说道:可耻,太不像话了。二人转脸去看他,这个青年指着一条标题和一幅留着小胡子男人的照片给他俩看。这人被捕、被流放还是被杀害了?这人是谁呀?啊,小萨,这人是哈柯沃。哈柯沃生着黄发,细高个子,明亮的眼睛放射着怒火,他把弯曲的手指放在报纸的照片上,用拖长的声调发着牢骚:秘鲁的情况越来越糟了。哈柯沃生着奶油色的面孔,讲话却是山区人的怪异口音:正如冈萨雷斯·普拉达[82]所说,手指一摁到处出脓。在观花埠的街上,圣地亚哥从远处匆匆地看到过这张面孔。
“也是个共产党?”安布罗修说道,“唉,圣马可简直成了颠覆分子的老巢了,少爷。”
圣地亚哥回想:哈柯沃也是个单纯的人,也是个起来背叛自己的肤色和阶级的人,也是个起来背叛自己和秘鲁的人。他又回想:不知他现在是不是还那么单纯?生活是不是幸福?
“没那么多的颠覆分子,安布罗修。我们三个第一次凑到一起,而且是偶然的。”
“您从来不把圣马可的朋友往家里带,”安布罗修说道,“可您总是在家同波佩耶少爷和中学同学喝茶。”
圣地亚哥回想:小萨,让哈柯沃、埃克托尔、索洛萨诺看到你住在什么地方,同什么样的人住在一起,让他们认识一下你的老娘,让他们听你老子讲话,让阿伊达听到蒂蒂净说些漂亮的蠢话,你是不是感到羞耻?他回想:也许让我爹娘知道我同什么人在一起,让奇斯帕斯和蒂蒂看到马丁内斯那张出土陶器般的乔洛人面孔,我才会感到羞耻呢。他回想:入学第一天,你心中就没有了爹娘、波佩耶和观花埠了,小萨,你在决裂,你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我们是被关在另一个世界吗?他回想着,可我在同谁决裂呢?进入一种什么样的世界呢?
“那些人一听我议论奥德里亚就都躲开了。”哈柯沃指着一些正在散开的考生说道,并用一种毫无嘲讽之意的好奇眼光看了他们一眼,“你们是不是也害怕了?”
“害怕?”阿伊达在长椅上把身子一挺,“我敢说奥德里亚是个独裁者、杀人犯,我敢在这儿讲,在大街上讲,在任何地方我都敢讲!”
她跟《你往何处去》[83]里的姑娘一样单纯,甚至当走向坟墓、到了竞技场、投身于凶狮的爪牙之中,都表现得那么迫不及待。哈柯沃不知所措地听着她讲,她也忘掉了考试:奥德里亚是个靠刺刀的支撑上了台的独裁者。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还不停地挥舞双手,哈柯沃点头表示同意,同情地望着她。奥德里亚解散了政党,取消了新闻自由,现在他的气焰更嚣张了,还命令军队屠杀阿雷基帕人;眼下,他更是鬼迷心窍,监禁、放逐、刑讯了许多人,数也数不清。圣地亚哥观察着阿伊达和哈柯沃,突然,他回想道:小萨,你当时感到自己受折磨、遭放逐和被背叛了。他打断了阿伊达:奥德里亚是秘鲁历史上最坏的独裁者。
“他是不是历史上最坏的我不知道,”阿伊达说道,“但起码是最坏的之一。”
“时间会作出判断的,你等着瞧吧。”圣地亚哥说道,“他肯定是历史上最坏的。”
“历史地看问题,除了无产阶级专政,其他一切专政都是一丘之貉。”哈柯沃说道。
“阿普拉和共产党有什么区别,你知道吗?”圣地亚哥说道。
“不能给他时间,要让他来不及成为历史上最坏的独裁者。”阿伊达说道,“要在他成为最坏的独裁者之前就把他打倒。”
“阿普拉人多,共产党人少,”安布罗修说道,“此外还会有什么区别?”
