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村子里去的路程又漫长又曲折,因为特里福尔修的记忆总是搞错,他不得不时常向路人打听格罗修·普拉多村的入口处在什么地方。直到黑夜降临,万家灯火通明之时他才到达。格罗修·普拉多村已经没有茅屋了,盖起了结实的房子。村口两旁已经不是棉田,而是邻村的房屋了。然而他原来的那间茅屋原封未动,大门开着,他立即认出了托玛莎。她还是那么胖,那么黑,正坐在地上吃饭。她的左边还坐着一个女人。
“莫利纳上校是出头露面的,而您是真正使机器运转起来的人。”贝尔穆德斯说道,“这也是我从您的舅父那里知道的,上尉。”
“我那黑妈妈做梦都想买彩票中彩,老爷。”安布罗修说道,“在钦恰,一个卖冰激凌的中了彩,于是她想,也许上帝会让别人也中一次彩吧。她借钱买了几张彩票,把彩票供在圣母像前面,还点了蜡烛。但是她从来没中过,老爷。”
“可以想象得出,您这个内政部在布斯达曼斯特执政期间是什么样子的。到处是阿普拉分子,天天都有颠覆活动。”帕雷德斯上尉说道,“可当时的内政部并没能帮那群无赖多大的忙。”
特里福尔修一跃冲进房门,站在两个女人中间直捶胸号叫。那个陌生的女人惊叫一声,在胸前画起十字来。托玛莎蜷缩在地上愣愣地望着他,突然脸上的恐惧神色消失了,既不说话也不站起来,只是用拳头朝茅屋的门一指。但是特里福尔修并没有出去,而是哈哈大笑起来,欢快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在自己的腋下抓挠起来。
“起码帮他们消灭了痕迹。办公室的档案根本没什么用处,”贝尔穆德斯说道,“阿普拉分子把档案柜都弄走了。一切都得重新组建。关于这个问题,我正想和您谈谈呢,上尉,军事保安局对我们会有很大帮助呢。”
“啊,你是贝尔穆德斯先生的司机?”鲁多维柯说道,“非常高兴认识你,安布罗修,你是来帮我们解决贫民区问题的?”
“没问题,我们当然应该合作。”帕雷德斯说道,“您需要什么材料,我一定提供,贝尔穆德斯先生。”
“你回来干什么?谁叫你来的?谁请你来了?”托玛莎吼道,“你这副样子简直像个逃犯。你没见我的朋友一见你就吓跑了吗?你是什么时候给放出来的?”
“我有求于您的不只是提供材料,上尉。”贝尔穆德斯说道,“我想掌握军事保安局的全部政治档案,复制一份。”
“那个人叫伊波利托,身体比牛还壮。”鲁多维柯说道,“他马上就来,我会给你介绍的。他也不在正式编制之中,将来也肯定不会列入编制。我本人希望有朝一日交上好运,能列入正式编制。喂,安布罗修,你肯定是有编制的,对吗?”
“我们的档案是不能动的,属于军事机密。”帕雷德斯上尉说道,“我会把您的想法转告给莫利纳上校。不过他也不能做决定,最好由内政部长给陆军部长发函提出要求。”
“你的朋友跑了出去,好像我是个魔鬼似的。”特里福尔修笑了,“喂,托玛莎,这个给我吃了吧,我太饿了。”
“我正是要避免发函,上尉。”贝尔穆德斯说道,“内政部办公厅应该有一份档案副本,但不能让莫利纳上校知道,也不能让陆军部长知道。您懂我的意思吗?”
“这种活真累人,安布罗修。”鲁多维柯说道,“干起来一连几个小时,嗓子都喊哑了,力气也使尽了。任何一个有正式编制的人都可以走过来训斥你,洛萨诺先生还用减少工资来威胁你。所有人都感到这活累人,只有伊波利托那头牛不感到吃力。要我告诉你为什么吗?”
“有些绝密档案我是不能瞒着上级给您副本的。”帕雷德斯上尉说道,“所有军官和成千上万的文职人员的公事和私事都在上面。这就像中央银行的黄金储备,贝尔穆德斯先生。”
“是的,你必须离开此地。不过,眼下你要镇静些,喝口酒吧,你这无赖。”堂费尔民说道,“现在你先告诉我事情的经过,别哭了。”
“完全正确,上尉。那档案等于黄金储备,这我很清楚。”贝尔穆德斯说道,“您的舅父也很清楚,只有负责安全的人才能知道。我绝不是想惹莫利纳上校不痛快。”
“因为拷打一个人半小时之后,伊波利托那头牛的骚劲儿就上来了[113]。啪,骚劲儿就突然上来了。”鲁多维柯说道,“别人都感到泄气、厌烦,可他不,啪,骚劲儿就犯了。等你见到他就会了解。”
“相反,我是想使莫利纳上校得到提升,”贝尔穆德斯说道,“给他一支部队、一个大本营,归他指挥。而您则会成为代替莫利纳上校主管安全局最适当、最无争议的人选。这样我们就可以把两个单位一点一点地合并。”
“一夜也不行,一个小时也不行!”托玛莎说道,“你一分钟也不能待在这里。你马上给我走,特里福尔修。”
“您简直把我的舅父揣在口袋里了,朋友。”帕雷德斯上校说道,“您认识他才六个月,他就对您比对我还信任了。啊,我这是开玩笑。卡约,我们可以用‘你’彼此相称了,对不对?”
