锣声又响了。余音是那么难听,仿佛蛇在蜿蜒爬行。潘达雷昂·潘托哈吓了一跳,在椅子上坐立不安。他想:“你就制造家庭不和吧,早晚让人把你的眼睛挖出来。”他振作了一下,向外一看,眼睛快要瞪出来了,心跳得快像塑料口袋一样爆炸了。他紧紧抓住栏杆,手都疼起来。原来士兵已经离他很近了,只要看一眼,谁是谁都能辨别出来了,但他看到的只是那些系在链子上跌跌撞撞、连跑带爬、边走边晃的东西。那不是狗,是可怕的巨人,他们吵吵嚷嚷地在斥责他,但又使他着迷。他想逐个地仔细看看,想在他们走过去之前把他们那乱七八糟的形象印在脑子里,但还是认不出来。他的眼睛从一个人身上跳到另一个人身上,或一下子尽收眼底,但他看到的又像猴,身后的尾巴不停地摇摆;全身是洞眼,乳房耷拉到地上;头上长着两只灰色的角,身上的鳞片直颤,弯弯的蹄子仿佛是石板上的钻孔机,发出吱吱的响声;长鼻子上全是毛,口吐黏液;舌头上落满了苍蝇。这些东西生着兔子嘴、血红的外皮,鼻子上挂着一条条鼻涕;脚上长满了鸡眼,指甲上发着炎,流出浓稠的黏液;浑身的毛发上生着同铁丝网上的刺一般大小的跳蚤,跳蚤大摇大摆,像森林中的猴子跳来跳去。潘达雷昂·潘托哈乞盼脚底抹油,溜之大吉,因为这恐怖的景象吓得他牙齿打战、双膝发抖,但有人把他捆在栏杆上,使他动弹不得。此时,怪物走近了指挥所,喊着求人朝自己开枪、把自己的脑壳掀去。它不愿再受这种罪了。
可是锣声又响了,这锣声的回声震撼着他的每一根神经。第一名士兵正以慢镜头的速度走过指挥所。潘达雷昂·潘托哈被绑在栏杆上,嘴里塞了布,浑身发烧。他看到士兵手里牵的已经不是狗也不是怪物了,而是正在向他狡黠地微笑的雷奥诺尔太太,但是又有着雷奥诺尔·库林奇拉的特点。人还是雷奥诺尔太太,只是在她那瘦削的身材上多了秋秋蓓的两只大乳房(“又大起来了。”潘托哈暗自叫苦地想道)、大屁股、肚皮上一条条的肥肉和那一走路浑身的肉就颤动的步姿。“波奇塔走掉了又怎样?孩子,我还是要照顾你的。”雷奥诺尔太太说着鞠了一躬,走了。他没来得及细想,第二名士兵就过来了,手中牵的东西长着辛奇的面孔,胖墩墩的,步履轻捷,手里拿着麦克风,但穿着老虎柯亚索斯将军那带星章的军装,而且那鼓胸呼吸抓挠胡须的姿势、那微笑时落落大方的样子、那颐指气使的派头都和老虎柯亚索斯一模一样。他走上前把麦克风放到嘴边吼道:“振作起来,潘托哈上尉。波奇塔一定会成为奇柯拉约市服务队的明星。至于格拉迪西塔,我们要提名她做支队的头号劳军女郎。”士兵扯了扯链子,辛奇·柯亚索斯单腿跳着走了。现在在他面前的是秋毕托·斯卡维诺将军,秃顶、矮个儿,穿着绿色军装,手里挥舞着出鞘的剑,但这剑还不如他那带有嘲讽意味的眼睛更明亮。他吠道:“光棍、乌龟、傻蛋!潘达雷昂,同性恋者、懦夫!”他骄傲地晃动着戴项链的脖子,小跑步地走去了。那边又过来了眼睛细长的贝尔特兰司令,他穿着黑袍,摆出一副训人的严肃模样,一面冷冷地为潘达雷昂祝福,一面细声慢语地说:“我以莫罗纳湖殉道童子的名义,罚你永远失掉妻子和女儿,潘达雷昂先生。”[79]说完,波费里奥神父就被自己的长袍绊得跌跌撞撞,狂笑着跟在其他人身后走了。潘达雷昂·潘托哈挣扎着、咬着。他想脱出手来乞求饶恕,想吐出塞在嘴里的布团高声哀求,但毫无结果。那个黑发、黄肤、红唇的女人的倩影无限悲哀地站在下面。他想:“我恨你,巴西女郎!”倩影淡淡一笑,声音里充满了忧伤:“你不认得你的波奇塔了,潘达?”她一转身,也被士兵使劲用链子拖走了。他感到孤独、恼恨和恐惧,这时,锣声又敲出了刺耳的声音。