“我想那几个人不是因为你议论奥德里亚被吓走的,他们在复习功课。”圣地亚哥说道,“圣马可的人都应该是进步分子。”
圣地亚哥回想道:哈柯沃睃了我一眼,好像我背上生有天使身上的翅膀,好像我是个好心的傻孩子。圣可马跟以前不一样了,小萨。有些词儿你不晓得,也不懂,你应该学习学习,弄懂什么是阿普拉主义,什么是法西斯主义,什么是共产主义;弄懂为什么圣马可大学跟以前不一样了。那是因为自从奥德里亚政变后,这些党派的领导人受到了迫害,各系的联合中心被解散,各班级充满了特务学生。圣地亚哥轻狂地打断了他:哈柯沃,你住在观花埠吧,我好像在那儿见到过你。哈柯沃脸红了,勉强地点点头。阿伊达放声大笑:原来你们两个都是观花埠人,原来你们两个都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圣地亚哥回想:哈柯沃并不喜欢开玩笑,他那双蓝眼睛教训人似的盯着阿伊达,以一种耐心的、山区人的口音,坦然地向她解释道:一个人住在什么地方并不重要,主要要看他的思想、行为。阿伊达:对,但我这话不是认真说的,只是像少爷们那样开开玩笑而已。圣地亚哥:我要多看书,多学习,像他那样学习马克思主义。唉,小萨啊。看门人又喊了一个人的名字,哈柯沃站了起来:是叫我。他自信而镇静地缓步向教室走去。圣地亚哥向阿伊达投去一个眼光:他很聪明吧?他聪明极了,而且很懂政治。圣地亚哥暗下决心:我一定要比他懂得更多。
“学生里真的有密探吗?”阿伊达说道。
“要是在我们班级发现了,我们就把他们踢死,揍他们。”
“你讲这话就好像你已经考上了似的,谁像你这样呀!”阿伊达说道,“我们再复习一会儿吧。”
但是,还没等二人重新开始散步、互相提问,哈柯沃就慢腾腾地从教室出来了。他穿的是一身窄小的、褪了色的蓝色西装。他面带笑意,却又有点儿扫兴:这考试,简直是开玩笑。阿伊达,你放心,主考团主席是个化学家,他的文科知识比你、我还不如,你回答问题要沉着,谁一犹豫,他就给谁打低分。圣地亚哥回想:这个人不怎么样。可是当叫到阿伊达时,他还是同哈柯沃一起把阿伊达送到教室门口,又一起回到长椅上单独地聊了起来。圣地亚哥回想:看样子,他还不错嘛。小萨,那只是因为你的嫉妒心消失了。他回想:我开始佩服他了。他两年前就中学毕业了,去年因为患伤寒没能考上圣马可。他讲话像斧砍一样干脆,他的话使我头昏眼晕,什么帝国主义、唯心主义,我仿佛野人看到了摩天大楼似的;什么唯物主义,社会意识,我感到思想很乱,也感到刚才那样看他是不道德的。他病好了以后,每天到文科系来散步,到国立图书馆去看书。他知识渊博,有问必答,什么话题都能谈,但是对自己的事讳莫如深。你在哪个中学读的书?我是犹太人出身,兄弟姐妹好几个。你家住在哪条街?你别急着向我提问题。他解释问题既冗长又缺乏个性:阿普拉主义是改良主义,只有共产主义才是革命。圣地亚哥回想:他后来有时很敬重我,也有时恨我,但会不会像我嫉妒他那样地嫉妒我呢?他想学法律和历史。我入神地听着他说。小萨,你们将要在一起学习,一起去地下印刷厂,一起图谋起义,一起入党,一起为革命做准备工作了。可是他那时对我是怎么想的呢?现在又是怎样看我呢?圣地亚哥回想。阿伊达回到了长椅前,两眼发光:我抽了第一号考题,一口气说下去,都说累了。圣地亚哥和哈柯沃向她表示祝贺,二人吸了一支烟,同阿伊达一起来到了街上。许多汽车亮着灯行驶在赫罗尼莫神父大街上,清风拂面,令人感到凉爽。三人走在阿桑加罗大街上,兴奋地、滔滔不绝地交谈着。到了大学公园,阿伊达渴了,哈柯沃也感到饿了。我们干吗不去吃点儿什么呢?圣地亚哥建议道。好主意!阿伊达和哈柯沃同声说道。圣地亚哥:我请客。阿伊达:呜呵,这儿太资产阶级化了。圣地亚哥回想:那次我们到哥尔梅纳路上那家有歌舞表演的餐馆去,不是为了吃面包烤肉,而是为了谈谈个人的计划,交交朋友。我们当时也有争论,嗓子都喊哑了。以后那种兴奋、激动,那种慷慨大方,那种友谊,就全都消失了。