“犯人不说实话,倒不是因为他们勇敢,安布罗修,是因为胆小。”鲁多维柯说道,“等轮到你跟他们打交道,你就知道了。比如,你的头头是谁?是某某某,某某某。你是什么时候参加阿普拉的?我不是阿普拉。那你为什么说某某某、某某某是你的头头?他们不是头头。真累死人,我说的都是真的。”
“你的舅父懂得政权的生死存亡取决于保安局。”贝尔穆德斯说道,“现在人们全都鼓掌欢迎,可是要不了多久,就会发生摩擦,争权夺利。那时就全靠保安局来解决各种野心和不满。”
“我并不想住下来,我是来看看你。”特里福尔修说道,“我就要给伊卡的一个大富翁干事去了,他叫阿雷瓦洛,真的,托玛莎。”
“这我很清楚,”帕雷德斯上尉说道,“等阿普拉分子被消灭,政权内部就会出现反总统的敌人。”
“再比如说,你是共产党吗?你是阿普拉分子吗?我不是阿普拉,我不是共产党。”鲁多维柯说道,“你是胆小鬼,我们还没碰你,你就说谎了。一连几个小时,夜夜如此,可伊波利托对干这种活倒蛮起劲的。这下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了吧?”
“因此,要做长远打算,”贝尔穆德斯说道,“目前最危险的人物都在民间,以后就在军队中。这下你知道为什么在档案问题上要秘密进行了吧?”
“佩尔佩铎埋在哪儿你都不问一声,安布罗修是不是还活着你也不问。”托玛莎说道,“你难道忘了你是有孩子的人?”
“我那黑妈妈是个热爱生活、性格开朗的女人,老爷。”安布罗修说道,“那可怜的女人怎么能跟一个对自己的儿子都掏刀子的人住在一起呢?当然啰,要不是我那黑妈妈爱上了他,我就不会出世了。在这个意义上讲,这对我倒是好事。”
“你应该搞一所房子,不能总住在旅馆里呀。”埃斯皮纳上校说道,“另外,作为内政部办公厅主任,你不坐配备给你的专车,这也太荒唐了。”
“我对死人不感兴趣,”特里福尔修说道,“不过,我倒是想见见安布罗修。他跟你住在一起吗?”
“因为我从没有过专车,再说。出租汽车比较方便。”贝尔穆德斯说道,“不过,你说得对,山区佬,以后我就坐了,不然那专车大概都生虫子了。”
“安布罗修明天就要去利马工作了。”托玛莎说道,“你要见他干什么?”
“我原来也不相信伊波利托是这种人,但他的确是这种人,安布罗修。”鲁多维柯说道,“是我亲眼看见的,不是别人告诉我的。”
“你不要这么谦逊,要使用你的特权。”埃斯皮纳上校说道,“你一头栽进办公室,一天工作十五个小时。你要知道,生活不完全是工作。你也要出去消遣消遣,卡约。”
“只是好奇,想看看安布罗修长得怎么样了。”特里福尔修说道,“我看他一眼就走。我说话算数,托玛莎。”
“在维塔特捉住了一个人,他就把这人交给了我们俩。那是我们俩第一次一起干。”鲁多维柯说道,“有正式编制的人倒还没训斥过我们,我们缺少人手。我就是在那次认识他的,安布罗修。”
“我是该消遣一下,山区佬,不过得先干完工作。”贝尔穆德斯说道,“我也要找一所房子,舒舒服服地住下来。”
“安布罗修本来是在这儿工作,当长途汽车司机,”托玛莎说道,“不过,在利马工作更好,所以我鼓动他去利马。”
“总统对你很满意,卡约。”埃斯皮纳上校说道,“你瞧,我帮他搞革命,可他更感谢我的是我向他推荐了你。”
“伊波利托拷打那家伙都出汗了,再打,汗出得更多了。最后把那家伙打得直说胡话。”鲁多维柯说道,“后来我看到伊波利托的裤裆突然像气球一样鼓了起来,这是真的,安布罗修。”
“那个朝这儿走来的大个子是安布罗修吗?”特里福尔修说道。
“我说:你还打?你都把他打傻了,把他打昏过去了。”鲁多维柯说道,“可他根本不听,安布罗修,他骚劲儿上来了,裤裆鼓得像个气球。我跟你说的都是真的,你会认识他的,我给你介绍。”
“现在要摆脱困境,希望全在你们身上。”堂费尔民说道。
“我一下子就认出你来了,”特里福尔修说道,“过来,安布罗修,拥抱我一下,让我看看你。”
“政府处在困境之中?”埃斯皮纳上校说道,“堂费尔民,您是在开玩笑吧?革命不是进行得一帆风顺吗?”