“中午和晚上这个地方人就满了。”哈柯沃说道,“学生们课后都到这儿来。”
“我想干脆告诉你们一下,”圣地亚哥在桌下的手攥得紧紧的,直咽唾沫,“我父亲是亲政府的。”
一阵沉默,哈柯沃和阿伊达长时间地交换着眼色。圣地亚哥听到手表在一秒一秒地走动。他咬紧牙关:爸爸,我恨你。
“我早就料到你和那个萨瓦拉沾亲带故,”阿伊达终于说话了,仿佛吊唁似的苦笑着,“不过,这有什么关系呢?你和你爸爸是两回事。”
“伟大的革命家都是资产阶级出身。”哈柯沃鼓舞他说,但未动感情,“他们同自己的阶级决裂,变成了具有工人阶级思想意识的人。”
他举了几个例子。圣地亚哥回想:我当时很感动,也很感谢他。接着圣地亚哥告诉他们,他曾和学校的神父就宗教问题争论过,也同自己的父亲和住区里的朋友进行过政治辩论。哈柯沃这时开始翻阅着桌上的几本书:《人的状况》[84]是本很有意思的书,虽说有点浪漫色彩。《黑夜留在后面》这本书不值一看,作者是反共的。
“只是在结尾处有点反共,”圣地亚哥表示反对,“那也是因为共产党不愿意帮助他从纳粹手中赎回妻子。”
“这更糟。”哈柯沃解释说,“作者是个变节分子,而且太重感情。”
“难道重感情的人就不能革命吗?”阿伊达说道,有点儿不高兴。
哈柯沃思考了片刻,耸了耸肩:在有些情况下也许能革命。
“但是,叛徒总归是最卑鄙的人,你们看看阿普拉就明白了。”他补充说,“要么革命到底,要么干脆别革命。”
“你是共产党吗?”阿伊达说道,仿佛是在问几点钟。哈柯沃震动了一下,他的面颊泛红了,向周围望了一眼,干咳着磨时间。
“我是共产党的同情者,”他慎重地说道,“共产党处在非法状态之中,很难同他们进行接触;再说,要成为共产党员,还得多多学习。”
“我也是同情者。”阿伊达高兴地说道,“幸会,幸会。”
“我也是。”圣地亚哥说道,“我对共产主义所知甚少,但我愿意多多了解,只是不知道到哪儿去了解,怎么去了解。”
哈柯沃缓慢而深沉地挨个看了看他们的眼睛,仿佛在估计他们是不是真心的,是不是郑重的,然后又向周围看了一眼,接着凑近他们:有一个旧书店,就在市中心。有一天,哈柯沃发现了这家书店,他起初只是进去看看,在翻阅一些书的时候,他发现有一期叫做《苏维埃文化》的旧杂志,很有趣。都是些被禁的书刊。后来圣地亚哥去看了,在书架上积压着一些一般书店不卖的书和警察局曾经从图书馆撤下来的书。在被潮气腐蚀了的墙壁暗影下,在蛛网和烟垢中,三人翻阅着富有爆炸性的书籍,进行讨论,摘录笔记。在那狼嘴般漆黑的夜里,在临时准备的油灯下,三人做摘要,交换想法,阅读,接受教育,同资产阶级决裂,用工人阶级思想武装自己。
“在那家书店里会不会有更多的杂志?”圣地亚哥问道。
“也许有。”哈柯沃说道,“你们要是愿意,我们一块去看看。明天,怎么样?”
“我们还可以去看展览,参观博物馆。”阿伊达说道。
“当然,利马的博物馆我一个都没去过呢。”哈柯沃说道。
“我也没有。”圣地亚哥说道,“我们可以利用开学前的这几天把所有的博物馆都参观一遍。”
“我们上午参观博物馆,下午跑旧书店。”哈柯沃说道,“我认识很多旧书店,有时能碰到好书。”
“革命、书籍、博物馆。”圣地亚哥说道,“你瞧,这些就是头脑单纯的人干的事。”
“我还以为单纯的人就是那些没跟女人睡过觉的人呢,少爷。”安布罗修说道。
“我们还可以找个下午去看电影,看场好电影。”阿伊达说道,“圣地亚哥这个资产阶级要是愿意,我们就让他请客。”
“我连一杯白水也不再请你了。”圣地亚哥说道,“我们明天哪儿见面?几点?”
“是瘦儿子吗?”堂费尔民说道,“口试难吗?你自己觉得能考上吗,瘦儿子?”
“十点钟在圣马丁广场见,”哈柯沃说道,“在汽车站那儿。”
“我想能考上,爸爸,”圣地亚哥说道,“你可以不必期待我有朝一日去考天主教大学了。”
“瞧你,这么爱记仇,应该揪你的耳朵。”堂费尔民说道,“这么说,你通过了,成了大学生了。过来,瘦儿子,拥抱我一下。”
圣地亚哥回想:那一夜,我没睡着觉,我敢肯定阿伊达也没睡着,哈柯沃也没睡着。他回想:我觉得所有的大门都为我敞着,但是后来不知何时又都对我关上了。
“考上了圣马可,你算是如愿以偿了。”索伊拉太太说道,“我想你一定很高兴。”
“高兴极了,妈妈。”圣地亚哥说道,“尤其是因为我永远不必同阔佬们打交道了,你想象不出我有多么高兴。”
“既然你的意图是想成为个乔洛,那你为什么不给人当仆人去?那不更好吗,超级学者!”奇斯帕斯说道,“光脚走路,不洗澡,浑身虱子,多好呀。”
“最主要的是,他考上了大学,”堂费尔民说道,“天主教大学固然很好,但是愿意学习的人在哪儿都能学习。”
“天主教大学并不比圣马可好,爸爸,”圣地亚哥说道,“那是培养神父的学校,而我根本不愿跟什么神父打交道。我恨神父。”
“你要进地狱了,傻瓜。”蒂蒂说道,“爸爸,你竟容忍他跟你顶嘴?”
“你有这种偏见,我很难过,爸爸。”圣地亚哥说道。
“这不是偏见,我不在乎你的同学是白人、黑人还是黄人,”堂费尔民说道,“我只是希望你能学到东西,不要浪费时间,不要像奇斯帕斯那样连个专业都没有。”
“超级学者跟你吵,你就拿我杀气。”奇斯帕斯说道,“这太不公平了,爸爸!”
“搞政治不能说是浪费时间。”圣地亚哥说道,“在秘鲁难道只有军人才能搞政治吗?”
“先是反对神父,这会儿又反对军人了,你总是反对个没完。”奇斯帕斯说道,“换个话题好不好,超级学者,你简直像走了纹的唱片。”
“你到得真准时。”阿伊达说道,“你走路时还自言自语的,真有意思。”
“跟你在一起总是不痛快,”堂费尔民说道,“大家对你那么亲热,可你总是叫人扫兴。”
“因为我有点儿疯疯癫癫的,”圣地亚哥说道,“跟我在一起,你不害怕吗?”
“好,好,别哭了,别下跪,我相信你,你是为了我好才那么干的。”堂费尔民说道,“可你想到没有,这么干不仅不能帮我的忙,反而会毁了我。上帝给你脑袋是干什么用的?你这无赖!”
“真的吗?我就喜欢疯子。”阿伊达说道,“我在犹豫是学法律还是学心理学呢。”
“问题是我太宠你了,你就目中无人了,瘦儿子,”堂费尔民说道,“快回房间睡觉去吧。”
“你惩罚我就不给我零用钱,而惩罚瘦子只是叫他去睡觉。”蒂蒂说道,“这太不公平了,爸爸!”
“问题是,没有人能知足常乐。”安布罗修说道,“就说您吧,什么都有了还不满意,就更不用说我了,您说对吧?”
“爸爸,停发他的零用钱。”奇斯帕斯说道,“干吗要偏爱他?”
“你要是决定学法律,那我就很高兴。”圣地亚哥说道,“你瞧,哈柯沃来了。”
“我跟瘦子谈话,你们别捣乱。”堂费尔民说道,“不听话,就不给你们零花钱。”
1
制药厂发给阿玛莉娅一副胶质手套、一条围裙,并且告诉她:你就当个装瓶工吧。药片落下来,装瓶女工们就得把药片整齐地装进小药瓶里,然后在上面加一小块棉花。给药瓶加盖的叫加盖工,给药瓶贴标签的叫贴签工。在长桌末端有四名妇女,她们把药瓶收起来整齐地装进马粪纸箱,这些妇女称做包装工。阿玛莉娅旁边的女工叫赫尔特鲁迪丝·拉玛,她的手指动作极快。阿玛莉娅八点上工,十二点休息,两点再上工,六点下班。在她进药厂工作十五天之后,她的姨母从苏尔基约区搬到利蒙希约区去住了。起初,阿玛莉娅还回姨母家吃午饭,但是乘公共汽车很费钱,时间也太紧。有一天,她两点一刻才到,监工的说道:你以为你是厂主介绍来的,就可以随随便便吗?赫尔特鲁迪丝劝她说:像我们一样,把午饭带来吃吧,既省钱,又省时间。从此,她就每天带上一块三明治和水果,跟赫尔特鲁迪丝一块到阿根廷路的一条小渠边去吃午饭,渠旁每天都有一些摊贩在那儿卖柠檬水和刨冰,也有一些隔壁工厂的男工来逗惹她们。阿玛莉娅想:比起以前,工作轻松了,工资也多了,还交上了个女朋友。不过,她还是有点想念她那间小屋,想念蒂蒂小姐。她对赫尔特鲁迪丝说:那个倒霉鬼,我根本不想他。
圣地亚哥:你说的是阿玛莉娅?安布罗修:是的,您还记得她吗,少爷?