“我本应该去接您,”安布罗修说道,“可我不知道您已经出来了。”
“费尔民说得对,上校,”埃米略·阿雷瓦洛说道,“只要不举行大选,只要奥德里亚将军不是由秘鲁人的选票推上台,什么都不可能一帆风顺。”
“你没赶我出去,这真不错。”特里福尔修说道,“我以为你还是个孩子呢,你简直跟你这个黑爸爸一样老了。”
“大选只是形式主义,您说呢,上校?”堂费尔民说道,“然而这种形式主义是必不可少的。”
“现在你已经看到他了,赶快走吧。”托玛莎说道,“安布罗修明天就要动身,他得整理行装。”
“要举行大选,必须先使全国局势平息下来,不剩下一个阿普拉分子。”费罗博士说道,“不然,大选就会像炸弹一样在我们手中爆炸。”
“我们找个地方喝一杯去,安布罗修,”特里福尔修说道,“我们先谈谈,然后你再回来整行李。”
“您怎么不开口,贝尔穆德斯先生?”埃米略·阿雷瓦洛说道,“您似乎讨厌政治。”
“你想把坏名声传给自己的儿子是怎么着?”托玛莎说道,“你想让人家在街上看到他同你在一起?”
“不是似乎,我确实讨厌政治,”贝尔穆德斯说道,“再说,我也不懂政治。你们别笑,这是真的,所以我想还是听听你们的。”
父子二人在黑暗中沿着坑洼不平的街道穿过茅屋和少数砖房,向前走去。透过烛光和油灯灯光照亮了的窗子,可以看到各户人家边吃饭边闲谈。传来一股股泥土、粪便和葡萄的气味。
“虽说不懂政治,可您这个内政部办公厅主任干得却很好。”堂费尔民说道,“要不要再来一杯,堂卡约?”
二人走着,看见一头驴倒在路上,几条狗在暗处向他们吠叫。父子二人差不多一样高,他们一声不吭地走着,天空万里无云,气温很高,没有一丝风。坐在摇椅上休息的酒店老板看到他们走进来就站了起来,给他们端上一瓶啤酒后又坐了下去。二人在暗处碰杯干饮,仍然一言不发。
“基本上要注意两个问题。”费罗博士说道,“一是要维护接管政权的班子的团结,二是要毫不手软地进行大清洗。大学、工会、行政部门都要清洗,然后举行大选。这样大家才能为国家工作。”
“您问我这辈子希望成为什么样的人,少爷?”安布罗修说道,“这还用说?我想成为富翁。”
“这么说,你明天要去利马了?”特里福尔修说道,“你去利马干什么?”
“您希望成为幸福的人,是吗,少爷?”安布罗修说道,“我当然也希望幸福,可是,有钱和幸福是一回事呀。”
“一切都取决于贷款和信贷问题,”堂费尔民说道,“美国准备援助一个有秩序的政府,因此当时支持了我们的革命。现在他们希望我们举行大选,所以我们要顺着他们。”
“我要到利马去找工作,”安布罗修说道,“在首都挣的钱会多些。”
“美国佬都是形式主义者,我们要理解他们。”埃米略·阿雷瓦洛说道,“他们对将军很满意,只是要求我们保持民主形式。奥德里亚当选总统,他们就会向我们张开双臂,向我们提供我们需要的信贷。”
“你当司机有多长时间了?”特里福尔修说道。
“不过,应该首先使得民族爱国阵线,也就是说,复权运动[114],不管叫什么吧,取得进展,”费罗博士说道,“为此,最基本的是要制定一个纲领,因此我要坚持这一点。”
“做正式司机才两年。”安布罗修说道,“一开始我是当助手,代替司机开车,后来开卡车,现在成了长途汽车司机。就在这儿附近的几个区里跑。”
“要制定一个民族主义、爱国主义的纲领,把一切健康的力量团结在周围,”埃米略·阿雷瓦洛说道,“要把工商界、职员和农民都团结过来,纲领的主张要简明可行。”
“也就是说,你成了一个自力更生的正经男子汉了。”特里福尔修说道,“所以托玛莎不愿意让人看见你跟我在一起,她做得对。你以为到了利马就能找到工作吗?”
“我们需要某种东西能使人们回忆起贝纳维德斯元帅那响亮的口号,”费罗博士说道,“即‘秩序、和平和劳动’。我想提出‘健康、教育和劳动’这个口号,你们看怎么样?”
“您还记得卖牛奶女人杜牡拉和她的女儿吗?”安布罗修说道,“她女儿和布伊特列的儿子结婚了。您还记得布伊特列吗?是我帮他儿子劫走新娘的。”
“当然,提名奥德里亚将军为候选人一定要讲究策略,”埃米略·阿雷瓦洛说道,“各个阶层要以自发的方式来提出这一要求。”
“布伊特列?那个放高利贷后来又当上镇长的人吗?”特里福尔修说道,“我记得他,记得。”
“他们会提将军为候选人的,堂埃米略。”埃斯皮纳上校说道,“将军日益受到人民的欢迎。人们已经看到,只用了几个月的工夫,全国就恢复到目前这种平静的局面,而过去到处是阿普拉和共产党,全国一片混乱。”
“布伊特列的儿子现在在政府里干事,当了大官。”安布罗修说道,“他也许能帮我在利马找个工作。”
“我们二人单独去喝一杯怎么样,堂卡约?”堂费尔民说道,“对费罗的长篇大论您不感到头痛?他一讲话我就头昏。”
“他当了官,很可能就不愿意理你呢。”特里福尔修说道,“很可能对你不屑一顾呢。”
“非常高兴,萨瓦拉先生。”贝尔穆德斯说道,“是的,费罗博士有点夸夸其谈了,不过看得出他很有经验。”
“为了取得他的好感,你要给他带点儿礼物去。”特里福尔修说道,“送给他一些能触动思乡之情的礼物。”
“他的经验太丰富了,二十年来,历届政府他都支持过。”堂费尔民笑了,“来吧,我有车。”
“我给他带几瓶葡萄酒去。”安布罗修说道,“您现在怎么办?回家去吗?”
“客随主便,”贝尔穆德斯说道,“就要威士忌吧,萨瓦拉先生。”
“我不想回去,你没见你妈妈是怎样对待我的吗?”特里福尔修说道,“不过,这并不能说明托玛莎是个坏女人。”
“我不懂政治,因为我从来不喜欢政治。”贝尔穆德斯说道,“只是客观情况使得我在晚年钻到政治里去了。”
“她说您抛弃她好几次了。”安布罗修说道,“每次回家只是为了要钱,而这钱是她做牛做马赚来的。”
“我也讨厌政治,但是有什么办法呢?”堂费尔民说道,“如果实干家袖手不管,让政治落在政客手里,那国家就完蛋了。”
“女人就是爱言过其实,托玛莎终究是个娘们儿。”特里福尔修说道,“我要到伊卡干事去了,以后可以回来看望看望她。”
“您真的从来没到过这个地方?”堂费尔民说道,“埃斯皮纳简直是在榨您的油,堂卡约。这儿的表演相当不错,您就会看到。不过,您可别以为我经常过夜生活,偶一为之而已。”
“这儿的情况怎么样?”特里福尔修说道,“以你这个岁数来说,你应该晓得,应该很熟悉了。我指的是女人,妓院,此地的妓院情况怎么样?”
她穿着一身白色的紧身舞衣,舞衣烁烁闪光,把她浑身的曲线清晰而生动地衬托出来,仿佛一丝不挂。她的皮肤同舞衣一样白。舞衣轻扫着地面,使她只能迈着小碎步,犹似蟋蟀在跳动。
“此地有两家妓院,一个比较贵,另一个便宜些。”安布罗修说道,“贵的那家收一镑,便宜的只要三个索尔,只是太差了。”
她的双肩白皙、浑圆、柔腴,白嫩嫩的脸蛋同她那披及背部的黑发形成鲜明的对照。她娇慵慵地噘起那贪婪的小嘴,仿佛要去咬那银白色的小型麦克风。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在桌子间瞟来瞟去。
“她叫缪斯,漂亮吧?”堂费尔民说道,“起码比刚才出场跳舞的那几个骨头架子要漂亮多了,只是嗓子不怎么出彩。”
“我不想带你一道去,你也别陪我,再说我也懂得最好不要让人看见你跟我在一起。”特里福尔修说道,“我想到那儿转转,只是去看看。那家便宜的在什么地方?”
“是的,非常漂亮,身材美,脸蛋也美。”贝尔穆德斯说道,“我倒是觉得她的嗓子还不坏。”
“就在附近,”安布罗修说道,“不过经常有警察出没,因为每天都有斗殴。”
“我告诉您,这位娇媚的美人不太像个女人,”堂费尔民说道,“她也喜欢女人。”
“这算不了什么,我对警察、斗殴早就习惯了。”特里福尔修说道,“好了,你付啤酒钱,我们走吧。”
“啊,真的?”贝尔穆德斯说道,“这么美的女人也喜欢那一套?真的?嗯?”
“我本该陪您去,可是去利马的汽车六点开,”安布罗修说道,“我的东西还在家里呢。”
“这么说您没有子女,堂卡约。”堂费尔民说道,“这就少了许多麻烦。我有三个孩子,现在就开始让我和索伊拉感到头痛了。”
“你把我送到门口就回去。”特里福尔修说道,“最好带我走一条让人看不见我们的路。”
“您有两个男孩,一个女孩?”贝尔穆德斯说道,“都长大了吧?”
父子二人来到街上。夜空晴朗,月亮照亮了水洼、沟渠和乱石子。二人走过空无一人的胡同。特里福尔修左顾右盼,好奇地观察着一切。安布罗修则把手插在衣袋中,用脚踢着石子。
“海军对一个孩子来说会有什么前途呢?”堂费尔民说道,“根本没前途。可是奇斯帕斯非要去不可,我只得动用我的影响让他进了海军。现在,您知道,他被开除了,学习上很懒惰,又无纪律。他很可能连个专业也没有,这最糟。当然,我可以活动活动,使他被原谅。不过我并不希望有个当水手的儿子,最好让他跟着我干。”
“都在这儿了,安布罗修?”特里福尔修说道,“就这两镑钱?一个大司机只有两镑钱?”