阿玛莉娅在药厂工作还不到一个月就认识了特里尼达。这个人连说粗话都比别人来得俏皮。她有时单独一个人时想起他的胡说八道就不禁笑出声来。有一天,赫尔特鲁迪丝·拉玛对她说:这个人很讨人喜欢,但是总有那么点儿神神叨叨的,对不对?又有一天,赫尔特鲁迪丝对她说:瞧你对他笑的那样子。还有一天,她对阿玛莉娅说:看样子你喜欢上那个疯子了。阿玛莉娅说:你才喜欢上他了呢。但是她内心在想:我真的喜欢上他了吗?圣地亚哥:你的老婆是阿玛莉娅?死在普卡尔帕了?一天下午,她看到特里尼达在电车站等她,大大方方地随她上了电车,一屁股就坐在她的身边,并且讲起笑话来,什么黑种姑娘受人欢迎,乔洛姑娘骄傲自大。她呢,表情很严肃,但内心笑得要死。特里尼达给她买了车票,阿玛莉娅下车的时候他还打了招呼:回见,亲爱的。特里尼达人很瘦,褐色皮肤,疯疯癫癫;深栗色的直发,是个漂亮的小伙子;眼角有点往上斜。阿玛莉娅跟他混熟了以后就说他有华人的血统,而他则说阿玛莉娅是个白皮肤的乔洛姑娘,二人可以配成很好的一对。安布罗修:是的,她是个白皮肤的乔洛姑娘,少爷。还有一次,特里尼达陪她到市中心去了一趟,是乘电车去的,回利蒙希约区的时候才乘汽车,也是特里尼达买的票。阿玛莉娅想,他真会省钱。特里尼达倒是一直想请她吃点心,但阿玛莉娅总是说不,不愿接受。那我们就下车吧,亲爱的。您先下吧,请。不能跟他太近乎。我们先认识一下,我就下车,他说着向她伸出手去:我叫特里尼达·洛佩斯,非常高兴认识你。阿玛莉娅也向他伸出手去。我叫阿玛莉娅·塞尔达,非常高兴。第二天,在渠边,他在她身旁坐下,就跟赫尔特鲁迪丝谈了起来:您这位女朋友太可爱了,她简直叫我睡不着觉。赫尔特鲁迪丝也跟他搭起话来,交上了朋友。后来赫尔特鲁迪丝对阿玛莉娅说:你还是跟那个疯子谈谈吧,这样你就会把那个叫安布罗修的忘掉。阿玛莉娅:那家伙我连想都不去想了。赫尔特鲁迪丝:真的?圣地亚哥:是不是阿玛莉娅在我家当用人的时候,你跟她搞上的?阿玛莉娅感到特里尼达的胡说八道很不入耳,但是她很喜欢他的嘴巴,也喜欢他从不动手动脚占便宜。他第一次想占便宜是在去利蒙希约区的公共汽车上。车很挤,人挨着人,她感到他在摩挲自己,但她又躲不开,只得装作没事的样子。特里尼达严肃地盯着她,慢慢地把脸凑上去,蓦地吻了她一下,并说:我爱你。阿玛莉娅感到面孔发烧,好像听到有人在笑。这太不像话了。二人一下车她就发火了:你在众人面前侮辱我,你这个流氓!特里尼达对她说:你正是我要找的女人,我一直把你挂在心上。阿玛莉娅:男人的话一句也不能信,你只是想寻个乐子。二人向阿玛莉娅家中走去,快到家的时候,特里尼达说:过来,我们到街角那儿待一会儿。就在街角处他又吻了阿玛莉娅:你真漂亮!他拥抱着阿玛莉娅,声音也软了下来:我爱你,你看,你知道你把我迷成什么样子了。阿玛莉娅推开他的手,不让他解衬衣、掀裙子。安布罗修:就在那时,他们相爱了,只是后来事情才严重起来。
特里尼达在药厂附近一家纺织厂做工,他对阿玛莉娅说:我生在帕卡斯玛约[85],在特鲁希约[86]的一个汽车库工作过。至于因涉嫌阿普拉而被捕一事则是后来告诉她的。一天,二人在阿雷基帕路散步,看到一所带有花园树木的房子,周围有一道壕沟,还有巡逻队和警察[87]。特里尼达举起左手,凑向阿玛莉娅的耳根说道:维克托·拉乌尔,热爱阿普拉的人民向你致敬!阿玛莉娅:你疯了!特里尼达:这儿是哥伦比亚大使馆,阿亚·德·拉托雷在里面避难,奥德里亚不许他出国,所以大使馆外面有这么多警察。这时他忽然笑了起来,对阿玛莉娅说:一天晚上我和一个伙伴[88]用汽车喇叭按阿普拉万岁的节奏,巡逻队就追我们,最后被他们逮捕了。特里尼达,你是阿普拉?我烧成灰都是阿普拉。你被捕过?被捕过,你瞧,我对你多么信任。