“您为什么不送他出国留学?”贝尔穆德斯说道,“没准儿环境一变,孩子就学好了。”
“我要是有,会给您的。”安布罗修说道,“刚才您不是一开口我就给您了吗。您掏刀子干吗?没必要,您瞧,回到家里,我就能再给您一点。这两镑您先留着,我再给您五镑。不过,不要威胁我。我很愿意帮助您,多给您点儿。来吧,我们到家里去拿。”
“根本不可能,我女人会想死他的。”堂费尔民说道,“让奇斯帕斯一个人在国外,索伊拉无论如何是不同意的。他被宠坏了。”
“不,我不去。”特里福尔修说道,“这点钱也够了,算我找你借的,我会还给你,反正我要去伊卡工作了。我刚才掏刀子你害怕了?我不会伤害你,你是我的儿子。我会还给你的,我说话算数。”
“您那小儿子是不是也很难弄?”贝尔穆德斯说道。
“我不要您还,是我送您的。”安布罗修说道,“我没害怕,根本没必要掏刀子,真的。您是我父亲,您一开口我就给您了。来吧,到家里来,我再给您五镑。”
“不,瘦子和奇斯帕斯刚好相反。”堂费尔民说道,“他在班上是第一名,每年期末都得奖。为了不让他太用功,还得限制他。真是个好孩子,堂卡约。”
“你大概在想,我比托玛莎说的还要坏。”特里福尔修说道,“我掏刀子习惯了。即使你一个索尔也不给我,我也不会对你怎么样的。我会还给你的,我说话算数。我一定还给你两镑钱,安布罗修。”
“看得出来您最喜欢小儿子。”贝尔穆德斯说道,“他学什么专业?”
“好吧,您愿意还就还吧。”安布罗修说道,“忘掉这事吧,我已经忘掉了。您不打算回家?不过,我还是要再给您五镑,我答应您了。”
“在上中学二年级,还什么都不懂呢。”堂费尔民说道,“我并不是只喜欢他,我对三个孩子都一样喜欢,不过我为有圣地亚哥这么个儿子感到骄傲。总之,您是理解的。”
“你大概在想我是一条狗,连自己的儿子都抢,竟对自己的儿子掏刀子。”特里福尔修说道,“我发誓,这钱算是你借给我的。”
“听您这么一讲,我真有点羡慕您了,萨瓦拉先生。”贝尔穆德斯说道,“作为爸爸,尽管心烦,但是总能得到补偿。”
“好了,好了,我相信您这是习惯,我相信您会还给我的。”安布罗修说道,“忘掉这事吧,拜托了!”
“您住在毛利旅馆吧?”堂费尔民说道,“来吧,我送您回去。”
“你是不是为有我这个爸爸感到羞耻?”特里福尔修说道,“坦率地告诉我。”
“不用了,谢谢,我想走走,毛利旅馆就在附近。”贝尔穆德斯说道,“非常高兴认识您,萨瓦拉先生。”
“瞧您想的,我有什么可感到羞耻的。”安布罗修说道,“来吧,我们一起到妓院去,如果您愿意。”
“你在这儿?”贝尔穆德斯说道,“你到这儿来干什么?”
“不,你还是回去整行李吧,不要让人看见你跟我在一起。”特里福尔修说道,“你是个好孩子,祝你在利马交好运。相信我,我一定把钱还给你,安布罗修。”
“人们把我支来支去,又让我在这儿等了好几个小时,堂卡约。”安布罗修说道,“我跟您说,我都想回钦恰了。”
“一般说来,内政部办公厅主任的司机相当于情报处人员,堂卡约。”阿尔西比亚德斯博士说道,“这涉及安全问题。不过,既然您愿意……”
“我是来找工作的,堂卡约。”安布罗修说道,“那嘎嘎乱响的大汽车我已经开厌了,我想您也许能给我安排个工作。”
“是的,我愿意,亲爱的博士。”贝尔穆德斯说道,“我认识这个黑人有年头了,我对他比对一个不认识的情报处人员还要信任。他就在门口,请您负责安排一下吧。”
“开车技术我绰绰有余,利马的交通规则也很快就能学会,堂卡约。”安布罗修说道,“您也正在找司机?这太巧了,堂卡约。”
“是,我来负责。”阿尔西比亚德斯说道,“我把他列入警察局的编制,要不就吸收他做情报人员,怎么都可以。今天就发给他一辆轿车。”
“好吧,我录用你了。”贝尔穆德斯说道,“你真有运气,安布罗修,你来得正巧。”
“干杯!”圣地亚哥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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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店开在一所带阳台的房子里,穿过颤巍巍的大门就可以看到书店位于房子尽头的一个角落里,用栏杆围着,里面空无一人。圣地亚哥九点前就到了,他浏览了一下门廊处的书架,翻阅了一会儿因年久而损伤了的书籍和掉了颜色的杂志。头戴软帽、两鬓灰白的老人冷漠地看了他一眼。圣地亚哥回想:那就是亲爱的马迪亚斯老人。老人接着用眼角扫了他一眼,最后走上来:你找什么书?我找一本关于法国大革命的书[115]。啊,老人笑了:在那边。也有时是:“亨利·巴尔布斯先生住在这里吗?”或者是:“堂布鲁诺·保埃尔在吗?”有时则一定要这样敲门。你搞错了就要闹笑话,小萨。老人把圣地亚哥引到一间屋子里,一垛垛的报纸塞满了房间,屋顶上吊着一盏银色吊灯,黑色的墙角处也堆着书。老人指着一把摇椅请他坐下。老人带有轻微的西班牙口音,一双眼睛仿佛会说话,三角形的胡子全白了。有没有人跟踪你?要多加小心啊,一切全靠你们青年人了。
“他都七十岁了,可还是那么纯真,卡利托斯。”圣地亚哥说道,“他是我认识的唯一这么大岁数的人。”
老人亲热地向他挤挤眼睛就回到院子里去了。圣地亚哥好奇地翻阅起利马出版的杂志。他回想:都是些《花样》《世界》杂志。他把刊有马利亚特基[116]或巴列霍的文章的杂志抽了出来。
“对,以前秘鲁人在报上阅读巴列霍和马利亚特基的文章,”卡利托斯说道,“而现在只能读我们写的文章了,小萨,这简直是倒退。”
几分钟后,圣地亚哥看见哈柯沃和阿伊达手拉手地进来了。这时,蠕虫、毒蛇和尖刀已经没有了,他只感觉有一根尖针在刺,但也很快就消失了。他看到他们倚在古旧的书架上低声私语;他看到哈柯沃那不修边幅但精神愉快的样子;他看到当马迪亚斯走近时他们的手松了开来;他也看到哈柯沃的笑容消失了,皱着眉头,神情专注,一副抽象的、严肃的样子出现了,几个月来他一直给人们这种脸色看。他穿着一套咖啡色的西服(现在他很少穿别的衣服),衬衣皱巴巴的,领带的结也是松垮垮的。圣地亚哥回想:华盛顿曾开玩笑地说,他是想装成无产阶级的样子;索洛萨诺笑着说,他一星期内很少刮胡子,皮鞋也不擦,阿伊达迟早要甩掉他。
“那天搞得很神秘。我们不再做游戏了,”圣地亚哥说道,“而是要开始真干了,卡利托斯。”
那么,是不是在圣马可三年级开始发现卡魏德之后、那天聚会之前的这段时间里你倒霉的呢,小萨?从阅读、讨论到在圣马可散布油印传单,从聋子老太婆的公寓、利马克河畔的小屋到马迪亚斯的书店,从危险的游戏到真正的危险,一切都是从那天开始的。两个小组很久没有合起来开会了,圣地亚哥只有在圣马可才能见到哈柯沃和阿伊达。也有别的小组在活动,可是每次问华盛顿,他总是守口如瓶,一笑了之:祸从口出嘛。一天早晨,他把三人叫住:在某地、某时集合,只有你们三人去,你们将认识一名卡魏德成员,你们可以向他提任何问题、任何疑问。圣地亚哥回想:我那天晚上一夜没有睡好。在庭院里,马迪亚斯不时地抬起头向他们微笑。他们正在庭院尽头的房间里吸烟,看杂志,不停地望向门廊和大街。
“让我们九点来,可现在都九点半了。”哈柯沃说道,“他也许不来了。”
“自从跟了哈柯沃,阿伊达的变化太大了。”圣地亚哥说道,“她总是开玩笑,看来很高兴。哈柯沃却严肃了起来,不梳头,不换衣。有人的时候,他从不对阿伊达微笑;当着我们大家的面,他几乎不理阿伊达。他是在为自己的幸福感到不好意思呢,卡利托斯。”
“做一名共产党员并不等于不再是秘鲁人了[117]。”阿伊达笑了,“他肯定十点才能到,你们等着瞧吧。”
差一刻十点,门廊处出现了一张鸟儿似的面孔,走路似跳,面黄如纸,穿着晃晃荡荡的西装,系着大红领带。三人看到来人正在同马迪亚斯讲话,之后一面东张西望一面走近了他们。他走进房间,朝三人微微一笑:对不起,我来晚了。他的双手非常纤细:我乘的公共汽车出了毛病。他盯着三人看,看得三人不知所措。
“谢谢你们等我。”圣地亚哥回想:同他的双手和面孔一样,他的声音也是纤细的。“同志们,向你们致以卡魏德兄弟般的敬礼!”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同志这个称呼,卡利托斯,我小萨是个重感情的人,当时心直跳,你可以想象得出。”圣地亚哥说道,“我只知道他的化名:亚盖。以后也只是见到他几次。他原来是在卡魏德的工人部工作,我一直是在大学部。你瞧,他也是个单纯的人。”