他又说:我十年前就加入阿普拉了,特鲁希约那个汽车库的工人都是阿普拉。他还向阿玛莉娅解释说:维克托·拉乌尔·德·拉托雷是个学者;阿普拉是秘鲁穷人和乔洛人的政党。我第一次被捕是在特鲁希约,是在街上刷“阿普拉万岁”标语时被警察捉住的。我从警察局出来后,汽车库不要我了,所以我就来到了利马。在利马,党在维塔特区的一个工厂里给我找了个工作。在布斯塔曼特执政期间,我是保政府派,经常同伙伴们去破坏寡头要人和红萝卜们[89]的示威游行,每次都被打得鼻青脸肿。倒不是我无能,是我这体力不帮忙。阿玛莉娅:当然,你太瘦了。特里尼达:可我还是挺勇敢的,第二次被捕时,特务们打掉了我两颗牙,就算这样,我也没揭发别人。10月3日,卡亚俄港暴乱后[90],布斯塔曼特宣布阿普拉非法,维塔特区的伙伴们对我说:你躲起来吧。我说我不怕,我什么也没干。我照常去工厂做工。后来,10月27日,奥德里亚发动了政变。同志们对我说:你还不躲起来?我说:不。十一月的第一个星期里,有一天我刚下班,一个家伙凑上来:您是特里尼达·洛佩斯?您的表兄在那辆车子里等您。我撒腿就跑,我根本没有表兄。他们最后还是抓住了我。在警察局里,他们逼我揭发我们这一派的恐怖活动计划。我说:什么计划?什么我们这一派?他们又逼我:地下出版的《论坛报》是在哪儿编辑的?是谁编辑的?我这两颗牙就是在那儿被他们打掉的。阿玛莉娅:你满口的牙不是好好的吗?他:我镶了假牙,看不出来。那次我被关了八个月,警察局、拘留所、岛上监狱,我都蹲过。我被释放出来的时候,体重减了十公斤。我又闲待了三个月,后来就进了阿根廷路上的这家纺织厂。现在的日子还算好过,我成了熟练工。由于哥伦比亚大使馆那件事,我被捉到警察局,那天晚上我想:我算是完蛋了。可是他们都认为我是酒后失态,第二天就把我放了。现在我得当心两件事。阿玛莉娅:要当心别搞政治,你的事已经进入档案了。特里尼达:还要当心女人,女人都是些能咬死人的毒蛇,我也把她们入档了。阿玛莉娅:当真?特里尼达:可是你却出现了,所以我又陷进去了。圣地亚哥:在我们家里,谁也不知道你和阿玛莉娅有一手,我哥哥、妹妹和父母都不知道。特里尼达要吻她,阿玛莉娅:放开我,把手拿开。安布罗修:你们不知道,因为我们是偷偷摸摸相爱的,少爷。特里尼达:我爱你,贴着我,你就有感觉了。圣地亚哥: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的?
当阿玛莉娅知道特里尼达坐过牢,而且还有可能再次被捕的时候,她害怕极了,所以这事她连赫尔特鲁迪丝都没告诉。但是不久以后她发现,比起政治来,特里尼达对体育运动更感兴趣。各项运动中,他最喜欢的是足球;各个足球队中,他最喜欢的是市府足球队。为了占到好位子,他早早就把阿玛莉娅拖到体育场。在比赛过程中,他喊得嗓子都哑了。看到瘦子苏阿雷斯被人射中了球门,他就骂粗话。当他还在维塔特区做工的时候,曾在市府足球队的青年队中踢过。现在,他在阿根廷路上那家纺织厂里自己组织了一个队,每星期六下午都有比赛。他对阿玛莉娅说:你和体育运动就是我的嗜好。阿玛莉娅想道:这倒是真的,他很少喝酒,也不像个好色鬼。除了足球,他还喜欢拳击,即自由式拳击。他经常带阿玛莉娅到月亮公园去看比赛,还向她解释说:那个穿斗牛士披风上场的漂亮小伙子叫维森特·加西亚,是西班牙人的后裔。他跟美国人比赛时,特里尼达总是为他鼓掌,倒不是因为他技术好,而是因为:至少,他是个秘鲁人。阿玛莉娅喜欢佩塔,真有风度。比赛正酣之际,佩塔突然对裁判说:暂停。接着就掏出梳子梳梳弄乱了的头发。她最讨厌托罗,他总是靠用手指捅人家眼睛和用飞脚踢人家腹部取胜。在月亮公园里根本看不到妇女,净是些肆无忌惮的醉汉,观众席上也常常大打出手,比赛场上还热闹。