圣地亚哥回想:那天早晨,我们都还不知道他在奥德里亚政变时是法律系的学生,在警察攻打圣马可时被捕,受尽了拷打,之后被流放到玻利维亚,在拉巴斯[118]又坐了六个月的牢,后来才秘密返回秘鲁。当时我们只觉得他像只鸟儿。那天早晨,他一面用纤细的声音给三人简述党的历史,一面用那只纤细得像是患了痉挛症的黄手比画着,画着同样大小的圈子,还不停地用眼角瞥着庭院和大街。他说:我们的党是何塞·卡洛斯·马利亚特基创建的。党一诞生就发展壮大起来,培养了自己的干部,争取了工人阶级。圣地亚哥回想:他想让我们知道,我们是可以信赖的人,所以他并没有隐瞒共产党比起阿普拉一直是弱小的这一事实。但那个时期是党的黄金时代,当时出版了《阿矛塔》杂志[119]和《劳动报》,组织了工会,还向土著村社派遣了大学生。但是1930年马利亚特基一逝世,党就落入了冒险家和机会主义分子手里。圣地亚哥回想:马迪亚斯老人死后,乔塔街上的房子就被拆毁了,建起了现在这座带有窗子的、难看的大楼。那些冒险家和机会主义分子把一条退缩不前、半途而废的路线强加给党,于是群众就受到了阿普拉的影响。小萨,亚盖同志现在情况如何?当时的冒险家中有像拉维内斯[120]那样的人,这个人后来变成了帝国主义的代理人,帮助奥德里亚推翻了布斯塔曼特。圣地亚哥回想:亚盖会不会也叛变了?对困难重重的工作感到厌倦了?也许他已经娶妻生子,在某个部里工作了?当时的机会主义分子中有像特雷罗斯那样的人,他后来变成了虔诚的天主教徒,每年总在纪念奇迹上帝的迎神赛会上穿上紫色的长袍,拖着个十字架走在队伍中。圣地亚哥回想:亚盖如果没有坐牢,也许现在仍然在为党工作,用他那鸟儿般的声音给学生小组讲话。背叛和镇压几乎毁了我们的党。圣地亚哥回想:如果他仍在为党工作,会是亲苏的还是亲华的?是成了那些死于游击战的卡斯特罗派的一员,还是变成了托洛茨基分子?一九四五年,布斯塔曼特上台后,党恢复了合法地位,开始重建,开始在工人阶级中清除阿普拉改良主义的影响。圣地亚哥回想:亚盖会不会到莫斯科、北京或是哈瓦那去了呢?但是由于奥德里亚发动军事政变,我们党又遭到了破坏。圣地亚哥回想:亚盖会不会被指控为斯大林分子、修正主义分子或是冒险主义分子?于是整个中央委员会,几十个领导人、党员和同情者被捕入狱,被流放,有的惨遭杀害。圣地亚哥回想:亚盖还记得你吗,小萨?还记得那天早晨在马迪亚斯书店的事吗?还记得那天晚上在莫哥伊昂旅馆里发生的事吗?在那次动荡中幸存下来的支部费了好大力气才慢慢建立起卡魏德组织,印出了这些传单,并划分为工人部和大学部。这就是我要讲的,同志们。
“也就是说,卡魏德拥有的工人和学生人数极少。”阿伊达说道。
“我们是在极端困难的条件下进行工作的,往往是,一个同志被捕了,等于丧失了几个月的努力。”圣地亚哥回想:他用食指和拇指的指尖夹着香烟,连微笑也显得很拘束。“不过,尽管镇压得很凶,我们仍然在成长。”
“于是,你就被说服了,是吗,小萨?”卡利托斯说道。
“他说服了我,我相信了他的话。”圣地亚哥说道,“此外,看得出他是喜欢自己的工作的。”
“关于同其他非法组织共同行动的问题,党是什么立场?”哈柯沃说道,“比如阿普拉、托洛茨基派。”
“哈柯沃一点也不犹豫,很有信心。”圣地亚哥说道,“我当时很羡慕那些坚定信仰某一事物的人,卡利托斯。”
“我们是准备同阿普拉合作,共同反对独裁的,”亚盖说道,“然而阿普拉不愿意他们内部的右派指摘他们是极端分子,因而在所有问题上的表现都是反共的。托洛茨基派还不到十人,而且肯定是警察局的特务。”
“这是当时能够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安布罗修,”圣地亚哥说道,“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他干什么,你就顺着他。”
“阿普拉既然亲帝国主义,为什么还能够继续取得人民的支持?”阿伊达说道。
“这里有习惯势力在作怪,又有他们的蛊惑宣传在起作用,还由于阿普拉牺牲了一些烈士,”亚盖说道,“特别是由于秘鲁右派的愚蠢,这些右派们不明白阿普拉已经不是他们的敌人,而是他们的同盟者了。他们仍然继续迫害阿普拉。这样,在人们面前就提高了阿普拉的威信。”
“这倒是真的,右派的愚蠢把阿普拉变成了一个伟大的党。”卡利托斯说道,“如果说左派仅能维持共济会的局面,这不能怪阿普拉,而是要怪左派中没有能人。”
“那是因为像你我这样的能人不愿去赴汤蹈火,”圣地亚哥说道,“我们沾沾自喜于批评那些愿意赴汤蹈火而又不是能人的人。你说对吗,卡利托斯?”
“我认为不对,因此我从来不谈政治。”卡利托斯说道,“你总像受虐狂患者似的强迫我谈政治,小萨。”
“现在轮到我来提问了,同志们。”亚盖仿佛不好意思似的微微一笑,“你们愿意参加卡魏德吗?当然,你们也可以作为同情者参加工作,不一定非要入党。”
“我现在就想入党。”阿伊达说道。
“不忙,你们可以考虑一段时间。”亚盖说道。
“早在学习小组的时候我们就充分考虑过了。”哈柯沃说道,“我也愿意入党。”
“我还是做个同情者吧。”圣地亚哥又感觉到了蠕虫、毒蛇和尖刀,“我还有疑问,我想在入党之前再多学习学习。”
“很好,同志,等所有的疑问都解决了再入党吧。”亚盖说道,“作为同情者,照样可以做一些有益的工作。”
“这件事证明了我小萨并不那么单纯,安布罗修,”圣地亚哥说道,“也证明了哈柯沃和阿伊达比我单纯。”
圣地亚哥回想:小萨,如果那天你入了党,情况又将会如何呢?党会不会把你拖进去,把你牵连得很深?会不会把你的疑问一扫殆尽,使你在几个月之后、几年之后成为一个有信仰的人,成为一名马克思主义者,成为一名单纯的无名英雄?小萨,你也可能过一种动荡的生活,像哈柯沃和阿伊达后来那样,几次进出监狱,被某些卑鄙的企业雇用而又辞退。那时你就不是在《纪事报》上发表反狂犬症的文章了,而是很可能在那印刷得极差的《团结报》[121]上(当《团结报》有资金且不受阻于警察局的情况下)写文章,赞扬社会主义祖国[122]的科学进步,赞扬鲁林镇规划者工会以其提出的候选人名单取代亲工厂主的阿普拉提出的投降主义者候选人名单,从而取得胜利;也许会在那印刷得最糟的《红旗报》上写文章,反对苏联的修正主义,反对《团结报》中的叛徒;也许你会更勇敢些,加入某个起义小组,在游击战中梦想、行动、失败,最后像埃克托尔那样被捕入狱,或是像乔洛马丁内斯那样牺牲,在丛林中腐烂;也许你会在半秘密状态中出国,到莫斯科参加青年联欢节,到布达佩斯向记者大会致以兄弟般的敬礼,或是到哈瓦那、北京接受军事训练。不过,会不会也有可能你毕业了,当了律师,结了婚,成为工会的一名法律顾问或议员呢?是更加倒霉地维持原样还是更加幸福呢?圣地亚哥回想:唉,小萨呀!
“你不是由于害怕教条,而是由于一种无政府主义娇少爷的本能而不肯听命于他人。”卡利托斯说道,“也是由于你在内心深处害怕同那些吃好、穿好、散发香气的人们决裂。”
“可我确实讨厌过这种人,而且现在仍然讨厌。”圣地亚哥说道,“这是我唯一确信的一点,卡利托斯。”
“那么就是由于一种矛盾的心理状态,明明知道鸡蛋里没有骨头却偏偏要挑骨头。”卡利托斯说道,“你本来应该从事文学,而不是从事政治,小萨。”
“我懂,如果大家都去当聪明人,什么都怀疑,那么秘鲁就会永远倒霉下去。”圣地亚哥说道,“我也懂得秘鲁非常需要教条主义者,卡利托斯。”
“不管是聪明人还是教条主义者,都会使秘鲁倒霉下去。”卡利托斯说道,“我们这个国家先天不足,后天失调,跟我们一样,小萨。”
“我们?我们难道是资本家吗?”圣地亚哥说道。
“我们是写无聊文章的。”卡利托斯说道,“我们都将和贝塞利达一样口吐白沫劳累而死。干杯,小萨。”
“我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盼望加入共产党,机会来了,我却退缩了。”圣地亚哥说道,“我永远也搞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卡利托斯。”
“大夫,大夫,我肚子里有个东西,一会儿上,一会儿下,不知是什么。”卡利托斯说道,“那是一个发了疯的屁。太太,您那可爱的小脸蛋像个屁股,可怜的屁不知从哪儿出来。小萨,使你这辈子倒霉的正是一个发了疯的屁。”
亚盖向三人问道:你们愿意宣誓献身给社会主义和工人阶级吗?阿伊达和哈柯沃:是的,我宣誓。圣地亚哥在观望。接着大家都为自己取了化名。
“你不要自卑,”亚盖对圣地亚哥说道,“在大学部里,同情者和党员是一样的。”
亚盖向三人伸出手去:再见,同志们,十分钟后你们再出去。那天早晨,天气阴沉,空气潮湿。三人离开了马迪亚斯书店,走进哥尔梅纳路上的布兰萨咖啡馆,各要了一杯牛奶咖啡。
“我可以向你提个问题吗?”阿伊达说道,“你为什么不入党?你还有什么顾虑?”
“我跟你讲过了,”圣地亚哥说道,“我对有些事情还不太信服,我想……”
“你大概还不相信上帝是不存在的吧!”阿伊达笑了。
“谁也没有权利对他的决定提出异议,”哈柯沃说道,“让他再考虑一段时间吧。”
“我不是提出异议,但是我要对你说,”阿伊达笑着说,“你肯定不会入党。等你在圣马可毕了业,你就会忘掉革命,就会成为国际石油公司的律师、国立俱乐部的成员。”
“你聊以自慰的是,阿伊达的话并没有实现。”卡利托斯说道,“小萨,你既不是律师也不是国立俱乐部的成员,既不是无产阶级也不是资产阶级。你跟我一样,只不过是一堆可怜的粪便。”
“后来那个哈柯沃和阿伊达怎么样了?”安布罗修说道。
“二人结婚了,我想也有孩子了。我好几年没见到他们了,卡利托斯。”圣地亚哥说道,“在报上,我忘了是看到哈柯沃被捕还是被放出来的消息,才知道他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