阿玛莉娅对他说:为了让你高兴,我陪你去看足球,但拳击就算了,你还是带我去看电影吧。他说:就按你说的办,亲爱的。然而他总是想方设法带她去月亮公园。他把《纪事报》上的拳击广告指给她看,跟她大谈点穴和扫蹚腿。还说:今晚如果“蒙古人”胜了,“医生”就得把面具摘下来[91],这太激动人心了,你说是不是?阿玛莉娅对他说:不是,还不是老一套。不过,那时她已经跟特里尼达好上了,所以有时也就让步了:好吧,今天晚上就去月亮公园。他呢?感到幸福极了。
一个星期天,二人看完拳击去吃包子,阿玛莉娅发现他神情异样地盯着自己,她问:你怎么了?他:你还是离开你姨妈,跟我来住吧。阿玛莉娅装出生气的样子,于是二人争论开了。后来阿玛莉娅告诉赫尔特鲁迪丝·拉玛:他一直坚持,最后还是我被说服了。她跟他到了米隆内斯小区,他住的地方。当天晚上二人就吵了一架。起初,他对她很亲热,又是拥抱,又是接吻,以一种迷醉的声调唤她亲爱的。但是天一亮,她看到他脸色发白,眼圈发黑,头发蓬乱,双唇发抖:告诉我,你跟多少男人睡过?阿玛莉娅:只跟过一个(傻瓜,你太傻了!赫尔特鲁迪丝对她说),跟我做用人那家的司机,再没有别人碰过我了。安布罗修:为了不让您父母撞见,少爷,难道我们愿意偷偷摸摸的吗?特里尼达大骂了起来,骂她,也骂自己,说是以前对她太尊重了。骂着骂着就一个巴掌把她打翻在地。这时有人叫门了,特里达尼把门打开,阿玛莉娅看到一个老头儿。老头儿问道:特里尼达,出了什么事?特里尼达又把老头儿痛骂一顿。阿玛莉娅穿好衣服跑了出来。那天早晨,在药厂里,药片总是从她手指间溜下来,她真是有苦难言。赫尔特鲁迪丝对她说:男人们都有自尊心,谁让你告诉他的呢?你应该否认,傻瓜,应该否认。赫尔特鲁迪丝又安慰她道:他会原谅你的,会来找你的。她:我恨他,我死也不会跟他和解。安布罗修:我们两个吵了架,阿玛莉娅也走了,后来她又爱上了别人。圣地亚哥:这我知道,跟一个阿普拉分子好上了。安布罗修:很久以后,一次偶然的机会我们才又见了面。那天下午,她回到利蒙希约区,她姨妈骂她是坏蛋,不尊重姨妈。姨妈根本不相信她是在女友家过的夜,说她将来肯定要堕落,下次再不回家睡觉,就把她赶出去。几天来,阿玛莉娅一直茶饭不思,无精打采,连夜失眠,昏昏沉沉。一天下午,她走出药厂,在车站上一眼就看见了特里尼达。他随她上了电车,阿玛莉娅连看也不看他一眼,但是听着他的述说感到浑身发热。她想道:蠢货,闹了半天你还是爱他的。特里尼达求她原谅。她:我一辈子也不会原谅你,我是为了让你高兴才到你房间去的。他:把过去的都忘掉吧,亲爱的,别那么要强了。到了利蒙希约,他想拥抱她,她一把推开他,并威胁说要喊警察。二人边讲边扭在一起,最后阿玛莉娅软了下来。在经常分手的那个街角上,他叹息着说:那夜以后,我每晚都借酒消愁,阿玛莉娅,爱情比自尊心更有力量,阿玛莉娅。她终于偷偷地把自己的东西从姨妈家拿了出来,二人在夜幕降临时手拉手地来到了米隆内斯小区。在胡同里,阿玛莉娅遇到了上次钻进房间来的老头儿,特里尼达作了介绍:她叫阿玛莉娅,我的妻子,堂阿塔纳修。当晚,特里尼达要阿玛莉娅辞去工作,他说:难道我没有手?难道我不能挣钱养活两个人?你为我做饭、洗衣、养孩子。工程师卡里约对阿玛莉娅说:我祝贺你,我要告诉堂费尔民你要结婚了。赫尔特鲁迪丝眼泪汪汪地拥抱着她:你走了,我很难过,但也为你高兴。跟阿玛莉娅同居的那个人是阿普拉分子?您怎么知道的,少爷?赫尔特鲁迪丝说:他会对你好的,他不会欺骗你的。因为阿玛莉娅到我家来过两次,求我爸爸帮忙释放那个阿普拉分子,安布罗修。
阿玛莉娅想道:特里尼达爱讲笑话,对我也很亲热,赫尔特鲁迪丝讲的话正在实现。由于特里尼达一个人挣钱,就不能两个人都去体育场了,特里尼达只好一个人去了。但是两个人还是每星期天一起去看电影。阿玛莉娅跟罗莎丽奥太太交上了朋友。罗莎丽奥太太是给人洗衣服的,也住在那个胡同里,有很多孩子,人很善良。阿玛莉娅经常帮她捆包袱。有时堂阿塔纳修也过来跟她俩聊聊天。堂阿塔纳修是卖彩票的,嗜酒,对邻居的事了如指掌。特里尼达一般在六点左右回家,那时候阿玛莉娅已经把饭做好了。一天,她对特里尼达说道:我好像是有了,亲爱的。特里尼达对她说:你先是给我套上一条绳索,现在又钉上个钉子。但愿是个男孩,到时候人们准会说是你的弟弟,啊,小鬼的妈妈可真年轻。后来阿玛莉娅回忆,那几个月可以说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她总是回忆着二人一起看电影、一起在市中心和疗养区散步,有时在利马克河畔吃烤肉、同罗莎丽奥太太一起参加紫花节[92]晚会的情景。安布罗修:后来那个纺织工人死了。圣地亚哥:死了?真的?安布罗修:是疯死的,可阿玛莉娅认为是在奥德里亚执政期间被人用棍子打死的。有一天特里尼达回到家里,情绪很坏:他妈的,工资不增加,说是由于经济危机,可现在又他妈的要搞罢工了。他嘟嘟囔囔地:这些狗娘养的头头,都是他妈的拿政府津贴的黄色工会头头,他们都是在特务的支持下选上的,现在又谈什么罢工了。到头来,他们不会出事,可我是被入了档案的。他们肯定会说,鼓动罢工的是那个阿普拉分子。罢工果然举行了,第二天,堂阿塔纳修跑进来:一支巡逻队来到门口把特里尼达抓走了。阿玛莉娅和罗莎丽奥太太赶到警察局。你到那儿去问吧;你到别处问问,没有人知道有个特里尼达·洛佩斯。阿玛莉娅向罗莎丽奥太太借了几个钱赶到观花埠,但是到了堂费尔民的家门前却又不敢敲门了。堂费尔民马上会出来的。她在门对面来回走着,突然看到了安布罗修。他又惊又喜,但是一看到阿玛莉娅怀孕了就大发其火:啊哈,啊哈,你是来给我看大肚皮的,啊哈!阿玛莉娅哭了起来:我不是来找你的,让我进去!安布罗修:你真的跟一个纺织工人同居了?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阿玛莉娅径直走了进去,甩下安布罗修一个人在那儿自言自语。阿玛莉娅在花园里一面等着,一面观看天竺葵的架子、花砖砌的喷水池和花园深处她曾经住过的小房间。她感到一阵悲伤,双膝颤抖起来。她那泪水朦胧的眼睛看到有人出来了:您好,圣地亚哥少爷。你好,阿玛莉娅。圣地亚哥长高了,变成男子汉了,但仍然是那么瘦。我是来看望您们的,少爷,您的脑袋怎么了?圣地亚哥摘下软帽,头上一层短发,显得很难看:我把头剃光了。作为洗礼,考上圣马可的人都剃光了头,只是我的头发长得太慢。阿玛莉娅放声大哭:堂费尔民是个善心人,希望他能帮我一个忙,我的丈夫什么坏事也没干,他是无辜被捕的,上帝会感谢堂费尔民的,少爷。这时堂费尔民穿着睡袍走了出来:镇静点儿,姑娘,出了什么事?圣地亚哥把事情说了一遍,她一再说:我丈夫什么坏事也没干,堂费尔民,他不是阿普拉分子,他只喜欢踢足球。最后堂费尔民笑了:你等一会儿,等一会儿,让我们来想想办法。说着他就去打电话了,打了很久。阿玛莉娅又看到了这个家,又看到了安布罗修,再想想特里尼达的事,她感到万分激动。堂费尔民说道:事情解决了,你告诉他别再惹是生非了。阿玛莉娅想上前吻他的手,堂费尔民:镇静些,姑娘,只要没死,事情就好办。阿玛莉娅跟索伊拉太太和蒂蒂小姐度过了一个上午。蒂蒂小姐真漂亮,一对眼睛大大的。索伊拉太太留她吃了午饭,临别时还给了她两镑钱:拿去给孩子买点儿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